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皓轩所问,亦是诸位心中所想。”李景安顿了顿,又朗声道,“路是人走出来的,糖,也是人试出来的。”


    “今日既已明了这青皮竹蔗并非无用,反倒可能另辟蹊径,那接下来,咱们便该踏踏实实,走好这第一步。”


    他转向王族老,语气转为商议:“族老方才问糖寮选址,我看,眼下便可议一议。制糖之事,选址有四大要诀:近水、近柴、近路、近人。”


    “近水取用方便,近柴节省搬运,近路利于往来,近人便于照应协同。大家想想,村里可有符合这几样,又足够宽敞平整的地界?”


    村民们闻言,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方才的那点子迷茫惶恐被暂时压下,几个老人和常在村里走动的中年汉子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村东头老祠堂后头那块空地如何?离溪近,柴火后山就有,路也宽敞!”


    “那里是不是离住家远了点?夜里照看不便。我看村西晒场边那片林子清理出来就挺好,靠着路,离各家也近。”


    “晒场边夏天倒是凉快,可冬天北风刮得厉害,熬糖怕是不保温……”


    “要我说,后坡脚下那块缓坡地最合适,地势高敞不积水,旁边就是引水沟,柴禾更是漫山遍野……”


    众人争论得热烈,李景安并不插嘴,只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只待那议论声稍歇,李景安才开口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不如这样,族老,烦请您带上几位熟悉地情的乡亲,将我方才说的那四条细细衡量,初选出两三处合适的地方。稍后我们一同去实地看看,再行定夺。”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王族老连忙应下,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人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些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选址需时,但有些事,现在便可着手。”李景安话锋一转,“制糖首要,便是取汁。咱们需先制备合用的榨具。”


    “紫皮蔗秆硬,常需重器碾压或畜力拉磨。咱们这青皮竹蔗相对脆嫩多汁,或可试试更简便的法子。”


    他略一思索,道:“我记得村中可有擅长木工、石匠的师傅?请他们过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很快,两位被称作“王木匠”、“石墩叔”的老者被请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木屑和石粉的气息。


    这两位虽不如村子里鼎鼎有名的老把式,却也都是实打实干过活儿的,手里的活计虽不说多出挑,但也尽数够了。应付这些个事情来,也当是得心应手的很。


    王族老悄摸儿的把这话同李景安一道儿,李景安便也就明白了。


    眼见着马上就临着那秋收的当口了,多的是要忙碌的活计,哪儿就真能把那顶顶好的木匠让出来呢?


    既如此,他也不客套,随手捡了根树枝,就在田边相对平整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我的想法是,做两台手摇或脚踏的立式榨辊。”他边画边解释,“也不必如碾盘那般巨大笨重,但要结实。”


    “两辊相对,中留窄隙,一人摇动或脚踏,将清理去叶的甘蔗从隙中送入,靠辊子转动挤压出汁。辊子表面需刻浅槽,以利导流汁水。下置木槽或石槽承接。”


    虽说是那榨紫皮甘蔗的物件,可当中齿轮一改,其中那精细度便也就跟着升了好些。


    李景安这手里虽说画着,可心里却是惴惴的厉害。


    他这图画的端是简单明白的很,可里头的细节却着实是不少的,也不知道这二位可能瞧得明白。


    好在这二位都是那能叫人失望了的,一眼便看明白了其中的要领,不止看清了,还都说的头头是道呢。


    “大人这法子妙啊!”王木匠拍腿道,“省了牲口,也省了大力气!两个辊子咬合,挤得干净!这木头辊子,老汉我能做!找硬木,箍上铁圈加固就成!”


    石墩叔也摸着下巴道:“承接的槽子用石头凿,不漏不渗,还好清洗。旁边再留个孔,接上竹管,汁水就直接流进备好的大缸里!”


    见两位老师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李景安脸上笑容更盛:“正是此理!原料不同,工具也当因势利导。这榨具,就拜托二位师傅牵头,带着村里手巧的后生一起琢磨打造。所需木料、石料,族老协调一下,看是村中现有还是需外购,银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诚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木白,咱们带来的那份备用银两,可还够支应初期的木石料钱和工匠些许酬劳?”


    萧诚御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心中暗忖:这就开始用“咱们”了?倒是不见外。


    但他面上却还是平静无波,略一颔首,言简意赅:“够。”


    一个字,却让王族老和周围村民心中大定。


    县尊大人连初期的工料钱都考虑到了,还有这位气势不凡的木白小哥儿的背书,看来是真要实打实地干了。


    王皓轩在一旁听着,看着李景安条理清晰地将一件件具体事务分派下去,从选址到工具,再到钱粮支应,步步为营。


    虽说心下那点疑虑虽未全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县尊做事,确有章法,并非空口白话。


    然而,当听到李景安与王木匠讨论到榨辊需要“箍上铁圈加固”时,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铁……又是铁。


    虽然只是铁圈,用量不大,但终究是触碰了那道无形的红线。


    李景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担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皓轩身上,语气平和的刀:“我知道,大家心中或许还有最后一重顾虑——那熬糖最要紧的‘锅’。”


    他顿了顿,缓缓道:“朝廷对铁器管制甚严,私自大量购置、铸造,确是大忌。”


    气氛微微一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王族老也收起了笑容,紧张地看着李景安。


    这才是真正的命门,之前所有关于甘蔗品种、榨具改良的讨论,若过不了“铁锅”这一关,都是空中楼阁。


    李景安却话锋一转:“然,事有经权。朝廷严禁的是私铸铁器、兵器,以防流于匪类,危害地方。”


    “我等制糖所用铁锅,乃民生之器,非战乱之兵。且非为私利,是为云朔一县百姓谋一生路。”


    他看向萧诚御,语气中不自觉的染上了些许依赖:“木白,我记得你曾提过,州府官库或旧年军器所,偶有因形制老旧、轻微破损而汰换下来,准予折价处置的旧铁器?”


    “若是申请用以民生作坊,且有地方官作保,严格登记在册,限定用途,不得转卖私铸……不知此类旧器,可否循例申领或购置少许?”


    萧诚御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这小子,果然在这里等着。


    他不但早想过铁器的问题,连解决的路子都探过了,还巧妙地借自己的口说出来,将“可能违规”变成了“循例申请”。


    这份心思,这份胆识,还有这份……把自己算计进去的“胆量”,真是……


    罢了,谁让自己也当真瞧好了他,就依着又能何妨?


