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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鼠妖精历险记


    卡伦神父再次回到走廊,这一次,他没有再在走廊上发现什么棘手人物。


    尽管如此,神父还是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朝外挪。走到根系教堂最外侧,塔丝终于找回了几分状态:“这地方简直要命,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再正常喘气了。”


    神父挠挠头:“里面的魔法环境有问题?”


    塔丝吃力地探出小半身体,双手在宝石边沿扒着:“很难形容,我从没接触过那样的环境,就像……”


    他费力地搜索了会儿形容词,“……就像我诞生的地方。”


    卡伦神父回以探究的眼神。


    “魔力流动异常紊乱,但魔力的波动非常丰富。如果说外面的环境像是一杯冷水,这里面就是一锅煮沸的奶油杂烩汤。”


    龙妖精努力向这个大个子人类说明,“后者盛在碗里,是一顿美好的晚餐。但你自己被扔进汤里炖,事情就没那么美好了。”


    神父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我找个地方把黑曜石藏起来,你在外面休息。”


    “不!上回我就没怎么帮上忙,这回还歇着?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塔丝中气十足地叫道,“这种乱流会被血肉隔绝,只要我拥有一具能寄宿的血肉身体,就能稳住我的形态。”


    也对,卡伦心想。龙妖精是实打实的强者,连那些少年祭司都能在根系教堂自由行走,塔丝不可能做不到。


    但是血肉身体……


    “你能附身?”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求证,“我以为只有神力才能做到。”


    “听着,就算没有那种吓人的精神交换,之前也有类似的‘附身’现象。”


    龙妖精翘起鼻子,相当老到地解释。


    “第一种,改变自己的肉身外观,冒充他人——难度极高的血肉魔法,但它确实存在,人类喜欢用这一招。”


    “第二种,就是我们这种魔法生物专用的小把戏。只要给我一具新鲜的尸体,我能把它短暂地‘穿上’,借此行动。”


    说完,塔丝叹了口气,“不过龙妖精们通常不那么干,那是死灵最喜欢的手法。”


    卡伦神父如临大敌:“可是我们去哪儿找新鲜尸体?”


    “这就是最难的部分。”塔丝唉声叹气,“如果我没有道德,就把刚才那个小子弄死了。可惜我有,还不少。”


    神父已经开始思考其他路线:“……这个新鲜尸体,一定要是人类尸体吗?”


    “等等,你该不会——”


    “老鼠可以吗?”卡伦神父嘴巴上说着,手已经掏起了口袋。


    龙妖精张大嘴巴,他的嗓子眼里堵了“老鼠很脏你这个混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两句话,最终出口的是:“你刚才还要它们帮忙,现在就要杀了它们?”


    卡伦大惊:“怎么会!除了人,我从不杀和我说过话的动物!”


    龙妖精:“……”


    龙妖精:“……好的。”


    与此同时,卡伦的手从口袋收了回来,手中赫然多了块甜乳酪。


    他召来一只老鼠,做了个小小的交易——它们提供一具相对完好的老鼠尸体,他用等量的甜乳酪来换。


    老鼠们喜欢这个交易,不一会儿,它们就把一只僵硬的小老鼠拖到卡伦面前。这只老鼠似乎误食了有毒的食物,它嘴边沾着白沫,身体还没来得及生蛆。


    塔丝脸上多了几分生无可恋的颓丧,他当着卡伦的面叹了百八十口气,才钻入了死老鼠的身体。


    死老鼠站起来后,旁边几只老鼠发出一阵吱吱尖叫,叼着奶酪跌跌撞撞逃跑了。


    龙……鼠妖精:“呵呵。”


    “接下来,我会指挥其他老鼠协助你。要是遇到危险,你就大叫,我会让它们把黑曜石丢给你。”卡伦殷殷叮嘱。


    “行。”塔丝艰难地用四只脚前进,他又想叹气了。


    不得不说,有了这副血肉盾牌,那古怪乱流的影响一下子就弱了下来,怪不得弥斯的感受与他完全不同。


    就是平时习惯的事物变大数倍,屁股后面还多了条僵硬的尾巴,塔丝走得格外恼火,恨不得抓个人来一口。


    回到邻近大神殿的栅栏门,卡伦停下步子。


    这种栅栏门附着了无数魔法,他不是不能靠体力强行破门。可是这里太靠近教堂中心,他很快就会被发现。


    三只棕黑色小鼠——包含了不起的塔丝·迦——替他钻过镂空孔洞,继续前进。


    走廊的光辉在镂空花纹上弹跳,投下若有若无的阴影。


    “愿祂的帷幕将你们裹藏,无踪无恙。”卡伦郑重地将手放上心口。


    在其余两只老鼠复杂的目光中,塔丝以某种身残志坚的动作钻入门缝,顺利潜入准备室。


    准备室里站着两位祭司,一老一少。


    “两位贵客都进去了。”加尼特祭司冲那打扮繁复的老人低下头。


    那老人长须及地,身着宽大的白袍,坚果油脂的甜香盖住了老人特有的味道。他拄着一根比本人还高的绿宝石权杖,望着紧闭的门扉。


    “愿吾神得偿所愿。”老人叹息。


    加尼特祭司看起来更期待些,他向往地看着那扇门:“听说您年轻时被盲神选中过,我一直期待,神也能赐予我这样的荣耀……可惜,今年祂选中了外来的客人。”


    塔丝努力抬起脖子,看向加尼特。


    这位祭司身材健美漂亮,皮肤光洁、牙齿白净,能看到精心保养的痕迹。他眉目的确端正英俊,可惜和萨拉尔差个档次,连淳朴的卡伦都比不过。


    其实塔丝也挺好奇盲神的选人标准,通常异教徒只会被当作字面意义上的活祭品,而不会得到神明的赐福……塔丝年纪不小了,他可不信盲神凑齐两个漂亮年轻人,只为了玩撮合游戏。


    也许在人类看来,能获得一个外貌顶尖,人品又有神明作保障的配偶,是件浪漫的好事。


    然而龙妖精就没有“浪漫”这根弦,他坚信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这里的魔力状况和魔法生物诞生的环境相似,绝对不是巧合。


    可惜那老人沉默地笑了笑,没接话茬,目光仍然锁着不远处的门扉。


    “选中两位外来者,选中一对相爱的恋人,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加尼特祭司继续道,“看来盲神大人想要换一换祂的挑选方式……”


    “加尼特,有话直说吧。”老人淡淡地开口。


    “教领大人,这种变化真的是‘积极’的吗?”


    加尼特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忐忑,“吾神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那一晚的祝祷,就像一个长梦。醒来时,我和她只剩有关禁忌的浅淡印象,以及对于彼此的亲切感。”


    提到“她”时,老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随着接下来的话语出口,那笑容迅速消失了。


    “……但我同时记得莫名的失落,我们一定让祂失望了。而后,我询问过其他‘祝福夫妇’,他们也有类似的感觉。”


    “孩子,我也不知道祂想要在我们身上找寻什么,但那愿望一定非常迫切,并且从未实现过。”


    加尼特沉默了。


    这样一看,盲神挑选外来者的确有祂的理由,可是……


    “祂为什么不将愿望告诉我们呢?”加尼特问。


    “加尼特,加尼特,神怎么会向人许愿?”


    老人失笑,“况且,那位可是将先祖们从沼泽中拉起,让这遗迹重现辉煌的伟大存在。连他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您说得对。”加尼特谦逊地说道。


    ……人类就是喜欢胡思乱想,龙妖精用老鼠鼻子喷了口气,险些被呼出的气体臭个跟头。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们没有信仰,自然不存在什么美化神明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盲神可疑得很——说不定祂不肯透露祂的目的,只是因为那目的太过危险。


    听这两个人类打哑谜,他没有捞到太多有用的讯息。塔丝眼珠转了转,悄悄爬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进去,就借着身高优势从门缝看看,应该没事吧。


    龙妖精敢想敢做,他甩开另外两只老鼠,趁祭司们没注意,凑近了那条门缝。


    又来了。


    这一回,那种纷乱混沌的气息,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


    那扇门的门缝很窄,龙妖精使劲把脑袋往里挤,半天只挤进去半个鼻子。所幸他把脑袋塞得够低,能勉强看见室内的情况。


    室内一片黑暗,萨拉尔和弥斯都倒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地上有事先铺好的软垫,两人呼吸绵长清浅,看起来睡得很熟。


    更远处浸泡在黑暗里,塔丝看不清。但在那片暧昧不明的黑暗中,塔丝嗅到了什么。


    它闻起来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生肉,腐败的蜂蜜,以及发霉的药材。黑暗中传来隐约的心跳声,不止一个,却格外整齐划一,如同千万个鼓锤同时擂下。


    塔丝紧张地绷起爪子。那股混沌的魔力乱流,中心就在那里——它自阴影深处投来视线,注视着昏睡在门口的两人。


    塔丝忍不住把细小的鼠爪伸入房间,试图抓住弥斯一缕散开的发丝。他的爪子还没有探过门缝,只见一道寒光,他的爪尖被整个削掉。


    幸亏他用了死鼠作为身体,伤口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不过要是这具身体被毁坏大半,他的本体也保不住。


    塔丝只好蜷缩身体,继续查看室内。既然来了,他非得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黑暗中隐隐露出一张脸。


    尽管被阴影遮挡大半,只剩隐约轮廓。塔丝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张年轻的人脸。


    它上下颠倒,头皮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紧贴地面。只要再近些,那东西一准能看到门缝里的塔丝。


    龙妖精吓得毛都炸了起来,他趔趄着退了两步,转身躲到门框后方。


    而在这灯火通明的一侧,两位祭司并排而立,无比虔诚的祈祷——


    “愿吾神得偿所愿。”


    “愿吾神得偿所愿。”


    ……


    “房间”内。


    尽管觉得这孩子不太正常,弥斯还是坚强地吃完了所有的炸肉。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魔神大人擦擦嘴巴,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搁。


    索涅假装没听见。


    这小子越来越像萨拉尔了。


    弥斯一个深呼吸,咬紧牙齿:“说吧,你想让‘妈妈’做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索涅说,“妈妈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当然,如果妈妈愿意陪我玩,那更好。”


    弥斯还真不知道人类要怎么玩,奴隶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个。


    他想了好一会儿,只好模仿萨拉尔,从食材堆里扒拉出几个蘑菇:“看好了,我扔出去,你捡回来。”


    索涅:“……妈妈,我不是狗。”


    “你爸爸就喜欢玩这个,他还自己玩自己。”弥斯实话实说。


    索涅沉思了好一会儿,忍气吞声:“好。”


    弥斯嗯了声,随手将蘑菇扔得老远。索涅轻巧跃起,以一个孩子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踩着墙跳到蘑菇旁边。


    他兴致索然地拾起蘑菇,小跑到弥斯面前:“妈妈,这次轮到我扔了。”


    “我也不是狗。”弥斯说。


    索涅看起来有点委屈:“可是你说爸爸……”


    弥斯十分残酷:“你猜他当初为什么自己玩自己?因为我不高兴陪他玩这个。”


    索涅抿住嘴唇,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弥斯则有种莫名的轻松感——没准盲神觉得他烦,决定把他俩一脚踢出去,那也算是解脱。


    他想到做到,顺势捏住索涅圆滚滚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妈妈别啧样。”索涅口齿不清道,“我们换一够,妈妈喜欢玩设嘛?”


    喜欢玩什么?


    这还真把弥斯问住了,自从他出现意识,就没有探索喜好的时间——他把时间全放在观察萨拉尔上了。


    来到人世后,他也和萨拉尔形影不离,每次称得上“玩耍”的活动里,都有萨拉尔的影子……但要说他最快意的活动……


    “我喜欢玩你爸爸。”他深沉地总结。


    索涅嘶地抽了口气:“不要对小孩子说这个。”


    弥斯:“……”


    索涅:“……”


    弥斯:“那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和幼崽相处真是让人心烦,虽然这个小崽子未必是人类。要不是萨拉尔熬了太久,得多睡会儿,弥斯准要把他揪起来。


    见弥斯原地走神,索涅叹了口气,听起来比弥斯还沧桑。


    “你玩累了是吗?快去睡。”弥斯充满希望地建议。


    “我不需要睡眠。”索涅咕哝道,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弥斯,“妈妈你要是玩累了,大可以休息,我会自己看书。”


    “我想想,你不要父母的关爱,也不要我们做什么事,只要我们待在这里,并且——”


    弥斯皱皱鼻子,“——并且相爱,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兴趣?”


    “兴趣?”


    索涅定定地看着他,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清澈极了,“妈妈,我只是在学习。”


    “学习如何‘诞生’。”


    作者有话要说:


    龙妖精:我以为我至少负责了一部分颜值。


    龙妖精:(在老鼠的身体里心碎)


    第132章 祂的动机?


    诞生?


    弥斯有种微妙的不快。


    要是这孩子真的是盲神化身,他混沌魔神还没成功诞生呢,区区盲神居然想早他一步……等等。


    盲神不是V.O.R用畸果强行改造的“神”,要是能观察这家伙的诞生过程,说不定他可以学到点什么。幸运的话,这也会是一条冲破封印的路。


    反正他有自信,就算这个所谓的盲神成功诞生,也不是他本体的对手。


    ……而且换个角度,这家伙至今没能成功诞生。但之前的祭品也全须全尾地离开了,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他都是赚的。


    弥斯心里的焦躁顿时散去大半,面前的索涅也显得顺眼不少。


    “这个目标不错,爸爸妈妈会全力支持你。”魔神大人严肃地套话,“说到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吗?”


    眼看弥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索涅有点茫然地瞧着弥斯:“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只需要自然相处,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这是不愿意明说的意思,弥斯心里啧了声。


    他一屁股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看向窗外的明媚阳光,以及无尽草原。这个地方和封印内部完全相反,只有永不结束的白昼。


    索涅小步挪到弥斯身边:“妈妈,你可以抱抱我吗?”


    为了知识,弥斯大方地拍拍腿:“过来。”


    沙发空间狭小,索涅有点别扭地爬上沙发,被弥斯打横……悬空托着,姿势简直像钓鱼人炫耀刚钓上来的大鱼。


    索涅不太舒服地动了动,奈何弥斯的爪子比铁钳还紧,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还想要什么吗?”弥斯亲切地问。


    索涅:“……没有了。”


    他绷紧身体,僵硬地弯着身体,额头渗出一点点汗迹。


    很好打发嘛,弥斯满意地想。他更满意的是,刚才被他拿来玩的蘑菇自动回归原位,这里的食材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上午,不知道午饭吃什么……


    ——吱呀。


    萨拉尔补了短短一个小时的觉,就再次起了床。他推开半开不开的门,正瞧见弥斯双手捧着索涅大鱼。


    萨拉尔:“……”


    萨拉尔缓缓退回卧室,关上门,再次缓缓打开。


    弥斯和索涅一起扭头瞧他,一大一小两个灰白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爸爸!”索涅把这声呼唤喊得像在求救。


    出乎弥斯的意料,向来圆滑的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反应。他静静地扶着门框,看着洒满阳光的客厅。


    “你睡这点觉够吗?”弥斯冲萨拉尔皱起鼻子,“小心休息不够,脑袋变傻。”


    “爸爸,呃,抱抱我。”索涅还在努力求助。


    弥斯视若无睹:“你不睡的话,不如说说中午吃什么。顺便一提,我要吃奶油蘑菇汤,加培根丁的那种。可惜这里没有覆盆子……萨拉尔?”


