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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捕食者


    “巨象”金特里睁开眼睛。


    不久前,他强行吸收畸果,从外部束缚灾夜神国,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度醒来。


    金特里第一时间寻找窗户,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暗沉的阴天,所幸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灾夜。金特里无法断言末日是否消失,但它似乎暂停了他的步伐。


    “金特里先生,您醒了!”


    神父卡伦端着一碗煮软的牛奶燕麦粥,声音带着惊喜。


    金特里勉强撑起身体,他全身像是被马车来回碾了一百次,全身的骨头都成了碎片。他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嘴巴残余着炼金药水的涩味。


    “您先别急着起来。”卡伦慌忙说道,“您体内的畸果还没剥离干净,我们只能暂时压住它,慢慢处理。”


    他们没有弥斯那离谱的魔力理解和湮灭魔法,做不到快速剥离畸果,只能靠萨拉尔留下的“永恒”权能镇住它——这可是个大工程,好在金特里性命无虞。


    “情况怎么样了?罗曼呢?还有我的学生们……”


    金特里跌回枕头,声音干到几乎听不清。


    卡伦微微一怔,连忙:“罗曼没事,大家都没事。状况暂时稳住了。”


    他小心扶起金特里教授,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好让他倚靠在床头。金特里这才有力气幻视四周——房间朴素但干净,看装饰风格和家具布局,他们在阿特拉境内,房间属于一间旅店。


    旅店还在经营,说明城市秩序还没有崩溃。看来状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你说暂时。”金特里教授终于缓过气来,又看向阴沉沉的窗外。


    云压的很低,暗沉的灰色让人心生不安,根本看不出时间。若是放在从前,这就是风暴将至的标准预兆。


    卡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神谕节过后,整个世界都在持续阴天。”


    他搅了搅温热的燕麦粥,送了一勺到金特里嘴边,“这事说来话长,我来讲给您听——”


    混沌魔神引诱V.O.R靠近地表,借机升入星空。V.O.R大约被祂杀死了,萨拉尔紧接着奔向星空,抵御魔神。


    考虑到金特里教授的心理健康,卡伦善意地隐瞒了“弥斯就是混沌魔神”这件事。


    毕竟接下来才是重点。


    末日将至,他们决定效仿曾经的天幕。只不过这次被封印的并非魔神,而是人世。


    萨拉尔强行接管了魔基之网,还留下了一点自己的权能样本,或者说,留下了一把钥匙。


    “……我们都不擅长正面作战,不可能扛住魔神。但我们擅长模仿、伪造之类的技巧。”


    卡伦郑重其事地说道,“所以我们模仿萨拉尔的力量,把我们自己接入了魔基之网。””然后,赫米特则伪装成了聆夜者的教宗,节律教皇愿意帮助我们,秘苑的盲神原本就是自己人……我们宣称,神正在净化罪孽,神正在对抗末日,总之就那么几套东西。信徒们很乐意向‘神’打开精神。”


    金特里点点头。


    这是把相当一部分人接入了魔法防护网,让他们提供魔力,保护家园。作为防御手段,这确实相当彻底,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最后,我们让罗曼解除了灾夜伪装,并借着V.O.R之前的世界宣告,向世人创造了萨拉尔·兰格希亚这么个领袖。”


    “V.O.R创造的身份很好用,普通民众,魔法精英们,甚至各国掌权者,都不会质疑兰格希亚的判断。我们教他们感知魔法,将自己接入魔基之网,一起对抗末日。”


    当然,传播效率这么高,里面少不了卡恩斯家族和奈布拉家族的推波助澜。


    听到萨拉尔·兰格希亚这么个名字,金特里差点被嘴巴里的燕麦粥呛到。


    “危险……”咳嗽半晌,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知道,如果混沌魔神执意要破坏防护网,所有人的魔力都会被耗尽。”


    卡伦叹息,“理论上,这样人世对魔神的吸引力会骤降,但是……”


    但是谁也说不好,魔神会不会一个心情欠佳,干点损人不利己的事。


    这个计划远远谈不上万无一失,却是他们在短时间内拿得出手的最好方案。


    金特里:“萨拉尔……?”


    “萨拉尔两个星期都没有消息。”


    卡伦摇摇头,“为了防止引起恐慌,罗曼利用魔基之网,一直在制造阴天。大家对外声称,说这是神明战斗的影响。”


    谁也不知道外面什么个情况。


    万一萨拉尔输给了弥斯,世人在空中目睹逐渐逼近的混沌魔神,多半会吓疯掉。


    其实只有他们知道,末日随时都可能到来。


    退一万步,哪怕魔神放过人世,也可能熄灭太阳——观星社已然开始研究太阳的替代方案,天知道来不来得及。


    而后,星空会在他们眼前依次熄灭,想到那个景象,卡伦心里沉甸甸的。


    说实话,他不认为专注于防守的萨拉尔,真的能打赢力量霸道的弥斯。萨拉尔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萨拉尔争取来的。


    金特里也沉默了。


    谁都喜欢英雄单枪匹马战胜恶魔的故事,可惜他们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也不是喜欢戏剧效果的吟游诗人。


    “总之,您要快点好起来。”卡伦又舀了一勺燕麦牛奶粥。


    “罗曼不是不想来看您,维持世界范围的阴天,耗费了他太多力量。我比较没用,所以才……咳!”


    卡伦手突然一抖,勺子落在被单上,落下一大片湿渍。


    卡伦双手捂住嘴,看起来很想呕吐,但他强行压住了。神父的脸扭曲起来,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金特里慌忙撑起身体:“孩子,你……”


    “……没事……我……不知道……咳!”


    有强悍的恢复力在,卡伦很少这样不适。他只觉得自己被装入酒桶,从山坡上蹦蹦跳跳往下滚。他的脑袋一片天旋地转,险些没站稳。


    太奇怪了,他察觉不到半点异常。那感觉被生生塞进他的脑袋,来源模糊不清。


    更可怕的是,就在同一时间,他一阵莫名其妙的神清气爽,活像卸下了前进重担,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金特里一个使力,把卡伦拽到床边坐下,自己喘了好一会儿。


    “你在发烧,孩子。”金特里气喘吁吁道。


    卡伦:“我……”


    他鼓足力气,想要全力探查自己的异常。可他的身体变得太轻松,力量轻盈到有点不受控制——


    “针锋相对亦是彼此相连,自私者与无私者共同编织自缚的绞索,背叛者与虔诚者一起裁缝末日的罗网。”


    “彼此相连依旧针锋相对,自私者与无私者约定铸就永恒的锁链,卑劣者与高尚者合力筑造和平的牢笼……”


    卡伦听见自己说道,像是吐出在喉咙噎了太久的血块。


    窗外天空阴沉,万物依旧。


    可是就在刚刚那一刻,一定有什么改变了,卡伦就是知道这一点。


    ……


    星空。


    “这会不会有点过分?”萨拉尔忍不住问。


    为了寻找最好的平衡,弥斯与他暂时休战。只是休战的当口,弥斯也没闲着——他慢条斯理地远离了人世,然后抓住了某个东西。


    最开始,萨拉尔还以为那是哪个神明的尸块或者碎皮。经过弥斯不情不愿的说明,萨拉尔才知道——不那么幸福地知道——那是卡伦的本体。


    有那么一秒,萨拉尔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高兴。也许他该高兴,弥斯没有顺手把可怜的卡伦先生给湮灭掉。可是看弥斯现在的行为,他又很难确定,弥斯留下卡伦是出于好意。


    此刻,弥斯分出一束粒子流,将那片玩意儿翻来覆去地拨弄。


    终于,在魔神大人孜孜不倦地扒拉了五分钟后,萨拉尔忍不住开了口。


    “……卡伦好歹对你不错,别折腾他了。”


    萨拉尔一边说,一边也谨慎地探出光藤,努力治疗卡伦。以防这片虚弱的,呃,海蜇皮,一不小心被弥斯弄死。


    “喏,这就是我的解法。”


    弥斯玩够了,把粒子流缩回身体。


    萨拉尔:“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你该不会要湮灭卡伦……?”


    “怎么可能!”弥斯嗤笑,“他弱得可怜,我不少这点力量。不过,他非常适合当成诱饵。”


    “诱饵。”萨拉尔抽了口气,“你该不会……”


    弥斯咧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V.O.R能用卡伦隐藏气息,我也能。”


    “有你在,我不需要扩大身体,消耗也低了许多。我只要像以往那样放出微弱的气息,假装我还没有诞生……”


    “V.O.R那样心怀侥幸的家伙,就会源源不断地凑过来。”萨拉尔了然,“看到卡伦安然无恙地飘着,祂们肯定认为附近没有危险。”


    ——然后被隐蔽中的弥斯抓个正着。


    对于弥斯来说,人世和卡伦实在不够塞牙缝,太阳也吃一个少一个。但引诱强大的掠食者接近,只要抓到一只,弥斯就能悠然自得地活上许久。


    不,理论上,只要他们维持好平衡。这个名为“弥斯”的寂止点,或许能燃烧到宇宙终结的那一天。


    萨拉尔忍不住伸出双臂,抱住了弥斯的腰,后者立刻不满地动了动:“我们只是休战,这一切还没结束!”


    “是是是。”


    “瞧你那一脸高兴的样子,要是我带你到处跑,你肯定不觉得自己输了,我不想要那样的赢法。”


    弥斯使劲啧了声,“况且待在人世附近,你能从魔基之网搞到力量补充,我也是为了延长我的寿命。”


    “好好好。”


    “等身体稳定下来,我们就继续,一直打到咱俩都完蛋的那一天。”


    弥斯伸手拉扯萨拉尔的脸。


    “我倒要看看,守着人世的你,能变强到什么地步——”


    “那么。”


    萨拉尔任由弥斯拉扯,笑容灿烂极了。


    “要签个合约吗,弥斯?”


    第252章 好天气


    弥斯心中一动。


    眼下,他和萨拉尔的本体就像两团揉在一起的面,更确切地说,萨拉尔接近于遍布他这片黑叶子的叶脉。


    反复的交缠与吞噬后,哪怕萨拉尔想要抽身,也做不到抽离本体。弥斯想要单方面消灭萨拉尔的本体,同样难以做到。


    但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如果出于某种原因,萨拉尔想要自行了断。他的本体会被弥斯吞噬殆尽,弥斯自身也会回归寂止点原本的状态——他不得不再度扩大身体,对抗无人治疗的自噬。


    一个漏洞。


    说真的,弥斯不那么在意寿命长短,他只是厌恶“夭折”。对他来说,萨拉尔存在与否,只不过是“寿终正寝”和“一不小心永生了”的区别。


    可是话又说回来,给萨拉尔留一个可以“不经他允许就去死”的机会?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弥斯哼哼着说道,“你担心我活得太久,琢磨出不需要你的法子。或者哪天一个不开心,决定毁灭这个星系。”


    “既然要签合约,就用它们续签吧,起码魔法效力有保证。”


    弥斯敏捷地一甩手,漆黑粒子卷起餐刀和餐叉,被弥斯逮了个正着。餐叉尖叫了一声“可恶”,紧接着被漆黑粒子束住了嘴巴。


    “还有一种可能,我只想变成你眼中独一无二的那一个,永远。”


    萨拉尔仰视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弥斯,眼神轻柔得像羽毛。


    弥斯不屑地撇撇嘴:“这有什么,你不一直都是吗?”


    “好,既然你同意。”萨拉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弥斯,一字一顿道,“那么我们续签全新的合约。”


    “真正分出胜负前,你我必须共享一切关于彼此的情报,不得隐瞒或说谎。”


    “真正分出胜负前,面对外敌,你我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不得消极应对。”


    这不是和以前没太大区别么?弥斯心里嘀咕。


    只不过萨拉尔已然成神,不必被神血之子的身躯束缚,他俩能更畅快地互殴。除此之外,这东西简直和第一版一模一样。


    萨拉尔该不会想要偷懒吧。


    “真正分出胜负前,你我必须待在彼此身边。无论群星熄灭还是宇宙终结,无论境况一帆风顺还是布满荆棘,直到我们一起走向死亡。”


    萨拉尔抓起弥斯一缕长发,声音郑重得有点不像他。


    “……你愿意吗?”


    通常来说,合约不该有询问环节。


    弥斯好歹听过不少吟游诗人的小曲,他能听出英雄先生的小心思。正如以往每一次,他默许这个人类在他面前放肆。


    “我愿意。”弥斯扬起眉毛。


    “前提是,到底什么才算‘真正分出胜负’?这一局,我明显是胜利者!”


