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水波与太阳
弥斯不想帮忙。
他对这个扭曲的肉团不感兴趣,更是对“后代”这个概念无动于衷。要不是凑巧进入了人类的身体,就连“繁殖行为”,对他来说也全无意义。
但如果他拒绝呢?萨拉尔显然已经有了鬼点子,要是自己执意拒绝,盲神只会变成“萨拉尔的孩子”,接着成为萨拉尔意念的传承者——听起来,这简直和“注定的敌人”一样特殊。
……那还是“他们两人的孩子”比较好,弥斯心想。
这样一来,他会有种污染了这个概念的爽快感。萨拉尔与索涅之间,不会有太过直接的一对一关系。
“帮什么忙?”弥斯没好气地开口。
“利用你的魔力刀刃,以及我的恢复能力,把他改造成人形。”
萨拉尔凑近弥斯的耳朵,“记住,是改造成人形,不是把他变成人。”
哦,是当初在兔子洞,他们对梦想囚徒做过类似的事。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仅仅是剥离了罗曼体内的畸果,整合了他的魔法回路——梦想囚徒的神躯本来就是人形,弥斯完全没考虑整容的事儿。
听萨拉尔的意思,这是要把索涅这团肉弄成人类的形状,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不过,弥斯不打算关心索涅的心理健康。
他考虑了会儿可行性:“单纯更改外表有点难,我得考虑他的魔力循环。就像改造罗曼,这家伙的魔法回路也要调整……”
“你不用考虑失败,有我在,我可以随时治愈他。”萨拉尔说。
其实弥斯没有特别在意失败。索涅活着他无所谓,索涅陨落,也就是秘苑会找他们的麻烦……就当为了远离麻烦。
弥斯弥散瞳孔,开始观察那团肉的魔力流动。
盲神渴求诞生,都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被萨拉尔特地提醒,这家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有了“心”,在不知不觉间诞生于世。
“事情真多,这个形态有什么不好?非要执着于没用的人形……”
萨拉尔笑了笑:“因为我能理解他的执念。”
好吧,萨拉尔对于“终止灾夜”的执念,他是见识过的。
弥斯手一甩,漆黑的魔力覆盖着他的手指,延展出手术刀似的薄刃。
盲神操控梦境的手段相当不错,起码比他的支配魔法要真实许多。横竖都要动手,他不如趁机好好学一学。
弥斯保持着瞳孔弥散的状态,漆黑的刀刃压上那个巨大的胚胎,正对着其中一张酷似萨拉尔的脸。
嗯,也许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有乐趣。
漆黑的刀刃压入苍白的皮肤,没有血液渗出。切口像一道微笑那样裂开,露出其中红棉絮一般的内容物。
“我要开始了。”
制造出第一道伤口后,弥斯才慢条斯理地张嘴。
那道刀口正切在两张人脸的交界处,一个实际不存在的咽喉位置。看到与自己长相相仿的面容扭曲,萨拉尔却岿然不动,只是聚拢出一团金光。
“开始吧。”他轻声说,“让他……彻底解脱。”
……
午夜三点,弥斯收回刀刃,身上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当初他们治疗罗曼,都没有这么麻烦!
盲神体内没有畸果,也没有魔基,他的魔法回路比罗曼复杂无数倍,看得弥斯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样?”萨拉尔问他。
弥斯没好气地瞥了萨拉尔一眼。
这一回,弥斯是纯粹的主力。他在这边刀刃横飞,萨拉尔只能在他要求的时候施加治疗,以及用精神魔法去除盲神可能的痛苦。
剩余时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弥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今地上堆满了散发着热腥气的碎肉。那胚胎被包裹在一层肉膜里,依旧飘浮在半空中。它被蠕动的不透明血肉包裹,形状有些长,像一枚血红的蛇蛋。
“就那样。”弥斯哼哼,“他会是人形,该死的。”
“……我是说,他的状况怎么样?”萨拉尔继续。
“他体内有没有类似魔基的东西,或者……”
弥斯愣了愣,皱起眉,一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的不满。
“我怕他被V.O.R动过手脚。”萨拉尔言简意赅。
“唉,好吧,他没有。”
弥斯果断摇头,“他的魔法回路,和那些用魔基的人完全不是一套路子,和被畸果寄生的罗曼也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他的魔法回路比较纯粹,和你差不多,但没有你那么强。”
说完,弥斯啧了声,“我是说,没有你全盛时期那么强。”
弥斯记忆中,那个带着微笑与他厮杀的萨拉尔,仍然是他有意识以来见过的最强者。
……但是盲神的梦境魔法很不错。
不得不说,盲神沉淀三百年的把戏,就是比他拍脑袋想出来的支配魔法要干净漂亮,效果强不少。
弥斯有些迫不及待。要不是还剩三个小时天亮,他恨不得立刻开始研究盲神的魔法。
“我先去睡一会儿。”弥斯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改造血肉可真累……”
——唰啦。
他刚揉完眼,就看到了斜在他脚下的阳光。
他和萨拉尔又回到了那个被称为“家”的房间,只不过区别在于,这次索涅不在。
属于索涅的房间开着,那些全家福仍然贴满了房间墙壁。餐桌上多了一张纸,上面画着的正是弥斯和萨拉尔的全家福。
萨拉尔拿起那张纸,下意识翻了个面——
【萨拉尔和弥斯:
谢谢你们的帮助,虽然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身体,但我能感受到我的四肢。三百一十二年来,我从没有这样轻松过。
我曾经误会了自己的使命,如今我的夙愿已经达成。我会尽全力协助萨拉尔先生,维护人世的安宁。
在这里,两位可以尽情休息,直到你们决定迎接下一次日出。
另,我会在外界耐心等待。开目礼开始前,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告知您,萨拉尔先生。】
落款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索涅”。
弥斯心情大好。
他的精神绷了大半夜,还以为自己要蔫巴巴地等待开目礼。这下可好,他们可以在这里尽情休息。
萨拉尔手指微微使力,捏得纸张有些微皱起。
窗外天蓝得清透,阳光正好。索涅甚至直接恢复了萨拉尔的本来样貌,明亮的房间里,那头发丝如同凝固的光芒。
弥斯看着萨拉尔的剪影,疲惫与困意突然消失了一些。
这里的阳光太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床边的浮尘缓缓游动,空气里飘散着老旧木头和温暖棉麻的味道……以及萨拉尔的味道。
不久前甜甜的血腥味、苦涩的汗味,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站在阳光窗前的萨拉尔,与记忆里站在黑暗窗前的萨拉尔,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就像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而这就是结局。
只是这一刻,弥斯再没心思去深究盲神魔法的细致之处,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类是他的,他心想。
没有触肢能用,弥斯只好蹑手蹑脚从萨拉尔背后走近,一把抱住萨拉尔的腰,满心抓住战利品的满足感。可惜萨拉尔实在高,他的肩颈挡住了弥斯的脸,这姿势着实有些吃力。
弥斯调整了好几下姿势,才把怀里的大块头抱囫囵。
萨拉尔放下那张全家福:“我们已经不需要演戏给索涅看了。”
弥斯听不太出这句话里的情绪,但他很确定,萨拉尔的话语里并没有抗拒。
萨拉尔甚至松了力道,稍稍往后靠了靠。就那么一点点,但弥斯感觉到了——
他趁机把脸埋得更深,嗅着他在这世上最为熟悉的气味。簌簌的气流顺着萨拉尔的皮肤滑过。
“你说过,今晚要早点睡。”弥斯嗅够了,他张开嘴巴,隔着布料啃了口萨拉尔的肩胛。
“哪怕我们验证不了任何东西?”萨拉尔没有回头。
“哪怕情况变得更糟。”
弥斯在心里幻想一个漆黑的口袋,把这家伙整个塞进去,再给麻袋口扎个死结。
想到能够引诱萨拉尔堕落,让萨拉尔的执念失控,一股滚烫的期待在他的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跳加速。
萨拉尔转过身,摸了摸弥斯的发顶。
“我们得洗个澡。”他说。
弥斯只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首先,这是个该死的梦;其次,你会该死的清洁魔法。”
萨拉尔:“明天是开目礼,我的魔力得省着用。”
好烂的借口。你都吸收过畸果的力量了,在这骗什么人。弥斯鄙夷地瞧了萨拉尔一眼,无声地表达抗议。
萨拉尔无所谓地接着弥斯的眼刀:“你好好洗完澡,我就让你主导。”
说完,他揉捏着弥斯的耳廓,“你也可以自己在这里等我,待会儿各凭本事……哪怕我们都只有理论,我见得也比你多千百倍……”
“……而且这是根据我们的偏好出现的梦境,浴室是你喜欢的样子。”
弥斯做了个深呼吸,妥协了。
果然,这里的浴室相当……奇妙。
它面积不大,同样是木质结构,有点像圆环镇的乡下浴室。但它配了红琥珀同款豪华浴缸,足以盛下三四个人,浴缸边还有他喜欢的果味香氛。
弥斯先于萨拉尔蹦进浴缸,动作没有任何不自在。
萨拉尔:“……”
“这就是浴室的诅咒。”弥斯严肃地说道,“进来前是一回事,进来后是另一回事。”
萨拉尔没有立刻脱下衣服——尽管深红沼泽的特色服装也没有太多布料可以脱——他坐在浴缸边,两条腿没在热水里,双手捧起弥斯被水浸湿的灰发。
浴室墙上有个高高的小圆窗,阳光斜斜射进来,正映在水面上。强光照射下,他手中的发丝泛出柔光,如同熔化的白银。
这里是梦境的世界,上面没有任何污垢。可是萨拉尔还是轻轻梳洗着发丝,手背时不时碰过弥斯湿润的后颈。
萨拉尔的手很暖和,弥斯调转姿势,挨得更近了些。只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背对萨拉尔。
水面摇荡,倒影破碎,他看不清萨拉尔的表情。
“你不担心‘黑棺’?”萨拉尔轻声问。
“刚才我一直在看,你没有在索涅身上留什么后手。”
如果弥斯愿意,可以故意将自己的魔法留在索涅的魔法回路内。考虑到弥斯魔法的凶险特性,将来他们一旦敌对,索涅肯定要吃亏。
弥斯也许在人情世故方面不太通透,但他对于战斗和力量的理解,萨拉尔从不怀疑。
“嗯……”
弥斯被洗得舒服,长长地唔了声,声音变得懒洋洋的。
“我为什么要担心‘黑棺’?”
“也对。”萨拉尔莞尔一笑,“只不过是人类的小小挣扎——”
“因为担心没有用。”
弥斯随手丢出一团泡沫,击中了萨拉尔的鼻子,“别试探了,我还不知道你——就算索涅没了,肯定还有什么魔器大脑,或者魔法存储器……你给出的只是纯粹的讯息,能保住讯息的手段有的是。”
“而且你又不是那种‘救世非我不可’的自恋狂,必要的话,你不会介意把记忆向整个人世公开。这要怎么失传?”
弥斯说罢,百无聊赖地扑腾了会儿水面。
窗户投下圆形的蓝色影子,在水面来回摇晃,像一只瞳孔。弥斯顺手将它打碎,又堆起一大堆泡沫。
“……所以。”
十几秒的沉默后,弥斯总结,“我不会突然对索涅下杀手,放心好了——那小子还没资格当我的敌人。”
萨拉尔弯起眼睛:“这么认可我啊。”
弥斯转过头,想要来一句威风凛凛的肯定。然而他刚扭过脸,便碰到了柔软的嘴唇。
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浴缸,他的动作静默又漂亮,没有掀起多少水花。弥斯被他抱了个正着,他的吻里混了泡沫的苦涩味道。
晃动的水声盖住了亲吻的声响,弥斯突然发现自己的水中领地在急速缩小。舌尖研磨的短短工夫,他的背碰到了浴缸边沿。
浴缸边沿又凉又硬,弥斯不满地伸出双手,去推面前的萨拉尔。奈何英雄肉垫软则软矣,萨拉尔本人坚如磐石,根本挪不动。
他的背上还多了两只手——萨拉尔的十指穿过湿润的灰白色长发,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它们烫得要命,和浴缸对比越发鲜明。
眼看英雄先生要把自己整个扣住,弥斯突然发现哪里不太对:“你说让我主导——”
“是的,等你洗完。”
萨拉尔微笑,“可是我们还没有洗完,不是吗?”
弥斯:“……”这小子果然无耻至极。
他板起脸,想要顺着浴缸边缘溜走。结果手腕被萨拉尔一把捉住,往回一扯。
弥斯眼前阳光一晃,浴缸坚硬的触感消失了,他的脊背碰上了萨拉尔的胸口。
温暖的热水托着弥斯的身体,柔软的英雄肉垫撑着他的后背。光束穿过蒸腾的水汽,晒得弥斯眯起眼。
四周飘动着弥斯喜欢的香气,再混入萨拉尔的味道,弥斯有种微醺的错觉。
萨拉尔的下巴又搭上了他的肩膀:“真的要走吗,弥斯?”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简直像在示弱。
同时,他的手熟练地摩挲起来。萨拉尔的动作很轻,带起风铃般细碎的水声。弥斯缓缓抽了口气,脑袋一阵阵发热。
先让萨拉尔服务他,他方才太累,正好积攒一些体力……也不是不行……
反正这只是个梦,这些都是虚假的……
……吗?
越发敏锐的感官告诉弥斯,萨拉尔的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无论是在血液快要流干的时候,还是祂的触肢要贯穿萨拉尔眼眶的时候。
那颗心从没有这样失控,害得弥斯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他的热血一阵阵涌上脑袋,仿佛这是一场致命的对决。
萨拉尔灼热的吐息喷在弥斯的后颈,弥斯忍不住扭过身,又去咬萨拉尔。他的发丝黏在萨拉尔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磨蹭,像另一种触肢。
弥斯第一次明白,杀意也可以这样焦渴。
他不知道萨拉尔所谓的爱是怎样的。弥斯只知道,在这一刻,他的本能在疯狂尖叫——污染他,摧毁他,吞噬他,让他永远坠入祂的黑暗。
而萨拉尔的爱,似乎与他的同样居心叵测。
弥斯吞下喉咙口的火,又去吻萨拉尔,仿佛这就能让他的焦渴减轻。而萨拉尔的动作也越发粗暴,他双手紧紧攥着弥斯的腰,留下深红色的印痕。
感受到意料外的入侵,弥斯下意识绷紧身体,喉咙挤出几丝闷哼。萨拉尔动作突然一滞,房间陷入一阵怪异的死寂,只剩两人失控的心跳声。
萨拉尔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弥斯的锁骨。
“疼吗?”他自言自语似的问,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弥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萨拉尔跟着如梦初醒,两人近乎茫然地打量彼此。
也许是这场梦太过虚幻,或许这里太像一个家……弥斯曾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永远都不会出现这样一个疑问。
他的指尖陷入萨拉尔的皮肤,指甲磨出细密的血珠。恍惚间,他又闻到了他们血肉横飞的战场。
“……真傻。”
许久,弥斯终于找回声音。他挑衅地扬起脑袋,笑得张扬极了。
“居然问这种蠢问题,了不起的萨拉尔大人……你失控了……呃!”
……和说好的不一样!