    总不过是为民大事罢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略作沉吟,方道:“确有此类旧例。破损淘汰的军锅、农具,经有司勘验核准,确无重铸兵器之虞,可折价处理予地方,用于民生。”


    “需层层报备,用途、数量、监管,皆需记录在案,若有差池,保举官员与经办人同罪。”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眼睛却始终黏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如今在李景安身边的身份可是实打实透明着的,他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怕李景安不知道。


    不仅不怕,他也正想看看,李景安可还愿意与否。


    那县外的迷雾已是渐渐散了去,一旦路通了,他当真不便留于此处了。


    倘若李景安愿意随行,那于大梁真真是件极好的事。


    李景安哪儿能不知道萧诚御心中所想,心中难免升腾起些许为难来。


    他如今所玩的,不过是份《县令模拟器》罢了,如今虽说不算大成,却也离结果愈发的近了,只待那秋收一起,便该有个分晓。


    而后是去是留,于他这心中亦是毫无答案的。


    若是贸然应下,却又突然失踪,又该如何是好?


    可若是直言不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对外一说的事情。


    而一旁王皓轩却听得心头一紧。


    这路子虽有一线希望,但规矩严、风险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有些闪躲着道:“有门路便好!规矩严些是应当的,正该如此。”


    “既如此,此事便由着本县令查查旧例,看看如何循例办理。所需文书担保,一应由本官具结。”


    他又转向王族老和众村民:“铁锅一事,我来设法。诸位不必忧心于此。”


    “眼下,大家只需做好三件事便可。其一,精心照料甘蔗。其二,协助族老选定糖寮地址,并着手平整清理。其三,协助王师傅、石墩叔打造榨具。”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各司其职,稳步向前。可好?”


    还有什么不好?县尊大人连最难的铁锅都承诺去想办法了,还是“循例”去办,听着就靠谱!


    村民们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仿佛也被挪开,顿时群情激昂,轰然应诺:“谨遵大人吩咐!”


    这厢才安抚好了村民,萧诚御便随便寻了个借口,领着李景安且先离了村子。


    车轮吱吱呀呀的晃荡着,推得坐在车上的人也跟着左右摇摆。


    那李景安本就久未休息,如今虽说身子骨较之前康健些,却也抵不过这一阵阵的晕眩。


    他只觉得脑子里好似有一万只蚊子在同时哼哼,吵嚷的他连眼睛都略有些睁不开了。


    正休息间,  忽听身侧萧诚御低声道:“那王皓轩,倒是个人才。”


    李景安微怔,侧目看他。


    夕阳透过目光给萧诚御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李景安有些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又听他语气平平,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有疑虑而敢直言,见危机而思远虑。”


    “虽略显书生意气,忧患过甚,然其心系乡梓,虑事周详,非那等唯唯诺诺、或只顾眼前之辈可比。”


    “假以时日,磨去些棱角,或可一用。”


    李景安闻言,嘴角微弯。


    他何尝不知王皓轩之才?只是今日场合,又碍着他同他之间那层师生的身份,有些话他不便深说罢了。


    如今萧诚御点出,却是正好的。起码,若是他当真离了此处,也算是留下个后生了。


    李景安点头应和:“这话倒是盒盖如此的。那小子确是可造之材,只是还需历练。此番制糖诸事,正好让他参与其中,多经些实务,多见些世情。”


    萧诚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可李景安却不甘安分了,他忽得抬起眼来,看向萧诚御,问道:“那铁锅申领之事……依你之见,有几成把握?”


    萧诚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道:“旧例是有,但非易事。州府库吏、工房经承,层层关节都需打点。所谓‘折价’,其中水分亦可斟酌。最关键者,乃保结文书与后续监管。你乃一县正堂,此事若行,你便首当其冲。”


    李景安默然片刻,道:“我既为云朔县令,为民请命,担些干系也是应当。只是……恐要劳动你了。”


    萧诚御这才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闪:“你待如何?”


    “所需打点关节之银钱,我设法从县衙杂支、或是……我那点微薄俸禄里挤凑。”


    “保结文书,我自当亲笔具名画押,列明用途、数量、监管之法,绝不留任何含糊之处。”


    李景安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只是这文书递上去,能否顺利核准,州府那边……需得有人能说得上话,且愿意为我们云朔这穷县说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伸手去抓了萧诚御的袍角,轻轻晃荡了两下:“你……见识广,门路也多。不知可否代为周旋一二?”


    这可是皇帝啊,这天下都是他的,还能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么?


    萧诚御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又陷入沉默,只余下车轮声声。


    良久,他才似叹息般,极轻地道:“你倒会给我找事。”


    李景安心中一紧,正待开口,却听萧诚御又道:“此事我记下了。你且先将那保结文书并糖寮章程、铁锅形制数目用途等,一一详拟明白。余事……我自有计较。”


    这便是应承了!


    李景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暗松一口气,真心实意的道:“谢谢。”


    萧诚御瞥他一眼,重新合上眼,不再说话。心中却道:这李景安,倒是会使唤人。罢了,看在他一心为民、且此事若成于国于民亦算有利的份上,便替他奔走一回。


    只是这“旧例”操作起来,远比他想的复杂,少不得要动用些非常手段。


    马车摇摇晃晃着,总算是抵达了县衙。


    萧诚御先下了车,又转身搀扶着李景安下了车。


    这一路,李景安只觉得晃得骨头都要散了架,他捏着酸胀不已的脖颈,小声抱怨道:“早知道就先修路了……”


    “修路?”萧诚御愣了一下。


    “是啊。”李景安点了点头,比着脚下的路道,“取石灰一份,黏土两份,河沙四份须用那浓浓的糯米浆或豆浆来调和。”


    “之后,便可将其填入特制的木模之中,夯打结实,制成大块厚实的土坯,形如方砖。再置入窑中,用中火徐徐烧制。”


    “待得方砖后,铺设于土路上,块与块之间特意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如此铺就的路面,虽不如那官路周正,行车走马也难免有些晃荡颠簸,可比起眼下这晴日飞灰、雨天成沼的土路,不知强出多少去。”


    至少,不必再怕一场急雨下来,道路成了烂泥塘,车轮陷进去,任你几匹健骡也拉它不出。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这糖。如今这云朔县多是土路,车轮一压一道车辙痕迹。而那糖又是甘蔗之精,最是得重不过的。若是要运出,还真就要铺这路不可。


    李景安叹了口气,这事儿桩桩件件的,怎的就半点没个头儿呢?


    萧诚御却是被李景安这脑子给惊着了,愈发觉得这样的宝贝合该好好留在身边才是。


    若是放在县城,只能惠及一方,可若是放在身边,只怕这大梁也该是在他的手上一点点壮大了才是。


    可这般话,他却是再不敢明说了。


    先头三番两次的试探虽未有定论,却也将他那点心思表现个分明。


    虽不知他缘何不愿,莫非当真是因着他那个不作为的爹么?


    萧诚御的眼神又闪了闪,他忍不住又问:“你当真不愿同我回去?”