    萨拉尔仍然站在门边,弥斯有种异样的感觉,萨拉尔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


    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看起来满足而平凡,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类很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他像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之中,偏偏又知道自己在做梦的可怜虫。


    “奶油蘑菇汤配面包,加上蔬菜沙拉。”萨拉尔许久才开口,“你呢,孩子,你想吃什么?”


    “蘑菇汤很好,但我想要脆一点的面包。”


    索涅艰难歪头,“爸爸,你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萨拉尔向前几步,把索涅从弥斯的魔爪里拎出来:“难过?当然不。我只是想尽量记住这一刻。”


    索涅:“可是我们只是在讨论午餐,这很平常。”


    萨拉尔的目光越过索涅,看向仰倒在沙发上的弥斯。


    弥斯看起来比他入睡前平静许多,表情十分松弛,不再与这处空间格格不入。


    眼下,弥斯顶着他亲手编好的发髻,在灿金的阳光下伸展身体。他的皮肤透着健康的血色,喉咙里唔唔作声。


    窗外天空碧蓝如洗。他们都知道,在这里,黑夜永远不会到来。


    “……这不是平常的事,孩子。”


    萨拉尔的语气少见地苍老,“这是我一生注定触碰不到的景象。”


    “讨论午餐?”


    “不,”萨拉尔冲索涅微笑,“我是指‘一个家’。”


    索涅似懂非懂地看向萨拉尔:“可是爸爸你这么年轻,又很英俊。就算妈妈和你分……分手,你仍然可以得到一个家,只要你想。”


    听到这句话,弥斯扭过脸来,目光在萨拉尔脸上扫来扫去,萨拉尔忍不住挠了挠脸。


    “那我得抛弃我的责任,我的愿望和我的真心。”


    萨拉尔摸了摸索涅的脑袋,“可是那样做的话,我就不是‘我’了。”


    “有些渴求注定无法实现,但也无法放下。也许你无法理解……”


    “不。”


    索涅的表情消失了。


    “我能理解。”他用一种古怪的,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居然能够理解。”


    说着,他摸向自己的心脏:“你看,这里像有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


    弥斯皱起眉,索涅的动作带着奇特的既视感。


    不久前,少年萨拉尔对他表白时,也是这样按住了心口。


    【——你看,就是从这里开始燃烧的。】


    彼时少年萨拉尔的空洞神色,几乎与此刻的索涅重叠。


    只是这个瞬间,索涅整个人不再动作,但那并非正常的僵硬,更接近凝固。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萨拉尔,眼皮不再眨动。


    萨拉尔一闪身,一把抓起享受阳光的弥斯,将人甩到自己身后。


    喀啦。


    一连串裂响,索涅的脑袋蛋壳般裂开。


    剧烈的震颤中,让人目眩的白光炸穿了萨拉尔和弥斯的视野。


    弥斯下意识用四肢缠住萨拉尔。他不知道这个姿势谁更容易受伤,他只是知道,此刻他们绝对不能分开。


    万幸,没有攻击袭来。两人勉强恢复视力后,四周变了样子。


    房间大小没变,墙壁温暖的木板变成了冰冷的石砖。地板上柔软的地毯不知所踪,只有冰冷的石头地面。沙发也变成了没有靠垫的石椅,看得弥斯一阵不爽。


    屋内的氛围直接暗了三分,角落出现了燃着雕花蜡烛的烛台。窗外仍然阳光灿烂,只是颜色比先前浓艳数倍,处处透着虚假。


    弥斯牢牢挂在萨拉尔背上,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暂时没有下地的打算。


    “爸爸,妈妈。”


    一个稚嫩的声音呼唤道。


    弥斯从萨拉尔身后缓缓探出脑袋,看向声源——“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像索涅,但他缩小了。


    之前的索涅站直身体,脸还能埋进他的肚子。眼前的索涅却还没有他的腿长。


    他仍然有着和他们相像的灰发和蓝眸,只是那张脸……那张脸有点像是左右大小不同的畸形。


    索涅的头颅不再是正常圆形,而是想把一半少年脸庞和一半孩童脸庞融合到一起,有种让人反胃的不协调感。


    更有甚者,他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裂纹的痕迹,活像增生的毛细血管。


    那张变形的脸上重新出现了表情,那是个灿烂又忐忑的笑容。索涅揪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向两人。


    在正常人类看来,也许这个模样相当恐怖。但在混沌魔神看来,这境况还不如土豆发芽可怕。


    他从萨拉尔身后钻出来,又开始捏扯索涅的脸,研究这个野生神明——或是野生神明傀儡——的变化。


    “唔——妈妈——爸爸……!”


    萨拉尔脸上还残存着一丝惊愕,但发现这地方还存在,英雄先生貌似松了半口气。眼看弥斯活蹦乱跳地折腾索涅,他另外半口气也徐徐松了出去。


    弥斯确实非常聪明,并且相当惜命。既然弥斯敢对索涅上手,说明这变化不是负面的,起码目前对他们没有生命威胁。


    最终,萨拉尔下意识转过眼,又看向厨房。


    “食物都还在,不错。”


    他说,“其实我更习惯石头厨房——奶油蘑菇汤、蔬菜沙拉,外加烤脆一点的面包,对吧?”


    这回换索涅不自在了。


    他摸摸自己变形的身体,目光在弥斯和萨拉尔之间转来转去:“妈妈,你不讨厌我吗?”


    “你爸爸老了比你还丑。”弥斯开朗地说。


    索涅:“……”


    索涅越发茫然:“我不是说这个……”


    “好吧,如果你不爱听老家伙的故事。”


    弥斯响亮地啧了声,“你比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像人类,行了吧?”


    索涅脸上的表情更生动了,虽然不是什么好的生动——他几乎是费解地望向弥斯,一脸“你们怎么还不跑”的疑问。


    弥斯哪管这小子的精神状态,他甚至俯下头,在索涅附近嗅了嗅。


    这可是宝贵的魔法波动变化,他得牢牢记在心里。


    ……


    门外,塔丝猛地把鼻子收回来,打了个喷嚏。


    另外两只老鼠——准确地说,让人看不起的懦夫——察觉异常后,慌不择路地跑出去给卡伦报信。而他,勇敢的龙妖精塔丝,敢于再次把鼻子探进门缝。


    就在几秒前,室内出现了一波短暂的魔力爆发。那浪潮穿过门扉,把他的老鼠胡须吹得抖个不停。


    兴许因为这浪潮的存在,黑暗中的异物隐去身形,气息弱了几分。塔丝立刻把鼻子塞进去,簌簌嗅个不停。


    气味没有变化。


    但是魔力……魔力流转的越发快速,整个魔力氛围变得有些“温暖”,越发像他所诞生的地方。


    只是这股魔法浪潮比他的诞生地还要复杂,还要激烈。以至于他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他的诞生地,简直像这个地方的“仿制品”。


    活跃至极的魔力……神似魔法生物诞生地的魔法浪潮……


    不对,缺了什么。


    在他诞生的时候,龙妖精的祖先们已然搭好引导法阵。诞生地指引活跃的魔力成团,让他们在意识朦胧之际遵循指示,逐步构建身体。


    但是这里没有引导法阵,更没有什么指引魔法。房间内只有可疑的黑暗,以及隐藏在黑暗中的怪异存在。


    再想想……一男一女作为祭品……感情美满的盲神祝福……


    ……不对。


    这该不会是要拉优秀的人类相恋,引导他们精神交.媾、精神孕育,再让那只不知名的魔法生物有样学样地构造身体吧?


    那个拼命想要降生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对,不对!


    龙妖精大惊失色。


    先不说那个未知存在,这回进去的是两个男人!


    那两位是情侣,不需要什么盲神祝福,可是他们根本生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那功能,没那功能[猫爪]


    龙妖精:怎么办啊他们是不是一辈子出不来了[害怕]


    第133章 神启?


    兴许被老鼠脑袋影响了,龙妖精一时间感觉头壳嗡嗡响。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诚然,比起精神怀孕,现实妊娠更具有参考价值。但是现实妊娠需要情感基础,还需要足够久的时间,一夜显然不够。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精神怀孕”——将两人的意识拉入梦境空间,梦中时间可以拉得很长,几年都有可能。


    梦中人有着模拟现实的身体。只要幕后之人魔力足够,把梦境空间打造得足够真实,便可以把现实妊娠还原个七八成。


    ……一定是这样,毕竟以弥斯和萨拉尔的性格,不可能一进门“倒头就睡”。


    要是他们一直生不出来,那岂不是会被永远困在梦里,再也无法清醒?


    退一万步,谁知道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有多快。那两位的精神在梦里度过千万年之久,他们再醒过来时,精神还能正常吗?


    ……得想个办法通知他们。


    龙妖精焦虑地抖着胡须。


    卡伦不会使用魔法,他自己也不擅长精神魔法,屋里又有个未知又强悍——并且极有可能与盲神相关——的存在,得尽快想想办法。


    他果断转过身体,顺着墙边溜了出去。


    十分钟后。


    “什么?”


    听完塔丝夹杂着吱吱声的讲述,卡伦神父满脸茫然。


    祭品在祝祷之夜被拉入梦境世界,这种事情尚在卡伦神父的理解范围。赫米特曾说过,各个宗教都不同程度地痴迷精神世界。


    但这个“没有梦中怀孕就无法离开”的猜想太过冲击,以至于他的思考停滞了整整五秒。


    “……你确定那个未知存在的目的是,呃,把人关在梦里生孩子?”卡伦艰难地确认。


    “那东西强得要命,没准就是盲神本尊。不瞒你说,我太熟悉那个氛围了,祂绝对想诞生,借由弥斯和萨拉尔的力量诞生。”


    塔丝焦虑地揉胡子,“当然,‘怀孕生子’这部分是我的猜想……难道你有更合理的猜测吗?比如那两个家伙只是困了?”


    卡伦呃了好几声:“也许祂只是想欣赏祭品之间的爱……”


    塔丝抬起黑豆似的老鼠眼,左眼写着“你认真的吗?”,右眼写着“你今年几岁?”,瞳孔都快变成问号。


    “……我们在这里乱猜也没用,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联系上萨拉尔和弥斯。”卡伦神父继续道,“你的精神魔法怎么样?”


    塔丝摇摇脑袋:“那玩意儿只有神职人员和疯狂罪犯才喜欢,魔法师通常用不到那些。”


    卡伦:“联系金特里大法师恐怕来不及,那种级别的罪犯更不现实。神职人员……神职人员……”


    两人突然瞧向彼此。


    他们在不久前,刚刚和一位少年祭司打过交道。


    那个小祭司既然能加入迎接祭品的队伍,天分肯定不低。哪怕他的魔法不熟练,他们也能以此抓到破绽——龙妖精作为魔法生物,他不擅长精神魔法,但很擅长藏进各种魔法“偷渡”。


    卡伦立刻迈开步子,回到那个名为伊根的祭司门口。龙妖精熟练地挤过门缝,发现伊根正在黑暗中安静地沉睡。少年的脸冲向墙壁,睡得十分香甜。


    确定一切正常,卡伦再次隐蔽身形,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他手按上胸口,面带惭愧地忏悔了十几秒。随后他掏出打火魔器,再次点燃熄灭的烛台。


    卡伦清清嗓子,用缥缈的声音开口:“好孩子,醒来吧……”


    光照加呼唤,伊根几乎即刻醒来了。他擦擦眼睛,惊讶地看向烛台。


    “吾神?”少年喃喃道,眼睛盛满惊喜与虔诚。


    卡伦神父从未这么庆幸,阴影之神将隐藏的神力赐予了他。此时此刻,哪怕站在他脚下的塔丝,都看不见他局促到通红的脸。


    “我需要你潜入祭品之梦。”


    卡伦尽量温柔地说道,手又按上心口,在心里疯狂道歉。


    伊根垂下头,脸庞短暂地埋入阴影。几秒的沉默,变得和几年差不多长。


    卡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万一伊根还没学到精神魔法怎么办?万一这个要求是禁止事项怎么办?……最糟糕的可能,万一他把这件事告知其他祭司,引起骚动又怎么办?


    万幸,简短的沉默后,伊根有些羞涩地开口:“我当然愿意遵从您的意愿,吾神。但是我能力不足,不知道能否让您满意……”


    “无妨。”卡伦这才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差点把面前的烛焰喷灭。


    他本来还想嘱咐几句“不要告诉别人”之类的话,却被塔丝的一咬打断。


    “别。”他小声叫道,“多说多错,顺其自然。”


    那边,伊根点点头。他郑重其事地穿上鞋子,走出房间。


    他在栅栏门处略略一停,手轻轻放上层层叠叠的浮雕。伴随着粗粝的摩擦声响,栅栏门再次打开。


    跟在后面的卡伦心中一喜,紧跟着伊根冲过栅栏门,溜进准备室。


    准备室的门被正大光明打开,加尼特骤然转身:“伊根?你怎么来了?你明明——”


    “我得到了神启。”伊根无比严肃,“吾神希望我身处此地。”


    加尼特眉毛皱了皱,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教领祭司拦下。


    “伊根很有天分,年纪又小,让他待在这里也无妨。”老人轻声说道,“这是属于盲神大人的神圣之夜,切忌神前争执。”


    “是。”加尼特祭司立刻低下头。


    老人冲伊根微笑:“如你所见,孩子,我们正在为盲神大人守夜。你说你得到了神启,盲神大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卡伦神父的脚尖一下子绷紧了,脚边塔丝的尾巴也绷直了。


    下一刻,塔丝眼珠转了转,嗖地冲出去,撞翻了墙角的银烛台。


    银烛台落上桌布,霎时间引燃一片明火。教领祭司顾不上询问了,他低声呢喃着咒文,一个水球在火焰上凝结,将那企图蔓延的火焰扑灭。


    趁着两位祭司的注意力被引开,卡伦大步跑到伊根身边,把他往忏悔室的方向轻轻一推。


    伊根果真机灵。


    他面向那扇紧闭的门扉,无声地念诵着什么。一股魔力波动涟漪般扩散,塔丝一个激灵,紧跟着它跑到门边,努力将自己的一部分融入魔法。


    小老鼠在门边瘫软下来,同一时间,一个幻象般摇曳的塔丝,与那道法术一起飞入门内,凭空消失。


    原本,塔丝做好了重伤的觉悟。


    他不知道那个梦境空间的情况,那里的魔法没准和外界一样紊乱。那般恶劣的情况下,他的“一部分”只能支撑几秒,或者更短。


    这也是他只分出“一部分”力量的缘由。要是那部分力量毁灭殆尽,他得靠老鼠血肉壳子里的残存部分吊命。


    到时候就靠卡伦神父报销治疗的宝石!塔丝悲壮地想。


    ……


    弥斯把烤得脆而不焦的面包片捏在手里,往汤里蘸了蘸,美滋滋送到嘴边。


    ——咔嗤!