    他干掉了附近虎视眈眈的神明们,本体变得更强悍,更灵活,寿命长到离谱。纵观整个宇宙,他绝对是最为强大聪明的寂止点。


    哦,顺便一提,他选中的人类被他团在了身体里,萨拉尔将不得不陪他前往任何地方。


    如果这不是胜利,什么才是?


    “人世还在,你也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做梦,我也没有想象过这样好的结果。”


    萨拉尔说,“无论怎么看,我也没有输。”


    弥斯吭哧了会儿,咕哝了几句类似于“我留着人世只是让你补充力量”之类的话,最后他扭过脑袋,不去看萨拉尔的脸。


    “行吧,算你小子平局。”


    “只有一方彻底陷入绝望,才算‘真正分出胜负’,你觉得呢?”萨拉尔伸出双手,把弥斯的脸掰了回来。


    “那你输定了,我怎么可能绝望?”弥斯皱起鼻子。


    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


    “真巧,我也很有自信。”萨拉尔说。


    “那就这么定!”弥斯哼了声,“而且一定要有认输环节,不能不声不响地结束……”


    萨拉尔就算死,也得按照他的心意来。


    话音刚落,金色的光藤从萨拉尔领口爬出,蛇一样缠上弥斯的身体。弥斯刚要皱眉,发现那些光藤连两条小蛇都没放过。


    成神的萨拉尔不再需要法阵。


    灿金色的光芒亮起,魔法波动骤然扩散开来,引得不远处的云层一阵阵吓人的翻卷。


    无数金屑在偌大的寂止点附近飞舞,时隔许久,它们再度飘成一道莫比乌斯环般的灿烂光带——更为壮观,更为美丽。


    有那么一瞬,与之相比,连太阳都略显黯淡。


    无声的信息涌来,弥斯熟悉极了“萨拉尔式”的合约。


    刚才那三条约定,被萨拉尔补充得无比详尽。只是不管弥斯怎么看,都只能看出“无论你我关系如何,绝对不能分开”的意思。


    嗯,正合他意。


    只不过,这次合约的惩罚有点不一样。


    考虑到萨拉尔需要连绵不绝的“湮灭”能量,弥斯需要源源不断的“永恒”治疗。哪怕他们其中一方违约,也不会力量尽失。作为代价,他们必须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约定确认无误,投入象征双方的炼金生命。”萨拉尔呢喃。


    两条小蛇被光藤轻轻托起,缠成一个灿金色的巨卵。这回无需萨拉尔提醒,弥斯也分出一股力量,将那巨卵变成黑金相间。


    它在半空缓缓浮动,逐渐出现裂缝。伴随着清脆的魔法崩裂声,两条小……不对,粗壮的银蛇钻了出来。


    弥斯还等着它们自己飘过来,结果只听啪啪两声,两条巨蛇很不体面地砸在地上。餐刀第一时间狼狈地盘起,餐叉干脆肚皮朝上,哎呦哎呦地叫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打招呼?!”它又开始对萨拉尔生气了。


    “这么大的身体,鬼才能瞬间适应!”


    “抱歉,太激动忘了。”萨拉尔说,“毕竟这是神明级别的合约,强度和之前那个肯定不一样。”


    他做了个手势,餐刀乖巧地游到他的手边。


    它仍是漂亮的金属银色,一双眼睛和青金石一样漂亮。只不过,这会儿它的体长得有六米以上,体型接近森蚺。看得出来,餐刀也不太适应这样巨大的身体,爬得有点犹豫。


    “大得有点儿恶心。”弥斯公正地评价餐叉。


    “你的本体好到哪里去吗?”


    餐叉大叫,石榴石似的眸子瞪得像灯泡,嘴巴称得上血盆大口。


    “我比你壮观多了。”弥斯不屑。


    “要不是空间有限,我还能变得更大。”餐叉说,“我和餐刀的比例应该按照你俩本体的比例来,放在人世,我们就是神蛇……”


    弥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盯着水桶粗的餐叉,开始考虑以后武器要怎么办。然后他恍然,除了萨拉尔,好像没什么东西配让他拿起武器。


    算了,身边跟着这么大一坨蛇,除了有碍观瞻,也没有特别的影响。


    萨拉尔抱歉地耸耸肩:“我压缩过力量,这已经是他们最小的体型了。”


    “这可是我们的重要合约,对你来说实在有失水准。”弥斯喷了口气。


    萨拉尔此人细心得很,弥斯才不信他会搞出这种纰漏。


    “……所以,我给它们加了个小小的魔法。”


    萨拉尔打了个响指。


    一道银光闪过,庞大的餐刀消失了,萨拉尔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枚银光闪闪的蛇形指环。


    “喏,很方便吧。”


    弥斯斜眼瞧着萨拉尔:“你故意的。”


    原来在这等着呢。


    在人世待了这么久,他不至于不知道这个举动的含义。它意味着两枚戒指的主人命运就此纠缠,永不停息。


    “而你会同意。”萨拉尔说,“有合约在,我们这辈子都分不开了,不是吗?”


    “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放弃这独一无二的象征……”


    说到“独一无二”这个词的时候,他特地用了重音。


    ——唰。


    萨拉尔话还没说完,餐叉就变成弥斯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它看上去和萨拉尔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镶嵌的“宝石”闪着鲜亮的红。


    同时,它还在叽叽咕咕小声抱怨什么。


    “唔,很方便,不用改。”弥斯撇撇嘴,欣赏自己的新戒指。


    “反正它象征的关系,也没有偏得太离谱。”


    “弥斯。”


    “嗯。”


    “我可以吻你吗?”


    “仅限停战期间。”弥斯伸了个懒腰,摩挲着凉丝丝的戒指。


    “现在我们刚好在停战。关于卡伦的利用,我们还得跟他打个招呼……唔……”


    他的话语淹没在温热的唇舌之间。


    弥斯舒适地眯起眼,阳光扫过邻近的空腔,将一切照得很亮。


    虽然这么说不太准确,但今天是个好天气,他想。


    ……


    “阴天三周了。”卡伦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做出新预言的第一时间,就将内容告知了赫米特。


    奈何预言的下半部分实在飘忽不定,赫米特也无法做出准确地断言。情况暧昧不清,萨拉尔又迟迟未归,罗曼制造的阴天总不能永远持续。


    所有人都在等第二只靴子落地。


    只是到了现在,大家有那么一个沉重的共识——


    英雄萨拉尔,多半凶多吉少。


    第253章 萨拉尔的葬礼


    星空之中的时间很难判断。


    弥斯只知道,他最近这段时间过得颇为惬意——他甚至帮萨拉尔调整本体,好让他们融合得更紧密。


    他的自噬被压到了极低的水平,莫名其妙的空虚感几乎消失。感觉就像痒了许久的皮肤终于被挠到了,那种爽快很难形容。


    这些时日,萨拉尔忙着调整本体,弥斯也有的忙。他专注练习在虚空游动,好让自己的捕猎更为灵活。这不是正常寂止点该有的行动方式,一切都是新的,等待弥斯慢慢摸索。


    若是有人在远处观测,大概能看到一个长着灿金细纹的黑环,在漆黑的星空弹来弹去。若不是那些金纹有微弱的反射,黑环能完美藏在星空之间,堪称天生的保护色。


    弥斯用“隔绝”封住了自己的气息,只要再借用隐蔽的权能,再来十个V.O.R也发现不了他。


    “我好像让你变得更危险了。”萨拉尔思忖。


    “嗯哼,现在我能活很久,会有许多新主意——等我变得更强,强到不需要你,你等着认输吧。”弥斯理直气壮。


    “那我可得好好努力,维持住我们的平衡。”


    萨拉尔摩挲着弥斯的发辫,用以往的欠揍语气回应道。


    萨拉尔有干劲也挺好,弥斯畅想。


    萨拉尔变得越强,他能脱离人世的时间就越久。万一干巴卡伦不顶用,到时候他可以跑到离人世更远的地方,主动抓些肥墩墩的野生神明。


    弥斯愉快地发现,他不需要再想象这场战斗的结束,也不需要想象萨拉尔的死亡。因为它们太过遥远,遥远到无法计算,遥远到让他充满希望。


    这将是一场更为漫长的对抗,他们过去那三百年,仅仅是个开始。


    弥斯思维快乐地转动,身体也跟着三百六十度转了几个圈儿。星空没有风,触感像是最柔软的天鹅绒垫子,弥斯一路从人世滚到太阳边儿上,又轻盈地转回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了一股波动。


    有团青蛙卵一样的家伙暗暗飘进,目标似乎是飘在人世附近的卡伦。那东西不比卡伦大多少,魔法波动充满攻击性。


    它警惕地停在卡伦不远处,微微展开身体,像是在嗅探什么。弥斯猜它在评估附近的安全程度,准备捕猎。


    毫无疑问,一只掠夺者。


    赫米特曾对他们提过一嘴,V.O.R和弥斯这种需要捕杀其他神的神明,被称为“掠夺者”。但掠夺者不代表绝对的强悍——螳螂也需要捕食其他虫子,可它绝对抵不过大象的一脚。


    面前这只明显不怎么强,魔力波动的强度远不及V.O.R。面对昏迷的卡伦本体,它仍然非常小心,在附近转来转去。


    卡伦果然很有用,留下他是对的,弥斯公正地想道。他还没模仿寂止点未诞生的力量波动呢,卡伦就钓上来一只。


    “你要干掉那家伙?了不起的圣弥斯,人世的守护者~”萨拉尔促狭道。


    “开什么玩笑,这是一次攻击,我对你的攻击。”


    弥斯抓住那头金发,把它们弄得乱糟糟的,“湮灭了那东西,我的本体会变强一点点。而你,你要是无法快速平衡这些,你可就完蛋了——我绝对不会迁就你的状态。”


    如果说他是一团漆黑的火,萨拉尔就是守火人。燃料投入火焰的一瞬,火势总会变大。萨拉尔得精妙地调节湮灭速度,让火焰永远不散不灭,烧得炽盛。


    换种攻击方法也不错,弥斯兴奋地想。


    他无声无息地绕到那团“青蛙卵”身后,那只鬼鬼祟祟的侵略者毫无觉察,还在调整进攻卡伦的姿势。


    下个瞬间,黑环绽开了。


    在那短短一刻,无数漆黑粒子流从黑环四周探出,星系般的旋转结构再次出现。它们朝前探去,把“青蛙卵”包了个正着。


    青蛙卵显然没料到这一遭,它慌乱地挣扎着。可惜周围已经被隔绝封闭,越压越紧。没过几秒,它便被压成了一颗球,被送到黑环跟前。


    弥斯慢条斯理地缩回粒子流,贴着本体一绞,“神球”顷刻间被湮灭殆尽,和咬碎糖球一样轻松。


    果然,一波力量顷刻间涌了进来。萨拉尔立刻加大治愈强度,压制住变强的湮灭。弥斯趁机用这股力量完善自己的魔法回路,让身体变得更致密。


    萨拉尔:“……”


    好消息,寂止点不会毫无道理地扩张膨胀,直到自灭。


    坏消息,寂止点开始用他的新身体练肌肉健身了。


    青蛙卵转瞬即逝,周围干净得像无神来过,只有卡伦还无知无觉地飘在不远处。


    “感觉如何?”萨拉尔问。


    “棒极了。”弥斯说,语尾带着小曲似的上扬。“但你,你还差得远——刚才那一下,你的魔力可是消耗了不少。”


    “这话说的,之前我跟你打那么久,又没有补充,我只是有点累。”


    弥斯挑剔地捧住萨拉尔的脸,用目光来回擦了好几遍。


    “行吧,”他说,“那我们回一趟人世,正好把卡伦的事情处理好。”


    萨拉尔眨眨眼,抓住弥斯的手:“真体贴。”


    “回去一趟够你补充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下次还能用什么借口。”弥斯露出牙齿。


    “要回就快回。”餐叉在弥斯无名指上嘀嘀咕咕,“我和餐刀好久没活动身子了,待在你的手指上超级无聊,我的腰僵得要死……”


    “蛇没有腰。”餐刀在萨拉尔的无名指上指出。


    餐叉:“你给我闭嘴。”


    弥斯更关心另一件事:“说起来,我非要和你一起坐着假凤凰下去吗?”