之前两次体验不错,弥斯原以为不会有痛楚。谁能想到,偷袭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次萨拉尔的动作没有分毫犹豫,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梦。该死,这还真是一场厮杀——
弥斯挣不脱萨拉尔的手,他只好俯下身,凶狠地咬上萨拉尔的肩膀。鲜血顺着他的牙齿渗出,滑入热水,又被疯狂颠簸的水面摇散、吞噬一空。
萨拉尔没有治疗那些伤口。
他甚至主动将肩膀送入弥斯的唇齿间,像是在鼓励他制造更多痕迹。越来越多的血花在泡沫中绽放,越来越多的水晃出浴缸,洒上地面。
弥斯很快便使不上撕咬的力气,他转而箍着萨拉尔的肩颈,溺水般地喘咳不止。弥斯绷紧脖颈,视野里只剩下摇晃的天花板,和萨拉尔颤动的灿金色发梢。
疼痛变成了某种……他不太理解的感觉。周遭的温水像是被煮沸了,变成了柔软的烈焰。弥斯脊椎一阵阵发麻,脑袋晕得更加厉害,只好腾出嘴来大口大口呼吸。
等缓过劲儿,他就去啃咬萨拉尔的嘴唇,或是舌头。光斑在水面上疯狂跳跃,如同剥落的鳞片。
污染他,摧毁他,吞噬他,让他永远坠入祂的黑暗。
那些念头渐渐被烧灼殆尽,只剩下再简单不过的重复——
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让他永远变成祂的东西。
弥斯的视野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中融化了,他紧紧抱住萨拉尔的脖子,舔舐湿润的伤口,感受血的甜味。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发出些无意义的声音。
奇怪的是,在自己失控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声中,萨拉尔的吐词却无比清晰。
“弥斯。”他不停地呼唤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弥斯,弥斯……”
“你是对的……我从不相信什么‘救世非我不可’……”
在弥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时,萨拉尔轻轻盖住了弥斯的耳朵,吻上了弥斯的心口。
弥斯只能听到放大的血流声,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湿润的亲吻声响。
以及夹杂其中的,微弱的杂音——
“但是如果……如果可以……”
“你一定……一定……”
他的话语夹杂在凶狠的亲吻中,与水面上阳光一样破碎不堪。
“……一定要死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挑战6000失败!时间也……那明天……继续——
不过两位吃上肉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狗头叼玫瑰]
第142章 一根骨头
卡伦在盲神的神殿内行走。
他绕着姿态各异的闭眼雕像转了一圈,终究没有离那个巨坑太近。伊根仍然在虔诚地祈祷,只不过他一直睁着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过来。
卡伦只好维持着隐蔽状态,仍然只漏出一点声音,和龙妖精低声交谈。神殿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和油灯燃烧的轻响,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
出于某种说不上来的原因,卡伦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它让他胸口发闷,心情烦躁。
“你怎么了?”龙妖精敏锐地察觉到了卡伦的不对劲,他从卡伦口袋里探出鼻子,拱了拱卡伦的腰。
“没什么,只是感觉……我好像见过类似的地方。”卡伦努力压低声音。
他没有察觉到不祥,只是这里的深坑,这里的幽绿色火焰……种种细节越看越熟悉,他仿佛在某个扭曲的噩梦中看到过。可是卡伦再去努力回忆,又想不起分毫。
他努力不去看那个巨坑——看得久了,那片黑暗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仿佛跳进那里,就能从这怪异的气氛中逃开。
“……赞美吾神的慷慨与慈悲。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十几步外,伊根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赞美诗与祷词。他缓缓直起身,理了理前襟的褶皱。
看着少年充满期待的眼,卡伦有些窘迫。
赞美诗听完了,神殿也进了。他可以在这里掩藏身形直到天亮,或者通过这边的通道,查探忏悔室的情况。
虽然卡伦还是很在意那句“帷幕”相关的祷词,可是把无辜的伊根强行留在这里,只会给那个孩子带来麻烦。
他抿抿嘴唇,强行挤出声音:“好孩子。”
“遵循您的一切指示,吾神。”
伊根笑道,朝那巨坑低下头,用心行了一礼。随即他果断转过身,朝门口退去。
就在卡伦按压太阳穴,刚准备放松神经时。伊根的脚步忽然停了。
“吾神,请前往黑暗最深处。”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浸饱了蜜水一样的敬爱,“……那里有您遗落的荣光。”
说完,沉重的大门开启又合上。全程不过十几秒,卡伦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策——他本就不擅长这种场面,何况他在扮演盲神,总不能傻兮兮地反问一句“什么?”。
神殿沉重的大门吞噬了少年细瘦的背影,卡伦呆愣地站了会儿,连解除隐藏都忘了。
“他该不会发现你了吧。”龙妖精吱吱作声,“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故意发出声音,我都察觉不到你……那小子有点邪门,要不要我追出去问问?”
卡伦好不容易不着痕迹地溜进这里,实在不太好离开。但是一只小小的老鼠,还是能找到钻出去的裂缝。
“也许那只是祷词的一部分。”
卡伦又按了按脑袋,那股阴暗的不适似有似无,让他有些不安。
龙妖精大摇其头:“不可能,哪有指使神的祷词。还不如说那小子发现被咱们耍了,设了个陷阱。”
“可惜,要不是这里的魔力流动太奇怪,我倒可以飞下去帮你瞧瞧……咦?”
龙妖精歪歪老鼠脑袋:“奇怪,这里的气氛好像变了,变得平和了许多。”
神父老实地摇摇头,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差异。
塔丝一咬牙,他尝试着冒出一点儿脑袋。果然,那股为诞生酝酿的魔力漩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我的老天。”
龙妖精倒抽一口凉气,飞速挣脱那具老鼠尸体,露出千疮百孔的身体。
“趁那玩意儿停息了,快把宝石拿出来。我治好身体,正好下去看看。”
神父忧心忡忡地掏出一小把宝石:“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待萨拉尔和弥斯比较好。万一下面真的是陷阱,或者魔力再次变得异常,你的安全……”
“卡伦神父。你该不会认为,我为了‘给朋友报仇’就加入你们,是因为我特别谨慎惜命吧?”
塔丝耸耸肩,“我都跑出族群当刺客了,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个伊根实在太邪门了,我很好奇他的目的。”
“那还是我下去吧。”卡伦盯着巨坑说道,“不祥没有示警,我有恢复能力在,没那么容易死掉。”
“不祥没有示警,调查也不能省。你这么大块头,我可不好给你善后。”
龙妖精愉快地吸干了四五颗宝石,宝石的尘灰中,他的身体飞快恢复,鳞片黑得发亮。
“放心,万一他搞了什么魔法陷阱,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我可是永不失……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
神父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神殿为开目礼准备过,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能利用的线索。再加上那股淡淡的抗拒感,卡伦自知挖不出什么重要讯息。
他未雨绸缪地掏出老鼠尸体,往老鼠身上绑了四五块宝石。接着他又翻出缝补衣物用的线轴,用一根线钓起老鼠尸体,将它递给塔丝。
“你带着这个,万一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你就用宝石治疗自己,再夺回老鼠尸体——拨弄三下线绳,我会立刻把你拉上来。”
“挺细心嘛。”塔丝抱起僵硬的老鼠,“我去去就回。”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神父提心吊胆地等着,没等到细线颤动,而是等到了塔丝本人。
“下面黑得要死,什么都没有。”
塔丝满脸迷惑,“别说什么荣光了,连最基本的祭台都没有……这就是个空荡荡的大坑,好吧,也许本该在那里的东西不在。”
整件事听起来更古怪了。
通常来说,卡伦神父会放弃探索那片黑暗,继续想办法帮助萨拉尔和弥斯。
可是他着魔似的看着那个溢满阴影的巨坑,脑袋里迟迟没有“到此为止”的声音。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赫米特曾告诫过的。
“我们一起下去看看。”他说。
塔丝瞧了他一会儿:“好吧,这次你拿着老鼠。”
卡伦越过那些形态各异的雪白石像,一身黑衣显得尤其扎眼。最终,他站到了巨坑边缘,坑中飘出柔软温暖的微风,像是有什么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坑外阴冷压抑,而这坑洞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显得越发诱人。
卡伦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洞底果然一片空空荡荡。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没有任何逼仄的感觉,卡伦只觉得自己站在无光深夜的荒原。
但是这里有一股……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像极了阴影之神的隐蔽神力。卡伦行走在黑暗中,有种泡温水似的舒适感。
“你看,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龙妖精随手一甩,举起一个豆子大的魔法光团,“我倒希望看见点儿刺激的遗迹,或者……哎,你去哪儿?”
卡伦在黑暗中大步前行,活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黑暗。龙妖精使劲儿摆动翅膀,才能勉强跟上。
这里有东西。
整个坑洞底部,都被阴影之神的神力包裹。龙妖精察觉不到隐蔽神力,这很正常。但是身为阴影之神的信徒,卡伦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变化。
这里的神力有强有弱。
比如某个地方,有个不大不小的空缺。这里应当有什么东西,而它暂且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压痕似的痕迹。
而另一处,力量则浓得可怕,它泉眼般喷着神力,确保坑底这一小片空间,被完美地藏入黑暗。
卡伦的脚步停在“泉眼”前。
这里的力量源头是一根骨头。
准确地说,是一截修长的人类大腿骨。它静静地横在黑暗中,没有装饰,没有包裹,如同一截再普通不过的露天遗骸。
然而这根骨头干净光滑,没有一丝污垢,表面细腻得像是玉石。卡伦脑袋一阵发麻——它的质地,熟悉到让他有点想吐。
那种光泽,和他手上的戒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根骨头里的力量,比他那两枚戒指——阴影之神的圣物——还要强得多。
遗落的荣光?
……这到底是谁的骨头?
“怎么了?”
龙妖精好奇地询问卡伦,哪怕那根骨头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像看不到它。
卡伦的手指攥成拳头,继而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取走它,他想。无论这根骨头和阴影之神有什么关系,既然它出现在这里,肯定有它的道理。他不能质疑神的……
“居然有客人。”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卡伦和龙妖精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身上裹着鲜红的布料。卡伦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更像是破碎的肉膜,或是湿润的胎衣。
他的四肢没有首饰,双脚光着,手上同样没有武器,身上更是没有半点敌意的味道。但卡伦有种奇异的直觉——这孩子非常强悍,绝不比中指塔的“佩顿”弱。
最奇怪的,当属那孩子的长相。
他的灰白色发丝和弥斯一模一样,那双青金石蓝眼睛则像极了萨拉尔,五官也隐约带着弥斯的影子。
要不是知道那两位都是男性,卡伦简直要相信,这孩子是萨拉尔和弥斯亲生的。
龙妖精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卡伦神父,我可能中幻觉了,我看见萨拉尔和弥斯的小孩在跟我讲话。”
卡伦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我也看见了。”
龙妖精大惊失色:“天啊,难道弥斯在女扮男装?还是说,萨拉尔其实——哇哦——”
那个孩子表情抽了抽,像是吞下了千言万语。
最终,他还是礼貌地开了口。准确地说,是向卡伦开了口:“你来了。”
卡伦茫然地看着他,他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隐约的隐蔽神力。
只是看这孩子的体型,和刚才的空缺对不太上。
见两人双双卡壳,那孩子微微一怔,笑了:“你们可以叫我‘索涅’。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定格在不远处的骨头上。索涅瞧瞧那根骨头,又瞧瞧还在消化现状的卡伦,像是理解了什么。
他弯下腰,拾起那根腿骨,将它双手递给卡伦:“拿走吧,我也算是物归原主。”
索涅话音刚落,骨头上汹涌的神力变得淡薄,像是被关掉了开关。龙妖精张大嘴巴:“他手里突然浮出了一根骨头!我甚至没有感受到魔力波动,卡伦——”
此时此刻,卡伦完全没有心思回应龙妖精。
“你说‘物归原主’,你知道它的由来。”
热血一波波冲击着卡伦的脑袋,他有些目眩,“……你,不,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
梦境世界。
弥斯软绵绵地躺在浴缸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他正躺在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上,温水在他身上荡来荡去——这里是梦,浴缸里的水永远不会变冷,他的皮肤也不会被泡皱,一切刚刚好。
……如果不考虑浴缸外,恍如暴风过境的房间。
他们从浴缸一路纠缠到暧昧昏暗的卧室,再从卧室“厮打”到阳光灿烂的客厅,最后又回到暖融融的浴缸——这里的昼夜没有变化,弥斯不记得他们折腾了多久,只记得谁也不肯先认输。
最后,还是他们实在扛不住干渴和饥饿,只得当作平局。
弥斯双腿软得厉害,萨拉尔也累得够呛。他强撑着烤了点黄油面包,抹了厚厚的覆盆子酱,放在浴缸边上。
“你的体力也就那样。”弥斯边嚼面包边咕哝,“之前也是,你从不肯跟我打太久,不到一天就跑去啃你的蘑菇……”
“没办法,人类就这么脆弱。”萨拉尔嘴巴也塞得鼓鼓囊囊,“你要是看不惯,大可以不吃,多体验体验‘饥饿’的魅力。”
说着他不客气地伸出手,按了按弥斯瘪瘪的小腹。
弥斯下意识想拍开那只手,奈何两只手都抓着面包,只好忍了。
“……以后我们看彼此不顺眼,可以用这种方式厮杀。”
弥斯若有所思地继续,“先不说你把我戳了个半死,我都把你咬成印花的了,合约没有把它们当作伤害。”
萨拉尔摸摸自己全是牙印和抓痕的手臂,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感想?”
弥斯终于舍得他的面包了——他把它们丢回篮子,翻了个身,坐在萨拉尔肚子上:“那你想听什么?我被你诱惑,决定把自己憋死?”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好吧,感觉确实不错,比之前两次棒多了。”
弥斯按了按全是暗红牙印的英雄肉垫,神清气爽地宣布,“所以我才说,合约结束前,如果我们忍不住杀意……哎哟!”
他不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新增的牙印:“你干什么?”
“我突然忍不住我的杀意了。”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臂,“你知道你有多气人吗?”
弥斯咧开嘴:“谢谢夸奖。”
看着魔神大人得意的神情,萨拉尔忍不住笑起来,手臂微微用力。
弥斯一个打滑,倒进了萨拉尔怀里。他顿时大声抗议:“等等,先让我吃点,我还没吃饱——”
“嘘,让我抱一会儿。”萨拉尔收紧手臂,把弥斯紧紧嵌在怀里。
他的力道之大,弥斯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肋骨会被这家伙压碎。看来萨拉尔真的很喜欢他,也很喜欢这里。
要不他们干脆在这里待个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弥斯想。
他可以用美好的永昼、远离人世的和平,甚至“一个家”来麻痹萨拉尔,让英雄在痛苦与眷恋中堕落……等他给萨拉尔戴好项圈,他们再离开这里,不会耽误追猎V.O.R……
萨拉尔鼻子埋在他湿淋淋的发丝间,呼吸有些烫人。
弥斯眼珠一转,他动动身子,轻轻揉捏萨拉尔的耳垂:“算了,也不差这两口面包,我们——”
“我们待会儿吃大餐。”
萨拉尔打断他,“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做给你。”
一直以来,萨拉尔不会故意做他不喜欢的东西,但也从不会事事顺从。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回轮到弥斯扬起眉毛:“怎么,你要做亏心事?”
“是的,一件非常违心的事。”
萨拉尔仍把脸埋在弥斯肩膀上。
他始终没有治疗身上的痕迹,背上的抓痕还在渗血。
“吃完饭后,我们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我会打扫一下房间,把门窗锁好。”
“再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继续旅途。”
啧,弥斯手指微微动了动。
也对,他所认识的萨拉尔不是艳俗小说中的角色,不会因为交.配这种小事动摇,更不会被一场幻梦绊住。
天才谋划转瞬即逝,弥斯倒没有感到挫败……可是睡一觉就走,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他还没有休息够!
弥斯不爽地皱起眉头,使劲扒拉那头金发:“干嘛这么着急?要我说,我们至少再歇一周。”
“因为被诱惑的是我。所以选择醒来的人,必须是我。”
萨拉尔轻声说,“如果我们之间,最好的回忆是一场梦……那也太可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今天时间还是很拉,明天继续……字数……[猫爪]
可恶——!!!