    李景安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无奈来。


    他岂是不愿,只是没得选罢了。


    他转过身,望着萧诚御的眼睛,轻声道:“若我说不愿,你便不帮此事?”


    萧诚御缓缓摇头。虽说心有不甘,可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要李景安随同回京事小,可一县生计事大。


    如今粮既已成,那般制糖之法便该是有的,若不然,村中有懒汉尽生,可扰边陲安宁。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不管你能否同往,这一番我定然助你。但若你愿同我一道,这大梁山水当是又一番风景。”


    李景安听得真切,虽不敢苟同,却也知那系统优势。倘若真入了那京城,倘若系统仍在,那于大梁确实是又一番造化。


    但那一切不都是假定么?


    李景安抬手揉了揉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厉害。


    他本已打定主意,无论对方再说什么,都要硬起心肠,将那“不可”、“不妥”、“不能”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掷回去。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准备开口的刹那,却像是骤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都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微微一窒。


    只见萧诚御正背对着他,微微侧身,逆光而立。他整个人仿佛浸润在一层朦胧耀眼的金晖里,墨发如瀑,精致贵气。


    李景安的心尖莫名一颤,随即升起一股无奈的涩意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那样生硬决绝的拒绝,似乎都成了一种唐突与辜负。


    罢了!罢了!


    李景安在心底长叹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将翻腾的心绪与最后那点挣扎强压下去。


    总归是……舍不得的。既如此,倒不如且先半应承下。只待那分晓之日,便自有分说。


    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避开萧诚御在逆光中显得过于深邃的目光,无奈道:“此事……容我再细想想。”


    “即便……即便真要一道儿离开,也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万不可急于求成,再伤了根本。”


    萧诚御闻声,缓缓转过身。逆光散去,他面上的神情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沉静,仿佛早已洞悉李景安心头那番天人交战与最终无奈的退让。他并未就“半应下”多说什么,只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行。”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将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上。


    而后话锋一转,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程细则,你慢慢拟来便是,不急。”


    不急?李景安瞥他一眼,心道,你方才那架势,可不像是不急的样子。倒像是那被调戏了小娘子,非得我这个负心汉立刻给你个说法呢。


    ——


    京城,紫宸殿。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众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光却都忍不住往御座上飘。


    方才陛下那语气,那神态……莫不是,在撒娇?


    他们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琢磨。


    陛下自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软求的语气?便是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政,面对满朝反对,也是雷霆万钧,不容置喙。


    可方才那话儿,那动作,那尾音里那点儿滞涩……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与帝王威严极不相符的、近乎执拗的……


    咳。


    几位老臣忙垂下眼帘,将心头那点大不敬的揣测死死按下去。


    可转念一想,若对象是那位远在云朔、总能捣鼓出惊人之举的李县令……


    陛下如此反常,似乎,又有了那么点微妙的合理性?


    为这等不世出的良才,破例一二,好像……也说得过去?


    瑢亲王萧诚瑢坐在那上首,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


    他这个哥哥,平日杀伐决断,便是面对再惊才绝艳之人,也从来是威重如山、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作态……活脱脱像个……


    瑢亲王萧诚瑢被自己这念头噎了一下,赶紧打住。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下,只见众臣神色各异,有困惑,有恍然,有极力掩饰的惊诧,交头接耳是不敢的,可那眼神里的官司已然打得噼啪作响。


    不行!打断!必须打断!再让这诡异的气氛蔓延下去,兄长的颜面何存?


    “咳!咳咳!”


    瑢亲王萧诚瑢重重咳了两声,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他面上一派肃然,仿佛刚才那两声只是喉间不适,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众人。


    陛下失态?不存在的。定是你们眼花了,心乱了。


    众臣立刻屏息凝神,重新端正面容,做出专心议事的模样,只是那心底的波澜,一时半会儿是平复不了了。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唯有一人,脸色惨白如纸,与周遭强作镇定的同僚格格不入。


    工部侍郎李唯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陛下那句“想要他回来”和瑢亲王那意有所指的咳嗽声,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


    完了。


    他的官,算是做到头了。


    先前他为了自保,也为了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硬是将李景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如今看来,哪里是他拉拢李景安?分明是李景安这条潜龙,要把他这艘破船一道拖进深渊里去了!


    陛下对李景安的态度已然如此明显,近乎……偏爱?那自己先前那些故作亲近、语带维护的言辞,落在陛下和瑢亲王眼中,成了什么?


    结党营私?窥探圣意?抑或是……不知死活地与陛下“争”人?


    李唯墉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削职夺官、甚至锁链加身的诏书,正朝着自己迎头砸下。


    可那萧诚瑢却半点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忽得看向李唯墉问道:“李大人,令郎若要回来,你可还欢迎?”


    第122章


    县衙,后堂。


    这文书上的活计,说来不过是提笔写字、分条列项,可真正做将起来,对李景安这么个半路出家、底子不甚扎实的“县尊老爷”而言,实是比下田看苗、进山寻矿还要磨人几分。


    就好比现在,他就坐在那书案后台,把一双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疙瘩。


    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个要落下去的意思。但是挂上头的墨汁,快先要滴下来了。


    他忽得抬眼望了望萧诚御的方向,狠狠地磨了磨牙。


    那人儿自打回来后就变得着实可恶了些。


    明知他是个于这文书上诸样不通的,还装出副自个儿也不会的样子,把手一背,耳一闭,便万事不管了。


    当他是个傻的么?这大梁的陛下,难不成连这点小事儿都不大清楚?


    想到这儿,李景安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只是,这文书该怎么写呢……


    李景安吸了吸鼻子,苦思冥想了许久,好容易想起个合宜的词儿就赶忙写下,然后对着发呆可自己读来。


    那词吧……瞧着是个好的,可要么词不达意,要么犯了忌讳,要么那语气拿捏得总欠些火候。


    哎,真难。


    所以,要不要求助呢?