    “如果你想,我们直接跳下去也行。”


    “……那还是你来吧。”弥斯耸耸肩。


    就算正式诞生,弥斯还是维持了谨慎的风格。即便知道大概率没问题,他仍然把本体停在云层下,好让他们的化身离本体不会太远。


    “我顺便记一下魔力波动数据,得小心点才行。”


    弥斯严肃地说,那个叫凯洛斯·伦道尔的名字,短暂地滑过他的脑海。


    “当然。”萨拉尔随手一挥,用魔力制造出一只美丽的金凤凰。


    它在空腔前展开翅膀,萨拉尔踏上它的背,回身朝弥斯伸出手,如同在邀舞。


    稠密的云层在两人身边翻滚,一切虚幻又朦胧,比美梦还要轻盈。


    弥斯抓住那只手,轻巧地跳上凤凰脊背。金光照耀下,他的无名指闪过一道温暖的银光。


    “我们走吧。”萨拉尔说,“是时候向人世报个平安了。说起来,我们在星空待了多久?”


    之前他忙着调整本体,实在没工夫去数日子。


    弥斯惊奇:“你觉得我在乎那个吗?”


    他愿意留下人世和太阳,已经是他最大的礼貌了。


    萨拉尔:“……”


    弥斯:“……”


    萨拉尔神色一动:“不好。”


    ……


    人世。


    阴天的第四周,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


    塔丝换上了一身黑衣。卡伦穿着黑色的神父袍,面色沉重。连赫米特和肯德里克都换了黑衣,金特里坐在轮椅上,轮椅上方飘浮着一把黑色雨伞。


    “没想到,我要再次安葬我的朋友。”塔丝眼圈发红。


    他们都觉得用伪装肯德里克的衣服不合适,于是,塔丝将萨拉尔留下的画作找了回来。


    知道弥斯的身份后,用弥斯的肖像也有些不妥。塔丝取了纯黑的那幅,将它板板正正放在棺材内。


    棺材内衬用了雪白的丝绸,画框则由纯金铸就。其中的那一方黑暗,仿佛通向深不可测的地底。


    “‘萨拉尔·兰格希亚’必须活下去,我们只能在今天安葬‘萨拉尔’……我们认识的那位萨拉尔。”赫米特叹息。


    自从“萨拉尔·兰格希亚”这个名字诞生,真正的萨拉尔离人世更加遥远。这个名字变成了符号,然后长出全新的传奇。


    那些传奇将由他们编织,继续引领人世,迎击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末日。


    而真正的萨拉尔,天幕曾经的领袖,在这一天真正死去。无人知晓他的诞生,他的死亡也将成为秘密。


    卡伦用力吸了吸鼻子。


    如果人世还能撑下去,如果他们这些见证者侥幸存活。也许有那么一天,观星人们会传颂萨拉尔的故事,真正属于他们的故事……


    咔哒。


    绵绵细雨中,棺材盖被魔法抬起,缓缓飘到棺身之上,沉重地扣了下去。那一声闷响,带的众人心头一颤。


    雨水轻轻敲打着厚重棺木,发出嗒嗒轻响。随即它们顺着翻起的泥土流淌,融入沼泽般的泥浆。


    气氛重得像吸饱了水,所有人的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沉闷。


    时间残忍地流逝,墓穴里的泥水积起泥泞,终于有人再度开口——


    “这里躺着萨拉尔,尽管此处没有他的尸身。”


    塔丝抹抹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是一位无私的领袖,一位可敬的朋友。为了守护人世,为了终结灾夜,他牺牲了……等等,那是什么?”


    阴暗的云层之中,他看到一抹灿金。


    第254章 茶和点心


    首先,罗曼制造的阴云绝对透不出阳光。其次,阳光不该有萨拉尔的魔力波动。


    什么情况?塔丝的鳞片瞬间炸了起来。


    难道萨拉尔真的打赢了混沌魔神?不对劲,萨拉尔根本就没有攻击类的权能。


    也许混沌魔神刚刚离开封印,身体虚弱,和V.O.R那群神两败俱伤,才让萨拉尔捡了漏……也不对,塔丝总有种感觉,他觉得萨拉尔不可能杀死弥斯,独身一人活着回来。


    于是塔丝屏住呼吸,眼看那只金色的凤凰越飞越近,又在高空停下。


    “要不我先下去,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萨拉尔冲弥斯说。


    弥斯不高兴了:“为什么?”


    “他们知道你是混沌魔神。”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衣领,“你突然出现,他们没准会被吓到。”


    不知道是不是弥斯的错觉,弥斯头一次发现,天不怕地不怕的萨拉尔好像有点紧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对于其他人的心理健康,弥斯向来不在意:“他们又不会被吓死。”


    下面那群人明显在举行葬礼,弥斯数了数人头,只有罗曼和索涅没到场。鉴于那两个家伙命最硬,弥斯大概能猜出埋的是谁。


    “……没准你下去,效果和我出现差不多。”他补充。


    萨拉尔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凤凰再次下降,米粒大小的人变成了豆子大小,能明显地看出身形和五官。众人看到萨拉尔时,脸上浮现出不同程度的难以置信。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目光就被弥斯吸引走了。


    在这暗沉的天气里,灰发黑衣的弥斯约等于多了一层保护色,奈何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让人难以忽略。


    这次人们的反应更为现实——


    塔丝本能地钻进肯德里克的宝石扣子。肯德里克很不仗义地冲向金特里,用个头最大的轮椅遮挡自己。


    赫米特第一时间伸出手,护住卡伦。周身瞬间闪起魔器的光芒,活像一只应激的刺猬。卡伦呆滞几秒,下意识攥住肯德里克的衣服,准备随时拽人逃跑。


    萨拉尔:“……”


    虽然不合时宜,他忍不住想到森林里被猛禽吓傻的小鸟们。


    众人之间,只有金特里教授仍有些状况外。看来那些家伙考虑到了老人的精神健康,没有告诉他们弥斯的真实身份。


    “萨拉尔先生?”金特里惊疑不定地呼唤。


    他声音里还带着喜悦的碎片,看得出他本来很激动,结果话语被身边人的诡异反应噎了回去。


    “是我,我回来了。”


    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跳下凤凰,朝弥斯伸出手,接马车一样接他下来。


    塔丝把脑袋探出宝石,发出一声窒息般的抽气声。


    看到两人无名指上的银蛇戒指,塔丝直接把自己呛到,咳嗽着缩回宝石。


    “看到您安然无恙,我真的很高兴。”金特里忍不住微笑,“两位给我留下的魔法制约没有完全失效,事情果然有转机……不用送别您,太好了。”


    他下意识举目四望,谁想其他人还是那副应激的模样,无人接话。


    气氛仍然沉重。只是先前是肃穆,这次是尴尬。


    萨拉尔和弥斯并肩向前,周围人——除了轮椅上的金特里——仍然僵在原地,只是身体震了震。


    “……是我错过了什么吗?”金特里教授发问。


    萨拉尔一只手按上金特里的肩膀,永恒的光辉中,金特里的身体骤然一轻。被畸果摧残到千疮百孔的身体,这一刻彻底治愈。


    就连畸果残存的力量,都被永恒筛过一遍,变得无害而驯服。


    金特里满怀喜悦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皱褶。


    “诸位,这确实是萨拉尔先生,这份永恒权能比他留下来的强大许多。”他清清喉咙,无比明晰地说道。


    也许这些稚嫩的“神明”们,感觉到了一些他感知不到的东西,认为面前的萨拉尔可能是假货。他得赶紧帮萨拉尔先生证明这一点。


    “问题是萨拉尔吗?是他身边的那个家伙!”肯德里克仍然躲在金特里的轮椅背后,活像这轮椅能拦住凶猛的灾夜之源。


    话说回来,面对吐息间毁灭人世的混沌魔神,掩体至少能让这具肉身多活半秒。


    “弥斯先生?”金特里费解道。


    “弥斯·混沌魔神先生。”


    塔丝终于顺过了气,他再次探出脑袋,小声补充。


    “巨象”金特里教授,周游世界几十年。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狂风骤雨,生离死别,甚至短暂地化身疯神。


    他自诩情绪足够稳定,可是听到塔丝的话,他的大脑还是停转了几秒。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哀悼萨拉尔的牺牲,准备抵抗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末日。


    现在萨拉尔抓着末日的手,过来和他们打招呼了?


    哦,也许他仍然在抵抗灾夜神国,一切不过是他使用畸果之后的幻觉,他疯了——这就说得通了,金特里安详地倒退几步,坐回轮椅。


    这下可好,现场鸦雀无声,气氛比葬礼还要沉重,只有细雨噼里啪啦揍着在场所有人。


    在这窒息的氛围里,萨拉尔扭过脑袋,观赏了会儿自己的墓碑。弥斯则弹出一缕魔丝,很不客气地钩开棺材板,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看到那幅熟悉画作的瞬间,他眉毛动了动,又把棺材板挪了回去,好让它不至于被雨水废掉。


    雨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同一时间,萨拉尔支起一个伞状保护罩,盖在弥斯和自己头顶。


    “很棒的选择。”他说,“哪天我真的死了,想必没有尸首,请务必这样安葬我……如果那时人世还存在。”


    “想得美。”弥斯说,“那幅画是我的。”


    塔丝终于憋不住了:“你俩有必要吗?!”


    他的悲伤彻底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和困惑,以及微妙的怒火。


    ……先不说你这个有永恒权能的家伙,混沌魔神能被这点儿雨淋感冒?


    弥斯本人倒是很满意这把灿金色的魔力伞。


    他叉起双臂:“有必要,我不喜欢我的头发被冷水打湿。”


    弥斯的目光扫过来,塔丝瞬间不吭声了。


    了不起的塔丝·迦绝不是不够勇敢,只是弥斯的气势实在有些……奇妙。面对如今的弥斯,他有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哪怕弥斯没有将力量放出分毫。


    弥斯嘿了声,随便比了个手势。龙妖精活像被磁铁吸住的铁钉,叭地飞到弥斯手边,给弥斯抓了个正着。


    “你对我做了什么?!”塔丝大惊,“萨拉尔,喂,萨拉尔——”


    萨拉尔一只手按住弥斯的手,一双眼好奇地看向弥斯,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弥斯嗤了声:“你猜你为什么是黑的?”


    塔丝:“……”


    塔丝:“你……是你……”


    萨拉尔恍然:“魔法生物容易被魔法影响,塔丝之前一直待在你身边。”


    接着他诚恳地转向塔丝,“虽说我也在,可我毕竟是‘混合物’,力量远远没有弥斯纯粹。”


    他最近才跌跌撞撞迈过神明的门槛,弥斯初到人世时虽然虚弱,好歹是货真价实的神明。


    塔丝险些背过气去。


    开玩笑,那可是灾夜之源,能不纯粹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弥斯坏心眼地说道,“你被我的神力影响,现在算我半个眷属。”


    塔丝被弥斯抓在拳头里,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认命的麻木。


    沉默,长久的沉默。


    半晌,龙妖精终于忍不住哦了一声:“事已至此,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别跟我提什么爱情的力量,你们两个可不像那么浪漫的人……”


    这两个家伙一路啃来啃去,嘴仗和嘴仗都打得火热。可是塔丝看得出来,混沌魔神愿意为爱牺牲的可能性,和英雄萨拉尔背叛人世的可能性差不多大。


    简单来说,绝对的零。


    “事情说来话长。”萨拉尔说,“如果有一个屋顶,一把椅子和一杯茶,我想大家都能更舒服些。”


    “还是说,各位坚持在我的,呃,葬礼现场继续?”


    可是一个屋顶,一把椅子和一杯茶都没法把偌大的混沌魔神变没,塔丝痛苦地想道,到底没敢说。


    “那得找个能泡澡的地方。”弥斯倒是接受得很快。


    萨拉尔:“当然。”


    半个小时后。


    认为自己还在做梦的金特里,以及恍惚认命的龙妖精,把其余应激的同伴半劝半搬进了金特里教授的一处宅邸。


    这宅邸离晚星城不远,离萨拉尔的坟墓更是非常近。自从金特里恢复意识,一行人经常在这里暂住。


    塔丝用弥斯生平见过的最快的速度,嗖地冲向厨房。


    “萨拉尔,过来帮帮忙。”塔丝一边烧水泡茶,一边状若无事地喊。“让其他人缓一缓吧,大家都需要时间。”


    缓一缓,是指把单个的弥斯和这些凝固的人放在同一个客厅?