    浓郁的香味瞬间溢满口腔,弥斯满足地唔了声。


    现在他可算是知道萨拉尔这些手艺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愧是继承了无数人类记忆的英雄先生,就是好用。


    索涅睁大眼睛看着弥斯,他规规矩矩地喝一口汤,咬一口面包,似乎没想到食物还能这么配合。


    弥斯心情颇好地瞧了他两眼,晃晃面包片:“想吃吗?”


    索涅惊喜地眨眨眼,张大嘴巴:“啊——”


    弥斯:“……你可以自己蘸。”


    说完,他一口吃下了剩下的蘸汤面包,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索涅若有所失地闭上嘴,嘴角往下撇了撇。


    “真残忍,不愧是你。”萨拉尔失笑,他用自己的面包蘸了蘸汤,喂给索涅。


    “知道就好。”弥斯无所谓道。


    萨拉尔似乎很中意这里,现在他也不急着出去。既然他们是一队的,刷好感的工作交给萨拉尔也行——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小孩。


    “你妈妈真残忍。”萨拉尔又喂了索涅一块面包,丝毫不被那张扭曲的脸困扰。


    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余光仍然黏在弥斯身上。


    “我原来以为,爸爸妈妈不是真正相爱。”


    索涅边咀嚼面包边说,“现在看来,爸爸好像很喜欢妈妈。”


    弥斯得意地哼了声:“没错。”


    萨拉尔倒也不避讳:“那么明显吗?”


    索涅点点头,用他堪称支离破碎的脸叹了口气:“我要去午睡了,爸爸妈妈继续吃吧。”


    说完,他留给萨拉尔一个“你加油”的眼神,小跑着回到房间——尽管环境变了些许,他的卧室仍然紧紧关闭。


    祸害离桌,弥斯一个弓身弹起,袭击了索涅的面包篮:“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你随便吃,不够我再去烤。”


    “喂,萨拉尔,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什么鬼东西?!”弥斯的语调骤然上扬。


    他的那碗奶油汤里,倒映出了龙妖精半死不活的脸。


    “弥……斯,弥斯?……是你,你能听见……吗?”塔丝的脸被一片浮起来的蘑菇遮住大半,声音断断续续、时近时远。


    弥斯用比抢面包篮还快的速度,把萨拉尔拽到了汤碗前:“……有话快说。”


    “长话……短说,你们被困在了……梦里。某个强大的存在——极有可能是盲神——想依靠你们……的力量诞生。”


    龙妖精的形象愈发稳定,他倒豆子似的说道,“等……等,你们怎么不惊讶?”


    因为“诞生”这回事,索涅告诉过他们了;而且看这个诡异的环境,不是幻境就是梦。考虑到奇怪的时间差,梦的可能性本来就大。


    “还有别的吗?”萨拉尔催促,“你的状况好像不太好,就不要担心我们了。”


    龙妖精点点头,汤面上的影像随之波动,泛起阵阵涟漪:“外面……魔力复杂……紊乱,和我的诞生地……一模一样。”


    “我猜测他们……想让弥斯在梦中怀孕,好让那位存在观察婴儿从无到有……学习获得形体的办法。”


    萨拉尔:“……”


    弥斯:“………………”


    “总之,你们梦中的身体以现实为蓝本,你俩生不出来。”


    龙妖精终于看到了他预期的震惊神色,“开目礼出错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们必须想办法逃……跑……”


    浓汤表面,那张小小的脸晃了晃,融化般消失了。


    寂静。


    寂静在阴暗的房间中蔓延,弥斯转过脑袋,无声地盯着萨拉尔。


    长久的沉默后,萨拉尔:“呃,塔丝的想象力一向丰富……说不定有其他解释。”


    弥斯依然无声地盯着萨拉尔。


    萨拉尔有些艰难地继续:“我们还是按照客观的线索调查……”


    “我觉得,”弥斯慢条斯理地继续,“龙妖精的猜想有点道理。”


    “我有个主意——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伊根(?):嘿嘿。


    伊根(?):好奇卡伦知道真相的表情[让我康康]


    我们的大天才弥斯又要天才创意了![好的]


    第134章 弥斯的提议


    “试、什么?”


    萨拉尔难得声音有点磕巴。


    “塔丝的说法不太可能是真的。开目礼持续了三百多年,活祭品有三百对以上——就算收集一回‘诞生知识’不够,也不至于重复这么多次。”


    “谁知道呢?这可是为自己的‘诞生’做准备,再怎么谨慎也不过分。”


    弥斯用汤勺搅动着奶油汤,蘑菇片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沉浮浮。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为了让自己完美诞生,这才容忍了萨拉尔三百余年。“神明”计算时间的心态,本就和短命的人类不一样。


    发现萨拉尔沉默不语,弥斯只好继续:“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


    “索涅出现变化,貌似是因为他‘理解’了什么。盲神每年都筛选貌美性格好的人类进来,也许是想要‘理解’某些东西……某些能让他真正诞生的东西。”


    “再进一步,既然盲神祝福让祭品们变成了爱人,盲神想要的没准和情感有关。”


    弥斯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同时对萨拉尔消极怠工的态度异常不满——他们一起在人世冒险这么久,萨拉尔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积极。


    自从进入这个长梦,除了三餐菜谱,他就没有给出过什么好点子。


    萨拉尔轻叹一声:“所以你说的试一试,是指——”


    弥斯挺起胸膛:“我们来做满足‘妊娠’,又涉及‘情感’的事,看看盲神的反应。”


    紧接着,他第一次在萨拉尔脸上看到了震惊。


    英雄大人的脸苍白一瞬,接着迅速涨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生不出来,你也没那个功能。但我的支配魔法,加上你的精神魔法,作假应该不难。”弥斯很有自信地拍拍胸脯。


    当然,前提是盲神真的在乎什么“妊娠”。


    无妨,反正试一试,总能试出盲神的反应。研究盲神诞生的条件,对他很有益处。反正这一切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而且——


    ——而且,弥斯发现,他非常欣赏这会儿萨拉尔尴尬又强装冷静的样子。


    萨拉尔思考,或者说卡壳了两秒,大步离开餐桌。


    “你跑什么?”


    弥斯汤也不喝了,快乐地追上去逮萨拉尔。房间不大,很快,倒霉的英雄先生就被弥斯逼入墙角。


    “……这不是该拿来开玩笑的事。”萨拉尔干巴巴地说,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弥斯扬起眉毛:“搞什么,之前也没见你这么抗拒,我还以为你会期待呢。”


    萨拉尔定定地看着弥斯,青金石蓝眼睛里流淌着复杂的情绪:“这应该是我们的私事,不是什么实验。”


    “倒是你,之前也没见你这么积极……你想观察盲神的诞生,正如盲神想要观察祭品,不是吗?”


    “那又如何?……亏你天天把‘一切为了终止灾夜’挂在嘴边,不离开这里,我们怎么继续追踪V.O.R?”


    弥斯撇撇嘴,轻飘飘跳过了萨拉尔的质问。


    “我还以为,为了终止灾夜,我们的圣萨拉尔一向不择手段——”


    这只是一次惯常的互相嘲讽,甚至谈不上激烈,至少弥斯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他在这里,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房间,提到“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那个瞬间,萨拉尔整个人看起来黯淡了几分。


    阴影之中,他的虹膜像是落了层灰尘,如同被掩埋三百多年的废墟。


    弥斯迟疑着闭上嘴巴,咽下本准备吐出来的讥讽。他乐于欣赏萨拉尔的愤怒、执着或是无措,但他不喜欢这个。


    萨拉尔只是沉默地凝望着他。他们身边就是巨大的窗户,外面的白昼那样虚假。


    得转移话题,弥斯悄悄退了半步,火炭似的眸子转来转去。然后——


    “守护……”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背后炸响。


    弥斯一个激灵,整个人朝萨拉尔一蹦。


    他们的餐桌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似人非人的虚影。它大体呈半透明,只有依稀的人形轮廓。虚影越往下越浅淡,有点像吟游诗人描述的“幽灵”。


    它的声音有着沙子似的粗粝与松散,让人听不出性别年龄。


    “你……等待……他……结束……”


    “使命……继续……传承……”


    黑影仰着头,望向不存在于此地的目标。


    “不要……放弃……”


    说完,阴影消失了。


    随即弥斯发现,屋内又出现了数道黑影。但它们只是匆匆路过,身形消失得比龙妖精还快。


    萨拉尔似乎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他抓紧弥斯的手腕,瞧着那黑影方才所在的方向。


    弥斯配合地假装失忆:“那是什么东西?!”


    “盲神的梦,或许。”


    谈及精神魔法相关,萨拉尔语气严肃,“既然索涅存在于此,梦境世界不止是我们的梦,盲神才是主人。”


    “环境变得扭曲,索涅外貌走形。也就是说,出于一些原因,盲神对于梦境的粉饰在剥落……那些黑影和声音,应该是之前被掩盖掉的东西。”


    “它们不像是之前的祭品。”弥斯说。


    萨拉尔点点头,半晌,他才看向弥斯:“目前看来,它们是无害的。”


    “哦。”弥斯说,“挺好,这个梦境离崩溃越来越近了。”


    “……”


    该死,萨拉尔又不出声了,肯定又想到了刚才的事。


    弥斯在心里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现:“我去把汤喝完,碗我来洗!你昨天晚上就没睡够,赶快去补个觉。”


    萨拉尔摇摇头,又看向黑影方才消失的地方:“这里不是现实,不睡也不会出事。”


    “我们还是尽量醒着,最好不要错过那些黑影的话……那些都是线索。”


    弥斯干笑:“哦,也对……”


    萨拉尔再次沉默,微妙的尴尬蔓延开来。


    弥斯继续在心里抓耳挠腮,他有点不太确定,接下来是应该挑衅萨拉尔,引诱萨拉尔,还是把这个奇奇怪怪的萨拉尔哄好——尤其是后者,他自打出现意识,字典里就没有“哄”这个字!


    “……你。”


    萨拉尔坐回桌边,使劲抹了把脸,“你那么讨厌《甜蜜陷阱》,我以为……算了。”


    “以为什么?以为我坚信,你会像那位‘大家都懂是谁’的英雄一样,把交.媾当作迷惑手段?”


    弥斯喷了口气,不以为意,“我只是讨厌被描述成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随意支配,还毫无抵抗之力的蠢蛋。”


    “要是它写的是混沌魔女引诱英雄灭世,那可就两说了。”


    萨拉尔用一种不知道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恨钢这么硬的表情瞪他。英雄先生没有出声,弥斯却听到了萨拉尔“我怎么就喜欢你这么个东西”的疑虑。


    弥斯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拉开椅子,坐在萨拉尔的对面。接着他托着腮帮,直接与萨拉尔的对视。


    一缕发丝顺着弥斯的动作垂下,在他的脸颊边轻晃。室内有些阴暗,可是弥斯身上的石榴花鲜艳依旧,仿佛无数只看过来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萨拉尔自嘲似的笑了声。


    “搞了半天,不择手段的是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混沌魔神先生。”


    弥斯没听懂:“你又在说什么东西?”


    “难不成你以为,我为了早点……呃……这里,把你当道具?”


    说到这里,还没等萨拉尔回答,弥斯自己不爽起来:“那你可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笨,圣萨拉尔先生。”


    “要是换我和乌鸦神父被关在这儿,我会直接挟持索涅那个小崽子。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自己也不行!”


    弥斯嘭嘭拍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尖。


    在魔神大人的狂风骤雨的怒气里,萨拉尔有些怔愣:“你是说,你想要和我……?”


    “之前那两次又不难受。”


    弥斯说,“你明明知道,我一直乐于拿你——只有你——找乐子。”


    萨拉尔噌地站起身,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又慢慢坐回去:“我再想想。”


    见这位敌人少见地患得患失起来,弥斯只觉得不可理喻。


    明明和他对打的时候,萨拉尔连断条腿都不会眨眼。他们之前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天知道这个人类在纠结什么。


    话说回来,萨拉尔已经爱上了他,弥斯本来有种达到目的的空虚。眼下,他可算是找到一个折腾萨拉尔的新手段。


    他们搅在一起,绝对不会让状况变得更好,但弥斯不介意迎接更多混沌——想要的就该牢牢攥在手里,不喜欢的就该一脚踢开,不是吗?


    ……等等,不对,那他应该踢开萨拉尔才对。


    按理说,乌鸦神父与他无冤无仇,待遇应该在萨拉尔之上……算了,一定是因为他和萨拉尔签了合约,弥斯决定放弃这个讨厌的悖论。


    “你慢慢想。”


    弥斯喝光了微温的奶油蘑菇汤,把碗往萨拉尔面前一推,“对了,既然你看起来没那么像死人了,记得把碗洗掉。”


    萨拉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行。”


    弥斯哼着小调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提议说了,汤喝完了,萨拉尔还在那儿对着碗出神,准是在考虑待会儿怎么洗它。


    现在刚过中午,离夜晚还早,大天才弥斯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去瞧瞧索涅的房间——说不定里面藏着会说话的黑影,谁知道呢?


    他得早点弄清楚这个该死的梦,毕竟理解是支配的前提。


    只有早点占据这个梦境的控制权,将一切的终点握在手心,他才能……才能不再面对那个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萨拉尔。


    弥斯停在索涅门口,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本书主线:《甜蜜陷阱》(×


    其实萨拉尔也很在意的!很认真在谈恋爱的英雄先生。


    以及不知道自己在谈恋爱的魔神大人[猫爪]


    第135章 赞美诗


    龙妖精再出现的时候,卡伦神父吓了一大跳。那只小老鼠摇摇晃晃爬出来,啪叽倒在他鞋边,差点原地变回尸体。


    卡伦神父忙不迭地掏出一块宝石,藏在老鼠皮毛下。龙妖精疯狂汲取魔力,宝石转眼便成了粉末。


    接着塔丝恹恹地甩了甩尾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了。


    “他们目前还好。该说的话,我都告诉他们了。”


    他冲空气低语,“我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些,没受什么大伤。”


    卡伦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而来的情绪变成了不安。按照龙妖精的说法,接下来他们岂不是只能干等?


    几步外。


    “伊根,你的魔法似乎不太成功。神是否给了你更多指示?”