第143章 虫豸与苔藓
弥斯睡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次觉。
卧室里的床铺很大,床单柔软,室温正好,还有他最中意的英雄肉垫。更棒的是,他刚好有最好的安眠药——疲惫。
当然,他醒过来的时候,英雄肉垫已经不见了。客厅传来隐约的器物碰撞声,热腾腾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透过门缝,弥斯刚好能看到萨拉尔煮饭的背影。
阳光将这位人类英雄整个儿浸泡,萨拉尔轮廓多了条模模糊糊的金边。
弥斯看了会儿,在床上一个翻滚,把脸埋进萨拉尔的枕头。他慵懒地伸展身体,全身上下有种醉酒似的惬意。
“醒了?”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头也不回地问。
弥斯:“没有。”
萨拉尔笑了两声:“那你继续睡,我来把你的汤喝掉——”
弥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他顶着乱糟糟的长发,直冲客厅餐桌。萨拉尔瞥了眼毛团似的敌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弥斯则揉了揉眼,看向外面久久不变的白昼。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萨拉尔身上,目光在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上扫来扫去。
果然还是这张脸顺眼。
算上梦想囚徒和盲神,他已经改造过两次“神明”肉身。要是萨拉尔愿意脱光任他改造,他说不定能把肯德里克的肉身扭成萨拉尔原本的样子。
只可惜,萨拉尔再怎么不着调,也不会让敌人随便插手自己的魔法回路。
……算了,他们只是暂时换了躯壳,他没必要这样执着于一个容器。
还是早些研究盲神的魔法比较好,弥斯咬着叉子尖。
喀啷。
一个放满三明治的餐盘被推到了弥斯面前。
三明治里夹了新鲜的番茄和菜叶,以及火候正好的煎蛋和火腿。面包煎得酥而不焦,散发出浓浓的黄油麦香。
盘子边缘堆满了洗干净的新鲜覆盆子,浆果表面还挂着白银似的水滴。萨拉尔背过身,开始往木碗里盛蔬菜杂烩汤。
弥斯的思路被浓浓的香气熏断了。毕竟往前数一天,或者两天,他们一直忙着啃咬彼此,只吃了点果酱面包。
“我们就该多待两天——唔唔。”弥斯贪婪地大嚼早餐。
“我想,真相没那么容易调查清楚,我们不至于太早决战。”
萨拉尔又给他塞了一碗热腾腾的汤。
弥斯含混地应了声。
这次调查盲神,他只是知道了一些萨拉尔的小秘密。整件事情貌似和V.O.R无关,严格来说,他们其实还是在度假。
不过索涅倒是说过,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他们,里面没准有什么有趣的消息……这么一想,今天离开也不算太糟。
饭后,萨拉尔慢条斯理地洗净碗盘,擦干菜板上的水渍。弥斯瘫软在沙发上,眼睛跟着萨拉尔的身影来来去去。
这一切都是幻梦,萨拉尔的整理毫无意义。可是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他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萨拉尔的表情太过平和,就像这里真的是他们的家。他们只是要出个远门,没几天就要回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这里,这一去就是永别。
想到这里,弥斯也忍不住开始打量这个房间。他突然发现,这个简陋的小木屋还挺顺眼。
怪不得在封印的黑暗中,萨拉尔也要用一个小盒子把自己装起来。在他看来,所谓的“房屋”渺小又可笑,可是……等等,哪里不太对。
V.O.R狙击人类天才,再犄角旮旯的强者都能被他刨出来,种上畸果。
秘苑好歹是著名的三大信仰之一,偌大一个盲神藏在首都,三百年来,V.O.R居然完全不管不顾?
盲神可不算什么弱者,他好歹是和萨拉尔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连弥斯都要稍稍顾忌那小子,V.O.R没道理不干涉。
那么,是V.O.R真的对盲神不感兴趣,还是说,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祂无法干涉盲神……?
弥斯眯起猩红的眸子,陷入沉思。
“脚抬一下。”萨拉尔没用清洁魔法,而是用扫帚清理地板,“怎么,想什么呢?”
“如果我是V.O.R,我肯定会除掉盲神。”
弥斯咕咕哝哝地抬起双腿,抱住膝盖,“那家伙实力强到足够扎眼,怎么也算大半个‘神’。偏偏他又弱到没法很好地自保,天天在那纠结诞生的事。”
“干掉这么个家伙,取而代之也好,放任自流也罢,都不会有后患——节律教会姑且算它的同期,节律之神还不是不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顿:“其实我也有些好奇。”
“对吧。”
“不过,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萨拉尔说,“天幕成员大多是无神论者,最多也只是泛信徒,不可能有管理宗教的经验。”
“可是,深红沼泽似乎从三百多年前就开始重建了,秘苑的信仰也干净利落,百年下来没出岔子。最关键的是——”
“什么?”弥斯眨眨眼,认真地注视着萨拉尔。
“索涅的使命是成功诞生,变成我的继承人。三百年前,先不说他有没有自我,他都不会产生‘自封为神’的想法——那是对天幕意志的全盘否定,也是所有牺牲者的侮辱。”
“所以,我很好奇,当初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那我们快点走,出去问问索涅。”弥斯吃饱喝足,顿时来了精神。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把弥斯按回沙发:“好,我这就给你绑头发。”
“这又不是真的。”弥斯抗议。
“就当是真的。”萨拉尔低声说道,按了按弥斯的发顶。
弥斯模糊地抱怨两声,余光瞥向萨拉尔的脸。趁萨拉尔拿着梳子凑近,他猛然转身,咬了两口萨拉尔的嘴唇。
“也对。”他含糊不清地说,“就当是真的。”
灿烂的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的影子在沙发附近短暂交错。十几分钟后,又游移到门口的位置。
高点的影子伸出手,揽住了矮个影子的肩膀。只看倒影,他们像极了一对准备出门的爱人。
“萨拉尔。”
“嗯?”
“你现在还来得及后悔。我是说,你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濒死一样糟——再留一天也无所谓,我还没有那么好奇。”
“……”
萨拉尔沉默半晌,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
“没关系,弥斯。我已经好好记住了。”
“将来,等你杀死我,或是我杀死你的时候,它一定会出现在我的走马灯里。”
“……你还是给我闭嘴吧。”
滴答。
轻柔的水声里,微凉的黑暗中,萨拉尔再度睁开了眼。
有点可惜,他想。
他甚至没有听见那扇门彻底关上的声响。
……
“——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卡伦神父急切地询问索涅,“我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这根腿骨上有吾神的隐蔽之力……”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甚至取下了右手的戒指,与腿骨放在一起。那戒指只比腿骨小一圈儿,两者的颜色和质地完全一样。
索涅看了卡伦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说过‘阴影修会’这个教派,神父。”他扬起脑袋,努力与神父对视,“至少,这根腿骨的赠送者,并没有提到‘阴影修会’。”
卡伦的眸子顷刻间黯淡下去。
塔丝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介意谈谈那个赠送者吗,索涅,呃,先生?”
索涅又看了眼卡伦手中的腿骨和戒指,点点头:“是那个人在黑暗最深处发现了我。”
“他戴着一副黑面具,上面没有打孔,像是黑暗遮蔽了脸庞。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他是谁。”
听到“黑面具”,卡伦呼吸一滞,他又想到了观星社那个神秘的首领。
“只是黑面具?”他难得打断了索涅,“上面有没有什么纹样,比如银色的月亮徽记?”
“没有,只是黑面具。”
索涅的语气特别笃定,“那个人异常强大,可他见到我的时候全身是血,奄奄一息。他的精神状态也非常糟糕,说话颠三倒四。个人看来,他的求生欲似乎……不高。”
听起来不像个让人愉快的话题,塔丝闭上嘴巴,和卡伦一起安静地倾听。
“他甚至没有询问我的情况,只是自说自话地告诫我,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在我真正‘诞生’前,我绝对不能前往地面。”
“他送了我一些知识,教我如何建立一个能够长久存在的宗教——不是为了被崇拜,而是为了我能够继续取得知识,寻找诞生的办法。”
塔丝终于听出不对劲了:“等等,宗教?你创立了宗教?……你说的,该不会是秘苑吧?”
索涅老实地点点头:“人们称呼我为盲神。”
“卡伦,看看,卡伦,这就是探险的意义!”
塔丝嗖地飞到索涅脸前,口中震惊地啧啧有声,“秘苑居然真的有神,还是活的!不对,你真的是盲神?你长得太像我的两个朋友了,你——”
他还没有激动完,就被卡伦神父一只手捏了回来。
神父似乎对“秘苑盲神”的现身毫无触动,他紧紧盯着索涅那双青金石蓝眼睛。
“那个赠送者呢,他还做了什么?”卡伦焦急地问。
“离开了。”
索涅说,“临走前,他当着我的面卸下一根腿骨,说它可以帮我藏匿身形。”
“‘永别了,好孩子,祝你和你的世界好运。’……最后,他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有点像遗言,塔丝心想。但他顾忌到神父的精神状态,到底没有说出口。
骨头都有这么强的力量,那个戴着黑面具的人,绝对是阴影修会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最糟糕的可能,那没准是“阴影之神”本人。
卡伦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也想到了差不多的事情。
塔丝干咳两声,硬着头皮继续:“你,不,您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按照您的说法,那个人几乎半疯,您也不认识他……”
“因为他身上的魔力非常强悍,远超人类的水准,我看不穿他的身份。”
终于,索涅还是证实了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万一他的说法属实,我贸然露面,很可能会丧命;相反,遵从他的指引,我没有任何损失。”
糟糕,按照这个说法,那个神秘的“阴影之神”该不会在三百年前陨落了?
塔丝小心翼翼地瞧向卡伦神父——神父眼眶发红,看起来十万分不知所措。
“我说‘物归原主’,是因为你身上也有他的气息。”
索涅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应该是戒指的缘故。”
卡伦垂下眼,拿着腿骨的手微微颤抖。
不,阴影之神绝不会出事。如果祂在三百多年前就陨落了,阴影修会又是因何存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宗教,不可能在这种绝望中绵延三百余年。他的神一定是……一定是隐入了黑暗。
没错,赫米特曾经告诉过他——
“不要动不动哭鼻子,卡伦。”
他的哥哥严肃地说,“听着,阴影之神确实包容,但祂同时也是一位坚韧又狡猾的神明,祂不会喜欢哼哼唧唧的哭包。”
“可、可是狡猾是贬义词……”卡伦边哭边说。
“呃。”赫米特少见地卡了个壳,他清清嗓子,“我是说,阴影之神为了庇佑祂虔诚的信徒,祂会不择手段、竭尽全力保全自己。”
“所以面对绝望的时候,不要哭哭啼啼……起码在哭完过后,要想好怎么解决问题。”
“可是!”幼小的卡伦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我们好不容易存下的土豆,全都发芽了……呜呜呜……”
“你看,那不还有一个完好的吗?”
赫米特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先把那个吃掉,发芽的可以卖给邻居婆婆,她知道怎么种它们。”
“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
……是的,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卡伦神父调整了下呼吸,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冷静,那根腿骨突然化作无数淡金色光点。它们在空中轻轻飘摇,分成等大的两团,飞进了卡伦那一对戒指。
戒指漾起奇异的暖流,卡伦将双手抬至眼前。那对戒指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它们变得更加轻盈、更易操控,更加……强大。
毫无疑问,这是阴影之神的赠礼!
他阴差阳错获得了这根腿骨,真的只是巧合吗?不久前,伊根那句暧昧不明的话语……失落的荣光……
卡伦精神一振。
“塔丝,趁开目礼没开始,我得出去一趟。”他急急地说,“我必须跟那个伊根谈一谈,那孩子说不定——”
说不定是阴影修会的成员之一。
想到伊根那些和阴影修会如出一辙的祷词,卡伦越发确定这个猜测。他抬头望向巨坑出口,话还没说完,身体便弹射而起。
身影快消失的时候,卡伦才记得扔下一句“再会,索涅大人。”。
塔丝哪会放同伴单独行动,他匆匆与索涅打了个招呼,紧跟着飞了出去。
索涅:“……”
现在的年轻人,走得可真急。
不过他知道,那两人算是萨拉尔的队友。盲神大人决定当作没看见,转身去迎接他真正的同伴——
方才,他并没有告诉那两人真正重要的讯息。
是的,三百一十二年前,那个遍体鳞伤、语句紊乱的怪人,并没有给出“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这样似是而非的理由。
回想当初,索涅甚至记得那股刺鼻的血味。那个怪人在面具后艰难地喘息,声音和木锯没什么两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那个人的警告还算明确,相当有说服力——
“你们封印了一个危险的大家伙,一场即将出世的灾祸。”
他用嘶哑到听不出嗓音的声音说道,“现在……那些畏惧祂的家伙,都想来碰碰运气,想把祂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呢?
彼时索涅百思不得其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笑了,笑声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几近疯狂的绝望。
“好吧,好吧,我换一个比喻。”
“现在,这里有一个无法移动的魔器爆弹。一旦它被引爆,整片大陆都会破碎沉没;但如果拆解它,能抢到了不得的好处……你会怎么做?”
“想尽办法将它拆解。”索涅规规矩矩地回应。
“很好。”
面具人近乎悲切地说道,“但是,那爆弹上长满针尖大的虫豸,以及一片不值一提的苔藓。”
“它们哀嚎着‘请再想想办法,不要毁掉我的家’,你猜,人类会倾听吗?”
“……”
“对于人类来说,只有‘立刻毁灭’一个选择。”
“那些不值一提的可怜虫,则有两个选择——家园即刻毁灭殆尽,被掠夺到一点残渣都不剩;或是费尽心思拖延几千年,等爆弹自然爆炸,大家一起灰飞烟灭。”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懂。”
面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藓,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继续时间拉——明天继续——
或成永动机[猫爪](:з」∠)_
第144章 赫米特
“啊?”弥斯说。
他和萨拉尔醒来时,正赶上索涅现身。
索涅继承了萨拉尔干脆利落的风格。他上来就直奔主题,向他们讲述了自己被“疑似阴影之神”救援的故事,以及卡伦神父和塔丝动向。
弥斯还没来得及夸奖自己塑造人形的好手艺,注意力就被索涅的小故事勾走了。
“你是说,那个家伙带着重伤把你从地下挖出来,教你成立秘苑,给你讲了个奇奇怪怪的小故事,然后就走了?”
弥斯没骨头似的靠着墙壁,把玩着辫子尖儿上的发带。
先不管那个面具人是不是传说中的“阴影之神”,弥斯感觉对面脑袋多少有点问题。
这么大动干戈,却不把事情说清楚,弥斯只觉得可疑极了。要不是索涅当初没有心,只算个执行使命的血肉机械,会不会听话还难说。
比起面具人,萨拉尔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和天幕失联了?”他上前半步,烛光透出一条裂缝般的黑影。
“是的,大概在你离开后第八年。”
索涅坐在忏悔室的空祭桌上,非常认真地作答,“你走后,天幕每年都会为我灌注新萃取的记忆,可是在第九年,他们没有出现。”
“再之后,我在黑暗里困了十年左右,这才遇见那个面具人。你离开后二十年左右,我正式创立了秘苑……那个时候刚好赶上魔法启蒙,我能够肆意使用力量,秘苑发展得非常快。”
索涅似乎不是很适应“自己居然有颗心”的现实。一旦不去刻意扮演孩童,他的语气变得相当呆板,每个词语都咬得中规中矩。
弥斯嘲讽地看向萨拉尔。
区区十年不到,萨拉尔还带着他的大军在封印里烤蘑菇呢,外头天幕已经出事了。要不是那个奇怪的面具人横插一脚,索涅只会一无所知地困在地下遗迹,慢慢腐烂,和“天幕”一起被历史埋葬。
……不过,弥斯好歹观察过萨拉尔的大军。
哪怕是意志最薄弱的天幕成员,也能撑个十几年。天幕就算再式微,也不至于区区十年就出现问题,更别提草草抛弃索涅这种重量级研究成果。
比起内部出现问题,天幕反而更像被外部力量袭击了。
组织被毁灭殆尽,资料被彻底掩盖。索涅被藏得很好,这才躲过一劫——这个假设明显更合理。
萨拉尔陷入了沉思,半天才再次开口。
“这么多年,你没有考虑过利用秘苑的力量,去调查天幕的情况?”