    比起所谓的“缓一缓”,萨拉尔更加怀疑,塔丝有些话想和他单独说。


    “好的,弥斯那杯我来泡。弥斯,这里交给你了。”他微笑着站起身。


    “哦,我暂时不动他们。”弥斯了然。


    听到这句话,其余人貌似更不好了。卡伦看起来脑袋停止了思考,身体随时准备抓着赫米特和金特里跳窗而出。


    “行了。”


    弥斯啧了一声,一双眼直接锁定此行的目标。


    “喂,卡伦,我有事要——”


    “等等!”


    一直绷紧的赫米特突然开了口。


    “弥斯,我们……我们去取茶点,您可以挑选你喜欢的点心。”


    这倒有意思,弥斯扬起了眉毛。他知道观星社的头领没那么容易吓成鹌鹑,但赫米特居然有胆量和他独处。


    “可以。”他说。


    第255章 生气的弥斯


    水蒸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声响。


    如果萨拉尔想,他能让水立刻沸腾,也能立刻让它们降到最合适的温度。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那不算好听的声音继续回荡。


    蒸汽另一边,他沉静地看向塔丝:“你不是想来提前听剧透的,对吧?”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解释,我没有急到那个份儿上。”塔丝说,“但作为这个屋檐下最冷静的人——除了你俩之外最冷静的人——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对你说。”


    如果有的选,塔丝也不想这么简单粗暴地干涉。


    可是待会儿萨拉尔讲完事情始末,估计会被各种包裹着人世、未来之类的沉重问题淹没,他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独处机会。


    金特里、赫米特和卡伦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肯德里克那小子,无论他是否消化完事实,塔丝都不指望他的狗嘴能吐出象牙。


    退一万步,就算其他人缓过来,金特里和赫米特只会从人世存亡的角度评判一切。卡伦神父么……呃,神父实在太过单纯,大约缺乏相关经验。


    “你很爱祂,对不对?我是说弥斯。”


    塔丝单刀直入地问道,“或者我更直白点,你根本痴迷于祂。”


    萨拉尔扬起眉毛:“这么明显吗?顺便,是‘他’。”


    塔丝差点被他痛快的回应气笑。


    他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帮他遮掩身份,也不会问你怎么让他住的手。听着,萨拉尔,我只是想在我的心态完蛋前,以一个友人的立场和你谈谈。”


    “至于弥斯,我不知道弥斯怎么想的,他绝对不是个善良的家伙。但我也看得出来,他没有故意使坏的意思。抛开混沌魔神这个身份,我并不讨厌他……哪怕到了这一刻,我仍把他视为同伴。”


    塔丝紧张到鳞片微微张开,有些语无伦次道。


    “谢谢你。”萨拉尔缓声说。


    “……”


    塔丝终于冷静了点儿,他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大概能猜到你干了些什么。你大概用自己的力量,和他达成了某种交易,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弥斯他有自己的脾气,但他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人世,也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细腻的情感。你现在炽热地爱着他,可是一百年后呢,一千年后呢?”


    “一旦你……我是说,假设你的想法变化,你们的交易会成为你永恒的枷锁。人世不需要这样的牺牲,萨拉尔。萨拉尔·兰格希亚永远会存在,他可以是任何人。”


    “我是说,弥斯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去请求他,去取悦他,去和他交易。对于人世,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如果你有牺牲自己的念头,我希望你能谨慎考虑……”


    塔丝连珠炮似的说完,喘了好大一口气,又被飘过来的水蒸气呛了两下。


    萨拉尔笑了:“我明白了,你担心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动地踏入婚姻。并且做好了觉悟,哪怕感情破裂也会为了‘人世’这个孩子忍着。”


    塔丝:“……”


    塔丝:“如果你非要这么说……”实在有点怪,但也不是不行。


    “不必担心,如果哪天我心生绝望,我可就输给弥斯了。”萨拉尔耸耸肩。“到时候他会随心处置我,不存在‘我强迫自己忍耐’的环节。”


    “这不是更糟了吗!”要不是手太小,塔丝恨不得摇晃萨拉尔的肩膀。


    不该啊,天幕首领不该在交易里加上百八十个漏洞,随时做好第二手准备么?萨拉尔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的被爱情冲昏头脑了吧?


    哪怕是卡伦,也不会做出这种青春期男孩才会做出的决定!


    萨拉尔提起水壶,悠然冲泡茶水,然后往其中一杯里加了大量新鲜牛奶和蜂蜜,用脚趾想都知道给谁准备的。


    “我当然不会做出那样粗糙的交易。”他说。


    这还差不多,塔丝松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我会永远爱他。所以这个交易,不需要后备计划。”


    塔丝一口气还没叹完,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大咳特咳。


    完了,这家伙真的完了,他有点绝望地想。


    “塔丝。”萨拉尔泡好茶,看着澄澈茶水底部的茶叶,“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细腻的情感’?”


    塔丝怔住了。


    是啊,他总是忘记,萨拉尔能勉强划为人类,但他本质上不是“正常”的人。


    只是和弥斯相比,萨拉尔的思维更接近人类,他的立场更倾向于人世,仅此而已。不知不觉间,塔丝将他当成了真正的年轻人。


    萨拉尔轻轻搅动茶水:“作为天幕的领袖,承载着那么多人的执念,‘萨拉尔’的使命是对抗灾夜。可是自始至终,‘我’只想要弥斯。”


    “现在人世埋葬了‘萨拉尔’,这里只剩下‘我’了,塔丝。”


    “我的心在他的注视中诞生,它只能在他的注视下跳动……我不期望你能理解,我只能说,你没必要担心我。”


    “我从没有这样自由过,也没有这样幸福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简直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塔丝微微张开嘴,又犹疑地闭上。


    “我知道了。”最终,他说,“我们快点泡茶吧,水快凉了。”


    ……


    食物储存室里飘着好闻的味道。


    这里用了不少保鲜魔器,只要不是奶油和浆果之类的娇气点心,做好的甜品能许久不坏。弥斯闻到了曲奇特有的黄油香味,他很不客气地踮起脚,去够放在高处的曲奇罐子。


    赫米特沉默地伸长手臂,把它拿了下来,双手放到弥斯手里。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好了,说吧。”


    鬼才相信赫米特真带他来挑点心,这家伙能有这样的胆量,百分之一万是为了卡伦的事情。


    “卡伦他怎么样了?”赫米特抿了会儿嘴唇,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弥斯:“没杀,留着了。”


    看赫米特整个人又要应激,他不太情愿地加了句,“萨拉尔给他治疗了下,他看起来没那么瘪啦。”


    “……您为什么没有杀他?”


    弥斯精神一振:“好问题!我需要卡伦,我是说卡伦的本体,借我点‘隐蔽’用用。”


    他虽然很强,但他终归不是V.O.R,做不到直接篡夺卡伦的权能使用。隔绝固然好,但要达到理想效果,还得加上卡伦的隐蔽。


    更重要的是……


    “我还需要他来当诱饵,那家伙像仓鼠一样脆弱,能钓来不少觅食的家伙。”


    弥斯懒得打磨话术,直接把想法撂到了明面上。


    最开始听到弥斯想用卡伦的权限,赫米特脸上多了几分喜色,然而听到后面,他的脸反而比刚才更苍白了。


    “无论如何,你需要他恢复记忆。”赫米特艰涩地说。


    弥斯看了他一会儿:“他对我有用,我以为你会高兴。”


    “当初他想自杀,正是出于被捕食者摆布,只能等死的绝望。”


    赫米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现在你告诉我,你希望他恢复记忆,一辈子当你的诱饵,继续等死。”


    “不行吗?”弥斯说,“至少萨拉尔会把他养得很好。”


    畸果人跟了他们一路,看起来也没出什么问题啊?


    在人世,也许赫米特可以帮卡伦抵挡一二,可是在星空,赫米特做不了任何事情,必须卡伦亲自来。


    “我不想冒险。”赫米特说,“我会去请求萨拉尔,拜托他和我一起想想办法。也许肯德里克的‘交换’权能可以派上用场,待会儿请您别提这件事……”


    “不。”弥斯耸耸肩。


    赫米特咬紧牙关,尽管空气里充斥着甜蜜的香气,他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就知道。对面是混沌魔神,他根本就没有能拿来谈判的筹码,哪怕他付出生命。这位庞大的存在,都不会有半点兴趣。


    倒不如说,弥斯居然愿意跟他单独对话,这已经算是某种成功了。


    可是卡伦他……


    如果卡伦恢复记忆,再度陷入绝望。那么对他而言,这么多年的经营与奋斗,以至于拯救人世的努力,都没有任何意义。


    “您也许很难理解。”赫米特痛苦地压低声音,“但是您和萨拉尔先生戴了婚戒,这一路下来,两位也……我想您应该能理解一点,哪怕那么一点点。”


    弥斯打开曲奇罐子,灵巧地掏出一块曲奇,喀嚓咬了一口。


    巧克力口味,也不错,可惜没有覆盆子味道的。


    “不,我无法理解。”


    弥斯咽下一口曲奇,双眼漫不经心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只知道卡伦还活着,他在星空里活得又丑又狼狈,但他本能地撑下来了。而你,你宁愿在这里哀求我,也不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赫米特眉头动了动,眼里涌过一瞬的怒气:“这是‘关心’。”


    弥斯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赫米特,赤红的双眸一眨不眨。


    尽管弥斯比赫米特矮上不少,被盯住的瞬间,赫米特还是一阵背后发寒。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关心’,萨拉尔也关心人世,他可比你豁达多了。”


    弥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我无法理解,是无法理解你的溺爱。”


    赫米特缓缓攥紧拳头:“恕我直言,您也许不适合评判情感——”


    “没错。”弥斯无所谓道,“既然你扯到了我和萨拉尔……我只知道萨拉尔是属于我的。他的快乐和痛苦、生命和死亡,都必须属于我,萨拉尔本人也深知这一点。”


    “但是卡伦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你好像特别喜欢替他做决定。如果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人类情感’,我确实没兴趣了解。”


    赫米特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弥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趁赫米特闭嘴,弥斯又挑中一罐糖球,这次他能轻松够到。他满足地探出手,将罐子勾入怀里。


    “跟你聊天真没劲,回去吧,我想喝点热的。”弥斯说。


    “听起来,您只是把萨拉尔大人当作玩具,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赫米特语气有些复杂,弥斯有点搞不清他是担忧萨拉尔,还是有些不服输。


    “我只是担心卡伦,所以才——”


    “他不是玩具,是我选中的对手,唯一的‘萨拉尔’。不管人世、太阳还是整片星空,都没有他特别。”


    弥斯陡然转身,语气多了几分不爽。


    “他永远不会被我甩开,永远不会让我无聊,永远不会磨磨蹭蹭瞻前顾后。我相信他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他该死的都快长到我的脑子里了。”


    “你就继续护着你的小鸡崽吧,鸡妈妈。”


    说完,弥斯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不爽。


    等着吧,他这就把一切都告诉卡伦!


    第256章 事与愿违


    被弥斯抓住的瞬间,卡伦整个人都绷直了。


    ——弥斯抱着两罐点心,炮弹一样冲回客厅。众人迷茫的视线里,他把食物咣地一放,一把揪住了卡伦的领子。


    说真的,这场面有点好笑。和高大结实的卡伦神父相比,弥斯的体型称得上娇小,嘴边甚至还沾着饼干渣。然而我们的神父先生还是一动都不敢动,和被捏住后颈皮的幼崽没两样。


    “弥斯!”赫米特紧追着弥斯而来。


    “萨拉尔!”弥斯大叫。


    萨拉尔悠然端来茶水,顺便挡住了赫米特的路。赫米特敢怒不敢言,等他绕过萨拉尔时,卡伦已然被弥斯直挺挺地拖走了。


    “等等!你要说就在这里说,别带走他!”赫米特喊道,喉咙有点破音。就连困在灾夜神国时,他都没有这样慌乱过。


    弥斯嘁了声,松开呆愣的卡伦。


    当然,他不是给赫米特面子。纯粹因为卡伦个头有点大,拖起来着实不顺手。


    “你是曾被V.O.R囚禁的神,一心想要自杀。赫米特所有知识都是你的——你把记忆给了赫米特,自己糊里糊涂活到了现在。”


    弥斯干脆利落地说道。


    “你自己应该多少察觉了,你的记忆有些问题。”


    卡伦呆愣愣地看着弥斯,脖子上的伤口缓缓渗出血珠。这回没等弥斯开口,萨拉尔体贴地丢了个治疗,血珠沉默地缩了回去。


    弥斯拉着脸盯着卡伦,他简直能听见卡伦思维卡住的声音。神父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脸上一片空白。


    记忆与知识,都不是给了别人之后就会失去的东西。弥斯知道,属于神明的部分一直在卡伦的身体里,它未曾消失过。


    弥斯兀自继续:“现在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我会放过你,把你当诱饵养着。”


    “但你的人类哥哥死也不同意,还妄想让肯德里克使用权能,好让他来代替你当那个诱饵。”


    肯德里克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你们的家事别扯上我。”


    听到赫米特想要代替自己,卡伦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如同刚从一场长梦醒来,他的目光有些空茫。赫米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按住胸口的位置,全身上下都绷紧了。


    “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已经自由了。”卡伦缓缓转向赫米特,用做梦似的语气说道。


    这次僵在原地的变成了赫米特。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却只能虚弱地嚅动。


    “……所以,你还愿意当我的兄长吗?”