    解决完那个“意外”的小火灾,教领祭司和加尼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伊根咬紧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孩子,你要知道,祭品之梦是盲神大人亲手缔造的美梦。”


    “我知道你无法干涉它,这才容忍你在这胡闹。记住这个教训,切记分清幻梦与现实。”


    伊根乖顺地垂下头,十分孩子气地嘟囔:“可是我真的听到了神的声音。”


    教领祭司自然不讨厌这样天真的忠诚,他微笑起来:“加尼特,等今年的开目礼结束,你要好好教导这孩子。”


    卡伦下意识看向半死不活的龙妖精鼠,用鞋尖轻轻蹭了蹭塔丝的尾巴尖。


    塔丝立刻猜出了他的疑问:“我只是放大了他的魔法机制,借机偷渡梦境。他本身魔力不强,没那么容易入梦。”


    卡伦迟疑片刻,又瞄向那个细小的尾巴尖,把它往伊根的方向扯了扯……


    “喂,我可没法再探第二次了,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呢。”塔丝把身体缩成一个棕黑色的小球,连尾巴都缩了回来。


    ……没有办法,不意味着他们要坐以待毙。


    反正已经进来了,开目礼开始前,他们得尽可能多地收集盲神讯息。等弥斯和萨拉尔醒来,他们能够提供最完备的支持和后盾。


    赫米特要他全力支援两人,卡伦决定拿出最认真的调查态度。


    他把鼠球塔丝塞进口袋,带着那两只普通小老鼠,静悄悄地往外挪。


    伊根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呃,我不该再打扰两位大人的准备……我必须回去多做会儿祷告,向盲神大人致歉。”


    他的语气乖巧依旧,但成年人们都听得出来,那语调带着一点委屈和不服气。


    教领祭司摸摸快要碰到地面的白胡子,慈祥地笑起来:“晚安,伊根祭司。”


    卡伦神父连忙迈开步子,跟在伊根背后,悄悄离开了准备室。


    来的时候,卡伦特地观察过。在这个螺壳似的弯曲走廊里,通向正中心——盲神神殿——的路有两条。


    其中一条,是萨拉尔和弥斯准备走的。准备室连接着忏悔室,忏悔室再连接大神殿。


    另一条看起来更像神职人员专用,它紧挨准备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比起走廊两边的小拱门,这扇门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撑满了整个走廊。门板极厚,带着晦暗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无比沉重。卡伦伸手摸了摸,那股寒意瞬间咬住了他的手指。


    等伊根回房睡觉,他就想办法弄开大门,进入神殿调查……哎?


    卡伦神父惊讶的视线中,伊根一个拐弯,大步走向盲神神殿。


    ……这孩子刚才说“向盲神大人致歉”,难道是字面意义上的致歉?


    吃惊之余,卡伦没放过这个潜入的好机会。他再次变成了伊根看不见的尾巴,一路走向神殿大门。


    伊根再次将手按上门扉,念诵着晦涩的咒文。神殿大门以完全不符合它沉重模样的方式,无声地滑开了。


    大神殿内部昏暗,黯淡的幽绿色光芒扑入眼帘。卡伦前脚进门,那扇门便在他背后无声关闭,坚固得像是一堵墙。


    卡伦迅速扭动脑袋,试图找到盲神神像。然而迎接他的,是大殿正中心的闭眼雕塑群,以及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坑洞。


    伊根穿着浅色长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空眼窝似的可怖深坑。幽绿的光芒映衬下,他简直像是某种发光体。


    卡伦隐匿身形,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他身后,潜藏在那片模糊不清的人影里。塔丝缓过点气,爪子扒住卡伦的口袋边沿,好奇地审视着这一切。


    伊根满脸虔诚,闭目祈祷。


    卡伦一不做二不休,他站到伊根与深坑之间,深吸一口气:“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伊根立刻抬起眼,蓝眼睛里的惊喜简直快要溢出来:“吾神,我的魔法失败了,我以为……”


    “好孩子,不要怀疑自己。”卡伦神父现场瞎编,“等到开目礼,你会见到前所未有的盛景。”


    伊根的面颊有些发红:“是!”


    塔丝恢复了点体能,他顺着装饰繁复的深红沼泽服装,一路爬上了卡伦神父的肩膀:“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你总不能以盲神的身份命令他介绍盲神吧,这孩子瞧着不像个傻的,小心他起疑心。”


    的确,卡伦神父皱起脸。


    然而这个难题没能困扰他太久——伊根那张稚嫩的脸,让他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赞美诗。”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介绍,“接下来,我要教你阴影之神的赞美诗。”


    “赞美诗不是吟游诗人才唱的吗?”年幼的卡伦十分疑惑,“节律教会都是先讲解教义,阴影修会怎么就不一样?”


    “不,不,不。”赫米特笑了,“赞美诗这东西很好记,还能让你大致记住一个神的起源、作为与愿望。”


    “赞美诗比教义有趣多了,它所代表的东西,也比教义大得多。”


    “神也会有愿望吗?”


    赫米特的回应突然变得遥远起来:“神……”


    记忆如同混入清水的墨滴,快速丧失了形态。卡伦神父揉揉太阳穴,决定以眼下状况为重——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歉意。”卡伦轻声说道。


    “为我诵唱赞美诗吧,好孩子。”


    伊根的眸子闪了闪。


    在那短短的一瞬,伊根脸上的稚嫩短暂褪去。他的欣喜有些复杂,夹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卡伦没来得及看清,注意力便被赞美诗的内容扯走了。


    “长夜将尽,灾祸横行。在这绿色的战场,只有饥饿、瘟疫与死亡。使者指向那隐秘的沼泽,从废墟中挖掘希望。”


    “苦难者们行走于遗迹,寻找昔日的回响。盲神大人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祂全知全能,以祂的智慧扫清一切迷惘。”


    “废墟重生,白昼永存。在这绿色的天堂,只有富足、健康,以及歌声永不消失的美丽广场……”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赞美,这个故事还挺现实。”


    龙妖精小声点评道,“我读过历史。灾夜刚结束的时候,人世确实非常混乱。听起来像是一群人流离失所又不知所措,在‘盲神’的指引下重建城镇。”


    “这真的能到‘神迹’的高度吗?”


    比起其他宗教的赞美诗,盲神的赞美诗简直太朴实了,和开天辟地或者诸神之战完全不沾边。


    龙妖精用残缺的鼠爪摸摸胡子:“我得说,深红沼泽的城市设计确实厉害,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我们看见的深红沼泽,绝对不是普通人能规划出来的。而且我怀疑这群人的常识、法律、习俗……全都受到了盲神的影响。”


    卡伦的猜测和龙妖精差不多。


    但是灾夜时代,这里就有遗迹了。按照常规想法,“盲神”也许是某个被神化的人类天才。可是那样,无法解释“沉眠于夜色最深处”。


    而且那位“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的神,又要如何解答人类的疑问呢?


    不过,说到最深处……


    卡伦情不自禁地看向面前的深坑。


    那片黑暗之中,到底藏了些什么?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盲神”,真的在阴影深处沉睡?


    ……


    “别睡啦,你都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弥斯毫不客气地猛敲索涅的门,“快开门,让我瞧瞧你。”


    魔神大人的语气和诈骗犯相差无几,萨拉尔一边洗碗,一边暗自摇头。


    果然,索涅立刻提高警惕。他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妈妈,我有我的隐私。”


    “你都叫我妈妈了。”


    弥斯回忆着对于人类的了解,“也就是说,我有权把你的床单扯下来,哪怕你正躺在上面。床底我也要看——我只能保证不看你的日记。”


    说到这里,弥斯甚至期待地瞧了瞧紧闭的房门。


    既然萨拉尔三言两语让索涅的梦境变化,没准他也能。


    索涅死了一样没动静。而他们周遭的环境微微一闪,变得更加凝实。


    弥斯:“……”这简直是挑衅!


    弥斯转头问萨拉尔:“这算不算青春期?”


    萨拉尔委婉:“如果索涅真的是盲神,祂只比我小二十几岁。”


    弥斯:“那怎么了,很正常的人类父子年龄差。”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十几岁和三十几岁确实算。但三百一十几岁和三百三十几岁,十位数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决定让盲神独享这份烦恼:“……那你就当他青春期吧。”


    紧接着,英雄先生露出近乎安详的表情,旁观双神斗智斗勇——


    弥斯抓住门把手:“乖儿子,开门!”


    “不,这是我的房间。”


    “你爸爸做了好吃的小点心。”


    “说谎,我没有闻到。”


    “你能一辈子待在里面吗,晚饭不吃了?”


    门里,索涅不吭声了。弥斯思考片刻,咧开嘴,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将一部分魔力雾化,让它们悄悄渗入门缝,重新凝聚——他几乎完美地复刻出了客厅里的奇怪黑影。


    黑影紧贴在门边,颇有压迫感。


    只不过,在弥斯的支配下,这个黑影的发言就不那么正常了:“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


    索涅被那个不请自来的怪影子吓了一跳。只听咣的一声,索涅夺门而出。


    弥斯想要趁机推门而入,被跑出来的索涅直接撞飞。他回过神的时候,那扇门又自行关闭了,气得魔神大人啧了一大声。


    ……这小兔崽子力气大到可疑,九成九是盲神本人!


    “以后不要这样了,妈妈!我知道是你干的。”索涅反手抓住弥斯的衣摆,气呼呼地说道。


    弥斯低下头,露出一个和母爱毫无关系的邪恶笑容:“你为什么知道是我干的?通常来说,你应该朝我大叫里面有异象。”


    “是因为你熟悉的那些黑影,知道它们不会说那些话吗?……那些黑影是什么东西,嗯?”


    萨拉尔刷碗的声音登时小了许多,显然在十分专注地偷听。


    索涅抬起头,用他扭曲的面庞望向弥斯。弥斯丝毫不为所动:“我和你爸爸刚才都看到黑影了,别想抵赖。怎么,它们也算你的隐私?”


    索涅又垂下脑袋,他似乎想把脑袋贴在弥斯腿上,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是我的记忆。”他郑重地说,仿佛这是什么需要鼓足勇气的大事,“没有到日记的程度,我不介意你们看……”


    “太好了。”弥斯翘起嘴角。


    此前,他只用自创魔法窥视人类的记忆,还没有尝试过支配神。


    既然索涅这么说了,他不妨试一试,直接解析索涅的——


    “弥斯。”


    弥斯的魔力刚开始涌动,萨拉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锋利的钢琴线,径直勒住弥斯的动作。


    接着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今天我会早做晚饭。”


    他话语间的决心比索涅还重三分。


    “我们……早点睡。”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猫爪]


    第136章 好气氛,坏气氛


    弥斯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顺势刺探一把索涅的记忆。


    但是弥斯的本能让他扭过头,冲萨拉尔兴趣十足地“唔?”了一声。索涅疑惑的目光中,刚开始涌动的魔力顷刻间消散。


    “我说,今天我们早点休息。”萨拉尔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弥斯有种取得胜利,却又赢得不彻底的刺挠。萨拉尔肯定看出了他刚才的心思,来了个紧急打断。


    ……可是为什么?以弥斯对萨拉尔的了解,也许萨拉尔会出于私心,想在这个长梦里多做停留。但萨拉尔顶多不那么积极,不可能反过来使绊子。


    那么,是窥探索涅太过危险,还是萨拉尔已经知道了什么?


    弥斯状若无事地收起念头,伸手拉扯索涅的脸。反正这个小崽子跑不掉,来日方长。


    “必须……守住……希望……一切还没有……结束……”


    好巧不巧,几个黑影同时在饭桌边出现。


    它们聚在一起,佝偻着身子,看上去相当痛苦。


    “白昼到来……来的不止是白昼……”


    “藏好……藏好……”


    “黑棺……”


    索涅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早已习惯。弥斯少见地倾听着这些梦呓似的碎片,将它们记在心里。


    ……


    是夜。


    不,准确地说,这里没有夜晚。窗外仍然是鲜艳到虚假的蓝天白云,只是卧室窗帘一拉,室内和夜晚差不多昏暗。


    他们在梦境世界,明明连清洁魔法都用不上,萨拉尔还是煞有介事地洗了个澡。以至于他走进门的时候,头发还带着零散湿意。


    萨拉尔刚进门,弥斯就像捕捉掉进陷阱的动物,咚地把门关上。


    整个房间陷入蜜糖般的混沌之中,床架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模糊。弥斯还穿着白天时的衣服,堵在卧室门和萨拉尔之间——就像萨拉尔会突然逃跑似的。


    萨拉尔:“……”


    萨拉尔嘴角动了动:“我不会跑的。”


    弥斯满意地喷了口气,两步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他朝萨拉尔慷慨地展开双臂,动作比起调情,更像是挑衅:“来吧——!”


    萨拉尔望着扑腾双臂的弥斯,突然想起遭遇强敌张牙舞爪,让自己看起来体型更大的野兽。活像他们接下来要奔赴的不是软床,而是战场。


    萨拉尔很努力地憋住笑意:“不瞒你说,人类有个坏毛病——越到这种时候,越要看气氛。”


    弥斯用一种“你怎么事儿这么多”的眼神猛刺萨拉尔。萨拉尔笑着摇摇头,从房间角落的烛台上取下一根蜡烛,在床头点燃。


    昏暗的室内多了层暖光,室内的阴影变得愈发甜蜜黏稠。


    接着,萨拉尔挨着弥斯坐下,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又怎么了?”