索涅摇摇头:“为了成为你的继承者,我的第一要务是‘诞生’。在完成这个使命前,我不会离开地下……不过,我曾期待天幕成员主动来这里调查,可是我始终没有等到。”
萨拉尔的眉头越皱越紧,脸绷到弥斯都没法安心看热闹了。
弥斯撇撇嘴:“你怎么啦?”
萨拉尔看了眼索涅,他捱近弥斯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只是在想,按照索涅的说法,那个面具人实力近神。这样一个存在,居然重伤到绝望……也就是说,他被更强者击败了。”
“他的措辞也让我有点介意。‘你们封印了一个大家伙,一场即将出世的灾祸’,指的应该是我封印你的事情。那么‘那些畏惧你的家伙’,指的又是谁?”
弥斯挠挠脑袋,努力回忆。
封印过后没多久,就横空出世的“魔法启蒙时代”……
在苦难中坚持前行,以凡人之力封印魔神的“天幕”。无论是它积攒的知识,还是它的存在本身,都被斩草除根似的抹除……
以及那个游走人世、实力成谜,四处散布畸果的V.O.R……
那些散碎的拼图,正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关联在一起。
弥斯不得不承认,眼下自己正处于最为脆弱的时期。
而就他们所见,任何有天赋碰触神力的人,都与畸果不清不楚——天才们被V.O.R诱惑,被诅咒般的执念吞噬,最终变成偏执的异形。
哪怕萨拉尔之后,人世间天才来来往往,却没有真正的意义上的“神明”诞生。目前他们所见过的,最为清醒,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居然只有大难不死的索涅。
“……说实话,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畏惧我,我也不知道那些家伙是谁。”
弥斯大言不惭地耳语回去,“但我得说,无论人世还是我,现在都是最脆弱的时候。”
“说真的,要是真有‘魔神’趁我们两败俱伤,设计背后一起捅刀子,那乐子可就太大了。”
说完,他好奇地瞥着萨拉尔的反应——萨拉尔连他这个混沌魔神都消灭不了,再来个什么拆弹魔神、魔基魔神,这小子神经不得绷断。
萨拉尔:“……”
萨拉尔抹了把脸,笑了起来。那并非无奈或者绝望的苦笑,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解脱。
“你终于疯了?”弥斯啧啧称奇。
“不。”萨拉尔轻声说,语气甚至是快乐的。
“如果真是那样,说明我们优先调查V.O.R的行动是正确的。”
“现在我们救下了‘梦想囚徒’罗曼、‘救赎傀儡’佩顿,还救下了盲神索涅。这三位保留着一定力量,也算恢复了清醒。我们身边,还有那个疑似阴影之神的继承者,卡伦神父。”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我的身边……我可是那些家伙忌惮的天幕遗产,难道,你会看着我被别的‘魔神’杀死?”
“不可能!”弥斯脱口而出。
萨拉尔的生存或是死亡,他的恨或者爱,都必须是他的东西。
该死,要是有谁先他一步,当着萨拉尔的面毁掉人世。那和当着他的面,把奶油蛋糕上的覆盆子吃光有什么区别?
光是想象那副场景,弥斯就忍不住火冒三丈。
见弥斯陡然横眉竖目,萨拉尔笑得更灿烂了。他趁机侧过头,往弥斯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说。
弥斯终于回过味来:“我是说,他们显然对我有敌意。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当然要优先干掉那些比你更有威胁的家伙……”
萨拉尔仍带着他那烦人的笑意:“嗯嗯嗯,我懂。”
弥斯:“不,你——”
“天快亮了。”索涅咳嗽一声,“两位还是请尽快准备开目礼吧。”
萨拉尔立刻接过话头:“你说你把那根腿骨还给了卡伦神父。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坑底残留的隐蔽神力,够我再用一段时间。比起让我更好地躲藏,我更希望您的同伴能够变得更强。”
索涅生涩地扭动嘴角,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有了那份力量,那位卡伦神父,一定能帮上您的忙。”
……
“卡伦!”塔丝追在卡伦神父脑袋后面,焦急地呼喊。
一起行动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卡伦神父这样激动。神父直奔伊根的房间而去,果不其然,那扇门虚虚掩着,就像在等待谁来打开。
卡伦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一片昏暗,床上有个明显的人影。伊根似乎睡下了,身体轻柔地起伏着。
卡伦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他果断解开隐蔽,朝伊根伸出手——
“等等!”龙妖精一个俯冲,抱住了卡伦的手指。
“塔丝?”
“味道不对。”塔丝说,“而且这里的魔法波动非常奇怪,是血肉魔法的痕迹!”
卡伦有些茫然地垂下眼,烧热的脑浆稍稍凉了下来:“血肉魔法……”
“我跟你说过,人类喜欢用血肉魔法冒充他人。我追杀的那群家伙们,最喜欢这种勾当。”
塔丝用力摇头,“刚才伊根去过神殿,身上却没有沾上神殿的味道,房间里还有特别强烈的血肉魔法波动——几分钟前,有人在这里用过改变体貌的魔法!”
“你是说,我们遇见的那个伊根……”卡伦艰难地吐出词句。
“大概率不是伊根本人。”
塔丝飞到伊根枕边,戳了戳他的脖子,又掀起他的眼皮,“果然,这孩子没‘睡着’,他根本就是晕过去了。”
卡伦转身就走。
他回到走廊,徒劳地小跑,试图找到那个刚刚离开的伪装者。
“现在的年轻人……”
塔丝顺手给真正的伊根扔了个安眠魔法,再次追了出去。
卡伦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弯曲的走廊,填满了一模一样的门扉。一扇扇门找过去,肯定不现实。他没有塔丝那样敏锐的知觉,萨拉尔和弥斯也不在……天快亮了,时间不够,隐藏的神力派不上用场……
卡伦垂下头,看向左手的戒指。
左手预知不祥。
说真的,这是个非常模糊的能力。此前它只有一个效用,那就是占卜某个地点、某个事件,是否会让卡伦遭遇危险。
他想要找人,他的目标并不会带来不祥。可是他没有魔法,这是他唯一能够“寻找”目标的能力。
卡伦心一横,试着催动戒指,集中它新获得的力量。
……神啊,我所求的并非您的告诫。
……神啊,我祈求您的怜悯、您的指引。
……神啊,我想再见一次那个人,那个为您寻回荣光的孩子。
嗡——
戒指一阵发烫,差点灼伤卡伦的手指。
龙妖精震惊的目光中,戒指旁边闪烁出几十个扭曲的淡金色字符。它们彼此黏连,形状变幻,最终凝结成一条蛛丝般的金线,延向走廊尽头。
丝线一闪即逝,化作无数光屑。卡伦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大步走向走廊的尽头。
他再次停在某扇平平无奇的门前。
“奇怪,里面没有任何气息。”龙妖精一个劲儿地挠头,“你确定是这里?”
“我们都是阴影之神的信徒。”卡伦喃喃道,“吾神自然也会庇佑于他。”
门扉看似紧闭,卡伦刚将手搭上把手,它却迫不及待地滑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穿黑色长袍,黑面具上绘有扭曲的银月。
概念之海中,他们见过这个身影。那是——或者说,他们猜测那是——观星社的无名领袖。
就在卡伦犹豫要不要解除隐藏的时候,那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手套包裹的手指勾住面具边沿,向上一揭——
和卡伦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发尾比卡伦稍长。
和卡伦一模一样的水蓝色眼眸,它们此刻正微微弯起。
……除此之外,那张脸和卡伦再无相似之处。
那是一张非常俊美的脸,五官风格与卡伦完全不同,眉目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那人脸上有两道骇人的疤痕,它们交错成微微歪斜的十字形,几乎贯穿了他整张脸,让那张脸看起来有几分邪气。
卡伦骤然现出身形。
很难说他是主动卸下隐藏,还是无法集中精神,导致伪装溃散。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哑得可怕——
“……赫米特。”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有点拉,调调时间节奏,明天继续。
总之哥哥出场了——[狗头叼玫瑰]
第145章 兄弟再见
塔丝看看那个陌生人,看看卡伦,又扭头去看那个陌生人,脖子转得咔咔作响。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但是“你哥不是被V.O.R抓走了吗怎么没事”“你哥为什么穿得和观星社领袖一样”,显然不是现在该提出来的问题。
最终塔丝尴尬地揉揉鼻子:“呃……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卡伦呼唤完赫米特,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赫米特微笑着看着两人,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上。
行吧,龙妖精心想。他抖抖翅膀,往最近的木桌上一坐,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为什么?”
终于,卡伦神父找回了他的声音。他的语气有些压抑,很难说压抑的是震惊,还是委屈。
“你为什么现在出现?你当初就那样——”
“奖励。”
赫米特开口打断道。
不知道是不是摘了面具的缘故,他的嗓音不再难以分辨,而是像鲜奶油一样轻盈光润。
卡伦原本就不太擅长沟通,如今更是卡了个彻底:“什、什么……”
“我没想过,你能那么快找到那根骨头。”
赫米特柔声说道,“要是没有那个会飞的小不点撺掇,你怕是要等萨拉尔和弥斯结束仪式,才会一探究竟。”
“而在那个时候,我早就趁举行开目礼,离开这里了……你打乱了我的安排,我们原本不该见面。”
龙妖精下意识想要抗议“会飞的小不点”这个失礼的称呼,又怕影响到自己看戏,最终只是在桌边弹了一下。
“但你给了我机会,你本可以保留那副面具。”
卡伦的声音有些发抖,塔丝从未见过卡伦神父这样激动,“我完全不知道,你还会血肉魔法……伊根是从厄尔·奈布拉的房间出来的。厄尔·奈布拉自称莫名其妙落单,难道那也是你……”
啪。啪。啪。
赫米特满意地拍了拍手掌:“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卡伦身体前倾,看起来很想冲去赫米特身边。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感觉到生气、解脱还是疑惑。
无论是扮演厄尔还是伊根,他的哥哥一直旁敲侧击,暗示自己的失踪有其苦衷。可是……
“你所谓‘不能露面’的苦衷,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东西。”
卡伦胸口一阵酸痛,他下意识把手按上胸口,却又觉得这接近祈祷的动作太过亵渎——这是他和赫米特的私事,与神明无关。
“……不,抱歉,赫米特。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会用这种事情戏弄我。只是、只是我真的非常担心……”
卡伦深吸一口气,颠三倒四地补充。他的双手僵硬地贴着衣角,无意识地揉捏着布料。
赫米特为什么伪造自己的失踪,又为什么穿着观星社首领的衣服,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赫米特再度离开。
“我理解,我完全能够理解。”
任谁都能听出卡伦那一瞬的谴责,赫米特却仿佛毫无察觉。他的语气近乎安抚,与那副浪荡的气质相差甚远。
“是我对不起你……我无法继续留在你身边,我本不该来见你。所以我才说,这是‘奖励’。”
卡伦终于动了。
他有点趔趄地冲向赫米特,双手抓住赫米特的肩膀。赫米特身材虽然不如卡伦强壮,却也高挑结实,气势上居然没有落下风。
“所以你还是要走。”卡伦声音越发嘶哑,“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哪怕告诉我——告诉我一点点,你口中的‘苦衷’。”
“我请求你,赫米特,我请求你。”
赫米特脸上的微笑凝固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等到你们铲除V.O.R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赫米特说,“在那之前,我必须用生命去保密——这是我在神前发下的誓言。”
“对不起。”
卡伦还在愣神,赫米特抬起双手,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兄弟。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卡伦的后脑勺,口中溜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然而下一刻,赫米特猛地收紧双臂,紧到卡伦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力道便消失了,活像刚才的禁锢只是个错觉。
卡伦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被咬住后颈的野兽。
“你不会强行挽留我,对不对?”赫米特轻声问。
“……”卡伦沉默许久,“你说你在神前发誓……”
“是真的。”赫米特松开怀抱,表情异常严肃,“此时此地,我愿意再次对阴影之神宣誓,我绝对没有欺骗你。”
卡伦很慢很慢地松开了双手,眼圈有点发红。尽管他的发丝蓬松清爽,却有种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落寞感。
“只要我继续和萨拉尔他们一起行动,只要我们铲除V.O.R,你就会回来,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那么你在神前宣誓,在那一天来临前,你必须平安无事。”说到最后,卡伦的声音比呓语还要低。
笑容再次回到赫米特脸上,他拍拍卡伦的面颊,看起来甚至是幸福的。
“我保证。”他朝卡伦神父挤挤眼,又变得流里流气。
“所以……到时候再见,‘神父’。”
赫米特后退半步,再次戴上了那个绘有银月的黑面具,整了整兜帽。最后一丝亚麻色发梢也被黑暗吞没,赫米特看起来骤然遥远起来。
他一只手搭上卡伦的肩膀,从卡伦身边走向门扉,直到那只手随着他的前进松开。
卡伦则始终背对那扇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直到门板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卡伦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如果一切顺利,还会有‘奖励’吗?”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到什么。
赫米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回应卡伦的,只有缓缓关闭的房门。
然而无人知晓的角落,门板的另一侧。
“这次会面的确是‘奖励’。”
赫米特无声地嚅动嘴唇,“只不过,它是对我的奖励。”
“我已经足够自私了。如果妄求更多,神会怪罪。”
说完,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冰冷的门扉。
“……不过,再稍微自私一点,神也会谅解的。”
……
根系教堂没有窗户,但他们多多少少能嗅到空气的变化,天快亮了。
无论卡伦的心境再怎么不稳,他也记得赶时间——万一耽误了萨拉尔和弥斯那边的事,那可是真正的失职。
好在回程之路还算顺利。塔丝不太吃惊地发现,那道隔离神殿的栅栏门,被他们轻轻一碰就开了,正如刚刚他们追踪“伊根”时那样。
大概是盲神给他们留了门,塔丝心想。
只不过,卡伦和塔丝进入忏悔室的第一秒,时间便凝固了——
萨拉尔正扯着弥斯胸口的布料,调整弥斯胸口的扁面包。盲神本神则规规矩矩地坐在祭品桌上,认真旁观这两位拉拉扯扯。
龙妖精:“哇哦。”
不仅现在的年轻人很冲动,现在的……老年人,花样也不少。
卡伦神父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恢复了平静:“两位没事就好。”
“你们的事情,索涅跟我们讲了个大概。”
萨拉尔调整完弥斯的胸口,又去调整弥斯的发髻,“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事,你们可以先走一步,提前回旅店。”
塔丝:“嗯?我们不能留下来么?”
那可是盲神,三大宗教之一的神!这种稀罕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卡伦大概没什么心情,可是龙妖精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家伙,怎么长得和这两人生出来的一样。
“接下来,仪式还是会按照以往的规格进行,还请去地面观看。”
索涅轻声说道,“正如诸位所知,为了隐藏存在,我不会离开这里。”
龙妖精失望地哦了一声。
卡伦沉默片刻:“你的信徒们,给你准备了非常美丽的仪式。”
“根系教堂的地上会长满五颜六色的花,上空还会有难得一见的圆环彩虹……祭品被称作您的左右眼,我想,他们一定很希望你能看到那些。”
索涅漠然地听着。
他不想成为神,正如萨拉尔从未将自己当作神。
他只是按照那个神秘面具人的指引,救助了附近的人。宗教只不过是他的诞生工具,他用于窥视人世间的手段。
人类的爱也好,畏惧也罢,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塔丝有些疑惑地看向卡伦神父,在他的印象里,卡伦很少干涉他人的想法,更别说一位神的想法。
几步外,萨拉尔编好了弥斯的发髻,将那一朵朵艳红的石榴花插好。
“如果你有机会,其实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说,“我们的确不是作为‘神’诞生的,索涅,我们是作为‘人’诞生的。”
索涅认真地听着:“我明白了,但是我做不到。”
“没有那根骨头,隐藏的力量不比以往,我不能贸然离开……”
“我来。”卡伦突然开口,右手的指环闪烁着黯淡的光。
“现在的我仍然只能完美地藏住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必是我自己,我可以带您前往地面。您庇护了这么多人,您理应接受这份,这份……”
说到这里,卡伦神父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这份‘奖励’。”
索涅沉默良久,即便他的脸上仍然存有困惑,他终究点了点头。
弥斯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横竖这事儿和萨拉尔没什么关系。秘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只想看看卡伦口中的圆环彩虹。
不过瞧这帮人类聊得这么起劲,弥斯的脑袋里也冒出一个问号。
“所以,你为什么叫‘盲神’?”