    他正抓耳挠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指尖不轻不重地落下,恰好点在那新写的“拨给”二字上。


    “此处用‘拨给’,是以上对下,是恩赏,不合你此刻身份与事理。” 萧诚御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你乃地方正印,为民生计,循例申领旧器,当用‘请领’,或‘恳请核发’。”


    “且‘旧铁锅’三字过于俚俗,公文中宜用‘汰换铁釜’、‘陈年炊镬’之类。”


    “你这般……罢了,你且写吧,若有不对,我再点出便是。”


    李景安被他这么一点,先一茅塞顿开,又听他那边支吾言语,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提笔欲改,却又不知那“釜”、“镬”具体何指,笔尖悬着,好不尴尬。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又是了然,又觉几分无奈的好笑。


    这人儿,于这俗物实事,端是好一副手段力气,可偏生在这文书来往满是弊病。倒真不大像那童试能出的人才。


    李景安憋了半晌,终究是泄了气,将笔一搁,下巴颏儿直接耷拉在了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侧过脸,仰起头,拿一双因为犯难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瞅着身旁的萧诚御。


    软乎乎的声音被特意拖得老长:“……这文书,实在磨人。不如……不如你代我写了罢?左右这其中的关窍曲折,你比我更清楚些。”


    萧诚御垂眸,对上他这般情态,心头免不得软了一下。只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亦不敢应承。


    他略一思索,便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在李景安的额头上“笃”的叩了一记。


    “自己来。” 他面色严肃,声音不高,“你是云朔县令,这上行下走的公文,代表一县体统,岂可假手他人?便是用词欠妥,格式有瑕,也需是你亲手所书,方见诚心,亦是个历练。”


    他顿了顿,见李景安扁着嘴,一副“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丧气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也少不得缓了些:“哪里不妥,我告诉你便是。写多了,自然便会了。”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的很。


    他素来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即便有萧诚御三番五次的明示暗示,可怜利诱在先,也没多生出几分回那京城里的心思。


    故而,于这文书上,便依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书写,不求多好,只求不错,明了。若是有人能替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原先有萧诚御,可今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也不帮了。还倒逼着他自行书写,颇有副非将他教会的模样。


    就好比现在——


    李景安微微抬眸,就见那萧诚御正俯着身子,指着他那错漏百出的文书,一点点将里头的条理,错漏一点点疏通讲透。


    他忽得一转眼,见李景安盯着他看,无奈一笑,抬手戳了他脑门,道:“看我作甚?看文书吧,你早晚得会这些。”


    李景安撇撇嘴,有些心虚的将头低下,只是,心中仍觉大可不必。


    二人正说到那紧要处,忽听门外一阵急促却放得颇轻的脚步声。


    旋即,刘老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见萧诚御也在,忙又端正了神色,恭声道:“大人,木白先生。”


    “何事?”李景安从文书中抬起头。


    刘老实先是偷瞄了一眼萧诚御,这才老老实实的道:“回大人,王家村那边,王族老使了后生来报信,说是……说是那榨汁的器具,已然改好了!”


    “昨个儿试榨了一日,出汁又快又净,榨过的甘蔗渣都干瘪得很!”


    “那边问,是不是能预备着,等铁锅一到,就……就试着熬上一锅看看?”


    “当真?!”李景安瞬间眼前一亮,霍得起来,看向刘老实。


    他早已不耐烦坐在这儿对着那文书修来改去的活计,如今又有了这番喜讯而至,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自觉是老天在帮自己脱困。


    他快步走出书案,扶着桌沿道:“快快快!且先领我去看看,那效率如何?汁水澄澈度又如何?可有样来?”


    刘老实先是摇头,又去偷瞄萧诚御,不敢多话。


    这县衙上下,谁人不知道这县太爷就是个瞧着壮实的美人灯?而他身边的木白小哥儿是个气势十足的,还能管得住这位。


    这个点,连他都歇了去村里头的心思,也只能盼着木白小哥儿能出面制止上一二了。


    但刘老实的盼望注定是要落了空的。那萧诚御半点没有要拦的意思,只微微笑着看着李景安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听到实务有了进展,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头十足。


    一旁的刘老实还手足无措的站着,半点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萧诚御叹了口气,先是示意刘老实跟上去,将人照顾好了,这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一半、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又看了看砚中尚存的余墨。


    静立片刻,终是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李景安方才坐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椅中,安然坐了下来。


    伸手,取过李景安用过的那支狼毫笔,在指间微微一转——


    然后,蘸墨,敛眸,就着李景安未写完的句子,笔走龙蛇,续写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文书,终究还是得有人来写的。


    ——


    王家村,祠堂后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自打那改良过的木榨子“嘎吱嘎吱”转起来后,那看着清亮亮、带着清甜气儿的甘蔗汁,跟那山涧里淌出来的小溪水似的,顺着竹管子“哗啦啦”流进大陶瓮里,就没个断线的时候。


    这王家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个个的脸上,就都是再也没落下过笑的模样。


    “要不说是京城里来的青天大老爷呢!瞧瞧,就这么随手比划了几下,点拨了几句,咱们这祖辈传下来只当零嘴啃的青皮杆子,真就变出了这老些糖水!” 一个老汉咂巴着嘴,看着瓮中渐满的汁液,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可不是么!原先族老说能熬糖,我心里还直打鼓。如今眼见为实,这心里头,算是彻底亮堂了!日子,真有盼头了!” 旁边忙着添蔗的妇人接口道,手上动作利索,脸上光彩照人。


    这般好的消息,哪儿有瞒着县太爷的道理?只是眼下这天色,到底是黑透了,墨蓝墨蓝的,星子都稀稀拉拉冒了出来。村道崎岖,夜里行路不便。


    更紧要的是,县太爷那身子骨,看着就单薄,比那文弱的书生强不了多少,白日里奔波劳神,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好再去搅扰他歇息。


    “今儿个实在是晚了些。” 王族老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红光未退,对围着的几个村老和后生说道,“不然,就冲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指望,说啥也得连夜裹上一瓮最清的甘蔗汁,送到县衙去,让县尊大人也尝尝鲜,知道咱们这儿,真成了!”


    他越说越觉着该这么办,转向一旁默默帮忙收拾器具的王皓轩:“皓轩啊,这事儿你记下。明儿个天一亮,就挑两个稳当脚快的后生,用那新编的干净竹筒,装上满满的头道清汁,仔细封好了,赶早给县尊大人送去!”


    “咱们庄户人家,不会说那些花哨话,这点心意,总得表一表。”


    王皓轩听着这话,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应道:“是,族老。孙儿记下了,明早必办妥当。”


    众人又忙碌收拾了一阵,方才带着满身的疲累与满腔的兴奋,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


    王族老与王皓轩最后离开,仔细锁好了存放器具和蔗汁的临时棚子,又叮嘱了守夜的后生几句,这才踏着月色,往村口走去,准备回家。


    谁知两人刚走到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远远便瞧见黄土路尽头,两点摇晃的灯笼光,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辆眼熟的青布篷马车,前头挂着的风灯。


    马车在村口停下,刘老实利落地跳下车,放好脚凳,随即转身,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斗篷,身形在灯笼光下显得清瘦单薄。


    这不是他们方才还在念叨的县尊大人李景安,又是哪个?


    王族老和王皓轩俱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县令大人会在这深夜突然到来。


    王族老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抢步上前,声音因激动和意外而有些发颤:“大……大人?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更深露重的,您的身子……”


    李景安借着刘老实的搀扶站稳了脚,抬眼看见王族老和王皓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摆摆手道:“无妨,听闻榨汁成了,心里头惦记,实在躺不住,便过来瞧瞧。”


    “怎么样?我听着消息,说是出汁又顺又快?”