    “这是肯德里克的身体,我总觉得有点别扭。”萨拉尔小声说,“虽然肯德里克舍弃了这具肉身,但还是……”


    他们之前明明亲吻了那么多次,他弥斯还用了奴隶的身体呢!三百多年来,弥斯就没见萨拉尔这样纠结过。


    弥斯高度怀疑这小子在拖延时间:“这里可是梦,萨拉尔。这里的你只是一道意识,你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


    “……是啊,这里是梦。”


    萨拉尔一怔,随即又微笑起来。


    他伸出双手,慢慢地抹了把脸,像是在去除一副看不见的面具。


    他的十指拂过漆黑的发丝,那发丝如同燃烧起来,变成了璀璨的金色。指缝之间,两只青金石蓝眼眸略微湿润,目光爬藤一样缠绕着弥斯。


    那双手再次放下时,弥斯看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弥斯下意识停住了呼吸,他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萨拉尔的面颊。


    ……这是他意识诞生之时,看到的第一张脸。


    多么神奇,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肉身被萨拉尔改造过,体型与先前完全一致。就连那张脸,也有几分昔日萨拉尔的模样。


    只是萨拉尔没有那份潮湿的阴郁,像秋日阳光那样清爽。按理说,弥斯早该习惯了这份差别。


    可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弥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下。


    刹那间,他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祂只是看着他,正如初见的那一刻。


    “萨拉尔?”许久弥斯小声呼唤,声音有点哑。


    “是我。”萨拉尔彻底放下双手,“我总是忘记……这里只是个梦,而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萨拉尔。”弥斯又唤了一声。


    “我在这里。”


    萨拉尔笑了——以他本来的样貌微笑,这笑容曾出现在“肯德里克”的脸上。弥斯突然发现,封印之中,萨拉尔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温柔地笑。


    萨拉尔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弥斯第一次鲜明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个让他洋洋得意的概念,突然变得真实又沉重,还近在咫尺。床头蜡烛摇曳,弥斯脑袋里一团乱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萨拉尔反而平静下来,他没有像弥斯想象的那样趁机嘲笑,也没有开玩笑似的继续——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声音很轻。


    弥斯呆滞地点点头,随后才意识到萨拉尔问了什么。


    萨拉尔爬下床铺,弯下腰,投下的身影几乎把弥斯吞没。


    他双手朝弥斯后背拢去,弥斯僵硬地坐在原地,眼看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继而远离。


    有什么温暖光滑的事物扫过面颊。弥斯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萨拉尔解开了他背后的发带。


    没有发带束缚,灰白的长发瀑布般散开。夹杂其中的石榴花散乱下滑,一团团艳红越发扎眼。


    哦,是要散开头发,待会儿发髻会硌到后脑……


    弥斯屏息凝神,等待英雄先生再次接近。他全身的皮肤一阵阵发麻,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换成了煮沸的水银。弥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吵得有点烦人。


    可是萨拉尔没有再上床。


    萨拉尔看着长发泄下,轻轻舒了口气。随后他轻手轻脚地俯下身,单膝跪在弥斯面前。


    那并非一个臣服的姿势——萨拉尔张开双臂,紧紧环住弥斯的腰,将脸埋进弥斯柔软的腹部。


    弥斯脑髓像是变成了浆糊,一时间无法明晰地思考。一切过于荒诞,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辨别……混乱之中,弥斯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摩挲萨拉尔灿金色的发丝。


    此时此刻,它们浸泡在昏暗的阴影中,看起来有几分像黑色。


    弥斯突然手一紧。


    多么奇妙,只是一个心跳的工夫,他理解了萨拉尔的心情。


    伏在他腿上的萨拉尔,只是个源于过去的幻影。那具肉身曾在他面前一点点衰老、腐朽,再无回生的可能。


    他们旅途终结的那一刻,萨拉尔的意识会回到那具近乎尸体的身躯,就此彻底消失。


    时隔多日,弥斯再一次想象着萨拉尔的死亡。


    这份重量,这个温度,都是虚假的。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萨拉尔会在他的注视下,彻底消失、化作尘土……就像他面前的萨拉尔那样,彻底消散,只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


    讽刺极了,弥斯断断续续地想。


    他之前就知道萨拉尔爱他,就像他知道萨拉尔注定会死——要么死于他的胜利,要么死于他的消亡,和他一起就此消失。


    可是萨拉尔的爱,和萨拉尔的死,在这一刻同时变得无比真实。


    他所认识的,最为鲜活的那个萨拉尔,他已经死去了一半。那头灿金的发丝存在于这里,也只能存在于这里。


    就像窗外的永昼,以及萨拉尔所渴求的家。它们注定不会出现在现实之中。


    弥斯突然有些不舒服,他收紧插入萨拉尔发丝的手指,不知道怎么让那份怪异的情绪消失——弥斯喉咙发干,胸口像是灌满了铅。莫名的愤怒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脑海,他却不知道该向谁倾倒这份怒火。


    弥斯兀自气了半天,响亮地抽了抽鼻子。


    “弥斯?”萨拉尔微微抬起眼,仰视着弥斯。


    “我心烦。”弥斯瓮声瓮气地说,“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想待在这里了,该死。”


    “真的?……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理解不了我呢,结果居然被你看穿了。”


    萨拉尔又把脸埋了回去,“唉,被敌人读懂可不是什么好事。”


    弥斯一边得意,一边又觉得不爽。


    他啪地拍了下萨拉尔的脑壳:“闭嘴,我先烦完。我们待会儿再做,现在没有那个……气氛。”


    难道自从来到这里,萨拉尔一直在感受类似的心情?


    真不知道他怎么笑得出来。


    弥斯试探着弓起身体,手臂环住萨拉尔的头。


    沉默与床头的烛火一同摇曳,一滴滴烛泪顺着蜡烛滴下,在木桌上缓缓凝固……尽管客观说来,它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幻梦。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弥斯的脑袋终于清明了点儿。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萨拉尔的脑袋,拍拍胸脯:“我们继续。”


    这一拍可好,一个扁面包啪地滑下来,隔着布料掉在萨拉尔的脑袋上。


    萨拉尔:“……”


    萨拉尔:“……噗嗤!”


    “笑什么,我怎么知道梦这么还原!”


    弥斯掏出尚在原位的另一个面包,啪地扣上萨拉尔的脑袋。


    萨拉尔下意识一甩头,面包壮烈地飞了出去。它啪地砸上墙壁,软趴趴地滑落在地。


    看着英勇倒地的面包,弥斯没能抑制住自己声音里的笑意。魔神大人用力抿了几次嘴,最终还是哈哈笑出了声。


    “哎哟,好激烈。”


    萨拉尔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有了点眼泪。


    “这是我见识过最离谱的‘气氛’,编排我的那些破书都没这个想象力。”


    弥斯身体一个劲儿颤,萨拉尔把脑袋枕在弥斯腿上,脸笑得通红发烫。


    “我得忏悔。”萨拉尔笑够了,仍然枕着弥斯的腿。


    弥斯双手朝后撑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忏悔什么?”


    “——我感觉很幸福。”


    萨拉尔把玩着弥斯一缕散落的发尾,“在这个全是谎言和不可能的荒唐地方,我们居然能放下一切相处。”


    “我最初想象的家,甚至不如这个好。”


    “你最初的想象。”弥斯好奇地挠萨拉尔后脑。


    “是的,我最初的想象。”


    萨拉尔咕哝道,“不瞒你说,我第一次想到家,就是看到你的时候……虽说那个时候,我们不算住在一起。”


    弥斯回想了会儿封印中的黑暗,以及那个孤零零的小房子:“你的想象真够奇怪的。”


    “不,你不明白。”


    萨拉尔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说到这里,萨拉尔突然顿住话语,表情有些僵硬。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原来如此。”他说,“‘盲神’想要的是这个,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弥斯一头雾水地俯视萨拉尔。


    萨拉尔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盲神。”


    “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与我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我一定要把他们按到床上——!!!


    先来点萨拉尔洋葱皮助兴[鼓掌]


    第137章 这很正常


    这一路上,弥斯对盲神的动机毫无头绪。他不了解人世也就算了,连经验丰富的龙妖精都没有靠谱的猜测。


    结果萨拉尔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猜到了?


    很好,萨拉尔这小子肯定瞒了他什么。弥斯磨了磨牙,耐着性子让萨拉尔继续——


    “……你要与我做个交易。”


    萨拉尔声音清晰且肃穆,尽管他的双臂还紧紧搂着弥斯的腰。


    弥斯不屑地喷气,先不说索涅那小子究竟算不算盲神本尊,即便他是,他何必跟萨拉尔这么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好。”


    门外传来索涅的声音。


    “我没想到,我选中的居然是您,萨拉尔大人。”


    弥斯震惊地弹了下,可是他被萨拉尔抱紧腰腹,没能站起来。


    “你们认识?”弥斯抓着萨拉尔的金发,嘴里倒抽凉气,“根据合约,你必须——”


    “这和我们换身的事情没有关系,所以我没有立刻告诉你。严格来说,我没有违反合约。”


    萨拉尔没有去开门的意思,又把脸埋进了弥斯的肚子,弥斯能感受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


    萨拉尔似乎在紧张。


    “您准备怎样告诉我呢?”索涅语气如常,“如果您要用老办法,那么我——”


    “我们都在梦境里了,还谈什么老办法。”萨拉尔说,“既然你已经打造了这么一个空间,不如借我用一用。”


    索涅:“可以,那么我先让妈妈醒过来。”


    说罢,他突然笑了起来。


    “幸亏这一位表示,你们没有真正相爱。否则我称呼你们为‘爸爸妈妈’,实在不太恰当。毕竟严格来说,我们都是——”


    萨拉尔径直打断:“不需要让他离开。”


    “既然一定要展示,比起你,我其实更想让他看到。”


    看到什么?


    这两个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和打哑谜一样。弥斯把“睡了萨拉尔”的计划抛到九霄云外,脑袋里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下个瞬间,整个空间震了震。


    一股怪异的魔力波动穿过门板,绕着萨拉尔转了一圈,顷刻间消失了。弥斯隐隐约约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让渡到了萨拉尔手中。


    弥斯还没来得及向萨拉尔确认,周遭的空间骤然变化——


    他屁股下面的床沿变成了黑色木船里的船凳,萨拉尔仍维持着拥抱他的动作。


    不过这船的形状着实有点奇怪,它太过狭窄,又太过扭曲。弥斯垂下头,眯起眼,随后他才发现,他正乘坐的并不是船,而是一具敞开的黑棺。


    棺船就这样飘在半空,蜜糖般的气氛荡然无存,四下只有冰河般的冷光。弥斯转转脑袋,没有看到索涅的身影。


    不过,既然“盲神”近在咫尺,应该能看到这些影像。弥斯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某个目标,他终于能够确定,这片黑暗属于萨拉尔的记忆。


    因为在狭窄阴暗的房间中央,弥斯看到了萨拉尔——另一个萨拉尔。


    那是个让他感到陌生的萨拉尔,和卡恩斯家大厅里的画像一模一样。这个萨拉尔脸上没有笑容,看起来像极了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萨拉尔大人。”一个蓝眼睛的青年走近,朝他低下头,“您特地来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此人眼睛颜色有点像青金石蓝,但没有萨拉尔颜色那么浓。


    他的额头带着汗,嘴角长着一个小小的红泡,耳朵上有两道小小的疤……他身上有股浓重的“活物”气息,相比起来,萨拉尔看起来完美又冰冷。


    “我只是来查看‘祂’的情况。”萨拉尔的语气异常平淡。


    “放心,您离开之后,我们会把‘祂’照看得很好。”青年低下头,“请随我来。”


    “普罗科特!”


    青年话音未落,一声叫喊突然从角落传来,“普罗科特,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在听——!”


    一个双眼发红的老人冲上前,拦住两人。


    他的头发纷乱焦枯,眼角堆着黏糊糊的分泌物,身上一股醋和酒精的味道。哪怕相隔这么远,弥斯都能闻到。


    青年下意识看向萨拉尔,接着他如梦初醒,上前抱住那老人:“马什先生,马什先生,冷静点。”


    “您的儿子,普罗科特·马什已经去世了。他是个好小伙子,我们都很怀念他,他是我们最好的数据计算专家……”


    “不,他没死。”


    老人嘴唇直哆嗦,唾沫星子喷了老远,“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他还不到三十二岁,但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六年。没日没夜地计算,抽空给我们写信……”


    “他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他的灵魂还在……”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尖直指萨拉尔。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放大的瞳孔里装满了痛苦。


    青年有些焦急:“马什先生!你知道,我们只会萃取记忆。普罗科特已经不在了,你——”


    “‘我又在工作时间给你写信了,父亲。’”


    萨拉尔突然开口,“‘你送我的腌菜根非常提神,谢谢你。下次记得多加点盐。这样一来,我可以更慢地品味它们。’”


    “‘希望下次灾夜来临时,我们能困在同一处庇护所。不,或许我也应该说,您了不起的儿子会发现一道了不得的算式,彻底破解灾夜的秘密。’”


    “爱你,爸爸。好好照顾弟弟和妹妹。”


    老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喝喝的干枯声响。可他的双眼无比湿润,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滚而下:“我的儿子……”


    “这是他为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没来得及寄出。”


    萨拉尔说,表情仍然没有什么波动,“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眼泪似乎冲走了老人一部分疯狂。


    他啜泣了会儿,抬起发红的眼睛:“我知道,您要走了……您要去寻找那片混沌,注定有去无回。我知道,我再提要求实在不像话,我只是想见普罗科特最后一面……”


    萨拉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撸起左臂的袖子,血肉琴弦缓缓成型。萨拉尔指尖轻动,一股淡薄的魔法波动伴随着轻音扩散开来。


    那气息非常微弱,近乎于无。在弥斯看来,它甚至不够格被称为“魔法波动”,别说正常人类,连弥斯都很难察觉到那股气息。


    然而,琴弦拨动的瞬间,老人发出一声号哭。他像是嗅到幼崽味道的老兽,猛然间睁大双眼,贪婪地盯着萨拉尔身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缺。那双枯瘦的手臂颤抖不止,随即拼命向那个方向伸去,试图拥抱一个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弥斯仍然盯着萨拉尔看——自始至终,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在他指尖离开血肉琴弦时,那只手在空中短暂地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萨拉尔大人。”青年有些尴尬地退后两步,“您没有必要这样纵容,有些人性子执着,说不定会做出一些糟糕的事情。”


    “逝者已逝,您不是他们,您就是……”


    说到这里,青年自己也卡了壳。他似乎想说“您就是您自己”,却又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否真的合适。


    “我已经准备离开了。”萨拉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尴尬,自行接话道。


    青年这才松了口气,两人绕过瘫坐在地痛哭流涕的老人,离开了这里。


    黑棺凭空飘浮,顺流而下,紧紧跟随着萨拉尔。


    青年引着萨拉尔,一路走向一部锁链垂挂的机械电梯。电梯在半空摇摇晃晃,乍看像个巨型鸟笼。


    “以我的级别,只能送您到这里。您按下最底层的按钮就好,我们将‘祂’存放在了那一边。”


    “再见,萨拉尔大人。”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青年的蓝眼睛不安地晃动,额头上的汗珠更密集了。


    萨拉尔停住了踏入电梯的脚,但没有转身:“……你也有想要‘见面’的故人?”


    “既、既然您愿意帮老马什。”


    青年吞吞吐吐道,声音透着一丝罪恶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位了不起的女士,养大您的玛丽安娜女士。”


    “您知道,她是我的姑姑,她一直在照顾您,我没怎么接触过她……”


    哦,萨拉尔肯定又要给人家弹一曲了,弥斯心想。


    可是在他眼皮底下,萨拉尔向前一步,步入锁链梯笼。


    “玛丽安娜女士只是一个凡人。”


    隔着冰冷的金属栅栏,萨拉尔转过身,面对着满脸紧张的青年。栅栏的影子贴着他的面颊,那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事实上,她与马什先生,与你,本质上没有区别。”


    “不可能!”


    青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仿佛萨拉尔说了什么亵渎的话。


    “玛丽安娜女士对你那样尊重!她严禁那些人在您身上追逐亡者的影子,要是她还在,马什绝不敢干那种事!”