    卡伦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不太像平时的卡伦,又比任何一次都像卡伦。这一回,弥斯没有嗅到绝望的味道。


    赫米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就像他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


    身为观星人的领袖,他曾看过无数晦涩难懂的资料,经历过无数钩心斗角的谈判,却唯独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


    卡伦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没有等待赫米特的回应,便将视线挪回弥斯身上。


    他全然不顾弥斯的粗暴动作,肃穆地低下头:“无论您是出于何种目的,只要您愿意保留这颗太阳,这个世界,以及我的性命,我愿意永远效忠您。”


    说着,他顺势弯下膝盖,被弥斯紧急拎住。


    弥斯一直觉得这种动作没什么意思,他只听到了一个重点:“嗯?你乐意当我的诱饵?”


    “前提是你要保留他的性命,潜台词是,你需要承诺庇护他。”萨拉尔补充。


    卡伦被弥斯老老实实提着,十分温顺地点点头。


    不对,卡伦不该绝望慌乱吗,这副平静到像要午睡的姿态又是怎么回事?


    弥斯突然觉得自己最近的预测实在有些问题。


    先前他以为自己捉住萨拉尔,让他永远回不到人世,萨拉尔会愤怒又挫败,谁想这小子甘之如饴。


    如今他相信自己强行告知卡伦真相,卡伦会受到相当大的精神打击,谁想卡伦也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这群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弥斯欲言又止的神色,卡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思考片刻,从手指上脱下那对戒指。“请您带走它们——有它们在,如果您想要使用我的权能,无需再经过我的同意。”


    “我还没有完全消除我的限制,无法长期保持清醒状态。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现在说,我潜意识会记得。”


    弥斯下意识伸手去捞那对戒指,结果被萨拉尔截胡了。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对戒指,在掌心一个揉搓,将它们变成一团纯粹的力量。


    “直接接收力量,比戴戒指更方便。”萨拉尔诚恳推荐,“你要是再戴其他戒指,餐叉会吃醋的。”


    无妨,反正它们也是卡伦的身体做的,本质仍然是魔力。弥斯匆匆吸收了那团魔力,无视了旁边众人复杂的目光。


    他上下打量卡伦:“都到这个份儿上,你干脆恢复记忆算了,何必搞这么麻烦。”


    卡伦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脸,看向几步外的赫米特,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想要继续封存我的记忆。”


    “……”弥斯越发看不懂,“你怕我怕到这个程度?”


    “不,因为赫米特不需要一个刻意扮演的家人,也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


    “上次我选择封存记忆,是因为我绝望到活不下去。这次我选择封存记忆,是因为我想要我和我的哥哥更幸福地活下去。”


    卡伦的语气十分轻柔。


    “今后我不需要其他眷属,不需要其他教派,也不需要离开这里。‘卡伦’的身份,已经足够了。”


    赫米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下意识开口:“教派不行。你想要好好活下去,必须建立自己的——”


    “嘘,你还有很长时间教导我,‘哥哥’。”


    卡伦笑起来,“你肯定能编出各种各样的有趣借口,就像你当初创造‘阴影之神’那样。”


    “要教我这么多,你不会再无缘无故离开了,对吧?”


    赫米特抿紧嘴唇。


    就在弥斯以为他要流下泪水,至少也要红红眼眶的时候,魔神大人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家伙的双手攥成拳头,正因为喜悦微微颤抖。


    半晌,赫米特垂下眼,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很自私的家伙。”


    “你知道,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会忍不住同意……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卡伦?”


    “我知道,哥哥。”卡伦答非所问,温和地说道。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兄弟两人心照不宣地注视对方,弥斯索然无味地松开卡伦。


    他回人世的目的圆满达成,想要报复赫米特的目的却彻底落空。看这俩的表情,莫名其妙满足的家伙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人世这地方着实有点邪门,弥斯无法理解。


    果然,他的知识储备还有待加深。


    “我去吃饼干,剩下的麻烦你来解决。”魔神大人把萨拉尔推到桌子边,忧郁地抱住饼干罐。


    他什么都不做,总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就幸福起来吧?


    ……


    这次发生在真实世界里的诸神会议,持续了小半天。


    萨拉尔只用了不到半小时解释。


    剩下的大部分时间,萨拉尔全用来安抚众人的情绪。解释这不是《甜蜜陷阱》,他真的没打算为了人世献身;魔神也没有“改邪归正”,弥斯只是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人世最好按照这个思路来……诸如此类。


    就着萨拉尔娓娓道来的嗓音,弥斯吃光了两罐点心,喝掉了整整一壶加足牛奶的蜂蜜茶,揪光了花瓶里所有花的花瓣,充分展示了“魔神暂时不打算灭世”这一事实。


    好消息,没有人再莫名其妙激动。


    除了塔丝的目光时不时戳过来,其余人的反应和弥斯预想的差不多。


    金特里教授逐渐缓过气,他假装弥斯不在房间,开始严肃思考人世未来的出路。塔丝很关心萨拉尔的本体新形态,对于萨拉尔坚决选择“共生姿态”这件事,露出了啃到酸李子的表情。


    至于肯德里克,他一听到人世不会毁灭,注意力就散了。他在研究完自己的指甲,桌布的缝线和茶杯的花边后,转向萨拉尔——


    “佩顿的事……”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萨拉尔公事公办地说,“等一切回归正轨,我一定会帮你治疗佩顿。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有自信唤醒他。”


    “该死,那就现在——”


    “不行。”萨拉尔重复,“我说了,必须等一切回归正轨。”


    “你耍我呢?什么叫‘一切回归正轨’?”


    肯德里克径直站起身,显然对英雄先生敬意有限。


    “节律教会的教皇是个废人,V.O.R定的接班主教也死了,只剩一堆烂摊子。聆夜者教宗被我们扬了,现在更是乱成一锅粥。”


    “秘苑的盲神使命结束,我瞧祂不怎么想管秘苑,三大宗教全乱了。要不是有个‘萨拉尔·兰格希亚’拉着,鬼知道会出多大麻烦……要恢复平稳,没个十年可做不到!”


    “所以你更要好好思考,怎么让人世快些和平。”


    萨拉尔指指自己的脑袋。


    “你利用我!”


    “不行吗?反正你现在寿命很长。再说了,佩顿先生要是睁眼看到一个乱世,想必不会好受。”


    肯德里克:“……有人跟你说过吗,你真的很烦人。”


    “有。”弥斯幽幽靠近。


    奈何肯德里克还是怕他怕得要死——弥斯一接茬,此人像是被蛇咬了似的,嗖地逃去桌子另一边。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第257章 别问


    塞潘提,节律教会的秩序教堂。


    老教皇委顿在庄严气派的教皇椅子上,比起一位气势逼人的上位者,他更像一具腐烂在精美棺椁里的枯骨。


    他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来过这里,对于过去,他的记忆并不多。一切回忆都明晃晃的,亮到看不清轮廓。他知道,他很重要的事物被夺走了,偏偏他不记得它们是什么。


    但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现在,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死了,他重新恢复了自由。信徒们热情地簇拥着他,等待着他带领他们穿越阴霾,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老教皇安静地坐着,枯瘦的手勉强抓着权杖。沉甸甸的金属压着他的手指,时刻想要逃脱。


    “大人。”


    他的面前,站着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其实他更想要见见佩顿·卡恩斯。奈何卡恩斯家族表示,自从晚星城的灾夜消失,佩顿·卡恩斯就与家族失去了联系。于是老人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位女士。


    “你曾经接触过他,对吗,孩子?”老人有气无力地问。“那个金发的年轻人,萨拉尔·兰格希亚。”


    说出“兰格希亚”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就像它们划伤了他的喉咙。


    “是的。”玛格恭谨地回应道。


    她现在混乱得要命。世人的全力抗争下,晚星城的灾夜结束,可是长达四周的阴云密布,怎么看都不正常。她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一切远远称不上结束。


    另一方面,和神明相关的所有人——萨拉尔、弥斯、肯德里克,甚至佩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在那漆黑的夜色中消失了,再没有现于人前。


    留下来的只有“萨拉尔·兰格希亚”的故事与传言。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于是聆夜者的灰色神明降世,力图拯救倾颓的阿特拉。


    祂用灾夜标记魔神所在之处,涤荡人世的罪孽,好让象征罪孽与末日的魔神再度安眠。所以向天空祈祷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世人维持了可敬的秩序,使得那笼罩人世使得灾难没有进一步蔓延。人世的抵抗绝非毫无意义,这阴云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无论是凡人还是天才,他们只要敞开精神,将活下去的意志托付给魔基。人世的火焰将在空中燃烧。所以向天空抗争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萨拉尔·兰格希亚会永远在魔神的身边守望,敲响末日到来时的第一声警钟。人世还未倾覆,远远不到放弃的时候。


    人世长存,英雄便永远不会死去。所以向天空微笑吧。


    玛格发现,她的记忆里,萨拉尔·兰格希亚似乎变成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名字。


    可是作为联合图书馆的一员,她知道哪里不太对劲,就像覆盆子突然风靡全世界一样不对劲。她见过萨拉尔,是的,她见过“真正的”萨拉尔……


    如今教皇召见,居然也是为了萨拉尔·兰格希亚。


    “作为卡恩斯家族的出色成员,联合图书馆的知名学者,以及本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我希望你能找到他,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老教皇翕动着干枯的嘴唇。


    “找到他,或者他的代言人,然后——”


    时间回到现在。


    玛格诺莉娅忐忑不安地站在金特里的别院旁,敲响了门扉。


    最近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协助卡恩斯家族从外部对抗灾夜神国,别说萨拉尔,她和肯德里克的联系都断了。


    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想到一位相当合适的找人人选——“巨象”金特里。


    不久前“巨象”利用畸果,强行将自己变成神明,和他们从外部对抗神国。他理论上应当在治疗,却从治疗地点神秘失踪了。


    他的学生们调查数日,没能得到任何线索,只能作罢。


    玛格则利用了联合图书馆的人脉,追踪了金特里名下的所有房产。扑空几次后,她来到了这座别院。


    窗户有灯光,门内有模模糊糊的人声。这里有人,还不止一个。


    玛格诺莉娅收起雨伞,刚想敲门,又有些犹豫地收起手。这样直接进去,真的合适吗?


    万一,只是万一,金特里的失踪是魔神神眷所为。她这样贸然调查金特里,会不会打草惊蛇?


    “女士?”突然,她的背后响起一道童声。


    玛格条件反射地转身,法杖已然抬起。看清那孩子的脸后,她忍不住抽了口气。


    那孩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那头灰白的发丝像极了弥斯。他的五官则像是她所知道的萨拉尔与弥斯的混合,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弥斯不是魔神的神眷吗?


    就算魔神的神眷天赋异禀,男性也可以生子。萨拉尔可是那个萨拉尔,怎么会和弥斯有孩子?


    玛格呆立原地,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张脸。


    “我叫索涅,女士。”那孩子微笑起来,见鬼的更像那两个家伙了,“想必您是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我……”


    “既然您也来了,进来坐坐吧。”


    索涅轻巧地越过她,抖了抖沾湿发丝的雨珠。动作比起人,更像某种动物。


    他果断伸出手,敲响了门扉。


    ……


    几分钟后,玛格坐在桌子边,盯着面前的茶杯,心如死灰。


    原本没看到“肯德里克”的脸,她松了口气。然后她就看到穷极无聊的弥斯在往半空抛杏仁巧克力,用嘴巴接着吃。等一下,为什么那个弥斯会在这里?!