    王族老闻言皱了皱眉,看向王皓轩。


    今儿个来瞧榨汁的没别人,都是他们王家村的自己人,他又说了,让大家伙儿不去打扰大人的休息,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王族老下意识的看向刘老实。


    这县里和他们王家村相熟的人不少,可能在县衙里走动的,也就眼前这么一位了。


    “你同县尊大人说的?”王族老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刘老实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他先头去的时候,是被一股子兴奋劲儿给冲昏了脑袋,只知道这样好的消息,是务必要在第一时间让大人知道的。


    可后来见着大人说什么都要连夜赶过来后,他这心里悔的啊,恨不得能吞下药去,把时间拨回到告知之前,将那个兴奋的自个儿狠狠地捶上一榔头才好。


    大人是什么身子骨?如今又是入了秋的,夜里那风凉飕飕的厉害,他哪儿能受得了?


    他不是没试着劝说过大人,可大人他不听啊!而且那一直跟着大人的木白小哥儿也没说什么,也只能心头后怕的赶着车来村子里了。


    李景安哪能不知道刘老实害怕,便出面解释道:“这般好的事情,合该让本官第一个知道的。刘老实并无大错。”


    王族老能不知道这事儿,他不过是担心着县太爷这身子骨罢了。


    村里缺医少药的,万一县太爷被这夜里头的寒风激着了,病了的,他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的看了车里,见始终无人下来,便知是县太爷一个人来的了,不免叹了口气。


    “大人,夜深露重的,要不线休息下?那木榨子和甘蔗汁又没长腿,明儿个一早再看也不迟?”


    李景安看了眼天色,也知自己来得有些莽撞,便笑了笑应下了。


    村里休息的地方不大,但好在李景安不是个挑剔的,将就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便急急忙忙的赶去了那片空地。


    那空地上早早儿的又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


    见他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景安身上。


    “县尊大人!您可来了!”


    “大人您快看!这汁水,流得欢实着呢!”


    “全托大人的福!咱们这穷地方,如今算是彻底能盘活咯!”


    饶是李景安性子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发热,眼眶微涩。


    他忙不迭地向四方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此番造诣皆是诸位乡亲辛劳,匠人心巧,方有今日之成!大家同喜,同喜!”


    这时,一个手脚利索的妇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满满、清亮亮、微微晃动着的液体。


    她将碗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人!这是刚刚榨出来、头一道、顶清亮的甘蔗汁!还没沾半点灰呢!”


    “您……且尝尝,也瞧瞧看,可还符合要求?”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将那碗甘蔗汁试上一试。


    李景安被这热络的目光看得脸红了好些,他接过妇人手上的碗,低头,就着碗沿,轻轻啜饮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滑入喉中,带有青皮竹蔗特有的清新甘润。不过回口却是多了点木头的涩味。


    但这样的甘蔗汁用来熬糖是尽够了。


    “这是一根甘蔗的汁水吗?”李景安问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是呢,县尊大人。您那木榨子着实是个好的,这一根榨出来的汁水,竟比我们口嚼的还要多!”


    “若不是如今的甘蔗汁要尽数拿去熬糖的,村里的娃娃们都想尝上一尝呢!”


    李景安微微有些诧异了。


    他那木榨子虽说是改良后的,出汁率也要比寻常的木榨子高上好些,但到底只是个普通的木榨汁,用的也不过是人力罢了,如何能出这么多的汁水?


    李景安敛了敛眼色,轻声道:“那木榨子在哪儿,本县令且先看看。”


    众人闻言,忙忙让出一条道来,李景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木榨子虽说和自个儿先前说的一模一样,可无论是上面的齿痕,还是榨汁的棍杆儿都要密实,大出好些。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那王木匠、石墩叔改的么?为何要做这改动?


    众人见李景安皱起了眉头,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蹑手蹑脚的站在那,面面相觑着,心中思绪翻飞。


    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木榨子做的不大对?还是那出的甘蔗汁有问题?


    已经有眼尖的娃娃偷偷溜出去叫人了,王木匠、石墩叔本就离这儿不远,一听说是县太爷叫唤,赶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这一来,见县太爷眉头紧锁的模样,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对视一眼,忐忑不安。


    王木匠率先上了前去,“大人,可是这木榨子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石墩叔跟在一旁直搓手,脸膛都红了好些。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脸色叫大家都生出了好些担忧来,赶忙放下眉头道:“无妨,这木榨子改的极好,只是本县令有些不大明白罢了。可否解说一二?”


    王木匠、石墩叔一听这话,立刻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王木匠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子,满脸堆笑,指着那榨辊的传动处,言语间颇有得色:“好教大人得知,小的们按大人图样做成后,试了几回,总觉得摇着有些费劲,出汁也时快时慢。”


    “后来请了邻村专做水车、风车的林老把式来看,他琢磨半晌,说这传动齿轮只得一组,力道传递不够匀称。便给添了一组小齿,藏在里头,又调了咬合的深浅。”


    “这一改,果然大不相同!摇起来省力,辊子转得又稳当,两辊咬得也比先前更密实,汁水挤得也干净了好些!”


    石墩叔又补充道:“俺瞧着这玩意儿靠的是一把子力气,便想着一个人的力气到底是有限的,就将这把手加大加宽了好些,如此一来,榨汁的人一多了,这甘蔗榨的也就干净了。”


    李景安俯身细看那辊间吐出的蔗渣,果然已干瘪蔫软,残汁极少。


    他忍不住暗叹道:“这县里当真是人才济济,便是连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亦有人关心。只可惜,先头那些县令太过于酒囊饭袋了些,以至于他们不愿出面,如今倒好了好了。”


    这边正看榨汁,那边王族老又赶来,脸上红光满面的,指着坡地另一头道:“大人您再来瞧瞧这边!那用于熬糖的炉子,如今也已起了!”


    第123章


    李景安听得了这话,着实是大吃一惊。


    那炉子是不难,可云朔到底地处边陲,又穷困潦倒的,这满县城的人,就没几个有在外行走的经验。


    这走的少了,自然也就见得少了。见得少了,又怎会在没人指点之下,将这一连的炉子尽数都起了?


    不待李景安细问,王族老就把着李景安的手臂,扯着人往西边又一处空地去了。


    这一去,李景安才咂摸出这其中最是了不得的地方。


    那起炉子的地方倒是离这木榨场不算太远,但距离委实合适。从甘蔗榨汁到进第一口锅子,不过百来多步。


    中间又有活水相隔,当真能把那一团朝天的火热给硬生生劈断,不叫他这头的热毁了那头的甜。


    那炉子起的也好,是用黄泥混合碎石、麦草,结结实实垒起了一长溜灶台。


    他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七口灶眼,还都依着地势略呈阶梯状,后一灶稍高于前一灶。


    灶眼大小相若,烟道相通,灶膛开阔,便于添柴。虽是用土法砌就,未用砖石,但看着厚实规整,显是用了心的。


    李景安忍不住暗暗咋舌,这样的精细的灶,若无专人调教,只怕是他难以想的这般细致吧?