    “她比我们坚强许多。她那样尊重你,哪怕她非常清楚,你其实——”


    “我知道,她负责培育我,你们将她视为我的养育者。曾经我也相信,她与其他人类不一样,她真的在‘看’我。”


    萨拉尔再次打断了青年的话,直视着青年那双有些发灰的蓝眼。


    弥斯这才发现,提到那位女士时,萨拉尔并没有使用“母亲”或者类似的词语。


    “……然而她在弥留之际,紧握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呼唤她早已死去的孩子。”


    说到这里,萨拉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它比细雨击打的涟漪还要微弱,弥斯却准确地认了出来。多年前的萨拉尔,似乎有些难过。


    可惜栅栏的阴影遮住了这一切,几步外,青年看起来激动又困惑。


    “那个胎死腹中,被她捐出来的婴儿,那个不存在记忆的躯壳……她只是在注视他,这很正常。”


    萨拉尔的语气仍像一潭死水。他垂下眼,看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毕竟,他是制造‘我’的核心材料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下章大肥章,剥开萨拉尔洋葱,保底6000+


    魔神大人保佑,希望我的更新时间能正常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38章 第一眼


    笼梯启动,轰隆隆朝下坠去。


    萨拉尔没有等待青年的回答,甚至没有去看他的表情。他只是孤零零地坠落,坠入黑暗的最深处。


    这条隧道没有火光,黑棺仿佛溶解在了阴影之中。弥斯的腰仍然被萨拉尔紧紧抱着,英雄先生仍然把脸埋在他的腹部,呼吸平稳悠长。


    ——萨拉尔是被制造出来的。


    对于这件事,弥斯发现自己没有太过吃惊。


    灾夜时期发达的炼金术,各种形态怪异的炼金生命,观星社从天幕那里复原的所谓“神血傀儡”……那么,存在和人类外貌一致的炼金生命,也不算奇怪。


    弥斯无意识地摩挲萨拉尔的发丝,很温暖,有些硬。


    说来也好笑,他们在封印之中对抗了三百多年,他只想着怎么把那个该死的人类戳成筛子,一次都没有触碰过萨拉尔的发丝。


    毫无疑问,萨拉尔正在把他的一切展示给自己。


    多半是因为盲神和天幕关系匪浅,这样下去瞒不过自己,弥斯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干干脆脆说明一切。


    以及,萨拉尔想告诉他一些东西……是什么呢?


    弥斯集中精神,注视着那个过去的幻影。


    萨拉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笼里笼外,只有一片纯然的黑暗,和封印中的环境相差无几。


    灿金色的光团燃起,乖顺地飘浮在萨拉尔身边。可是,哪怕它们那般明亮,也刺不破那沼泽般黏稠沉闷的黑暗。弥斯只能看到萨拉尔脚下黑棕色的泥土,前后左右毫无差别。


    萨拉尔朝某个方向坚定不移地走去,弥斯也不知道萨拉尔怎么认得路——先前,他还能感受到一点魔法波动,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像极了一片虚空。


    萨拉尔走了很久,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灿金色光团兀自前进,照亮了前方的事物。弥斯睁大眼睛,停住了把玩萨拉尔脑袋的手。


    他看见了青金石蓝。


    准确地说,是上百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它们有大有小,嵌在一张张残缺不全的人脸上。


    无数张脸彼此融合,惨白的脸皮连接成片,隐隐包出一个人类胚胎的轮廓。这东西体表的每张脸……每张脸,都和萨拉尔的长相一模一样。


    这个“胚胎”悬浮在空中,比萨拉尔这个成年人还要大上一圈。


    它体表的青金石蓝眼不规则地眨动,灿金光辉让它们有些不适地眯起,但那些黑洞洞的瞳孔,无疑朝向萨拉尔。


    那些眼眸和萨拉尔脸上那两只区别不大,它们同样冰冷,像是精致的玻璃制品。


    “我要离开了,我的……”


    萨拉尔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我的后继者。”


    胚胎寂静无声。


    它身边飘浮着更多魔器,无数管道隐没于黑暗,发出无机质的嗡嗡声响。


    “按照目前的推算,我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混沌的源头毁灭。在此之前,我会争取足够长久的时间。”


    “我毁灭的那一刻,你会接下我的使命,诞生于世。离开前,我认为有必要见你一面。”


    萨拉尔的语气比起交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认真地凝望着胚胎身上的无数双眼,像是想从其中找寻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仍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还没有死,无法给你最完整的记忆。我会把我迄今为止的记忆全部复制给你,也算提前留下参考。”


    他平淡地说完,将手搭上飘浮的胚胎。


    萨拉尔的手碰触到它的那个瞬间,无数灿金色粉末炸裂开来。


    如同万千火星,灿金色碎光点燃了黑暗。霎时间,近乎虚无的黑暗中转起了混沌的旋风。恍惚间,弥斯仿佛回到了初入沉沦稚子神国的那一刻。


    只不过,这次遍布阴影的记忆不属于罗沙城的母亲们,而是属于萨拉尔本人。


    最开始的记忆是一片黑暗。


    “来不及了。我们的研究远远赶不上灾夜恶化的速度,哪怕所有国家放下芥蒂一同合作,效率也无法再提高了……”


    一个中年男人沮丧地说。


    “灾夜的影响实在太大,信息也太分散。咱们的观测者做不到事无巨细地记录,沟通方面也有损耗。”


    “先不说和其他国家的合作特别麻烦,光是天幕内部,跨部门、跨地区都很难调和……”


    “也许我们只能尽可能地积累资料,也许后人用得上。”


    一个年轻点的女声宽慰道,“听说奈布拉家的人在研究魔器大脑,让它来归纳总结那些讯息。”


    “如果我们还有几百年的时间来完善它,或许吧。”


    另一个干巴巴的声音插了进来,“够啦,别骗自己了。越来越多的人在换方向,准备向灾夜妥协,我们的研究人员每天都在减少。”


    “奈布拉家的魔器大脑,我也看过。那东西存储信息还行,真要让它‘思考’,它连苹果和梨子都分不清。”


    中年男人:“是啊,人类的思维无可取代,可惜一个人的学习时间实在有限……等一下。”


    “你们说,如果把我们所有人的见闻、知识和经验,全都输送给一个天才,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


    黑暗,更长久的黑暗。


    “不行。”


    这次中年男人的声音消失了,开口的是那个年轻女人。


    “他疯了……我早该想到,那么多人的记忆一下子灌下去,人的精神肯定会出问题。就算他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


    “哈哈,我早就警告过他。”


    干巴巴的声音苦笑道,“现在好咯,天幕又少了一位天才。现在他就是一摊疯狂的碎片,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想办法……”


    “不过,比起就这样认输,这个办法在理论上可行。他勉强清醒的时候,确实有些非常有用的新观点。”


    年轻女人声音有点哑,“我们可以尝试把记忆中的情感剥离掉,再试一试。这次由我来试。”


    “……”


    干巴巴的声音沉默了会儿,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还是我来吧。你还年轻,玛丽安娜。”


    “我已经老了,脑袋也不够灵光。你还年轻——年轻人们不放弃,就有希望。”


    ……


    这次的黑暗更为长久,长久到弥斯以为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


    “……对不起。”


    玛丽安娜轻声说道,“就算是不带情感的记忆,也会对成熟的人格产生冲击……您清醒的时间只比他长那么一点……”


    “先不说数不清的血腥惨状、血腥回忆。光是那些记忆里掺杂的细节,相冲突的生活习惯——哪怕能不能吃鱼肉这种小事——都能扰乱一个人……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没有回应,很难说这是一场对话,还是独自呓语。


    弥斯大概搞懂了天幕的绝望。


    情况飞快恶化,人类疲于奔命。天幕企图制造出一个全知的智者,来应对愈发逼近的末日。


    诚然,魔器和机械能承受一切,然而它们笨得惊人,人类也没有改良的时间;人类的思维和灵感相对有用,可惜人类的神智承受不住海量讯息,只会陷入疯狂。


    这个问题,乍看确实是无解的。只是那个“答案”正趴在弥斯膝盖上,轻缓地呼吸着。


    那个名叫玛丽安娜的女人在黑暗中沉默许久。


    “但是,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心’,人就不会崩溃了。”


    最终,她如此喃喃,“是的,是的。炼金生命的技术足够成熟,我们只需要造出‘瓶中人’……”


    “普通人类的肉身太过脆弱,加上大量的灾夜魔源,它就能拥有极高的灾夜抗性……”


    “再将所有人的记忆和经验交给它,它会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英雄’……哈!”


    玛丽安娜的声音陡然亢奋:“我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你们听见了吗?”


    “天幕甚至有所有材料,只缺一个没有记忆的胎儿!这个年头死胎那么多,一定有人愿意捐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末日降临。”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夹杂着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挲声,“我会让我的孩子看到阳光。”


    “你们听见了吗?”


    ……


    黑暗终于消失。


    模糊的视野中,弥斯和新生的“萨拉尔”一起,看到了玛丽安娜的脸。


    她的眉目还算端正,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


    不知道是灾夜的影响,还是情绪使然,哪怕弥斯对人类年龄不敏感,他也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她的脸颊因为瘦削凹陷下去,皮肤蒙着一层不正常的蜡黄色。


    记忆之中,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软座上。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沉静地看着她。他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完全没有人类幼儿该有的喜怒哀乐。


    “……萨拉尔。”


    许久,她开口道,“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是‘萨拉尔’。”


    “你曾称呼‘我’为塞勒尼。”婴儿用稚嫩的声音说。


    他的语气非常接近成人。弥斯敏锐地发现,玛丽安娜手臂上的汗毛竖起了一瞬。


    “那不是你的名字,是我死去孩子的名字,你不是他。”玛丽安娜声音干涩。


    “我记住了。”萨拉尔平静地说。


    “之后,由我负责你的起居和教育,你的身体还太……孱弱。”


    玛丽安娜做了几个深呼吸,“今后,你需要定期吸收新的记忆讯息,全力研究灾夜解法。”


    “切记,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我知道自己的使命。”萨拉尔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应该如何称呼您?按照常人的逻辑,我应该称呼您为‘母——”


    “女士。或者玛丽安娜女士。”


    玛丽安娜勉强微笑道,“制造你所消耗的灾夜魔源,数量远高于婴儿肉身。”


    “按照常人的逻辑,灾夜源头比我更接近于你的‘母亲’。”


    “我记住了,女士。”萨拉尔说,听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弥斯:“……?”


    弥斯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成年萨拉尔,身上缓缓冒出鸡皮疙瘩。


    “放心,我没有那种想法。”


    萨拉尔第一次开口,听起来甚至在憋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那么说,只是想要委婉地拒绝我。”


    弥斯想了想:“那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要是萨拉尔连人都不是,他实在理解不了萨拉尔那“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执念从何而来。只要他能撺掇萨拉尔堕落,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萨拉尔没有回答,变动的记忆替他做出了回应。


    ……少年萨拉尔坐在阳光下,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阿特拉那边的观测人员撤回八百人,转去蒙狄西亚的深红沼泽附近。”


    他边计算边说,笔尖分毫不停,“我们需要在蒙狄西亚制造一个大型据点。”


    玛丽安娜端着一碟糕饼,轻轻放在萨拉尔手边:“为什么?”


    “即便融合了大量灾夜魔源,我的本质仍然是人类。”


    萨拉尔没有看向她,“我会衰老而死,或者意外身亡……更重要的是,按照目前的资料,只靠我们这一代,根除灾夜的可能性极低。”


    玛丽安娜理了理发丝,鬓边几根白发分外扎眼:“你的想法是?”


    “不要再将所有记忆集中在我身上。”


    “想象一下,我们重新构建一个精神魔器,用它备份所有记忆讯息。”


    萨拉尔说,“它是单纯的、独立的,不需要依附我存在。这样,我死去之后,‘替代者’可以直接继承它,继续与灾夜对抗。”


    “就像奈布拉家族的魔器大脑。”玛丽安娜了然。


    “不,实体太容易被破坏。一旦天幕出现问题,知识传承有遗失的风险。”


    萨拉尔终于抬起头,“我打算把它变成纯粹的魔法。”


    “我会在体内固定一道强力的精神魔法。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它会自动萃取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将它们传递给特定目标。”


    玛丽安娜了然:“蒙狄西亚的环境最适合藏匿活物,你想要后继者。”


    “是的,与我的肉身性质越接近越好。”


    玛丽安娜沉默许久:“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很难诞下子嗣。我——”


    “不必。”


    萨拉尔漠然道,“你尽管使用我的血肉,制造出一团肉块也没关系,一群怪物反而更好。只要它们拥有思维,并且能够长久存活……”


    “……以及最重要的,像我一样没有‘心’。”


    玛丽安娜:“名字?”


    “我不会给我的继任者取名……”


    “不,这个魔法的名字。”玛丽安娜缓声说道,“我需要将它记录在案。”


    萨拉尔思索许久。


    “黑棺。”


    他说,“就像那些将死亡托付给我的人,我也会将我的一切如此传递下去。”


    “哪怕天幕失败,一切埋葬于黑暗。只要魔法没有消失,这一切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玛丽安娜的动作微微一顿,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她似乎想要询问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说。


    ——弥斯立刻垂下目光,紧盯萨拉尔的后脑勺。


    原来如此,怪不得萨拉尔给他看这些,在这里等着他呢。


    就算萨拉尔死去,萨拉尔的记忆、经验会和他所承载的其他记忆一起,传递给他的继任者。


    而那个该死的继任者会卷土重来,继续骚扰他。哪怕没有继任者,萨拉尔也把那些记忆藏进了魔法,等着其他人类发现……除非世界毁灭,不然弥斯还真没有办法阻止。


    “你给我展示这些,只是为了烦我吗?告诉我即便你死了,你的幽灵还会阴魂不散?”