    看到金发的萨拉尔在桌边,玛格的气息勉强回归。随即她瞧见萨拉尔一脸幸福地揉了下弥斯的发顶,顺便顺走了一颗杏仁巧克力,那口气又离肺出走了。


    她瘫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连逃跑的心情都没有。


    再仔细看,佩顿、金特里、塔丝、卡伦……好嘛,所有失踪的家伙都在。


    看到萨拉尔和弥斯,索涅先是怔了怔,继而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大步向前,给了萨拉尔一个拥抱。接着他又犹豫片刻,张开双臂去抱弥斯,被弥斯一把按住脸,推了出去。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虚弱地问。


    “你还是直接说你的来意吧。”


    “佩顿”不太佩顿地说道,“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好。”玛格飘忽地说道,甚至无暇顾及佩顿的不对劲。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更加幸福。反正她还活着,世界也没毁灭,就先这样吧。


    “节律教皇时日无多,希望在这非常时刻,萨拉尔·兰格希亚能接下节律教会。实在不行,他的代言人也可以。”


    她对萨拉尔说,语气比起告知更像背诵。


    “不是还有个裁决主教活着吗?‘兰格希亚’名义上可没有偏向。”


    “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十分不敬地表示。“再说聆夜者那个老东西死了,聆夜者那边一时间翻不出水花,老教皇何必这么着急。”


    玛格摇摇头,竭力不去看弥斯的方向:“V.O.R原本希望德威特继承教皇的位子,另一位裁决主教早就被架空啦。眼下状况特殊,他撑不住大局。”


    “其实我也不想干了。”索涅嘀咕,抬头看弥斯,“既然你和萨拉尔都在这,说明不会有灾夜了,不是吗?”


    “接下来,我没必要用宗教的形式协助人世……你干什么?”


    “来,索涅大人。”


    赫米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拽着卡伦大步向前。


    “如果你不想管理秘苑,但想继续守护人世,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可以聊一聊。”


    “去吧。”萨拉尔忍笑道,拍拍索涅的背。


    “可是——”


    “没事的,相信我。”


    玛格警惕起来:“什么叫‘不想继续管理秘苑’?”


    肯德里克叹气:“别问。”


    “萨拉尔没空掺和这些事情,处理完这些事,他得跟我走。”弥斯吃腻了杏仁巧克力,顺手往萨拉尔嘴里塞了一颗。


    “没错。”萨拉尔点头。


    “为什么他得跟你走?”


    “别问。”


    说罢,肯德里克突然眼珠一转,又露出圣徒似的浅笑:“比起萨拉尔,我想我更合适。既然要一切回归正轨,我总得有点影响力。”


    高洁虔诚的信徒,卡恩斯家族的天才,萨拉尔名义上的血亲,“佩顿·卡恩斯”简直是不二之选。


    最重要的是,节律教皇的位置,确实配得上他的哥哥。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积极,我的‘代言人’。”萨拉尔欣慰。


    “说到这个,聆夜者怎么办?”金特里教授皱起眉头,“我们都知道这位的实力,如果他来负责节律教会,聆夜者那边会失衡。”


    “我来。”赫米特又抬起手。


    弥斯眉头跳了跳:“你不是要和索涅聊一聊吗?”


    “索涅的教皇还在,我们最多帮他打理。”赫米特说,“聆夜者信徒温顺、教义松散,适合改造……请把它给我,‘祂’不是捕食者,需要信徒才能活。”


    玛格:“这到底……”


    聆夜者好歹是三大宗教之一,又不是市场上的芜菁,这么随便真的好吗?


    “别问。”


    “那就这么定了。”萨拉尔摆摆手。


    三大宗教都找到了合适的管理者,信徒们很难骚乱。其余人那边,金特里和塔丝说得上话,社会不至于因此动荡。


    接下来,弥斯只要隐匿本体,漫长的阴雨便能随之结束。


    “不行。”弥斯突然出声。


    霎时间,室内鸦雀无声,所有眼睛都看了过来。


    “这不公平。”弥斯拉着脸,“萨拉尔·兰格希亚又不是真正的萨拉尔,它只是个共用身份——但是萨拉尔的故事会被这玩意儿占据,不是吗?”


    萨拉尔:“我不在意……”


    “闭嘴吧你,作为我的对手,你不能在人世籍籍无名!”


    弥斯严肃地揪住肯德里克,“你要管理节律教会也可以,节律的神必须是萨拉尔——这个萨拉尔,我的萨拉尔。”


    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啧。”


    说完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把肯德里克一丢,反手捉住赫米特。


    “你们也是。”他说,“聆夜者的教宗可以永远是你,但名义上,我必须是聆夜者的神。”


    萨拉尔不能籍籍无名,但人世也不能忘记他这个对手。


    混沌魔神的名号不能拿来用,聆夜者也不错——反正他们喜欢黑夜。


    赫米特立刻同意:“名义上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这还差不多,弥斯松开赫米特,满意地唔了声。


    ……这样一来,他真正的对手,“天幕的萨拉尔”永远不会被遗忘。而且所有人类都会知道,萨拉尔是他注定的对手。


    弥斯转过脸,准备摸点别的吃,嘴唇上突然掠过一阵温热的触感。萨拉尔的味道和体温扑面而来,把他裹了个正着。


    “谢谢。”


    萨拉尔无比郑重地说,他的怀抱比以往都要紧。


    “行啦,他们忘了你,我又算什么?”弥斯嘀咕,“等等,我还没说完,唔——”


    萨拉尔的吻技实在不赖,还带着杏仁巧克力的味道。餐叉在弥斯无名指上“噫”了声,扭扭身子。


    弥斯眯起眼,懒得扑腾。


    算了,他们之间的胜负不差这一次,他与这家伙注定纠缠到永远。


    玛格瞪着当众亲吻的两位,一阵心惊肉跳:“他们,呃,我是说,这——”


    “别问。”


    肯德里克语重心长道。


    第258章 祂们的名字


    阴天散去了。


    神谕节开始,异状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太阳重现人世的那一天,传来了节律教皇之位更替的消息。


    众所周知,呼声最高的继任者,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在神谕节的灾难中意外身亡。仅剩的那位裁决主教未能继任,接过教皇重任的,是个仅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佩顿·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天才,传奇萨拉尔·兰格希亚的血亲。单凭这两点,这位年轻人还做不到挑起偌大的节律教会。


    但他同时还是节律教会声名在外的苦修士,虔诚与悲悯世人皆知——尤其有肯德里克·卡恩斯这个同父同母的恶魔弟弟陪衬。


    加上德高望重的老教皇亲自指名,尽管这位继任者异常年轻,反对声音并不算大。


    “这是神的意志。”


    当着所有教会高层,老教皇双手将权杖传给了佩顿。


    高高的教堂大殿缀满月桂枝与银铃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植物清香。佩顿·卡恩斯身着庄重繁复的礼服长袍,神色比初生的羔羊还要干净。


    他没有佩戴眼罩,那只瞎眼不知何时痊愈了。那双标志性的青金石蓝眸子垂着,其中没有任何对于权势的欲求。


    “……神离我们,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要近。”老教皇轻声说道,“这位勇敢的年轻人,势必能够带领节律教会走向辉煌。”


    佩顿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权杖,朝老教皇行了个十分标准的教礼。


    “遵从神的意志。”他说。


    语气十分平静,里面还藏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咬牙切齿。


    老教皇转动发黄的眼珠,深深地瞧了他一眼。


    仅剩的裁决主教同样盛装打扮,将记录教皇之名的册子呈上。继任完成后,新教皇需要在其上留下具有魔法效力的签名。


    佩顿转过身,左手拿稳象征教皇之位的权杖,右手拿起那支新鲜月桂枝制成的蘸水笔,翻开了书册的最新一页。


    看到上一个名字时,他的笔尖顿了顿。


    【兰格希亚】


    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面色如常地签下了“佩顿·卡恩斯”这个名字,将书册轻轻合拢。


    继任教皇的仪式,只剩最后一步。


    肯德里克将座位上的虚弱老人扶起,亲自送他一步步离开这宽阔的教堂大殿。


    “兰格希亚?”脱离众人的视线,肯德里克忍不住开口。


    “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老人说道,“许多年前,我也曾收到不祥的信件。”


    说到这,他一向平静的脸露出凄楚的神色。


    “那时我像你一样年轻,一样虔诚,一样有天赋。可惜我太过偏执,我恨这世道不公,我出身平民,注定无缘那柄权杖。”


    “而在那时,祂选中了我,送给我这个象征传奇的名字,让我成为了‘兰格希亚’。祂说祂是节律的神明,要引导我成为那个拯救人世的英雄。”


    “V.O.R。”肯德里克挑起眉毛,“看来你是‘成功版本’的德威特。”


    “不,并非如此。”老人叹息。


    “年复一年,祂要我做的事情越发与节律相悖。我指认祂为邪神,想要暴露祂的存在……”


    肯德里克:“然后祂重新选择了德威特·加菲尔德,剥夺了你的名字,把你变成了傀儡。”


    这不难猜。


    对于V.O.R来说,人类的上位者也不过是随手拨弄的棋子。一个不行,换另一个就好。祂没有给德威特“兰格希亚”之名,没准是因为加菲尔德家大势大,更方便使用。


    “节律象征着守护与抗争,绝非愚忠与盲从。”


    “所以,就算你是那位萨拉尔·兰格希亚的代言者。作为节律教会曾经的教皇,我也要告诫你——虔诚是好事,但绝不可将世人的未来尽数托付神明,孩子。”


    老人脸上的悲伤仍未散去。


    “……时至今日,我仍然想不起,母亲曾经如何呼唤我。”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位历经风霜的老者,反而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肯德里克没有嘲讽这位可悲的老人。


    “我知道。”他简短地说,缓步将老人送回房间。


    这个道理,那位圣萨拉尔就差用刀刻在他们脑门上了。


    哪怕假以时日,他们成为真正的神明,脑袋上面永远悬着一把名为“弥斯”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万一,只是万一——万一哪天那两个祖宗闹翻了,弥斯想把人世当成糖球咬碎,他们总得有些反抗的手段。


    佩顿醒来后,肯定会为这事儿忧心。他不得不多花点心思,让他的哥哥轻松点儿。


    也不知道聆夜者那边怎样了。


    赫米特那小子比狐狸还狡猾,他们那边还有贝拉修女这个内应,应该比这边更顺利才对。


    想到这个,肯德里克就来气。赫米特明明是最不需要帮手的那一个,孤身应对老顽固的却只有自己。


    反正他也不在乎节律教会的死活,肯德里克心想。在佩顿醒来前,也许他可以搞点无伤大雅的破坏……


    “恭喜!”“呜啪!”


    肯德里克刚要转身回大殿,简笔画的彩纸屑在他脑袋上面炸起。他缓缓抬起脑袋,看到两个……呃,东西。


    是简笔画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这俩玩意儿不该在贝拉那里吗?!


    “塔丝阁下把我的书投影过来啦,待会儿记得拿!”


    布里夫挥舞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纸拉炮,“他说在这值得庆祝的一刻,要有人为你喝彩!”


    肯德里克没有感动,只有头疼:“所以,他们派你俩来监视我?”


    这两个小玩意儿比活人恐怖多了,他们不需要吃不需要喝,能真正意义上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监视。最糟糕的是,他得罪不起这两位大爷——《勇敢的萨拉尔》可是弥斯的财产,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弄坏。


    “这怎么能说监视呢!”布里夫委屈地说,“我们明明是朋友呀!”


    “萨拉尔还说,只要你表现好,他会早点治疗佩顿先生!……他多贴心!”