    “这是村里几个老泥瓦匠带着后生们,照着外头那常见的连环灶样子,琢磨了几天几夜砌出来的。”王族老兴冲冲的指着灶台道,“可惜了,咱们这地势比不得那些专门造糖的地方,平坦开阔。”


    “这烟囱,灶口都得细细调试,才能得出个大致模样。如今这些,也是试烧过两日的成果。”


    “虽说是排烟通畅,火力也能顺着灶眼往后走,可到底瞧着那火焰难控了些。县尊大人,若是您知道些什么法子,还不忘指点咱们一二啊。”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那些个围着灶台而立的汉子们把火点了。


    火势起来了,李景安查看了旺度,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些,但也大抵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又摸了摸灶壁,约莫猜着了是这土石之过,实非人力可抗,便摇摇头道:“已经是尽好了。也无甚么要紧要改之处。只后面熬糖时多注意些便是。”


    王族老一听这话,实实的松了口气。


    李景安因问道:“族老,这阖县竟有这般好手艺的师傅?本县令先前怎么不知道?”


    王族老心中立刻响了个咯噔。


    完咯!他方才光顾着兴奋,全然忘了这些个东西,于他这破落小村,破落小县,实在是有些超然,万万不好直接展示的。


    可如今展示都展示了,再要往回收怕是不能的,就寻了个由头,笑道:“县尊大人,您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云朔是破落了些,可祖上到底也算是阔绰过的。”


    “这般的方子,原先也是有的。只不过那时阖县上下,连填饱个肚子都是个难的,哪儿还有这心思去琢磨这个?”


    “可如今到底是不同了,咱们闲暇之余,把那些个压箱底的书翻出来看看,虽说不能琢磨出个像您说的那般大的主意。”


    “可这些小把戏,到底还是不在话下的。”


    王族老愈是往下说就愈发是心虚了。他悄默默的拿眼儿去偷觑着李景安,心下那点子忐忑劲是半点也藏匿不住的。


    苍天有眼啊,这县里有这么写个能工巧匠的事儿他可不是故意要瞒着的。


    还不是先头那些个县令太过混账了去,将大家伙一个个的都歇了这显摆的心思,连带着他这么个在县里颇有些威望的族老都不知道啊!


    如今,也不过是大家伙瞧着这县令是真性情的,也确确实实没肯藏私,还实打实的弄出了点叫大家肯过下去的好东西,这才不藏着掖着


    他吸了吸鼻子,话锋一转,开劝道:“县尊大人,您可别恼。咱们县里的情况您先头也是知道的。这般的本事若是遇不上对的事儿,可不跟那缺了米的巧妇一样么?”


    “也就是现在,大家也算是能吃个囫囵饱,还不用愁着明年的生计。这才多出些心思来琢磨这些个旁门左道的,才知道自个儿还有这么们能吃饭的好手艺。”


    他略顿了顿,又偷瞄了眼李景安的脸色,见他没半点恼意,这才继续道:“您来时可又去瞧过咱们那地?那穗子浆灌的满的咧……这秋收,定是个肥年哩!”


    王族老说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夏收的阵仗他是瞧过的,叫他吃了好大一惊。没想到入了秋,这收成竟比那夏收的阵仗还要大上三分!


    他自认是个见过不少世面的老人家了,可如今路过那天地,还是被激的心慌手抖的厉害。


    还有那南蛮子,这几日也有下来走动,那脸上的喜气可做不得假的。


    哎,多好的一官儿,可惜他们这县太小,想必也只能留个今年,明年便再留不住的。


    李景安确实丝毫不觉得恼火。


    相反,他反而长长的松了口气。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点子浅薄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且不说那模拟器是否藏着这将他召回去的心思,便是那虎视眈眈的大梁皇帝,也他这么个小胳膊拧不过的大腿儿。


    若是他真铁了心要将他一并带走,他还能拗得过不成?便是他狠得下心不去,他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好容易起死回生了些的云朔县再因着他而落入困境?


    李景安做不到,所以,这县里越是多的能工巧匠肯露脸,便越是多出份依仗。


    最好能再多养些懂民生的吏生,这样一来,便是再来个草包县令,也不至于大动筋骨了。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已是后事,眼下之事,还是那锅子。


    如今先有了这甘蔗汁,又起了那炉子,只需将这铁锅备下,再寻一能看火之人,便能出样了。


    只是这锅……


    李景安蹙了蹙眉,有点泄气了。


    那些个文书实在是看的他头疼不已,如今又是借势而跑,也不知道那萧诚御是不是个靠谱的,能不能将这些个事情都处理个妥当。


    若是能……


    若是那模拟器不将他召回,同他一道回京,便也就回了……吧?


    他这厢正胡思乱想着,那厢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说是马车也不大像,比他先头坐着的要大要阔上许多。后头还拽着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有用块黑布蒙着,瞧不出里头都是些什么。


    李景安正蹙着眉往那黑布处看,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下了车。


    正是萧诚御。


    不止是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个穿着官袍的人。


    他身侧的百姓们瞬间变了脸色,双膝一软,就直挺挺的往下跪去,口称:“大人!”


    李景安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自个儿的顶头上司来巡查来了。


    他忍不住抱怨似的瞪了萧诚御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冲着那官袍男人敷衍一揖,道:“下官见过大人。”


    他来这云朔这么久了,连县城边都没出过,自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


    而那官袍男人似乎是个极好说话的,忙不迭的避开了李景安的礼,笑容可掬的扶起李景安道:“李大人辛苦了。本官也是听闻此处之事,特意前来看看。”


    “也顺道儿将这一应所需铁器送来,不必惊慌。”


    “诸位且各自忙碌便好。”


    李景安懂了,这该是萧诚御叫来了的外援了。


    他不免怨怼的看了萧诚御一眼。


    你说这人,让他处理些个事情,他自个儿悄摸摸的处理了便是,又何必惊动这么些人呢?


    这县里的百姓们本就胆子不大,如今又有人盯着,还不知道心里头该如何慌乱无措呢。


    若是因此而耽搁了熬糖,等人走了,看他如何说道。


    那萧诚御可不知道李景安心中所想,只当他是感激,微微一笑,脚下一挪便站到他的身后了。


    那官袍男人一看,吓得冷汗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跪着的百姓们眼瞅着这三人之间的互动,是怎么怎么觉得怪异的,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便也都起了,战战兢兢的看向李景安。


    论理,他们该去查看查看来的铁器,寻摸些个能用的,不管不顾的试上一番才好。


    可……若是没个由头,他们委实是不敢动啊!