他好奇地问,“你的所有信徒好像都相信你瞎了。你就算必须待在根系教堂,也没必要装瞎吧?”
索涅何止不瞎,他之前全身都是眼,看起来含水量惊人。哪怕给他一个“阴影之神”的名号,都比所谓“盲神”贴合实际。
很难想象,这么个傻乎乎的家伙,怎么会向信徒自称“盲神”。
索涅微微一怔,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垂了下去。
“那个戴面具的人,为我取了这个神名。他说,这是他对我的祝福。”
“他说,希望我能尽可能久地藏于阴影,不会被残酷的星辰所诱惑——不必接近,不必好奇,不必观望。”
“……因为这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他是这么说的。”
索涅一字一顿地复述道,显然对自己的记忆相当自信。
卡伦猛地抬起头,看向索涅。
三百年前便出现的阴影神力,二十多年前横空出世的观星社,以及身穿观星社头领服装的赫米特。
阴影修会和观星社,究竟是什么关系?
……
地上,旅馆房间。
“厄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僵硬的腰背。他哼着歌曲,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天空透出清澈的鸢尾蓝,太阳即将升起,那个美丽的仪式即将开始。
“厄尔”——赫米特在清晨的空气里做了个深呼吸,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铺。
接着他拿起书桌上的纸和笔,笔尖在纸面上晃了又晃。最终,赫米特看了好几眼卡伦的床铺,摇了摇头。
“……算了。”
他把纸笔放回原处,随手将外套往背后一甩,踏出了愈发亮堂的房间。
日出在即,整个深红沼泽都热闹了起来。清晨的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面包的香气,人们面带微笑彼此问候,有位快乐的妇人正在街头赠送草药饼干。
赫米特取了块饼干,随意叼在嘴边,走向传说中的广场。
这条路,他曾在深夜中走过一次。如今再看,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地平线处的天空染上了玫瑰红,朝阳即将升起。一夜之间,广场残损的石砖上长满绿草与鲜花。此刻它们被晨曦的金红笼罩,仿佛迎接英雄的绒毯。
口袋里有什么在震动,赫米特避开逐渐稠密的人流,闪身藏入阴影。
通讯魔器里传来模糊的报告声。
赫米特无声地咀嚼饼干。听到最后,他将咬成月牙的饼干拿离嘴边,声音又变得混杂缥缈:“晚星城。”
“让凯去执行任务,他现在有空……是的,我很快就会回去。”
赫米特的语气无比僵硬,没有口音或是情感,发音标准到找不出半点纰漏。
“末日之前,信仰无用,人世唯有自救——致终将熄灭的群星。”
通讯断开。
喀嚓一声,通讯晶石被赫米特捏成齑粉,与剩余的饼干碎屑混在了一起。不远处,人群中响起模糊的欢呼,如同一层层涌起的潮水,大约是神的“左眼”与“右眼”亮了相。
赫米特抬起头,逐渐发白的天穹之上,最后几颗晨星逐渐黯淡,被亮光吞没。
他朝它们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片充满鲜花与喜悦的洪流,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光客。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结束!下一卷,去晚星城啦——
开始剥阴影修会的洋葱[猫爪]
第146章 二选一
离开根系教堂的时候,弥斯已经很困了。
朝阳初升,明亮的天光洒下。他微微眯起眼,抬起头,一朵石榴花顺着发丝滑下,被萨拉尔接了个正着。
感受到托在脑后的温暖手掌,弥斯索性放松身体,把它当成了枕头。
两人正坐在缠满鲜花、干果和藤蔓的敞篷马车上。只是最前面拉车的并不是真正的马匹,而是戴有魔器项圈的四足炼金生命——它们没有脑袋,只有四肢,像是只剩身体的白色巨犬,天知道秘苑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些炼金生命的尾巴毛里,同样缠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浓烈的芬芳蔓延开来,熏得弥斯越发困倦。
马车循着铺满草皮与鲜花的路行进,车轮碾过嫩草与花瓣,发出湿润而压抑的碎裂声。而在马车座位后方,本该填满花束的位置,静静站着索涅。
卡伦神父为他掩盖了身形,人群浪潮般的祝福之中,他的话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能够听见。
奈何盲神实在太过沉默,弥斯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萨拉尔同样沉默,魔神大人倒是没忘记这一位,时不时用余光扫上一眼。萨拉尔的目光笼着晨光下欢笑的人群,情绪似乎不错。
弥斯对那些吵闹的人类毫无兴趣,他们的声音就像沸水的水泡,地上的鲜花与车上的装饰也并无区别。他再次就着萨拉尔的手抬起头,在一声声“赞美我们的盲神”“祝福你们的爱情”的赞颂声中,看向寂静的苍穹。
星星被白昼吞噬,天空显得尤其干净。
秘苑的教领祭司高高举起权杖,天空中映出一道美丽的圆环色彩虹。配上广场地面的花团锦簇,仿佛这鲜艳的世界是诞生于那道美丽的虹光,由此坠落于地。
弥斯定定看着那个圆环似的虹圈——这是开目礼开始以来,他第一件真正感兴趣的事物。
萨拉尔喜欢俯视大地,弥斯喜欢观赏天穹。不幸的是,索涅似乎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兴趣。
兴许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又在众人记忆中看过太多。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迟钝地环视四周。
“那位提议让我看看的神父,似乎希望我能为此高兴……萨拉尔先生,您说我已经拥有了心,可是我没有感觉到快乐或者幸福。”
被喜悦的人群包裹,索涅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语气有些紧绷,仿佛在描述某种罪恶。
他仍然想要继承萨拉尔的位置,想尽办法终止灾夜。他们脑中那牢固无比的使命,都是由记忆中的无数苦难堆砌而成,无法遗忘、无法祛除。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无异于被植入命令的血肉机械。
可是萨拉尔说,他们作为“人”诞生。
既然他已经有了人心,应该被这美丽的场面感动,为这些人类的感谢而欣喜。可是索涅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那些真挚称颂他的人,与此前一样遥远。
他真的诞生了吗?这样冷酷的自己,真的能接替那位萨拉尔么?
萨拉尔沉思片刻,刚想要开口——
“屁事真多。”弥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索涅:“?”
“你在那边描述半天,不就是没法违抗本能嘛。”
弥斯懒得去纠结灾夜多么残酷,所谓的使命又多么高尚。在他看来,萨拉尔与索涅描述的东西,只不过是“本能”。
萨拉尔和索涅的本能是“终止灾夜”,而他的本能是“健康诞生”。
本能对本能,仅此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弥斯享受英雄肉垫,或者把玩与自己作对的萨拉尔,甚至幻想在毁灭人世之后好好料理这位英雄——他想做就做了,哪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V.O.R和祂背后的家伙们想要找麻烦,他会义无反顾地毁灭祂们;正如萨拉尔哪天和他拼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萨拉尔。
至于那之后,他是感到空虚、失落还是无聊,都无所谓。至少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放心,萨拉尔之前的表现比你混球多了。”
弥斯忍不住继续,“除了坚持终止灾夜,这家伙没干过半点儿人事。仅仅是‘没被感动’就担心个没完,我倒觉得你人心有点过剩。”
索涅卡了壳:“可是……”
弥斯困得厉害,周围人类嗡嗡作响,索涅也在这嘀嘀咕咕,他逐渐不耐烦起来:“没有可是。”
“你保护了这群人类三百多年,以后也没打算伤害他们,这不就够了?你的本能只让你不要饿死,你还在这纠结餐桌礼仪。”
“……只要吃饱了,你就是自由的。”
弥斯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开玩笑,这可是一切生物生来就知晓的道理。
萨拉尔身形微微一顿,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的脸,朝阳下,那双蓝眼睛被红色浸润,闪出些微的紫色。
他抿了抿嘴,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听你弥斯妈妈的话,他说得没错。”
弥斯白了萨拉尔一眼,但没甩开那只手。
他仍然微微仰着头,像是要在这声浪中挣出海面。美丽的环虹倒映在那双鲜红的眼眸之中,犹如一对变形的瞳孔。
那圈彩虹时近时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弥斯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萨拉尔轻轻挪动手掌,让弥斯枕上自己的肩膀,随后竖起食指,冲周遭做了个“嘘”的姿势。
旁观的人们会意地压低欢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赞美盲神,祝福你们。他们用口型说道。
祝福你们。祝福你们。
祝福你们。
马车轧过鲜花与草地,向城中心驶去。太阳彻底升起,朝阳的红意散落,天空又变成了澄澈的碧蓝。
无数传说故事的结局里,英雄会与他的同伴或爱人坐上马车,在鲜花与祝福中微笑。一切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阴霾。
一朵勿忘我被风吹起,拂过弥斯的唇角,沾上了他的鬓发。
睡梦的弥斯咂了咂嘴,萨拉尔垂下眼,看向自己这一生的同伴、爱人和仇敌。
深红沼泽可真是个梦境般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心甘情愿地沉入沼泽之底。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取下了那朵花。
“索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轻声发问。
索涅不假思索:“彻底隐藏自己,利用秘苑多收集知识。等待您的召唤,或是在变故之后接替您的使命。”
“按照弥斯的话来说,你还是在按照本能行事。我是在问你本人——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疑问,或是想要验证的猜想?”
索涅迟疑了。
几秒后,他凑近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微微一笑,感受着弥斯温热的鼻息:“祂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
……甚至还在他肩膀上轻轻打呼,吹得萨拉尔脖颈发痒。
“果然是这样。”索涅停顿片刻,“如果那个面具人没有说谎,我们的境况非常糟糕,萨拉尔大人。”
“现在看来,似乎有一些未知神明想要杀死混沌魔神,顺带着毁掉人世。祂们赢了,人世会灭亡;祂们输了,等封印松动,灾夜必然再次到来,到时仍是末日。”
“想要避免末日,我们必须同时战胜两边。光是抹杀混沌魔神,我们就没有胜算。”
说到最后,索涅的语气愈发局促。
“那么就先对付那群外来者。”
萨拉尔微笑,“混沌魔神还没有诞生,那群家伙都不敢直接下手。祂们有所顾虑,起码实力不会比混沌魔神强。”
可是我们也没有混沌魔神强,索涅无言以对。
萨拉尔动作间,又一朵勿忘我被蹭下来,扫过弥斯的鼻子。弥斯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眨了眨眼,很快又睡着了。
萨拉尔的微笑变大了:“我有我的办法,总之接下来,你要着重收集V.O.R的信息,并且调查天幕失联的真相。”
“我明白了。”索涅松了口气。
也许萨拉尔的性格不那么英雄,但他绝不是一个妄下海口的狂人。现在萨拉尔先生爱人都有了,没准找到了非常强悍的同伴。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美丽的圆环状彩虹。
索涅一时间感受不到它的动人,他只是想到了记忆中的首尾相接的衔尾蛇。
……不过,它确实比纸张上的苍白圆环要鲜活许多。
……
卡伦神父逆着人潮,快步回到旅店。
看到“厄尔”空无一物的整洁床铺,他的眼眸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你确实变强了不少。”
龙妖精试图给瘪瘪的神父打气,“之前你只能藏住你自己,你看,现在隔着这么远,你都能藏住盲神!”
“谢谢你,塔丝,不用特地安慰我。”神父苦笑道。
龙妖精抹抹鼻子:“好吧,其实我不是很懂有亲人的感觉。要是冒犯到你了,别太在意。”
“赫米特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我,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都在神前发誓了。”
卡伦语气笃定,不知道是在向塔丝解释,还是试图说服自己。
塔丝倒是不太客气:“所以你干嘛不直接问他阴影修会的事?我没记错的话,是他带你入教的吧。”
卡伦:“……”
卡伦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那个时候我太激动,忘记了……”
连阴影修会都能忘记?
塔丝瞟了眼卡伦板正的神父装,使劲儿摇了摇头:“算了,行程都定好啦。我正好顺路查翅膀,也算沾了你的光。”
“嗯。”
“也不知道赫米特先生打算把真正的厄尔·奈布拉扔到哪里。”塔丝顺势带走话题,“卡恩斯家族最好别被卷进去,省得引起什么社交风波……呃!”
塔丝突然咬了下舌头。他晃晃悠悠落到床铺上,拨拉着翅膀上的黑鳞。
卡伦这才注意到,塔丝身上的鳞片彻底染黑,连腿脚上隐隐约约的细鳞也变了颜色。它们像是上好的黑曜石,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美则美矣,就是气息让人不太舒服……而且塔丝本人看起来也不太好。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找萨拉尔?”
卡伦慌忙解下草药包,翻找着安神药草。
“不要紧,就是有点刺痛。”
塔丝稍稍活动了下翅膀,“和胃疼差不多,没什么影响,过了那一阵儿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太过放松。
卡伦神父认真道:“赫米特没有跟我提阴影修会,可见这事不算紧急。稍后我跟弥斯和萨拉尔打个招呼,以你这边为重。”
“谢啦。”塔丝笑了笑,翅膀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
他迅速用手按住翅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他说了谎。
方才的疼痛不是“有点刺痛”那么简单。有那么一瞬,塔丝差点以为自己是一只即将被吹爆的气球,全身上下都充斥着爆裂般的剧痛。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不会像正常生物那样生病。
能让他们感受到不适的,只有异常的魔法环境。只是怎么算是“异常”,谁也说不好。
这一路走来,环境换了又换,他身边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同伴——萨拉尔、卡伦、弥斯。
龙妖精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开目礼的喧嚣声遥遥传来,那喧嚣都像是浸透了阳光。
萨拉尔是传说中那位圣萨拉尔。他的魔法特性是治疗,这种魔力最为柔和包容,不可能引发如此暴烈的反应。
卡伦没有魔法,但他身上揣着阴影之神的神力。阴影修会迷雾重重,这股神力确实有可能是“污染源”。
至于弥斯……
塔丝突然发现,他了解最少的,反而是弥斯本人。
“喂,卡伦,历史上——我是说真正的历史上——萨拉尔应该没有爱人吧。如果他真有暧昧对象,他的那些传说也不会那么乱。”
卡伦茫然地摇摇头。
赫米特从不让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他也从不深究同伴的私生活,哪怕那个同伴是大名鼎鼎的圣萨拉尔。
塔丝:“……算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阴影之神的神力影响”。弥斯的魔法只是有点邪门,总不至于比神力还离谱。
反正马上就要去阿特拉,仔细调查一番就好。塔丝搓了搓冰冷的鳞片,信心十足地扑扇翅膀——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塔丝:这就是吃瓜吃撑的代价吗.jpg
————————————
索涅: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我们有一个孩子👍
第147章 同一股力量
弥斯是饿醒的。
深红沼泽不算大,日出到中午就能转完一圈。按照开目礼的安排,他们理应回归根系教堂,做最后的祷告。
可是现在他们还没有回根系教堂,弥斯已经对这场吵吵嚷嚷的庆典丧失了兴趣。他的脑子还在回味梦里吃过的美味三明治,他的肚子很实际地叽里咕噜响。
趁花车往回走,弥斯加重幻象遮掩,从胸口抓出一个扁面包。只是他刚张开嘴巴,就见卡伦神父拨开人群,神色惊慌地冲过来。
同时冲过来的还有一只冰寒水雉。长尾巴的鸟儿在两人身前掠过,一嘴巴叼走了弥斯的面包,顺便往萨拉尔腿上扔了个小布团。
它穿过人群洒下的花瓣雨,飞得极快,几乎没人注意到那团不起眼的白色布料。
布团子散发出熟悉的气息,弥斯顾不得为自己的面包讨回公道,探头去瞧那团绸布——
萨拉尔熟练地扒开绸布,果然发现了包裹其中的塔丝。
塔丝婴儿似的蜷缩身体,原本白皙的皮肤烧得通红,漆黑的翅膀紧紧贴着后背。他双眼紧闭,额头一层汗光,呼吸异常急促,看起来状况相当糟糕。
萨拉尔当机立断地拢住龙妖精,借着布料遮掩,将塔丝整个浸入光团。
“什么情况?”弥斯好奇道。
他没有察觉到不正常的魔力波动,龙妖精不该这么容易倒下。退一万步,就算龙妖精倒下了,那家伙也能用宝石的力量治愈自己。
能把神父逼到直接把人送过来,可见问题不小。
“我的治疗没有效果。”萨拉尔语气有些沉。
弥斯嘶了一声:“那就是他寿命到头了?”