    “咪呀——!”床单魔神看起来想揍肯德里克。


    “……算了。”肯德里克说。


    “只要他们没有亲自过来,怎样都好。”


    说起来,那两个祖宗好像还没离开人世,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


    弥斯把脑袋缩到水下,吐出一串均匀的泡泡。接着他把脑袋探出水面,愉快地吸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水温恰到好处,水面上漂着绵密柔软的泡沫,在皮肤上一点点炸开。哪怕他把本体挪到太阳旁边,也没有这样舒适的浸泡感。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潜水。”萨拉尔说。


    他们正在离圆环镇不远处的一家旅店。


    最近,外面的世界热闹得很——


    灾夜神国破灭,长达一月的阴霾散去。紧接着,三大教会都有大动作。节律教会和聆夜者同一天更换了首领,继位者都很年轻。


    一位是出身卡恩斯家族的苦修士佩顿·卡恩斯;一位是带着神谕与神迹从天而降,身世成谜的“赫米特”。


    尽管此人来路不明,奈布拉家族却第一时间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新教宗。在灾夜神国降临之际大放异彩的修女贝拉,也非常认可这位赫米特。


    最令人敬畏的是,此人只是拜见了一次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就搞定了晚星城这边的支持。尽管知情者称,谈话结束后,乌苏拉的面色非常差劲,简直像被人威胁过一般。


    可是谁能威胁一位王国大法师呢?听闻者只能一笑而过。


    两位新人继任后,开始各自完善圣典。他们不再模糊神的概念,而是给了神明确定的名字。


    节律之神,天幕的萨拉尔。


    永夜之神,寂止点的弥斯。


    没人知道“天幕”和“寂止点”这两个词语指代什么,但这不重要。神明么,总要有些神秘感。


    话说回来,节律之神的名字还是引起人们不少联想。


    萨拉尔·兰格希亚的故事太过传奇,也许他正是神的化身。而聆夜者的灰色神明,必定是祂的同伴——混沌魔神出现时,兰格希亚可是亲口说过!


    ……于是,为了暂避风头,萨拉尔和弥斯最近没有在大城市闲逛,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消磨时间。


    圆环镇及其附近,刚好是最偏僻,又不至于影响生活质量的地方。


    “我给你这些时间,只是为了让你在人世调整魔法回路,补充力量。”


    弥斯在浴缸里伸展四肢,“我就随便看了看,V.O.R的魔基之网不怎么样。你居然把这种破烂镶在身上,实在太碍眼了,得慢慢改,好好改……”


    萨拉尔坐在浴缸边憋笑:“嗯,慢慢改。”


    说着,他顺势捞起弥斯的长发。


    灰白的发丝被温水浸透,变得又热又沉,摸起来仿佛拥有生命。尽管英雄先生有着人世最强悍的清洁魔法,他还是将发丝浸入水中,轻轻揉搓。


    弥斯默许了他的摆弄。


    于是那双手顺着发丝慢慢向上,按上了弥斯的头皮。弥斯先生身体一绷,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眯起石榴石似的眸子。


    “手法不错嘛……”


    “有代价的。”萨拉尔严肃道,“十分钟按摩,换一个魔法回路更改建议。”


    “这么贵?”弥斯又瞪起眼。


    萨拉尔唉声叹气:“好吧,那半小时换一个——不能再降了,这是成本价。”


    弥斯思索几秒,发现自己实在不晓得这东西该怎么定价。如今身为敌人,他自然不会免费给萨拉尔建议,但萨拉尔的按摩真的很舒服……


    “一个小时换一个建议。”弥斯狮子大开口道。


    “真过分。”


    “不然免谈。”弥斯伸了个懒腰。


    “……唉,那我只能答应了。”萨拉尔肉眼可见的难过道,手上倒是更卖力了。


    弥斯满意地咕哝几声,继续眯眼感受萨拉尔的指尖。这小子的技巧还是太全面了,连按摩脑袋都算个专家。


    “弥斯。”


    “唔……”


    “咱们得聊聊明天的早餐。”萨拉尔说,“最近覆盆子熟得不错,我们可以买上许多,吃不完的拿来做果酱。”


    “这家店有很新鲜的鸡肉,明天我会买一点。你想怎么……弥斯?”


    弥斯睡着了。


    魔神大人的脑袋倚在萨拉尔手心,有点沉。他就这样把敌人的手当成了枕头,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呼吸带来轻轻的颤动。


    浴室灯光昏暗,弥斯的五官淹没在阴影里,睫毛投下重重的影子。周遭明明无比昏暗,萨拉尔却只觉得明亮极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将熟睡的弥斯从浴缸里抱起。离开水面的瞬间,魔法便带走了弥斯身上的水汽。


    蓬松的灰白长发顺着他的手臂垂下,有点痒。它们在半空轻轻晃动,散发着清新的味道。弥斯睡得舒服,脑袋往萨拉尔胸口靠了靠。


    萨拉尔轻手轻脚地离开浴室,把弥斯放在床上,又在枕头旁边躺下。


    果然,不出十秒,魔神大人探出了他的人类触肢,摸索萨拉尔的位置,熟练地翻上他的胸口。


    找到熟悉的英雄肉垫,弥斯原本微紧的眉头立刻松开,睡得天昏地暗。


    萨拉尔摸摸他的头发,顺手将一缕拨到嘴唇边。


    “萨拉尔……”弥斯突然含糊不清地嘀咕。


    “嗯?”


    “你能……放下吗……?”弥斯动了动,他的皮肤很干爽,呼吸却带着洗澡后的湿润。


    “我知道,你讨厌‘不确定’。”萨拉尔抚弄指尖的发丝,“很不幸,作为你的敌人,我与你完全相反。”


    “我是为了‘确定的未来’诞生的人,‘未知’对我来说才是最奢侈的东西。无论是你,还是我们的未来。”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天幕的使命完成了,接下来,萨拉尔准备换个方式践行这句话。他将与他的爱人和敌人永世纠缠,让弥斯身边再也不必出现灾夜。


    只是这一次,它不是英雄的使命,是萨拉尔的心愿。


    “所以我会放下人世,与你一起走。”


    萨拉尔郑重道。


    “……”


    弥斯沉默了会儿,咂咂嘴。


    “放下那筐……覆盆子……”


    萨拉尔:“……”


    萨拉尔:“好的。”


    弥斯哼笑两声,又把脸埋进萨拉尔的胸口。


    明天早上,果然还是做点覆盆子果酱吧,萨拉尔心想。


    ……顺便给某人的长发打个死结。


    第259章 寻找肯德里克


    晚星城,一个午后。


    厄尔·奈布拉在街头急匆匆地行走。


    最近这些时日,他身负一项艰巨的任务——寻找失踪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是的,卡恩斯家族再次发布了悬赏。


    玛格诺莉娅大义灭亲,指认肯德里克·卡恩斯信仰混沌魔神。这件事没有公开,只有大家族内部知悉。


    萨拉尔·兰格希亚横空出世,佩顿·卡恩斯出任节律教皇。卡恩斯家族风头正盛,卡恩斯家老爷子自然不能忍受这样的污点,他再次搬出悬赏,希望相熟的大家族成员,能把肯德里克·卡恩斯抓回来。


    厄尔·奈布拉与此人有过交集,自告奋勇接受了这个任务。


    看到他的积极态度,家主沃鲁姆只是哈哈一笑,让他随便找找就好,不必认真。


    厄尔对此非常不解。


    的确,自从“神谕节小型灾夜”事件后,肯德里克·卡恩斯就像从人间蒸发了,消失得毫无痕迹。


    而且自那时开始,他总觉得奈布拉家族内部的气氛有些异常。


    厄尔的记忆里,奈布拉家族和绝大部分贵族不同,他们对于信仰并不执着。真要说倾向,他们大多不喜欢聆夜者——这是个以魔器制造与创新闻名的家族,对聆夜者那群羔羊没有半点欣赏。


    可是教宗赫米特横空出世,在沃鲁姆·奈布拉的带领下,奈布拉家族全力支持这个来历不明的教宗。


    那个赫米特也是有两把刷子。作为人世三大宗教之一,聆夜者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甚至不乏皇室插手。可是这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居然一路直上,坐稳了那把椅子。


    就在一个小时前,厄尔远远看见了那名教皇。他有着亚麻色的发丝与水蓝色的眼睛,他的身边,站着和他发色瞳色如出一辙的弟弟。


    据传他的弟弟同样身负神的祝福,还异常精通草药。这位名为“卡伦”的青年温和可亲,比起手腕强硬的赫米特,更受教众们喜爱。


    ……这位卡伦,是不是有点眼熟?


    厄尔记得很清楚,这位神父曾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同伴,当时他自称隶属阴影修会。同行者还有个叫弥斯的美丽青年,据说是肯德里克的情人。


    情况有点可怕了。


    今天,教宗赫米特主持了聆夜者的神像揭幕。


    先前聆夜者的神没有确定的面貌,经文记录中,也未曾提及神的具体模样。聆夜者的神像多由白水晶制成,通体透明,看起来像个女性半身像,但是只有肩膀和下半张脸。


    这位赫米特大笔一挥,将其进一步完善——


    新神像身形纤细,身着宽松的黑袍,有着灰白的柔顺长发。那头长发编成松散的发辫,饰有青金石蓝色的长长发带,颜色如同晴朗的夜空。


    他的五官精致漂亮,眸子镶了一对上好的石榴石,乍看雌雄莫辨。可是再仔细看,仍然能看出男性的特征。


    厄尔:“……”


    不对劲,尽管五官有些差别,神像特征也太像肯德里克的情人了。更恐怖的是,聆夜者的新神,名字还就是“寂止点的弥斯”。


    而且与弥斯同行的卡伦神父也在场,很难说这是个巧合。


    这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阴谋,难不成聆夜者和混沌魔神有什么关联?


    说起来,这本来就是个主张与灾夜共存的教派,不像节律教会那样排斥混沌魔神。没准肯德里克就藏在聆夜者幕后,秘密崇拜魔神……


    想到奈布拉家族突然开始支持聆夜者,以及家主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的态度,厄尔背后陡然一阵寒气。


    可惜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厄尔苦涩地想。


    万一他的家族真的牵扯其中,他绝对也会像玛格诺莉娅那样大义灭亲,将这一切告知节律教皇。


    厄尔唉声叹气地朝前走,突然看到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一头黑发,身材结实,像极了他认识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厄尔一个激灵,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那人回过头,挑起眉毛——他确实有着黑发蓝眼,长相却和厄尔认识的肯德里克完全不同。


    此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阴郁。他抱着一大筐熟透的覆盆子,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闪亮的蛇形婚戒,一副新婚燕尔的幸福模样。


    “抱歉,认错人了。”厄尔尴尬地说。


    “您想找谁?”那人好奇地问。


    “肯德里克·卡恩斯。”厄尔不抱希望地拿出画像,“您见过这个人吗?”


    那人的目光在厄尔和画像间扫了几个来回,笑了:“没见过,不过您看起来好像很疲惫,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厄尔想要礼貌地拒绝,可是被那人的目光一瞧,他突然觉得喝杯茶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当然。”厄尔昏头昏脑地说,“您的眼睛颜色……您难道是卡恩斯家的远亲?”


    这个人的衣着算不得奢华,但也干净体面。他的身上也没有难闻的味道,家境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那人笑了笑:“算是吧。”


    “我叫厄尔,很高兴认识您,呃——”


    “萨拉尔。”萨拉尔微笑。


    “哈哈,又是这个名字。”厄尔干笑。


    萨拉尔眨眨眼:“是啊,最近这个名字越来越流行了。”


    他带着厄尔一路前进,走向晚星城内最豪华的旅店,“我和我的爱人刚好来晚星城办点事,我们在这里没有住所,希望您不要介意。”


    萨拉尔抱着筐子,走向最好的房间。他刚到门口,房门便吱呀打开了。


    一道金光弹射而来:“我闻到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道金光来了个急刹车,转向厄尔。


    看清对面的瞬间,厄尔倒抽一口凉气。


    无他,这家伙长得着实有点像聆夜者的神像。他的眸子比石榴石还要透亮几分,只不过一头长发是灿烂的金色,并且没有绑成发辫。


    他的脖子和锁骨大剌剌地留着吻痕,双手则沾满墨水,身上也有一股墨水的清香,刚才应当在演算什么东西。厄尔在他的无名指上发现了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蛇形婚戒,它在暖融融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回来啦。托某人的福,现在覆盆子特别难买。”


    萨拉尔捧起手里的覆盆子筐子,浆果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当然知道你回来了,我问的是你后面那个东西。”那人不满道。


    “他在找肯德里克·卡恩斯,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我请他来喝杯茶。行啦,我知道你很介意。”萨拉尔愉快地说道。


    “但是介意也没用,这件事总得处理。覆盆子我清理过了,可以直接吃。”


    厄尔:“……?”


    他对同性伴侣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正常情侣应该这样沟通吗?会不会太欠揍了?