    “族老。”李景安轻咳一声,看向王族老,“你们且先收了那些,寻摸些个好的试上一番,若是有些个什么不大对的,我们再做调整。”


    王族老瞬间松了口气,赶忙招呼着大家伙儿,一股脑的凑到那辆板车跟前来。


    黑布一揭开,大家伙儿都跟着倒吸了口凉气。


    那里头的铁器不能好,但也着实算不上差。虽说成色不大新,可桩桩件件都是好的,他们几乎不用多费劲便挑出了七口大小不一,但都能立刻用上的铁锅。


    李景安见状,狐疑的看向一旁的萧诚御。


    这些当真是他上书所请之物?


    而萧诚御可不敢看他的眼睛。


    锅灶齐备,榨出的清汁也已沉淀过滤过,万事俱备,只等生火熬糖。


    可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一个谁也没细想过的难题,骤然摆在了面前——这火候,谁来掌?


    熬糖非同煮饭,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搅拌时机,全凭经验眼力,差之毫厘,糖色滋味便谬以千里。


    满村上下,多是种地的庄户,妇人虽善炊爨,可这般精细活计,谁也不敢贸然上手。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方才意识到,有了好锅好灶好原料,还缺最要紧的“老师傅”。


    正彷徨间,人群后头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县尊大人,各位乡亲,若不嫌弃……小人或可举荐一人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县里烧窑的孙管事。


    孙管事身旁,还跟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面色被窑火熏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极亮,此刻正有些紧张地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小人的学徒,罗航。”孙管事将那少年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小子别的不成,唯独对这‘火候’二字,像是天生带着几分灵性。”


    “窑里烧砖,何时添柴,何时封火,何时观色,他瞧一眼窑膛里的火色,或是听一耳朵风声,便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不怕各位笑话,小人烧了半辈子窑,这般对火敏感的后生,还是头一回见。”


    “熬糖虽与烧窑不同,但道理上,都是跟火打交道,看那锅里汁水变化,想必……或许也能摸着些门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让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烧窑的学徒,来掌熬糖的火候?


    这不是儿戏么!


    万一糟蹋了这许多甘蔗汁,糟蹋了这簇新的铁锅,如何是好?


    “孙把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罗家小子才多大?见过熬糖没?”


    “火候不对,一锅糖就废了!这头一遭,还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吧!”


    质疑之声四起,那罗航头垂得更低,耳朵尖都红了,却抿着嘴,一声不吭。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一来,这熬糖本就是个新兴的活计,比起老匠人的教条,年轻人通透可亲,学的快掌握的也快些。


    二来,这熬糖还是个体力活,小娃娃家年轻,体力总归是要比那些个老匠人要强些的。哪怕是跟完了全程,怕是也不会觉着太过劳累。


    三来……


    李景安看了看跟前的年轻人,见他虽被众人质疑得窘迫,但身姿依旧站得笔直。


    尤其是那双紧盯着地面某处的眼睛,在听到众人议论火候如何难掌时,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嘴唇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便知这该是个有些本事的。


    只是这本事实虚与否,还得再试上一番才好。


    周遭的质疑声是愈发的大了,李景安不得不抬了抬手,将声音放冷了些:“肃静!”


    场中立刻安静下来。


    李景安走到罗航面前,温声问道:“罗航,你师傅说你对火候有灵性。那你觉得,熬糖这火候,与烧窑看火,可有相通之处?又该留意些什么?”


    罗航似乎没料到县尊大人会直接问自己,猛地抬起头,撞上李景安平静鼓励的目光,慌乱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打颤。


    “回……回大人话。小的愚见,烧窑是守着固定的窑,看火色、听风声、感温度,让窑里的土坯慢慢变成砖瓦。”


    “熬糖……是守着会变的糖汁,看它从水变成浆,再从浆变成糖。都要耐得住性子,看得准变化。”


    “烧窑怕火大裂了砖,熬糖……想必也怕火大焦了锅底、苦了糖味。都要在刚刚好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些:“小的虽没熬过糖,但……但方才看那榨出的甘蔗汁,清亮亮的,想着它下锅后,定是先要大火,快快赶走多余的水分。”


    “等它变稠了,就得把火收小,细细地熬,眼睛一刻不能离开,看它冒泡的大小、颜色变深、还有……还有搅动时拉出的丝线长短。”


    “这些变化,应该就跟窑里砖坯颜色从暗红到亮红,再到发白的过程一样,都有个……有个‘坎儿’,过了那个‘坎儿’,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番话,虽无甚高深术语,却句句说在了点子上,尤其那句“都有个坎儿”,更是道出了火候掌控的精髓——时机。


    李景安眼中讶色更浓,这少年,竟有这般悟性,着实不大简单。


    “确实如此。”李景安赞许地点点头,“你年纪虽轻,但此子于‘火’之一道,确有天赋灵性,且心思细腻,善察变化,若能深耕,必能成大器啊。”


    罗航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能不能成大器的,他可不在意。于他而言,烧火虽说是跟吃饭喝水一般,信手拈来的事情,也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本事,能不能成器的,又有什么用呢?


    “大人,若是您信得过小子,那让小子试一试?”他有些腼腆的问。


    李景安点了点头,左右不过一锅甘蔗汁,他倒是浪费得起。


    可他浪费的起,这阖县上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浪费的起的,立刻有人嚷嚷了。


    “大人体恤咱们,咱们感激。可……可这一锅汁,瞧着是不多,那也是几十斤好甘蔗榨出来的啊!如今这年景,家家地里出产都看得紧。这几十斤甘蔗,娃儿们能甜嘴多少时日?就这么交给个半大孩子试手,万一……万一糟践了,岂不是白白可惜了?”


    “大人,不是咱不信罗家小子。可这熬糖是精细活,跟烧窑看火终究是两码事。窑火不对,顶多一窑砖瓦成色差些。这糖熬坏了,一锅汁可就全毁了,那沉甸甸的,都是粮食换不来的心血!咱们……咱们实在赔不起这个试错的钱啊!”


    “是啊,大人!咱们盼这糖盼了多久,您是知道的。好容易有了汁,有了锅,就差这临门一脚。是不是……是不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哪怕先少熬点,摸索摸索也成啊?”


    “罗航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哩!他能担得起这干系?”


    罗航听着,有些泄气了。


    是啊,大人们说得都对。


    他只是个烧窑的学徒,没见过熬糖,万一……万一真搞砸了,糟蹋了这许多人的心血,他拿什么赔?