    即便知道萨拉尔看不到,弥斯还是忍不住露出牙齿,腹部肌肉跟着绷紧了。


    萨拉尔身体动了两下,像是在笑。


    “那只是我的目的之一。”萨拉尔的声音模糊不清,“很遗憾,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说什么——”


    “嘘,到最后了。”萨拉尔收紧了他的怀抱,“耐心点,看完它。”


    弥斯想扒掉黏在身上的某人,可惜萨拉尔的力气比块头还大,弥斯扑腾半天,还是放弃了。


    “这不是已经完了吗?”他不爽地问。


    他们面前,金光已然散去。萨拉尔与畸形胚胎相对而立——萨拉尔似乎只是想在临行前,将必要讯息托付给“继任者”。


    萨拉尔摇摇头。


    “现在,我要补充我离开后的部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盲神最想要的答案。”


    ……萨拉尔话音刚落,一切又回归纯然的黑暗。


    这回弥斯认了出来,这里是他们所在的封印。因为萨拉尔脚下的并非棕黑色泥土,而是冰冷的深色砂石。


    萨拉尔身穿破烂盔甲,站在歪斜的墓碑间。不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显然,萨拉尔还有大量同伴存活。


    看起来像是普通至极的一天,弥斯皱起脸。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至极”的一天。


    墓碑的数量,火光的分布,铠甲上的伤痕……祂记得它们。


    那一天,祂第一次看见了萨拉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好消息:今天没有那么迟。


    坏消息:没到6000字,被魔神大人吃掉1000……


    那么明天继续挑战6000![猫爪]


    第139章 诞生


    或许,“第一次看见”这个说法不够精确。


    在拥有意识之前,弥斯也能“看见”萨拉尔。


    正如一颗种子在发芽时顶到了石头,晓得要绕开它。但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祂对那颗小石子本身没有特别的情绪,更谈不上主动注视。


    ……而弥斯的第一丝“情感”,是疑惑。


    萨拉尔与其他人类不同。尽管其他人类也会来挑战他,但他们不会像萨拉尔那样雷打不动地坚持,一次次在剧痛与黑暗面前冲锋。


    骨头断裂,血肉横飞,灿金色光芒亮起一次又一次,晃到了弥斯的眼。


    祂想,那个小小的肉块,与其他肉块不一样。


    可是他为什么不一样?更多疑惑随之而来,带着朦胧的意识萌芽,混沌魔神俯视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当时,弥斯对人类语言的理解不够全面。但在此刻,萨拉尔记忆中的景象与他的回忆汇流成河,浪花卷起了每一处细节。


    “要不是萨拉尔,我早就自杀了。”


    萨拉尔的大军聚居地,一个形容枯槁的法师说道,“他看我状况不好,愿意为我弹奏……我又感受到了我的父母……”


    他把手伸向面前的篝火,贪婪地享受着那一星半点火光。


    “是啊,记忆萃取的技术真的了不得。你们看到他搭房子的手法了吗,和我爷爷那一辈儿的老手一模一样,绝对算是专业的木匠。”


    他身边的人咳嗽两声,赞同道。


    “够了,那家伙就是个血肉机器,一点人性都没有。他的本事全是从别人那里偷……拿来的,这也能让你佩服?”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嘴——一位年轻的魔法师双膝并拢,大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他的眼袋青得惊人,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


    沉默短暂地降临片刻,青年旁边,一位中年女人的脸上多了些愠色:“有些话不能这么说。”


    青年扯开干哑的喉咙,笑了两声:“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啊,是的,你们又没有眼睁睁看着朋友被他处死……大家跟他过来,都有为人世献身的理念。汉德只因为精神崩溃,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就被他亲手杀了!”


    “赫勒,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你知道,萨拉尔没有心,更不可能有私心。”


    那个形容枯槁的法师直摇头,“汉德想要散布黑暗信仰,萨拉尔的处罚符合规矩……别忘了,我们进来前,都认可了那份规矩。”


    “是的,是的。绝对公正的萨拉尔,绝对理性的萨拉尔。即便我们遵照萨拉尔大人的指令送死,也是绝对正确的。”


    那位名为赫勒的青年阴恻恻地说道,“那家伙活到现在,多亏他没有心。没有心可真好,一点儿痛苦都不会有……”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行了,赫勒,你的状态不好。”


    “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十多年,我当然状态不好。”名为赫勒的法师说道,声音越来越低,“你们至少在阳光下活到了成年,我十五岁就跟汉德一起来了这里。”


    “现在,我在黑暗里活的时间,已经比我在人世活的时间长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多了隐隐的疯狂,听起来比这片黑暗还要黏稠。


    篝火还在微弱地燃烧,一众人不欢而散。


    赫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冰冷地望着那簇篝火,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文。


    火焰上方,逐渐凝结出一个拳头大的水球。赫勒闭上眼,那水球啪地砸上篝火,那一丝亮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滋滋作响的余烬。


    许久,赫勒才再次睁开眼。


    他愣愣地看着熄灭的火堆。没有照明,烧黑的木头几乎与沙石地混为一体,再也难以分辨。


    这位年轻的魔法师站了约莫半个小时,兀自笑了两声。他握紧手中枯枝打磨的魔杖,摇摇晃晃走向墓地。


    萨拉尔静静地站在墓地中央,一动不动。这里几乎没有照明,他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黑暗,正如烧尽的柴薪……只有那头灿金的发丝还微微闪光。


    赫勒下意识念了几句咒文,仿佛那一丝亮光也能被水扑灭似的。


    “赫勒先生。”萨拉尔没有回头。


    “怪物。”赫勒说。


    “我理解你的不快。”萨拉尔丝毫不为所动,“如果你需要帮助……”


    “你又能怎么样?”


    赫勒脸上带着奇异的亢奋。


    “听着,我没有爹妈,最好的朋友被你杀了。这个鬼地方可没有记忆给你萃取,汉德的尸体就埋在这里……你那套吟游诗人手段迷惑不了我!”


    萨拉尔回忆片刻,确实没有找到其他与赫勒关系较近的亡者。


    赫勒年纪不大,人又内向,一直和同乡汉德相依为命——准确地说,汉德才是他们之中比较积极乐观的那一个。


    ……而萨拉尔在一个月前,亲手处决了汉德。


    “那么,你想要怎么做?”萨拉尔缓声发问。


    “我要这一切结束。”


    赫勒说,“蚂蚁抵挡不了洪水,人类抵挡不了灾夜。反正大家注定死得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在等死,这个地狱只会越来越疯。”


    萨拉尔安静地倾听着。


    赫勒的脸扭曲了,皮肉紧紧绷在脸上,他看起来就像个干枯的骷髅。


    “你知道对不对?从一开始,我们根本一点取胜的希望都没有!我们——包括你自己——拿那个庞大的怪物没有任何办法!”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和野兽嗥叫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赫勒的眼珠比腐肉还要红,他似乎想要流泪,身体却无法挤出更多水分和盐分。


    “大家活生生遭受这种折磨。只是为了多活两天,多进攻两次,用性命去换灾夜源头的信息——”


    “不,我见到灾夜源头后,才真正做出判断。”


    “以及是的,我们拿灾夜源头没有任何办法。截至目前,人世没有胜利的可能。”


    萨拉尔平静地回答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封印’是现阶段,我们能达成的最佳方案。”


    说着他低下头,看着一根在他脚边扭动的触肢。


    ——弥斯突然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想法。


    当时,祂听不太懂这俩肉块在咕叽咕叽响个什么劲儿,意识也不够清晰。祂只是朴实地感到疑惑,想知道这团被称为“萨拉尔”的肉块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这家伙每天都要雷打不动骚扰祂,懵懂之间,弥斯记得不能把触肢靠得太近。这么一来一回,祂的触肢就在萨拉尔身边纠结起来,悄悄地绕来绕去。


    年轻的魔法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根怪异触肢。


    他向前两步:“我受够了。”


    “我凭什么要管外面那些家伙的死活?”


    说着,他悄悄侧身,将法杖隐入阴影。一颗水球在萨拉尔的视线死角——至少是赫勒自认为的死角——悄悄成形。


    “灾夜就应该继续。”


    他将吟唱压入喉咙,断断续续地说道。


    “既然我注定死于孤独和疯狂,外面那些家伙也得尝尝这种绝望……”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说。


    他继续瞧着那根触肢,有点搞不清它究竟怎么了——沙土地上,那根细窄的触肢摆来摆去,绕着他转个不停。它时不时抽一下,又猛然僵住,像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不收回。”


    年轻的法师说道,阴影里的水球缓缓结冰,化作一根手腕粗的冰锥。


    萨拉尔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我必须按照规定处死你。”


    “如果你无法忍受崩溃,我可以拿走你的……”


    “我可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随着这声咆哮,冰锥以一个可怖的速度射出,径直射向萨拉尔的心脏。


    萨拉尔背后活像长了眼,他身体一偏,准确躲过。而就在那一刻,赫勒同样疾冲过来,袖子里露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


    那短暂的一刻,萨拉尔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平衡。


    赫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特地了解过萨拉尔的习惯,特地站到了很近的位置。这一匕首下去,萨拉尔只能保证自己不受到致命伤,免不了吃点苦头。


    他嘴角挑起,露出一个十足的快意笑容。然后——


    ——啪!


    赫勒被那条扭曲爬行的触肢绊了个正着,摔了个嘴啃泥。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被他摔脱了手,撞到弥斯的触肢上,又被弥斯啪的一声抽入黑暗。


    萨拉尔:“……”


    赫勒:“……”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滑稽。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唯一的进攻机会,赫勒索性就这样趴在地上,任由萨拉尔靠近。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轻声重复。


    “我太累了。”赫勒答非所问。


    萨拉尔沉默片刻,他习惯性地摸摸左臂,又放下手。


    “我会把你埋葬在你的朋友身边。”他近乎小心翼翼地说道。


    赫勒笑了,那并非释怀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神经质的尖笑:“我可不会被你骗到,这句话,你又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你这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萨拉尔收回手,就在刚才,他用精神魔法彻底烧掉了赫勒的大脑。一切只是瞬间,没有痛苦。赫勒仍然僵硬地趴着,空气中只有尸体失禁带来的淡淡臭味。


    萨拉尔弓下腰,开始挖掘新的坟墓。


    弥斯的触肢再次探到他的手边,祂的疑问越发浓重,为什么其中一块肉突然冷下来了?“萨拉尔”为什么要毁掉同类?


    同时,祂也搞不懂为什么萨拉尔要挖坑。于是萨拉尔这边铲一抔土,弥斯跟着卷走一粒小石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萨拉尔的动作停住了,弥斯也跟着停住。


    他缓缓俯下身,朝弥斯伸出手。基于之前彼此厮杀的经验,弥斯飞快地抽回触肢,跑了。


    萨拉尔面色微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继续挖掘坟墓,只当刚才的异象只是一场意外。


    他一开始挖土,弥斯的触肢又状若无事地晃了回来。这次祂聪明了点儿,知道绕着萨拉尔转大圈儿,可惜还是被萨拉尔一眼发现。


    萨拉尔定睛看着那根假装枯枝的树枝,又抬头看向头顶的无尽黑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混沌魔神交响般的心跳在黑暗中回响。


    那声音从不变化,永不停歇,时针般精确。它无处不在,因此而显得尤为遥远。


    可是在那纷杂规律的心跳中,一根触肢跌跌撞撞地接近,悄悄绕着他打转……离他只有五步之遥。


    发现萨拉尔的视线看过来,那触肢状若无事地凝固,假装自己不存在。


    是巧合吗?或是受到刺激的条件反射?还是说……


    冰冷的沙土打上萨拉尔的脚背,不知不觉中,萨拉尔发现自己再次停住了动作。


    一股尖锐而陌生的刺痛袭来,比鞋底的碎石更明显,就在胸腔左侧。


    萨拉尔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记忆里没有任何参照——


    就像一个终生浸泡于黑暗的人,皮肤突然掠过一道微光。


    它的存在并非为了驱逐黑暗,或者指引方向。它只是……让他觉得暖和,仿佛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他第一次感受了“自己”。


    ……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擅长水魔法的赫勒已经死了,萨拉尔想。可是如果这不是一次攻击,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


    那不是悲伤。他对赫勒没有期许,他关注过赫勒的状态,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来。


    那不是愤怒。他记得灾夜带来的灾难与混沌,他了解人心在漫长的黑暗中会怎样变化。赫勒之前,他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状况。


    那同样不是委屈。萨拉尔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使命,就像种子生来就要发芽,而萨拉尔生来就要终结灾夜,这是呼吸一样的本能……没人会因为自己“必须耗费力气呼吸”感到委屈。


    那么这是什么?


    萨拉尔怔怔看着那根动来动去的触肢,他用魔法清除了脸上的湿润,可它们很快便再次出现。


    而那触肢显然察觉到了那些眼泪,它迟疑地探向那片被打湿的沙土,用触肢尖儿轻轻戳了戳,又火速缩回,卷了起来。


    过了好几秒,它才再次舒展,又开始绕着他打转。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那是他注定的对手,是他存在的所有理由,也是他注定归去的坟墓。


    混沌魔神的触肢会与他缠斗,萨拉尔理解,所有生命都会为了活下去而反抗。除此之外,那个异常的存在太过庞大,太过遥远,从不会回应任何人……直到现在。


    萨拉尔再次抬起头。


    弥斯刚好也在瞧他。


    方才祂震惊地发现,这个小肉块除了红色的液体,还能往外冒透明的液体。可是祂严谨地探索一番,没有找到伤口。


    疑问越来越多了,这个小东西过于烦人,过于强大,过于特殊,又过于反常。那些疑问水珠似的聚在一起,变成了流淌的好奇。


    祂第一次“看见”了他,第一次开始思考。


    兴许是祂的目光过于强烈,萨拉尔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突然,萨拉尔笑了起来。祂从没有见过那样奇怪的笑容,萨拉尔从不会对其他人类露出这样笨拙的笑。


    “我是你最熟悉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最熟悉的人,你只会看着‘我’……哪怕这只是我的错觉。”


    肉块又开始乱响了。


    弥斯乏味地动动触肢,又开始往挖了一半的墓穴里探,试图搞清楚这个坑有什么神奇之处。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从不会感受到孤独和绝望,是因为我不可能拥有一颗心。”


    萨拉尔朝那无边的黑暗呓语道,“原来‘心’是可以自己长出来的。”


    那是只属于他的情绪,独一无二的情绪。因为他的本能,他的执着,他的一切,只会指向同一个存在。


    其实他早就知道,爱也好恨也好,自从他看向祂的第一眼开始,他的心就再也装不下祂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萨拉尔将右手轻轻按上心口,他仍然感到痛苦,可那份痛苦却让他无比幸福。


    是的,他不是无法理解孤独和绝望的怪物,他只是比其他人类幸运——没有终点的前行无疑是地狱,而有终点的奔赴只是旅途。


    他一直看着祂。而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祂也察觉了他。


    萨拉尔抖擞精神,一道灿金色光芒罩向那根触肢。弥斯触肢一绷,跌跌撞撞地跑了——祂还不太习惯“思考”这项技能,做不到两者兼顾,跑得格外不体面。


    那触肢歪歪斜斜爬出一段路,还要停一停,扭过方向,瞧瞧萨拉尔是否还在追。那副不怎么利索的姿态,活像一条醉酒的倒霉蛇。


    萨拉尔下意识抹了抹脸,这次,他没有再摸到湿润的泪水。


    而他的心脏里,多了些温暖的,沉甸甸的东西。萨拉尔第一次发现,“微笑”这个动作,比起从前简单了许多。


    沉浸在温暖混沌的黑暗之中,倾听着无处不在的和缓心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降生,与凡人并无不同,只是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哪怕他对他的“孕育者”饱含杀意,这杀意也让他无比满足。


    ……


    弥斯透过昔日的自己,再次俯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萨拉尔不知道。


    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片黑暗之中,同时诞生了两个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好的,再立flag,明天继续……至少字数有长进![求求你了]


    这么一看,他俩的生日或许可以算同一天[狗头叼玫瑰]


    第140章 使命与使命


    那之后的种种记忆,与弥斯记忆中的差别不大。只是结合萨拉尔自己的回忆,弥斯注意到了一些小细节——


    时间缓慢流逝,幸存者们逐个因为衰老而死,聚居地的氛围越发沉重。


    萨拉尔则与他们完全相反,单独面对弥斯的时候,这小子越发活蹦乱跳,一天比一天烦人。


    但回去面对同伴时,萨拉尔仍保留着从前的模样。他安静,平和,不近人情。


    他会为他们治疗伤病,给他们准备热乎乎的蘑菇汤。他仍然耐心倾听老人们的呓语,时不时为他们弹奏一曲,让他们想起过于遥远的阳光。


    “憎恨我的只是极少数。剩下那些人,是意志最坚定的那一部分。我不希望那些正直的人们知道我有了‘心’……我不想增加他们的负罪感。”


    对战时,萨拉尔对刚刚削掉他左腿的触肢说道。哪怕它还沾着他的血,哪怕他知道祂听不懂。


    说到自己获得了“心”,萨拉尔总会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活像他天生没有痛觉。


    弥斯自然没有听懂,祂只看到那块肉笑得碍眼,还响动个不停。


    祂绷紧一条触肢,朝萨拉尔的鼻子刺过去,被后者险险躲过,只削断几根发丝。


    “我知道,你对我的注意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或者最基本的本能。”


    “哪怕你只是一株只会对我开花的植物,我也……非常开心。”


    空无一人的房间,萨拉尔手肘支在窗前,遥望着毛细血管般布满地面的触肢。


    “我会用我的余生,给人世争取最宝贵的信息;而我注定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下,无须见证你的死……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没有这样幸福过。”


    剪下一朵花会怎么样?消弭一阵风会怎么样?杀死唯一一个看见你的存在,又会怎么样?