    听到这话,那人咯吱磨了下牙,咕哝了一声“待会儿再收拾你”。他一把抓过筐子,不情不愿地从门口挪开。


    厄尔有点手忙脚乱:“我们,呃,不是。我们真的只是刚刚遇见,萨拉尔先生没有背叛您……”


    那个漂亮青年刚把手伸向覆盆子,闻言扭过头。


    他用一种看母鸡孵石头的表情瞧厄尔:“他?背叛我?他才不会,我只是单纯觉得你碍事。”


    厄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的。”


    萨拉尔一脸憋笑:“这是我的爱人,弥斯。”


    厄尔呆住:“弥斯。”


    “是的,弥斯。”


    “该不会是‘寂止点的弥斯’那个弥斯?”厄尔语气发颤。


    “严格来说,拼写确实一样。”萨拉尔拉开椅子,“请吧,奈布拉先生。”


    厄尔立刻绷紧身体,他余光瞧着房门的位置,语气沉下来:“我从没告诉过你,我姓奈布拉。你究竟是谁?”


    “卡恩斯家的远亲,一个不值一提的冒险家。”萨拉尔微笑,“最近我们在调查聆夜者的异常,我猜你和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


    厄尔一怔:“您爱人的名字和模样,难道是为了……”


    “为了潜入聆夜者,显而易见。”萨拉尔说,“他只要染个灰发,就和神像一模一样了,不是吗?”


    弥斯在一边享用甜美多汁的覆盆子,闻言呛咳出声,难以置信地瞥向萨拉尔。


    看了会儿,他放弃似的摇摇头,又多吃了几颗。


    “这难道不会被认为是亵渎吗?”厄尔忧心忡忡。


    “聆夜者刚公开神像,就出现和神像样貌一模一样的人,他们肯定会接见我们。”萨拉尔一本正经,“弥斯和我只想溜进去——”


    “你想溜进去,我不想。”弥斯说。


    “聆夜者的厨房里有特别棒的覆盆子蛋糕配方。”


    弥斯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和萨拉尔想要溜进去。”


    “——但不仅仅是为了配方。”萨拉尔干咳两声,“聆夜者的前教皇帕特里夏非常可疑,我们怀疑,聆夜者与混沌魔神有关。”


    “帕特里夏在之前的灾夜风波中死亡,肯德里克·卡恩斯至今不见踪影,这绝不是巧合。”


    “你们也这么认为?”厄尔眼睛亮了。


    弥斯再次被覆盆子呛到,他用混合了“你怎么这样”和“我受不了你了”的神色,一言难尽地瞪着萨拉尔。


    “是的,我们也这么认为。”萨拉尔压低声音,“说实话,其实我前些时日就注意到您了,奈布拉先生。”


    “既然大家目标一致,要不要合作?”


    第260章 厄尔的新计划


    是夜。


    萨拉尔伸出染成血红的双手,指缝里闪过一丝银光。不远处的器皿里,黏稠的暗红不断翻腾,慢条斯理地吐着泡泡。


    萨拉尔煞有介事地瞧着它,手中寒光一闪,推飞某人探过来的爪子。


    “你干什么!”弥斯不满道。


    萨拉尔挑起眉毛,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那你继续。”


    弥斯哼了声,指头探进沸腾的锅子,随意蘸了蘸。隔绝在手,区区果酱可伤不到他。


    他心满意足地挖了一点果酱,塞进嘴巴……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


    “我阻止过你。”萨拉尔咧嘴。


    “这东西不是甜的吗?”弥斯难以置信,舌尖舔舔手指,脸皱得更厉害了。


    他下午吃了小半筐覆盆子,它们酸甜正好,吃得他心满意足。这些是什么东西,他怀疑萨拉尔往里面混了醋栗。


    “做果酱的水果,得特地挑酸的,我还没往里面放糖呢。”


    萨拉尔把这句话当成小调哼了出来,“我~阻止~过你~某人就是~不听劝~”


    ——嘭!


    弥斯的手刀和萨拉尔的汤勺直直相撞,响起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不过两位都很小心,没有伤到近在咫尺的锅子。


    “你是故意的!”弥斯露出牙齿,指尖闪过一道黑光。


    这是他新研究出来的攻击手法——不可见的隔绝作为刀刃,湮灭魔力则当作刀刃上的“血槽”。


    如此一来,对手很难判断出真实的攻击范围。一旦被伤到,湮灭魔力会直接泵入血肉,在敌人体内迅速扩散,和被剧毒蛇咬伤没什么两样。


    “怎么能说故意的,我阻止得多及时啊。”


    萨拉尔笑吟吟躲过攻击,金色的束缚层层套住弥斯,朝不同方向一错。


    换作其他生物,生吃这一下,身体得被勒成好几截。


    可惜它对混沌魔神的化身很难起效——弥斯用某种匪夷所思、人类极难达到的柔韧性扭曲身体,从束缚缝儿里溜了。


    “昨天你骗我尝醋栗汁,可是一点儿都没阻止。你还说不是故意的!”弥斯咬牙。


    他居然连着中了两次陷阱,两次!就算它们没什么伤害,他还是气得要死。


    萨拉尔看起来毫无负罪感:“哎呀,那是调料,不是饮品。柠檬汁用多了,我只是想做些尝试——”


    “萨拉尔……!”


    窗帘遮蔽的房间内,又一阵噼里啪啦的魔法辉光。


    十几分钟过去,萨拉尔的金发被烫得像个毛刷,弥斯的黑袍则缺了好几个角。就在这时,计时器叮的一响,锅子里的果酱煮到了火候。


    两位即刻停战,一致对锅。


    “你等着。”弥斯扯扯肩膀处烂掉的布料,“明天试验,小心你的数据和样本。”


    不就是陷阱吗,谁不会挖?


    “我等着。”萨拉尔一个响指,毛刷般的爆炸发型恢复正常。他拿起备好的砂糖,唰啦啦倒进锅子。


    “……好了,你尝尝。”


    弥斯后退半步,警惕地瞪他。


    “好吧,既然你不吃,那我尝尝。”萨拉尔用勺子盛起一点,在嘴边抿了抿,“嗯,甜度刚刚好。”


    “那你给我点。”弥斯缓缓靠近。


    萨拉尔直接将勺子凑过去,弥斯撩起鬓发,小心地舔了舔。


    ……然后他的脸第三次皱了起来。


    “哈哈哈哈!”


    “萨拉尔,你死定了——!”


    夜深之时,红通通的覆盆子酱被萨拉尔小心装进玻璃罐,一瓶瓶封好。果酱酸甜可口,弥斯偷偷吃光了一整罐,并声称这是报复。


    于是萨拉尔用唇舌报复回去,尝到了浓郁的果酱味道。全新的缠斗开始,两人从厨房一路打到客厅,又从客厅纠缠到床榻上。


    直到凌晨,气喘吁吁的弥斯才宣布,这次他们战了个平手。


    弥斯咕嘟嘟喝光一整杯柠檬水,趴回萨拉尔胸口。经过一整夜的激烈运动,他现在没有丝毫睡意。


    说起来,他们本体交战,萨拉尔的本体在他本体之内乱钻。现在换成化身,萨拉尔还是用他的人类触肢猛钻。不过化身这边感受还挺好,弥斯不介意多来点这种无伤大雅的“对决”。


    “喂,你到底为什么把那个呆头鹅卷进来?”弥斯问。


    “你是说厄尔·奈布拉?”


    “对,那个鹅嗯·嗯嗯嗯。”弥斯含糊不清地说,“别以为我真信你的邪——聆夜者那边可不止有什么点心配方,那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


    当着外人的面,他实在懒得揭穿萨拉尔。


    “确实有重要的东西。”萨拉尔不太意外地点点头。


    弥斯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弥斯。也许醋栗汁和覆盆子酱能骗到魔神,可一旦涉及真正的鲜血,弥斯的直觉准得可怕。


    弥斯毫不客气:“什么?”


    “秘密。”萨拉尔说,“你不是很擅长猜测我的意图吗,弥斯大人?”


    弥斯不满地埋下脸,不再瞧他:“小气。”


    算了,既然萨拉尔坚持要带上那个鹅,想必是正事。看在那几瓶美味果酱的份儿上,他饶了那家伙就是。


    次日上午,弥斯全用来补觉。午饭时分,他终于被饿醒了——魔神大人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迎接烤得酥脆的面包,以及昨晚刚做好的覆盆子酱。


    “旅店餐厅有烤小牛肉,我刚才点了一些。”萨拉尔嚼着面包说,“咱们下午继续昨天的神力分析,晚上再去找厄尔。”


    “你昨天的分析大错特错。”弥斯用嘴巴飞快湮灭面包,“等着吧,待会儿我就证明给你看。”


    “了不起,了不起。”


    弥斯努力咽下嘴里的面包:“等我打造出绝对完美的魔法回路,我就把你丢回人世,然后把你和人世一起吃掉……”


    “那覆盆子可就灭绝了。”萨拉尔悲叹道,慢悠悠地涂抹覆盆子酱。


    “……”


    “更可怕的是,在你找到完美无瑕的回路之前,我也会努力变强。”


    萨拉尔给面包片抹好果酱,身体朝前一探,用它塞住了弥斯的嘴巴。


    “——然后成为你无所不能的盾牌,以及阴魂不散的束缚。”


    “……嘁。”弥斯用力咀嚼,“我还是那句话,分出胜负前,我会留住你的命。”


    “是要保护我的意思吗?真贴心。”


    “吃你的面包!”


    不过,我们的英雄先生还是失算了。真正的年轻人充满激情,两位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嘴边的面包渣,厄尔·奈布拉就找上门来。


    他特地带了晚星城知名店铺的点心和酒,当作登门礼物。


    “您的爱人好像喜欢覆盆子口味,我多买了些。”


    厄尔礼貌地行了个礼,假装没看见室内的一片狼藉,“还有这个,这是晚星城特产的莓子酒,请两位品尝。”


    这家伙怎么还有点上道。


    弥斯接过点心,决定赐予此人二十四小时的宽容。看来今天的神力理论研究是没戏了,他又要被迫面对人类社交。


    “首先,我要向两位道歉。”见两人收下礼物,厄尔松了口气,“以防万一,我擅自调查了两位的身份。”


    他自然不会对萨拉尔的话照单全收。昨天离开后,厄尔第一时间联系了在节律教会工作的卡恩斯家成员。


    奈布拉家族态度微妙,卡恩斯家族内部难说什么立场。节律教会向来与聆夜者对立,找教会内部的人打听,可谓上了双重保险。


    厄尔没想到的是,新任节律教皇佩顿·卡恩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此事,亲自给他回了信,表示“萨拉尔”和“弥斯”绝对可信。


    对着那封字迹工整的信,厄尔肃然起敬。


    要么佩顿·卡恩斯性格实在太好,要么节律教会对于聆夜者的异常早有察觉。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有节律教皇本人背书,他们的身份肯定不会有问题,能力必然也优秀至极。


    “……现在,我对两位报以绝对的信任。”厄尔恭谨地说道,“还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接下来的行动,全听两位的安排。”


    弥斯立刻瞧向萨拉尔,萨拉尔耸耸肩。


    “先来一杯茶吧。”英雄先生指指旁边的椅子。


    喝茶途中,厄尔对新鲜覆盆子酱赞不绝口,顺便倒豆子一样倾倒了聆夜者的疑点……在他看来的疑点。


    “赫米特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佩顿·卡恩斯有地位,有才能,尚且需要多年的苦修和善名。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突然变成聆夜者的教宗,还没人反对?”


    厄尔大摇其头。


    不愧是继承了卡伦记忆的家伙,弥斯也想跟着摇头。


    据说卡伦的种族——浮游茧——攻击性很弱,以吸收信仰者魔力为生。所以祂们有着相当强的社交天分,以及非常丰厚的宗教管理知识。


    拥有这些知识的人,玩弄一个以“顺从”著名的教派,简直和玩狗一样简单。


    “赫米特还有一个弟弟,名字叫卡伦。”萨拉尔插嘴。


    厄尔怔了怔,神色有点为难:“不瞒您说,我其实与卡伦神父有过交集,他是个善良淳朴的人。除非他演技非常好,好到我看不出半点破绽……也许他只是被赫米特利用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啊”了一声。


    “当时和他同行的人里,也有一位‘弥斯’。”


    厄尔看向弥斯,“他的长相和您有些区别,但气质非常相像,声音也……”


    萨拉尔放下茶杯,杯底磕上茶碟,发出一声轻响:“不要跑题,我记得你要找的人是肯德里克·卡恩斯。”


    厄尔连忙点头:“我的意思是,直接让弥斯先生出面,可能有点冒险。”


    “我可以带着两位去拜访卡伦先生,我相信,他会见我的。”


    “是啊。”


    弥斯撇撇嘴,“相信我,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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