“你才……寿命到头……”
龙妖精恢复了一点神智,他挣扎着张开嘴巴,冲弥斯比了个有气无力的中指,“快带我去……阿特拉……宝石湖……”
不是说好去晚星城吗?弥斯和萨拉尔茫然对视。
隐藏在座椅后的索涅:“阿特拉宝石湖,那里是龙妖精的故乡,只属于龙妖精的城市。它藏得很好,通常不会对外开放。”
“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龙妖精们更喜欢在晚星城碰面。别说人类,不到万不得已,年轻的龙妖精们也不会归乡。”
萨拉尔从礼服上取下一些质量不错的碎宝石,和龙妖精包在一起。他压低声音:“你知道龙妖精?”
“为了‘诞生’,我专门遣人研究过。”
索涅一五一十地说道,“他们是灾夜结束后突然出现的,就在魔法启蒙初期——魔基还没有彻底流行开来,龙妖精先出现了。”
“他们诞生于湖中漩涡,那里的魔力氛围非常特别。它可以将纯粹的魔法凝结成实体,又能将各种魔力吞噬打散。”
“不少龙妖精会在衰老后返回故里,让宝石湖吞噬残躯,将自己粉碎于出生之地。”
弥斯看向全身通红的塔丝,了然:“原来你想魂归故里。”
塔丝没力气说话了,他只是费力地挪动两只手,同时竖起中指。
“索涅,想办法说服你的教领祭司。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必须立刻出发。”萨拉尔沉吟道。
索涅短暂地沉默了。
有卡伦的隐蔽在,他们看不到索涅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弥斯突然觉得,这会儿的气氛有点像那个关于家的梦。
——不要提及离开。
盲神在睡梦中看过太多阳光与鲜花,他新生的心不会被它们打动。比起欢呼与祝福,他更加在意“离别”。
“一定要现在走吗?”最终,索涅还是开了口。
欢呼声中,一片细小的花瓣穿过隐藏魔法,轻轻飘到了他的手背上。
“……今天阳光很好。”他对它说。
萨拉尔微微一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太郑重的告别,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
“就当家人出了趟远门,好不好?”
索涅:“我知道了。”
萨拉尔朝那声音的方向微笑:“严格来说,你我确实是家人,我应该算是你的兄长。”
索涅低声“嗯”了一声。只是那感动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他的声音震了震:“可是你刚才还让我叫弥斯先生‘妈妈’。”
萨拉尔:“……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索涅:“……好的。”
弥斯倒不太在意这个神秘的辈分差异,正如他不介意把索涅的外貌做成梦中的样子。
他只是按了按饥饿的肚子,脑袋里转着完全无关的念头——
接下来他们要去宝石湖,那里同样没有V.O.R,他应该有不少空闲时间。等他彻底掌握索涅的魔法技巧,又会创造出怎么样的“武器”?
……
凯回到深红沼泽附近的时候,脸拉得很长。
上面让他去晚星城跑一趟,凯没有意见。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从深红沼泽附近的传送阵走——他是真的不太喜欢湿漉漉的蒙狄西亚,更不喜欢随机出没的古代炼金生命。
他可是刚带回去一大堆珍贵知识,应当有几天假期才对。
罢了,谁让首领直接下令呢?
他们的首领有着怪物一样的直觉。他很少直接下令,但只要他给出命令,那么一定会有不错的结果。
只要自己对于“那件事”的调查足够顺利,凯愿意吃这个苦头。
凯紧了紧背包,吃力地提着行李箱,疲惫地等待传送阵开启。然而就在这时——
“看你的打扮,你是奥丰王国的人,对不对?”一个满身泥巴的野人冲到凯面前。
他比凯高不少,身材也算结实。瘦小的凯警惕地后退好几步:“您是……?”
“我是厄尔·奈布拉。”
那人长长舒了口气,他翻动口袋,抓出一把金环。“我和旧土之行的队伍走散了,刚在沼泽附近醒过来。”
“这里的人不收金环,附近也没有行商。麻烦你带我离开这里,奈布拉家族一定会有重谢。”
旧土之行不是好几天就结束了吗?在野外晕这么久,怎么活下来的?
凯疑惑地打量那个自称厄尔·奈布拉的家伙。尽管他全身都是泥巴和尘土,但还是能分辨出深灰色发丝,橙黄色的眼眸……倒是和他印象里的奈布拉家族对得上。
“我有急事,奈布拉先生。我只能顺带送您去翡翠崖,那边有不少奥丰王国的宝石商人,您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凯实事求是地表示。
翡翠崖在深红沼泽东面,位于蒙狄西亚和阿特拉的交界地。
要想去阿特拉首都晚星城,必须从翡翠崖登记并中转。好在翡翠崖不算偏僻——它紧邻龙妖精之乡,传说中的宝石湖,偶尔会有衰老的龙妖精出没。
为了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宝石匠套近乎,许多大商人都在翡翠崖租了土地,以至于生生聚起一个小镇。
那群宝石商人最熟悉各国贵族,待人处事滴水不漏。把厄尔·奈布拉送过去,任谁都挑不出错。
凯还在盘算,就听厄尔开口:“你要走翡翠崖?……冒昧问下,你准备去阿特拉哪个城市?”
“晚星城。”凯迟疑片刻,到底没有撒谎——这种事情不难查,他不想留下不必要的隐患。
“好极了,请你务必与我一起。”
厄尔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奈布拉家在晚星城有产业,还请你直接带我去晚星城。我,呃,我独自掉队已经很丢人了。要是被家里发现我欠了大商人的人情……”
行吧,他这种小商人更适合明码标价谈报酬。
好麻烦的贵族公子哥儿,凯疲惫地抹了把脸。
算了,好歹厄尔·奈布拉名声不错,奈布拉家还和王国大法师玛塞拉·梅米沾亲带故。如果他没记错,大法师玛塞拉·梅米眼下正暂住在晚星城……卖个人情也有好处。
想到这里,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神情:“我的荣幸,年轻的奈布拉先生。”
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同伴,随随便便就能应付……
“凯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凯背后响起。
是幻觉吗?凯下意识揉揉太阳穴,缓缓转过身——
萨拉尔、弥斯、卡伦,三张熟悉至极的脸。佩顿·卡恩斯不在,大约是回去了。
“你们怎么在这?”凯咽了口唾沫,“你们不是去深红沼泽了吗?”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满身尘泥,表情空白的厄尔。他微微一笑,顺手揽住弥斯。
“我们刚参观完开目礼,打算去翡翠崖瞧瞧时兴珠宝。”
“肯德里克·卡恩斯。”真正的厄尔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
果然,萨拉尔高高地扬起眉毛。
来这里的路上,卡伦坦诚地告知他们赫米特的事情。原来那位神秘的赫米特,把真正的奈布拉少爷扔在了这里。
真正的厄尔·奈布拉只想远离臭名昭著的“肯德里克”,他转过沾满碎泥的屁股,准备无视这一行人。
偏偏凯的神色兴奋起来:“你们也要去翡翠崖?真巧,我们一起走吧!”
身为观星社的一员,凯完全不信神。但身为走街串巷的魔器商,凯相信好运气——上回和这些家伙同行,他可是钓到了大鱼。
厄尔·奈布拉后背动了动。他像是想要抗议,又被自己的涵养生生噎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半个小时后,一行六人——算上躺在弥斯口袋里发烧的塔丝,姑且算六人——坐上了传送用的马车。
弥斯瞟了眼坐在对面、勉强把自己弄干净的厄尔,兴趣缺缺地转开视线。这种和社交沾边的破事,还是交给萨拉尔处理吧。
他胃袋里装着午餐吃的果酱派,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餐刀和餐叉。两条小蛇正缠着龙妖精,用自己的身体给塔丝降温,摸起来温乎乎的。
传送发动,越发刺眼的魔法光辉中,弥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悬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弥斯伸出手,往前挥了挥,指尖一下子碰到了空间的边界。它摸起来又凉又韧,像是死人的皮肤。
这是他模仿索涅的魔法,制造出来的特殊空间——一点儿梦境魔法,一点儿幻觉支配,以及精准到令人发指的魔力控制。
弥斯几乎用光了这一路上学到的知识,也只能做出这么一个狭窄又黑暗的独立空间,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地方能用来干什么。
它由纯粹的湮灭魔力搭建,以现实为基础,又独立于现实存在。
他还没来得及统合概念之海的打洞,不,开后门魔法。等他把穿越概念融合进去,再打磨打磨这个新作,说不定能把肉身也带进来……可那又怎么样?
它顶多算个随身避难所。他可以把精神塞进去,装死;或者把肉身也塞进去,逃命。
遗憾的是,他混沌魔神没有必要装死,更不会夹着尾巴逃命。
弥斯有种穷尽毕生所学,设计出一个废物的不快。
不过,他十分喜欢这种玩弄知识的感觉……也许等他再多学点东西,这个小空间能有更大的用处,比如给萨拉尔套个麻袋,如此这般。
弥斯扒拉了会儿自己粗糙的新作,随后散去了魔法。
……随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餐刀和餐叉缠得死紧,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弥斯,弥斯。”餐刀避开厄尔的视线,悄悄爬上他的领子。
“塔丝的情况突然变糟糕了,想想办法。”
“我又不是那个会治疗的。”弥斯嘴巴不动,从牙缝间哼哼道。
“可是萨拉尔没有办法,卡伦更是不会魔法。你是解析魔法的天才,看看他吧。”
餐刀焦急地吐着信子,它连信子都被龙妖精给烧热了。
弥斯甩甩被缠麻的手指,余光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专注地盯着他,餐刀的恳求,想必也有这家伙的意思。
……唔,他们接下来还要调查V.O.R,龙妖精也算个好用的战力。
看一眼也不会怎么样,弥斯揉揉眼,脑袋又挨上萨拉尔的肩膀。
借着这个姿势,他将头垂得很低,确保对面的厄尔看不见他弥散的瞳孔。
让他好好看看,龙妖精身体的异常究竟是怎么——
“呃!”
刺痛袭来,弥斯本能地捂住眼睛,硬生生刹住了解析。
就在他想要解析龙妖精的躯壳时,有股异常复杂的魔力涌出,意图遮蔽他的视线。它来势汹汹,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随时准备袭击“入侵者”。
要不是弥斯反应够快,绝对会刺激到那股魔力。
……他曾经见过它。
尽管那时的它没有这么暴戾,没有这么单薄,但他确实认得它。
还在罗沙城时,他曾经在魔基召唤仪式上,意图窥探魔基的成型过程。
……彼时,也是它阻止了他的视线。不过那会儿它显得更强大、更傲慢,远没有此刻脆弱。
灾夜后突然出现的魔基,以及同期凭空而生的新物种。
弥斯缓缓低下头,看向烧得神志不清的龙妖精。
……所谓的“龙妖精”,究竟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今天太晚了!!!
明天字数会多写一些——!!!_(:з」∠)_
第148章 孤僻的研究者
弥斯用指尖戳了戳神志不清的龙妖精,后者昏昏沉沉给了他的手指一拳,随后把滚烫的脸埋进蛇鳞。
坏消息,魔基和龙妖精背后都有同一股力量在搞鬼。
那股力量的主人像是最为执拗的面包店员工,将魔基和龙妖精的“本质”层层叠叠裹起,生怕漏出一点儿风。
就连天生擅长解析魔力的弥斯,都无法越过那道障碍。人世哪怕再研究一万年,怕是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
好消息,弥斯能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增长。
说是“增长”其实不太确切,准确地说,他使用力量的手段上了好几个台阶——没有意识那会儿,他只是凭借本能使用力量,活像抡着铁矿石砸人。
现在,他把它们淬炼成了锋利的刀刃。只要他再恢复一些力量,打磨一下手法,完全能够破除那股古怪的力量……不过这样做,说不定会惊动幕后的家伙,必须谨慎行事……
“弥斯?”见弥斯迟迟没有动静,萨拉尔凑近耳语。
“死不了。”弥斯小声回应。
他看不出龙妖精的病因,但他看得出,龙妖精的魔力波动暂时没有崩溃的迹象。
萨拉尔点点头。
他顺势枕上弥斯的肩膀,状似亲昵地假寐。卡伦神父脸色则是纯粹的担忧,仿佛屁股底下长了刺。他十指紧紧攥在膝盖上,口中轻声祈祷。
气氛谈不上轻松,凯的视线顺着三人走了一圈,会意地闭紧了嘴。真正的厄尔先生本就不屑于与“肯德里克”交流,正好乐得轻松。
万幸,第二次传送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白光一闪而过,车辆毫无颠簸地行进,如同游船划过一片浓雾。窗外的景象骤然改变,弥斯的注意力被迅速引走。
与废墟上重修的深红沼泽相比,附近的环境整洁到不真实。
草坪像是专门有人打理过,大片大片的嫩绿无异于绒毯,洒满零星的花朵。草坪上完全没有什么煞风景的荆棘,或是奇形怪状的灌木。
道路修得异常平整,路边的树木又高又直,弥斯只在红琥珀的油画里见过这样……标准的树。不过,他还是更喜欢深红沼泽附近树根满地爬的老树,眼前这些家伙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实在有些乏味。
而在这片乏味森林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不少宅子。这些宅子建筑风格偏奥丰王国,建得又新又好——比一般的小贵族家宅都要好。
“那些都是著名宝石商的度假宅子。”
凯适时介绍,“翡翠崖附近风景气候都不错,还没什么人。那些大商人喜欢在这里建豪宅,有空走传送阵来度假。”
……以及“偶遇”可能出现的老年龙妖精,弥斯心想。
龙妖精是灾夜后才出现的,怪不得这些宅子看起来挺新。
厄尔环视一圈,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不过他的平和来得快去得也快:“凯先生,我们去办入境手续吧。”
办完手续,他们就可以前往国内传送阵等待,直接传去晚星城。肯德里克那群人听起来像是要留在本地,他们早点分道扬镳,麻烦也少。
凯当然明白厄尔的意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走吧,卡恩斯先生。入境手续还挺麻烦,早点去比较好。”
塔丝病得厉害,萨拉尔懒得打圆场。他简单点点头,反手捉住弥斯的手腕,二话不说地迈开步子。
……
“无论是否阿特拉出身,每人缴纳100金环保证金,离开翡翠崖时归还九成。”
兴许是富商云集的缘故,入境处的员工打扮相当考究,时髦程度丝毫不比奥丰的首都差。
那员工留着精心打理的卷胡须,身上喷了浓重的香水,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乱。他的鼻子大得惊人,这会儿抬得高高的,鼻孔正冲着弥斯。
弥斯盯着那两个眼洞似的孔,很想往里面丢点什么。可惜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紧贴着他,弥斯只得作罢。
“100金环?”卡伦神父怔了怔,“先生,我是阿特拉的黎明丘出身,我从没听说过这条规定。”
100金环的现金,奥丰中等偏下的家庭都未必能凑出来,更别说每人100金环。
员工捻了捻胡子尖儿,轻蔑地扫了神父一眼:“黎明丘?你不知道也正常,这是翡翠崖的特殊规定,我也得考虑其他客人的感受。”
那个眼神翻得百转千回,就差直接送卡伦一句“土包子”。
“各位不想出钱也行,可以绕路尖石滩,那边只需要3银盾手续费。就是路难走点儿,传送阵也不是每天都开。”
卡伦眉头紧皱:“这实在是……”
凯走到卡伦身边,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没有什么‘特殊规定’。”
“不过,通常从这里入境的,基本只有奥丰和阿特拉的大富商。他们不希望太多,唔,不够‘档次’的人在附近走动。这估计是他们和这家伙约定好的,你说不赢他。”
卡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金戒指,递给大鼻子员工。
大鼻子这才抬起眼皮:“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
“是的,我们这边的保证金由我出,一共400金环。”卡伦闷声说道,“请快些办理,谢谢您。”
大鼻子瞧瞧站在一起的四人,又指了指独自站远的厄尔:“四个人?那这位……?”