    萨拉尔每天都在不停计算,而在他计算的每一个结果里,他对上混沌魔神的胜率都是零。


    真好,他不需要背叛人世,也无需扼杀自己的心。


    “……对了,还得研究萃取自己的办法。”


    萨拉尔挠挠脸颊,“我也有了情感,得把记忆里的情感去除,不然会影响我的继任者。”


    他又笑起来,哼着小调继续道,“所以这颗心只属于我。”


    弥斯透过小小的窗户窥视萨拉尔。祂不明白,这团肉把自己塞进小盒里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都知道,那样脆弱的盒子,祂的触肢瞬间就可以摧毁。


    但祂终究没有摧毁它。那时的意识太过模糊,可能是祂觉得一团肉卡在盒子缺口挺滑稽,也可能是不想招惹这个会弄伤祂的家伙……祂只是静悄悄地看着。


    看着萨拉尔偷偷用破旧的布条编织花朵,把它们装饰在窗边。看着萨拉尔一次次前往聚居地中心,照顾他日渐稀少的同伴……看着萨拉尔挖出一个又一个墓穴,立起一座又一座墓碑。


    终于有一天,聚居地的火光彻底熄灭。


    那一天,萨拉尔与他打了很久。哪怕四肢被祂折断一个遍,哪怕弥斯努力把被打折的触肢往回抽,也没能结束这场战斗。


    打到最后,萨拉尔身上衣服彻底被血浸湿。那是弥斯记忆里,萨拉尔唯一一次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进攻。


    那一天,那块肉响动的次数很少。


    “这是我的成年礼。”


    最后,萨拉尔如此说道,“我的故乡和家人离开了我,从今天开始,这是我一个人的人生。”


    “我离开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记得……”


    萨拉尔终归没有说完那句话。


    弥斯见肉不响了,还以为萨拉尔也出了问题。毕竟其他的肉在被埋进坑里前,都会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安静。


    结果第二天,萨拉尔从空荡荡的聚居地里翻出了一把鲁特琴,一把并非血肉所做,真正的鲁特琴。


    弥斯还以为那是什么新型武器,不过,事实和祂猜测的相差不大——萨拉尔张开嘴巴唱歌的时候,弥斯还以为自己被精神攻击了。


    祂愤怒地拍打触肢,试图毁掉那把该死的琴。萨拉尔在前面边跑边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弥斯曾以为那是人类骚扰的尾声,然而那其实是他与萨拉尔之间,漫长三百年的开端。


    原来萨拉尔记得那样清楚。


    ……原来祂自己也记得这么清楚。


    弥斯握紧黑棺的棺沿。这会儿祂……他早把什么开目礼和盲神忘到了脑后,也顾不上什么幻境梦境。


    他只有一个纯粹又愉悦的感想——萨拉尔对他的执着,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弥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他就像发现了一颗沉甸甸坠着枝头,马上就要熟透的果实。


    他没有心思去考虑什么完美的摘取时机,也不再考虑果实本身有没有毒。他只想把它摘下来,据为己有,宣布这是他的东西。


    他要把萨拉尔彻彻底底变成自己的,让这个可悲的家伙拼命违抗本能——只是想象那个景象,弥斯就兴奋得汗毛倒竖。


    那一定是最为甜美的胜利,最为辉煌的幸福。


    哪怕这一切,都是萨拉尔有意的引导,那也没有关系。无论萨拉尔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们注定厮杀,他愿意冒这个风险。


    弥斯将目光转向紧紧抱着自己的萨拉尔。


    弥斯的心跳从没有这样快,血液冲刷血管,让他的耳朵填满了嗡嗡的声响。他恨不得把萨拉尔吃下去,好让这家伙早点成为他的东西。


    萨拉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撑起身体,脑袋侧向弥斯的耳边。


    “你之前只考虑过‘消灭’,从没有认真想过‘征服’,对不对?”


    他湿热的吐息拂过弥斯的耳畔,“是的。我就是这样依赖你,痴迷你……在我全心爱上你之前,我就离不开你了。”


    弥斯抓住萨拉尔的头发,呼吸仍然很急促。


    “我知道里面有陷阱。”那双赤红的眼眸亮得惊人,“但我会好~好尝试一下。”


    说完,他顺势扭过脑袋,在萨拉尔的耳廓上咬了一口。


    出乎他的意料,萨拉尔的耳朵热得惊人,弥斯的舌尖烫得一缩。


    紧接着,魔神大人有种掉了面子的尴尬。为了挽回他了不得的主宰形象,弥斯扳过萨拉尔的肩膀,找到了萨拉尔的嘴唇。


    他不轻不重地啃上萨拉尔的下唇,扯了又扯,像是在品尝那颗想象中的胜利果实。纠缠之间,弥斯尝到了一点血的甜味,萨拉尔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就是这样,弥斯用逐渐煮沸的脑浆想道。


    把这个人类驯服,将这个人类占有,让人类遗忘的英雄变成自己的私藏。这比摧毁萨拉尔更甜美,也比杀死萨拉尔更灼热……


    “咳咳。”


    幻境之外,传来一阵非常刻意的咳嗽声,“萨拉尔先生,感谢您补充这些讯息,但是,我们的交易没有成立。”


    弥斯愤恨地望向声源方向,他从没觉得盲神这样碍眼过。


    萨拉尔没有立刻回答,而且捧住弥斯的脸颊,给了他一个细密的吻。淡淡的血味在唇舌交缠中飘散,呼吸间只剩下细碎黏腻的水声。


    萨拉尔的吻绵长又磨人。弥斯被迫憋住呼吸,脑袋跟着混混沌沌。几十秒过去,他忍不住推开萨拉尔,大口大口喘着气。


    萨拉尔摸摸弥斯的发丝,这才腾出嘴,转向索涅。


    “我猜猜,我离开后,天幕按照老办法,将新萃取的记忆全都托付给你。”


    “按照天幕的设置,一旦你接收了‘黑棺’,你能够变成人形,变成‘萨拉尔二世’,接替我的位置。”


    萨拉尔又俯下身子,抱紧弥斯的腰,很难说他在控制敌人,还是昭示领地。


    弥斯还沉浸在畅想胜利的眩晕中,慷慨地由着萨拉尔抱,甚至把一部分体重压在了萨拉尔的手掌。


    索涅:“是的。”


    “‘盲神’的形态可以极限延长寿命,却无法在人世行走。您一直没有消息,黑棺迟迟没有传承。外界情况古怪,我必须尽快诞生。”


    “可是天幕在某一天突然失联,我只能靠自己寻找办法。”


    弥斯看看萨拉尔,又看看天外传音的索涅,不明白英雄先生想要搞什么。


    萨拉尔把封印里的记忆信息展示给索涅,他还可以理解——这姑且算是“筛除感情”的萃取。萨拉尔死了,封印里的种种不至于失传。


    ……但这和“诞生”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盲神想要的吧。


    “所以你在研究我,模仿我。”


    “你照顾深红沼泽的幸存者,帮助人类建立城邦,远离灾祸,像‘圣萨拉尔’一样。”


    萨拉尔轻声说道。


    “同时,你知道我是被天幕制造,人类养育长大的。所以你寻找优秀的年轻人,让他们相爱,伪装成他们不曾存在的孩子。”


    “这样,你可以学习人类胚胎诞生的过程,被优秀的人类养育。”


    “不对吧。”弥斯下意识出声,“那他尝试那么多次做什么,不该早就成功了吗?”


    玛丽安娜是个天才,但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萨拉尔是自己的孩子。弥斯看不出这种模仿有什么难度,比起玛丽安娜对萨拉尔,他都更像索涅的妈妈。


    索涅相当赞同:“尽管没有灾夜相关的知识,我理解了足够多的人,记忆积攒不比黑棺少;我看过上百次人类胚胎成形,在梦中接受过上百年的人类教导……我明明满足了尽可能多的条件,却始终无法真正诞生。”


    “我想,我一定是缺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萨拉尔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谈不上灿烂,反而有些苦涩。


    “不,你是多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他说。


    索涅没有回答,他们周遭的一切重归黑暗与寂静。


    “按照玛丽安娜女士的严谨,那个诞生魔法,一定附带情感检测,确保我的继任者‘没有心’……毕竟贸然承接黑棺,‘人心’会崩溃。”


    萨拉尔的声音轻极了。


    “然而很不幸,你和我相同。”


    “我们活得太久了,以至于自己长出了一颗心——别说三百年,开目礼再办三千年,你也无法成为第二个‘我’。”


    空气一滞,黑暗剧烈摇晃起来。


    萨拉尔所缔造的幻象破碎,黑棺也消失了。他们再次回到那个怪异的家里,窗外的永昼刺眼依旧。


    索涅呆呆地坐在桌边,扭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只手放在心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定要形容的话,弥斯觉得这个扭曲的造物有些……委屈。


    “不可能……”


    索涅梦游似的说,“每次进一步理解人类的时候,我的身体都会出现变化。你们都看见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成功了……”


    “是的,我们看见了。它削弱了梦境,也削弱了你的伪装。”


    萨拉尔叹息道,“但那不是天幕魔法在认可你,而是一个警告。”


    “你越是努力理解人类,你就离‘诞生’越远——天幕不需要一个温柔悲悯的神,只需要一个绝对理性的领导者。”


    弥斯恍然大悟。


    他瞧了瞧索涅扭曲的脸,没心没肺地“哈”了一声。


    “我懂了,天幕恨不得你一成不变地睡下去,直到萨拉尔完蛋。”


    “结果你以为自己睁不开眼,是因为自己眼瞎,偏偏要撑开眼皮……盲神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


    索涅茫然地看向弥斯,眼里没有弥斯所设想的敌意。


    紧接着,弥斯才意识到,萨拉尔这小子隐瞒了记忆最关键的讯息——索涅只知道封印里发生的事情,压根不知道他的身份。


    估计到现在,索涅还以为弥斯是萨拉尔的同伴。


    弥斯恶趣味地张开嘴:“你知不知道我是……呃!”


    萨拉尔手臂一收,挤得弥斯吐了口气,没能把话说完。


    “……但是。”


    同一时间,萨拉尔转过脸,望着身形扭曲的索涅。


    “你本来就不必成为‘我’——你救助人世,你理解人世。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你是秘苑的盲神,你甚至有自己的名字。”


    “……你早就已经诞生了,索涅。”


    黑暗再度颤动起来。


    虚假的白昼在消失,不存在的烛焰在熄灭。那个拙劣的家在弥斯眼前分崩离析,纷飞的碎片之中,索涅的卧室最后才消失。


    而在墙壁崩解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


    那个小小房间的四壁,贴满了拙劣的全家福。那些不存在于世的纸张轻轻飘起,露出画面背后的幼稚字迹。


    【艾金和贝琳达,两年六个月。艾金教了我许多做木工的技巧,贝琳达唱歌很好听,他们会成为很棒的爸爸妈妈……】


    【斯卡莱和哈恩,一年四个月。哈恩是我见过最细心的人类,斯卡莱的数学天赋惊人……斯卡莱很思念她的父母,所以我让他们醒来了。诞生仍然没有任何进展,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


    一张没有画完的画,飘到了弥斯脚底。


    上面赫然画着弥斯、萨拉尔和索涅——他们刚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像极了人类的索涅。


    【萨拉尔和弥斯】


    它的背面只写了一个开头,还没有来得及继续,不怎么漂亮的字迹里饱含着期待,像是在跳舞。


    它在弥斯脚下缓缓消失,碎裂的梦境后,露出了真正的索涅。


    祂和萨拉尔记忆中的“继承者”一模一样。祂将身体藏于黑暗中,只露出胚胎似的轮廓,以及一两张酷似萨拉尔的扭曲面庞。


    随即弥斯才发现,他和萨拉尔正倒在这个房间门口。


    这个房间大小和他们的“家”相差无几。只是更加破旧,更加昏暗。四周没有窗户,更别提永恒的白昼,这里只有密不透风的石砖。


    “……别哭了。”萨拉尔说。


    弥斯茫然地转动脑袋,他连自己的眼睛都确认了一遍,才发现索涅——或是盲神——在哭泣。


    泪水从那些青金石蓝的眼眸中渗出,也许是肉身异常的缘故,它们无法滴落,只能化作薄薄的一层水光。


    那扭曲的怪物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要是萨拉尔没有提出来,弥斯压根看不出那是眼泪。


    “我理解,你也有那种本能一样的‘使命’。”


    萨拉尔站起身,顺手扶起了弥斯。“我的使命是终结灾夜,而你的使命——曾经的使命——是顺利诞生,成为‘萨拉尔’。”


    “但是你没有继承黑棺,仍然用自己的方法帮助人世;哪怕你没有人形,你仍然引领着蒙狄西亚,这世上三分之一的人类。”


    “可是——我的使命——”那个怪异的胚胎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是啊,我们的命运。”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弥斯。


    “如果你如何都无法释怀诞生的使命,那么换一种方式,顺应它吧。”


    什么意思?


    弥斯登时警惕起来,全身都绷紧了。


    萨拉尔把封印的记忆给索涅看,他还勉强能接受。可要是萨拉尔胆敢把“终止灾夜”的使命交出去,他不如立刻杀了索涅——


    “——成为我们的孩子。”萨拉尔说,“这样也算成为‘萨拉尔的继承人’,不是吗?”


    索涅:“?”


    弥斯:“……???”


    萨拉尔笑着拍拍弥斯的背,险些颠掉弥斯胸口的面包。


    “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


    ……总之今天时间和字数没有达标!明天继续!


    至少可以稳定5k+[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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