“不不,我负责我们两人的保证金。”凯小步跑回厄尔身边。
“我们这边还有一位。”卡伦诚实地表示,“弥斯,麻烦让这位先生看看塔丝。”
弥斯哦了一声,捏住塔丝一只滚烫的翅膀,把进气少出气多的龙妖精拎到半空中。
大鼻子:“……!”
他绷紧身上的精致制服,直接爬过了柜子。
“天啊,是龙妖精。”大鼻子热情洋溢道,“原来各位是龙妖精的同伴,怎么不早说?”
“来,直接签名就行,用不着什么保证金。对了,各位今晚有没有空?我可以为你们引荐——”
“够了,快办手续。”萨拉尔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冷。
弥斯把扭动的龙妖精塞回口袋,侧头瞧了萨拉尔一眼。真难得,萨拉尔并不是在扮演肯德里克,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大鼻子。
大鼻子表情抽动了两下,看起来想要发怒,但他的脸皮很快便绷住了,扭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哎呀,您怕是误会了什么。”
他拿腔拿调地说道,手上就是不办事,“我当然知道,那位龙妖精阁下不太舒服,各位很着急。我这是在帮各位想办法!”
“听说最近,大法师玛塞拉大人来了翡翠崖,那一位可是对龙妖精颇有研究。要是那位大法师心情好,说不定直接就把龙妖精阁下给治好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厄尔激动起来:“她不是暂住在晚星城吗?”
“玛塞拉大人在这里也有房产。”
大鼻子立刻又扬起鼻子,活像那房产也是他的。“翡翠崖可是世界上最适合休养和研究的好地方,她每年都会过来一趟——”
真是个好消息,这下不用一路送人到晚星城了,凯几乎和厄尔同时松了口气。
厄尔充满希望地继续:“你有门路的话,还请你帮我给玛塞拉大人送一封信。事成之后……”
“500金环。”大鼻子咧开嘴,“那可是王国大法师,完全值这个价。”
厄尔看向凯,凯看向天花板,还特地抖了抖自己不太合身的衣服。
开玩笑,观星社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就算厄尔是奥丰国王,凯也不会给他掏这500金环。
玛塞拉·梅米可不像金特里教授那样平易近人。她非常符合普通人对于王国大法师的想象——强大、孤僻、寡言,不喜社交。
据传言,她得到过传说法师兰格希亚的指导。她的实力在大法师之间中等偏上,却只对学术研究感兴趣。
为了研究自己的课题,玛塞拉在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研究宅邸,用于就近取材。奥丰王国为了留住她,给她提供了近乎天文数字的研究经费。
这样一个不问世事、我行我素的研究者,确实只有当地的官方机构能够联络。
这明摆着是大鼻子漫天要价,偏偏他们还没什么办法——玛塞拉巴不得其他人少去烦她,不可能因为这种鸡毛蒜皮就对大鼻子怎样。
厄尔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涨红了脸:“我是厄尔·奈布拉,奈布拉家族一直与玛塞拉大人有所联络,玛塞拉大人是我的远房亲戚。”
“现在我遇到了麻烦,身上暂且没钱。只要你把信传出去,我一定在三天内补齐费用……”
大鼻子一脸遗憾地摇摇头:“那不行,必须提前交钱。我可没有逼您,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
厄尔·奈布拉年纪不大,又一直在首都处尊养优地活着,哪见过这种地头蛇。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通红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看着那张熟悉……大概算熟悉的脸扭曲起来,卡伦神父有点看不下去:“我愿意相信奈布拉家族的信誉。只要奈布拉先生愿意写一张借条,那500金环也由我来出。”
大鼻子又笑起来:“哎哟,您可真是个好心人,愿月神的歌声环绕您。”
厄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大鼻子就把那枚金戒指往一个戒指盒似的魔器里面一搁,魔器发出钱财转移的轻响。
“500金环。”他将金戒指双手交还给卡伦,又转向凯,“这位客人,你这边还要200金环的保证金——”
凯带着肉疼的表情掏出钱包,开始数现金和交易专用的宝石。
一旁的厄尔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唇:“谢谢你,这位……?”
“卡伦。”卡伦神父点点头,“请您按照约定,三天内将费用还给我。”
厄尔当即拿起柜台上的羽毛笔,掏出两块手帕,三两下写完了两张欠条。末了,他特地低声念诵了一长串咒语,签下的名字闪烁着魔法的微光。
“签名里有我的魔力,作不了假。哪怕我死了,奈布拉家族也会还这笔钱。”
厄尔提高声音,斜睨着大鼻子。他将两张欠条分别交给了卡伦神父和凯,欠条上的金额写得又大又清晰。
大鼻子满脸堆笑,权当没听见。
厄尔咬咬牙,又转向卡伦:“既然你们帮我出了钱,等信送到,就不需要这家伙向玛塞拉引荐你们了。”
“玛塞拉大人承诺过,会照应奈布拉家族的人。到时候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见她,那样能更快救助……你们的朋友。”
他意有所指地瞧了眼弥斯的口袋,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萨拉尔。
见“肯德里克”一脸严肃,没有突然犯浑,厄尔这才放下心来。
龙妖精在翡翠崖的地位似乎相当特殊。一听没法给龙妖精送人情,大鼻子脸上的笑意陡然一僵,他刚要张嘴——
“刚才你亲口说不用这几位交保证金,”厄尔凉凉地说道,“而我们也‘你情我愿’地做了交易,难道你想反悔?”
“真的吗?那我可要跟塔丝阁下说清楚。”萨拉尔顺着他的话继续,“他好久没回翡翠崖了,肯定非常吃惊……”
大鼻子黑着脸拿起印章,挨个盖上一行人的入境证明。他的力气非常大,撞得桌子咔咔直响。
厄尔趁机写好了信,往满脸不情愿的大鼻子面前一拍。
紧接着,他眼看着对方包好信件,还不忘继续:“我在借条上把送信费用写得很清楚,储蓄戒指也有记录。要是你今天之内送不到信,我会正式起诉你。”
“还请各位好好休息。”
大鼻子挤出一个假笑,“我们有专门的联络渠道,日落前就能送到。”
日落?距离日落还有大半个下午……
弥斯瞥了眼兜里的塔丝,还好,塔丝的情况似乎没有继续恶化。或许是感受到了故乡的气息,塔丝身周的魔力波动甚至稳定了不少。
看来这注定是一个小插曲,弥斯心想。
正好,他对人类的王国大法师有几分兴趣,就当看个热闹好了——要是那个玛塞拉能把塔丝治好,说不定他们连宝石湖都不用去。
顺利的话,他们可以直接从这里出发,继续旅程。
虽然他们这一路略嫌坎坷……不过,只是看个病,又能出什么问题呢?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是真的有事,物业傍晚突然上门——
总之先让弥斯大人插个FLAG——[橘糖][猫爪]
第149章 悲伤的龙妖精
弥斯在等候区坐了会儿,耐心落得比沙漏里的沙子还快。
大鼻子——他自称莱尔德——折腾了好一会儿,说是要去“专门的房间”通讯和送信。他将一行人引到柜台旁的等候区,连热水都没有倒一杯,更别说给些待客的点心。
弥斯只觉得匪夷所思。
大鼻子不过是个孱弱的人类,他们大不了直接把他打晕扔开,按计划前往宝石湖。反正那地方正常人类进不去,不至于引来追兵。
就算一定要找那个玛塞拉,不如他们每个人来一颗“私奔的决心”,地毯式调查。龙妖精神志不清也就算了,萨拉尔居然也这么守规矩?
他忍不住偷偷去瞧萨拉尔。
萨拉尔坐得笔直,但是肩膀有些僵硬。他注视着自己交错的手,脸色有些微妙的凝重。
弥斯视线一扫,萨拉尔就像被羽毛尖儿碰到,一个心跳就反应过来。
他转向弥斯,压低声音:“宝石湖状况不明,塔丝状态也不好,我们就这样过去,不确定性太高。就近求助那个大法师,是目前效率最高的办法……理论上是这样。”
萨拉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疑,很轻,但弥斯一下子就嗅到了它的味道。
其实弥斯不是很想听解释,他只觉得新鲜。
萨拉尔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动摇。然而在眼下,为了一只认识没几个月的龙妖精,萨拉尔居然在纠结选择是否正确。
“随便你们。”弥斯无所谓道,“倒是你,这次——”
弥斯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萨拉尔其实和他一起诞生于黑暗深处。
这位人类英雄真正成为“人”,为爱上敌人而苦恼,为队友琐事而忧心的时间,恐怕只有这短短几个月。邪恶的魔神没有被明亮的人世动摇,那么了不起的英雄呢……?
……嘭咚。
一个无关紧要的心跳间,某个想法钻进了弥斯的脑袋。
在不伤到本体的前提下,他希望这段旅途更长一些,更久一些。他想再看看,这颗心还能为什么颤抖。
至于目的是玩弄对方、伤害对方还是单纯的好奇,弥斯没有细想。他只是……还不想结束。
“怎么了?”见弥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萨拉尔下意识摸摸脸。
“没什么。”弥斯说,“龙妖精快咽气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混账……”他的口袋里,传出塔丝微弱的抗议声。
弥斯戳戳鼓起来的口袋:“餐叉,看好他。”
餐叉悄悄应了声,顺便把被焐热的尾巴搭出口袋,就地散热。
“那个莱尔德胆子真大。”隔着两个座位,厄尔忍不住抱怨。
“我们到底不是阿特拉人,他就算得罪奥丰的贵族,也不会有怎样的后果。”凯随口宽慰道,“起码我们的入境证明办下来了。在阿特拉,没有证明可是寸步难行。”
突然,房门再次打开,一个拎着餐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说是“男人”也不太确切,此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目间还残留着少年的影子。他有着和莱尔德一样的大鼻子,不过五官比莱尔德协调不少,也没有留奇形怪状的胡子。
他穿着比身板稍大些的员工制服,朝一行人低下头,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
“我叫劳勒,莱尔德的侄子。莱尔德叔叔去办事了,我来替他代班。”
说着,他掀开餐篮上的盖布,露出烤得恰到好处的冷馅饼,“这是我家做的糖浆馅饼,各位不嫌弃的话,可以配上茶——”
他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桌子,眉梢抖了抖,“——可以配上热茶吃,我这就去给各位泡茶。”
弥斯余光多瞧了这个劳勒几眼。
对他来说,莱尔德的实力就和雨后的蚯蚓一个层次。劳勒的气息没到天才的地步,但也算不错,姑且算个人。
他的魔基是一头高壮的公牛,它老老实实地跟在劳勒身后,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劳勒对弥斯的审视毫无察觉,他急急忙忙地烧茶,又把馅饼放在铸铁壁炉边加热。等烤馅饼的香味开始飘散,陀螺似的劳勒终于停了下来。
他给众人端上烧好的茶水,搓了搓手,语带歉意:“叔叔说要联系那位大法师,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非常抱歉,他不该收你们那么多……”
他看起来尴尬又羞愧,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的模样。
厄尔没好气地瞧了会儿劳勒。奈何劳勒打扮透着十足的寒酸,年纪又与他相近。奈布拉家的小少爷生了会儿闷气,到底错开了话题:“他经常联络玛塞拉大人?区区——抱歉——区区一个边境员工?”
听到“玛塞拉大人”这个名字,劳勒的表情黯然了一瞬。接着他做了个深呼吸:“是的,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做的事情确实不对,但他也确实没有说谎。”
“啊,糖浆馅饼快烤焦了。”厄尔刚想再问,劳勒又惊弓之鸟一般地走开了。
大鼻子莱尔德回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劳勒刚把馅饼端上桌。
莱尔德嫌弃地看了眼劳勒乱糟糟的黑发,径直拿走了劳勒给自己留的馅饼。他三两下将它吃完,再开口时,嘴巴还喷着热气。
“玛塞拉大人看完信了,她愿意见你们。”他仰起头,“你们最好现在动身,那位大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弥斯叼住糖浆馅饼,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又被萨拉尔拽了回去。
“那么,那位大人住在哪里?”萨拉尔问。
莱尔德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她住的地方非常偏,我可以送你们去。当然,费用方面……”
“叔叔!”劳勒忍不住出声。
趁莱尔德还没酝酿好说辞,劳勒拿出了进门以来最快的语速,“路比较难找,但路上没什么危险。我送你们去就好——免费的。”
莱尔德冷笑一声,摇摇头,把屁股挪回了吧台后的凳子。
“愚蠢。”莱尔德用他们都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那位大人打交道。”
劳勒似乎没听见。他赔着笑脸,为一行人拉开了房门。
……
塔丝蜷缩在弥斯的口袋里,随着弥斯的步履颠簸。
弥斯的游侠外套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它触感比最好的丝绸还要柔韧,却始终有种凉丝丝的感觉,怎么焐都焐不热。
如今他比铁板上的煎鱼还要烫,这种触感正合他意。塔丝努力把脸埋进弥斯的兜缝,好让那片凉意渗得更深些。
“你一定要这么躺着吗?”餐叉不满道,“我的尾巴都被你压麻了。”
餐刀抽动身体,歪了歪脑袋:“你不舒服吗?我可以跟你换个位置。”
比起活蹦乱跳的餐叉,餐刀的语气有些恹恹的,像是在强打精神。
餐叉吐吐信子:“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以及你这个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餐刀:“可能是萨拉尔潜意识不太开心。”
餐叉差点把信子吐到餐刀脸上:“不开心?他?……我还以为他生来缺心眼呢,他又怎么了?”
塔丝身体一震,他昏昏沉沉地转动身体,好把两只耳朵都露出来。
可惜餐刀实在诚恳:“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会受到他的影响,不是他本人。”
“也许他在担心塔丝阁下的事情。”
“我才不信呢,他担心人世的时候也没这个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的情况确实吓人,你说这种黑鳞会不会传染啊?”
餐叉蹭蹭自己银子似的鳞片,心有余悸道。
餐刀迟疑地凑近:“应该不会吧,我不想变成黑色……”
“要传染……早传染了……傻蛇……”塔丝有气无力地嘟囔。
大概是烧得太厉害,塔丝的脑袋一片混沌,两条小蛇的窃窃私语时近时远。故乡近在眼前,记忆的碎片翻涌不止。
“暗红色的鳞片,多么纯正的红色。”
一个声音在他的记忆深处回荡,“好极了,红色鳞片的孩子们大多活泼健壮。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塔丝·迦。”
龙妖精们没有父母,自然没有能够继承的姓。龙妖精们约定俗成,翅膀与红色沾边的龙妖精,都有“迦”这个姓氏。
现在他的翅膀不是红色的了,塔丝迷迷糊糊地想道。
说来奇怪,所有龙妖精刚出生时便是青年样貌,天生懂得利用宝石的方法,也知道如何与同类沟通。
正因为这种传承像极了传说中的巨龙,再结合上那些美丽的鳞片,人类才管他们叫作“龙妖精”。
龙妖精尽管外貌有点像人类,可他们不会像人类那样繁殖,也不会像人类那样衰老。
等一个龙妖精的寿命快到了,他身上会出现宝石也治不好的漆黑伤痕。那些伤痕像极了宝石的裂痕,会从四肢和翅膀渐渐蔓延到心脏。
这个症状出现的时间,从一百年到二百年不等。龙妖精们管这种不治之症叫作“衰老”。
衰老到了后期,龙妖精会失去手脚和翅膀。大部分龙妖精在彻底失能前,会选择回归故乡,静静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最终碎裂在孕育自己的湖水里。
……塔丝曾见过衰老的龙妖精,知道黑痕遍布是什么样子。
从没有过黑色翅膀的龙妖精存在,正如人类不可能有腐尸似的青紫肤色。对于龙妖精们来说,“黑色”是最为不祥的颜色,它唯一的指代便是死亡。
“孩子,要与你的伤痕和解,它到最后才会摧毁我们的心。”
长辈的告诫还在他的脑海深处回荡,“不过,若是你四肢都出现了伤痕,记得尽早归乡。”
龙妖精突然有些悲伤。
他还不到四十岁,称得上青春年少,手指上一点儿黑痕都没有,怎么就整个儿变黑了?
没准他变成了活着的尸体,传说中的龙妖精僵尸,或者杀生太多被谁诅咒了。塔丝甚至昏昏沉沉地嗅了嗅翅膀尖,想闻闻有没有什么怪味。
突然,弥斯的口袋一动。
龙妖精一个不小心,翅膀上的关节戳痛了鼻子。饶是龙妖精烧得意识模糊,他还是嗷地叫了一嗓子。
“我去看看!”餐叉瞬间精神起来,支起身子探头探脑。
下一秒,只听“哎哟”一声叫喊,餐叉被人嗖地拽出口袋。
“还给我。”弥斯冷冷地说道。
半空中,餐叉惊恐地扭动身体,活像一条被扔进大海的淡水鳗鱼:“弥斯,萨拉尔!救救我——”
揪住餐叉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女士。
她有着一双灰烬般的眼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黑白混杂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头皮上,仿佛一顶冰冷的头盔。
这位老妇人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身上只有一双哑光的黑皮手套,以及一身漆黑压抑的长袍,仿佛要赶去参加葬礼。
这会儿她双手交叉,右边手套的手背上,赫然镶着一大块覆满鲜艳变彩的黑欧珀。毫无疑问,那便是她的“法杖”。
而她的背后,赫然矗立着一座阴沉的宅邸。
它位于一片拥挤的密林深处,丝毫没有其他豪宅的阳光气息,建筑物表面只有灰扑扑的石砖原色,以及惨白的墙壁。
“玛塞拉女士!”
厄尔赶忙上前两步,他老老实实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您误会了,他们是我的,呃,同行人。”
“这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孩子,想必您有印象。”
王国大法师,玛塞拉·梅米。
看来他们在这片乏味树林里七扭八绕,终于找对了地方。而这位“王国大法师”在弥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魔法扯走了探出脑袋的餐叉。
弥斯哪管什么人情世故,他没有立刻动手,已经算是为这次造访着想了。
“把那条蛇还给我。”弥斯打断厄尔的话,沉着脸重复了一遍。
玛塞拉缓缓转过脸,动作比傀儡还僵硬。她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会儿弥斯,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连弥斯都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没有笑,只有下半张脸的皱纹在动:“这条蛇有意思……”
“玛塞拉大人!”劳勒突然上前两步,甚至比厄尔还要靠前,“玛塞拉大人,是我,劳勒。”
“这几位都是我的客人,他们只是想找您帮个小忙,还请您不要为难他们。”
玛塞拉的笑容消失了。
她再次绷起脸,垂下眼。半晌,她手一挥,餐叉被丢向弥斯。弥斯顺手捉住,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然瞪着玛塞拉。
“日落之前。”她惜字如金地说道,转过身去,丝毫没搭理厄尔。
弥斯用眼神戳了会儿她的后背:“喂,萨拉尔,真要让这家伙给龙妖精看病吗?”
萨拉尔同样望着玛塞拉的背影,显然在评估什么。
弥斯自顾自继续:“算了,要是龙妖精死在这,葬礼都是现成的——她连衣服都不用换。”
多么体贴的话语,萨拉尔按了按太阳穴。
“快日落了,我们先走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今天时间好点了[鸽子]
明天再接再厉——![狗头叼玫瑰]
第150章 弥天大雾
其他豪宅都配了漂亮的花丛,甚至搭了秋千和喷泉,玛塞拉的宅子上只有疑似营养不良的爬藤,看起来像她本人一样干瘦。
刚进宅子的门,弥斯就被满屋子药水味顶了个跟头。
更要命的是,除了呛人的苦涩药味,空气里还有腐烂的甜味,潮湿草叶烧过的糊味。明明眼前的房间还算整洁干净,被这味道一熏,仿佛盖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弥斯皱着脸,喉头一阵发紧。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老大不情愿地朝前走。
神父、凯和厄尔走在他前面,萨拉尔则寸步不离地挨在他的身边。劳勒是最后一个踏进房门的,说实话,这家伙居然跟着进来,弥斯有点吃惊。
不过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紫罗兰色了,离玛塞拉说的“日落之前”没剩多久。
玛塞拉只把他们领到了客厅。
客厅很大,只是通往内室的门全是关着的。所有家具都是粗糙的木制,全部靠着墙放。玛塞拉本人停在一个窄窄的墙边柜旁——她就那么停下了,脸直冲着墙壁,看也不看身后的人。
厄尔有点紧张,他显然也不太喜欢屋子里阴沉的氛围,脸色越发苍白:“那个,玛塞拉大人,我信中说过的资金……”
“储物柜第一层,左数第一个格子,自己拿。”
玛塞拉直接打断了他的招呼,头也不抬地说。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想要交流的态度。
厄尔硬着头皮笑了两声,没动:“还有我的朋友们……”
“龙妖精。”
玛塞拉终于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客人们。“我看一眼。”
这家伙说话方式真够奇怪的,活像没跟活人说过几句话,弥斯想。他的记忆里,连脑袋不好的奴隶讲话都比她流利。
腹诽归腹诽,他在玛塞拉身上发现一种奇妙的“懒得找麻烦”的气息。
怪不得那个大鼻子敢夸口让玛塞拉帮忙——比起和他们纠缠,玛塞拉显然是速战速决派。
弥斯从兜里掏出奄奄一息龙妖精,拎到玛塞拉面前。
看到塔丝的瞬间,玛塞拉的表情动了动。弥斯不太清楚那是什么表情,她脸上的肌肉各自为政,半天拼不出统一的情绪。
“黑色,黑色。”她喃喃重复,“有意思。”
说完,她死盯着塔丝看。那双眼眸浑浊得厉害,雾蒙蒙的,有点像尸体的眼睛。塔丝被瞧得缩起身体,就差直接把自己抱成球。
萨拉尔直奔主题:“您能不能治疗他?”
玛塞拉长长地嗯了声,又含混不明地嘟囔几句。弥斯发挥了全部的听力,才听清“有意思”一个词。
“餐叉‘有意思’,塔丝也‘有意思’。”他忍不住侧过身,悄悄跟萨拉尔咬耳朵,“我决定叫她‘有意思’。”
萨拉尔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抱歉,我没听清——您到底能不能治疗他?请直接告诉我们‘是’或‘否’。”
“时间很宝贵。如果您不确定,我们得另想办法。”
这家伙居然敢这么跟王国大法师说话,厄尔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萨拉尔。
肯德里克确实很狂妄,但他的无礼更偏向冷血。眼下“肯德里克”的无礼,却隐隐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危险的强者,而是一位磨磨蹭蹭的老人。
玛塞拉貌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她难得转移视线,看向萨拉尔。
她又露出了那种不够协调的,眼里没有笑意的笑容,什么都没有回答。
萨拉尔当机立断:“很抱歉打扰您,我们准备离开了。”
“厄尔·奈布拉,感谢你的介绍。”
弥斯看看玛塞拉,又看看萨拉尔,把叽叽咕咕嘟囔的塔丝塞回口袋。凯见状也站了起来:“奈布拉先生,趁天还亮着,咱们回去吧。”
厄尔有些丧气。在他的想象里,和王国大法师会面不该是这样尴尬的场景。他知道玛塞拉性子古怪,没想到是这种不说人话的孤僻。
不过,虽然和玛塞拉交流异常困难,起码她正经说过钱在哪。
他大可以把钱还给神父和凯,再留出前往晚星城的路费。接下来,就是家里长辈和玛塞拉大人沟通的事了。
“那就这样。”他悻悻点头,“玛塞拉大人,我们——”
话说到一半,厄尔突然闭上了嘴。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另一面墙上的窗户。不知何时,窗户外清透漂亮的森林景象消失了,只剩下铁灰色的雾气。
天色渐暗,那雾气里多了一丝浑浊的蓝意。它们紧紧贴在窗户上,连蹭着窗户的树枝都吞没了,能见度甚至不到一步路。
雾气骤然降临,房间随之暗了几分。黑色衣裙的玛塞拉站在墙边,轮廓仿佛要融化在阴影里。
“雾散之后。”她又说,眼睛直直瞪着弥斯鼓起的口袋。
萨拉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动声色:“您不必费心,我记得走过来的路。”
玛塞拉咧着嘴,不说话。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
萨拉尔给卡伦丢了个眼神,径直抓着弥斯的手,拉着他朝房门走去。弥斯赶忙扭过头——既然要走了,不如看一眼玛塞拉的魔基,也算没白跑一趟。
同为王国大法师,那个挖洞教授的魔基是一头巨象,也不知道有意思夫人的魔基是什么类型……
然而就在他弥散瞳孔,看向玛塞拉的瞬间,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和隔绝塔丝、隔绝魔基的力量极其相似。
……的确“有意思”。
弥斯骤然止住脚步。他几乎条件反射地中止了窥探,同时,他有种隐约的感觉——他们怕是没法轻松离开这里了。
玛塞拉的目光仍黏在他的后背上,针一样缝着他的口袋。哪怕弥斯没有回头,都能感受到那丝拉扯。
萨拉尔已经走到了客厅门口,眼看就要去拉房门。
无论考虑情报还是安危,都不能让萨拉尔现在离开,而且他不能让那个“有意思”女士发觉异样。
弥斯咬咬牙,直接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萨拉尔的腰:“我累了,不想在雾里赶路,亲,咳咳,亲爱的。”
最后一个词险些把他呛死,但弥斯还是成功将它说了出来。
它的效果也无比成功,萨拉尔全身一僵,和卡伦同时看向弥斯。就连弥斯口袋里的龙妖精,都格外有劲儿地动了几下。
好在萨拉尔反应很快:“真累了?”
“走那么多路,不累才怪。再说雾这么大,迷路了怎么办?”
弥斯努力捋直自己的舌头,好让口气听起来不至于太像挑衅,“龙妖精的病还算稳,不如就在这休息,等等雾散。”
萨拉尔轻轻呼了口气,佯装固执:“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他轻轻捏捏弥斯的手背,打开了房门。
房门仿佛一缸立起来的水池,雾气只在门框外翻涌,一丝都没有漫进来。萨拉尔稍稍挪动身体,将弥斯彻底挡住,朝外跨了一步。
雾气几乎立刻就将萨拉尔吞没了,两人之间明明不到半步的距离,弥斯却完全看不见萨拉尔的身影。
弥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狠狠一抓,抓住了萨拉尔的衣服后心。
他抬起眼,弥散的瞳孔不爽地审视那些夜雾。那些雾气倒没有什么古怪,就是房间外的气息不太对劲。
有点像久违的神国,又没有神国那样浓稠的魔力洪流,弥斯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它让他在意极了。
弥斯这一爪子用了十成力,萨拉尔直接被他拉了个趔趄,又回到房间内。兴许是夜雾太浓,萨拉尔的衣服摸起来湿淋淋的。
“我说什么来着,这根本没法走。”弥斯露出牙齿。
“哦……嗯。”萨拉尔难得慢了半拍。
“雾散之后。”玛塞拉满意地重复道。
说完,她打开一扇通往里间的门,侧着身子滑入门缝,随后嘭地一声关好。
剩下的人全被晾在客厅,面面相觑。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想,厄尔有些尴尬。他闷不作声地打开玛塞拉指给他的柜子,找到了满满一抽屉金环和宝石。
这下可好,厄尔立刻开始埋头数钱,一副很忙碌的模样。
凯则朝他们客气地摆摆手:“看来大家的计划都有变化,我去联系联系家里人。”
只有劳勒靠在窗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浓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外面什么情况?”弥斯压低声音,“那个雾似乎没问题,至少我没看出来。”
萨拉尔做了个深呼吸:“雾气的确没有异常,但是它给我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萨拉尔很少用这么情绪化的描述,弥斯眨眨眼。
“……”萨拉尔沉默几秒,声音更轻了几分。
“那气息很淡薄,但它让我想起了你。”他说。
……
某处遗迹山洞。
“凯的联络?拿给我——哦,谢谢,巴博丽。”
王国大法师之一,“巨象”金特里拍拍手上的尘灰,拿起了通讯魔器。
饶是如此,干净的魔器还是被他蹭上不少灰,一边的阿司普看得欲言又止。
“……你跟萨拉尔和弥斯在一起?”
刚听了没几句,金特里呛咳两声,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哦,哦,没什么。你知道的,我和他们打过交道……什么?你们正在玛塞拉的实验宅邸?”
他的话尾刚舒展开来,又猛地紧绷回去。
听到教授的声音变了调,两个学生感兴趣地竖起耳朵。金特里摇摇头,独自走去山洞深处,左手启动了隔音魔器,在手指间把玩。
黑暗遮掩下,他的温和表情骤然严肃下来:“算算时间,你应该在晚星城,怎么跑到玛塞拉那里去了……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尽量不要和她打交道。”
山洞深处一片静寂,通讯魔器里传来凯悄悄话似的声音:“您说过她性子古怪,我以为只是……”
“以为只是普通的‘古怪’。”
金特里教授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二十多年前,这句话还算成立。”
玛塞拉·梅米。出身于依附奈布拉家的小贵族,梅米家族。
玛塞拉是罕见的魔法天才之一。可是不论魔法天赋,她的智力也绝对称得上是天才。而作为代价,她非常不擅长与人交往,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成问题。
好在梅米家族对她十分尽心,早早引导她去研究魔法理论。玛塞拉乐得被稿纸、试验和书本包裹,研究之路走得一帆风顺,还引起了那位传说法师兰格希亚的注意。
那个时期,金特里曾见过玛塞拉。
当时金特里还年轻,玛塞拉已然人到中年……不过,尽管有着不小的代沟,金特里对于玛塞拉的印象并不坏。
她结结巴巴地为他讲解疑问,眼睛水银一般清澈。遇到说不清楚的,玛塞拉会急到自己掉眼泪,甚至用额头一下下撞桌面,吓了金特里一大跳。
然而,即便她不太会说话,也不怎么擅长控制情绪。但是面对一个比自己愚钝,魔法天赋也不如自己的小年轻,玛塞拉确实展示出了足够的善意……她甚至是天真的。
不过,因为这些要命的特质,玛塞拉只会闷头研究。
她做不到经营自己的势力,也对窗外事丝毫不感兴趣。除了满世界乱跑的金特里,其他大法师不愿与之交好。
金特里倒是不介意。
玛塞拉的研究能力绝对称得上世界第一。他十分乐意帮玛塞拉做实地调查,换取询问她问题的机会。他曾开玩笑似的想过,请求玛塞拉收下他这个大龄学生。
……直到二十多年前。
想到那时发生的种种,金特里打了个寒颤。
“我正好在阿特拉。凯,听我说——我会立刻前往翡翠崖,那边的传送魔法应该是全天无休。”
金特里决定长话短说,“你务必要低调行事,不要让玛塞拉注意到你。不要把她当成人,她比最不稳定的灾夜遗迹还要危险。”
“如果出现了……出现了什么你不能理解的事情,切记,时刻待在萨拉尔和弥斯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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