    就算县尊大人心善,愿意让他试,可众怒难犯,大人真能顶得住这么多人的压力吗?


    他越想越慌,背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几乎想转身躲回孙管事身后去。


    李景安倒是丝毫不慌的,他转看向身后的百姓们,轻声道:“诸位乡亲的顾虑,本官明白。心疼甘蔗,心疼心血,这是人之常情,也是过日子的根本。”


    “本县令并非不知稼穑艰难,而是想说,这制糖一事,于我们云朔,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新路。”


    “既是新路,便无现成的老师傅。咱们在座的,谁曾亲手熬过一斤糖?没有。既是都没有经验,那选谁来试这头一锅,看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顾自的自问自答:“看的不是年纪,不是资历,而是有没有这份灵性,这份肯琢磨、能静下心与那火、与那糖汁变化的耐性!”


    “罗航年纪虽轻,可其师孙管事说他于火候一道独具灵性,此子方才应对之间,亦能说出火候变化、时机把握的关键,可见并非妄言。此谓‘因才施用’。”


    “我知道,大家怕糟蹋。可这头一锅,本就是拿来试手、拿来学本事的!”


    “不让罗航试,换张老三、李老四来,难道就有十成十的把握,一次成功,熬出上等好糖?恐怕谁也不敢拍这个胸脯。”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机会,给这个最有灵性、也最可能摸到门道的后生?”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头一锅,火候稍有差池,糖色不那么亮,甜味不那么醇,只要不是彻底焦糊报废,它总还是‘糖’。”


    “咱们自己留下,冲水喝,蘸馍吃,总是个甜滋味,算不得全然的浪费。”


    “而罗航,还有咱们所有在场的人,却能通过这一锅,看清火大了如何,火小了如何,熬到什么样子该撤火——这些实实在在的经验,是多少句空话都换不来的!这便是‘学费’,这学费,咱们交得起,也值得交!”


    “即便……即便头一锅不甚完美,咱们便当是交了学费,摸到了门道,下一锅、再下一锅,总能越来越好。”


    “况且,本县令暂无离开打算,又有府城的大人在此,若是有什么不大妥帖之处,自有人提出,好叫浪费减少了去。”


    “大人,可是如此?”


    那官袍男人倒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出,虽说有些难堪,可目光扫过萧诚御那略带警告的目光后,也只得硬着头皮笑道:“是这个理。本官亦知诸位顾虑。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孩子先头一应问答皆四角俱全,不是个说空话的,既然李县令信任于他,而你们又信任李县令,便让他一试便是。”


    话落到这个份上,便是再如何觉得不妥帖的,也不好开口了。


    王族老率先响应,高声道:“小老儿信大人的!就让罗家小子试!咱们都听着,谁也不许再聒噪,扰了他心神!”


    “对!听大人的!”


    “让罗航试!咱们等着!”


    “试!怕啥!大人说的在理!”


    萧诚御见状,笑了笑,他就知道,这样的场面,这李景安有的是办法安抚下去。


    后头发生的事情,顺的嚷李景安自个儿都觉得恍惚了。


    只见罗航指挥人点燃灶火,看着蔗汁倾入前两口锅,大火滚沸,撇去浮沫。


    他时而侧耳倾听汁液沸腾的声响,时而凑近观察气泡大小与色泽变化,又时而用长柄木勺搅动感受浓稠。


    待汁液收浓,便依次舀入后几口锅,同时将灶膛内柴火抽细,转为文火慢炖。


    神色专注的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眼中只有那几锅翻腾变幻的糖浆。


    时间一点点过去,糖浆颜色也由清转黄,由黄转褐,香气也由清新的蔗甜变得浓郁焦香。


    罗航时不时用木勺挑起糖浆,看其挂壁、拉丝的状况。


    终于,在最后一口锅中,糖浆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拉丝绵长而不断。


    成了!李景安精神一振。


    几乎同时,罗航果断下令:“撤火!准备模具!”


    萧诚御顺手将早就做好的铁盒子塞到了李景安的手里。


    滚烫的糖浆被飞快舀入抹了熟油的扁平铁盆中。


    罗航又让人取来几根干净木棍,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糖浆中快速搅拌起来,直到糖浆渐渐失去光泽,开始凝固,才停下。


    待糖块彻底冷却,从模具中倒出,赫然是数块大小均匀、色泽红褐透亮、质地细腻的红糖!


    李景安拿起一块,入手沉实,轻轻一掰,应声而断,断面颗粒分明。


    他捻起一块碎渣子放入口中,清甜不腻,带着蔗香,毫无焦苦异味。


    “成了!真的成了!” 王族老颤抖着手捧起一块糖,老泪纵横。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与此同时,李景安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已久的声音。


    【恭喜宿主通关浮生若梦模式,达成成就:农业兴县。】


    【游戏结算中——】


    【游戏结算完毕。请宿主注意查看成就变化。】


    第124章


    ……没了?


    李景安靠坐在返回县衙的马车上,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眼神却是一片空茫。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王家村夜晚的欢声、鼻尖也还残留着轻红糖的甜香,眼前更是闪过罗航那双在灶火映照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可这一切,忽然间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不真切。


    回家。这两个字在他心头不断翻滚。


    他想家了,想无时无刻能玩的电脑,想那张柔软的大床了。


    但系统没有通知,更没有指引。


    他该去哪里?怎么做?难道这个所谓的“游戏”,并没有设置通关回家的明确路径?


    还是说……“回家”本身,就是需要他自己去“探索”或“触发”的隐藏条件?


    “你在想什么?” 身侧响起萧诚御的声音,平稳低沉,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李景安没有转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喃喃道:“想回家啊。”


    “你想回京城?” 萧诚御追问。


    京城?李景安喉咙一哽。


    啊那当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远在千年之后,在另一个维度,有他熟悉的一切。


    可这话,如何能对萧诚御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自嘲苦笑:“算是吧。”


    或许,也只能先去那里看看了。他这样的身份,总归是不能在这片小县城常驻的。


    萧诚御却忽然转过脸,问出了个让李景安心头一跳的问题:“你为何……对京城如此抗拒?”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他别开眼,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只低声道:“也不是抗拒吧……”


    总归,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那里却有熟悉的人在。总觉得一但回去,他这层将掉未掉的马甲是会要穿帮的。


    “罢了。”李景安有些自暴自弃的道,“回吧,总归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是啊,总归是要回去。” 萧诚御的声音缓了缓,笑了笑,“李景安,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有意,想带你回京城?”


    李景安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萧诚御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车厢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在云朔所做的一切,沤肥、治蝗、开田、制糖……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谋利的实事。”


    “你是个能做实事、肯做实事的能吏,此一点,毋庸置疑。”


    “然,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云朔一县之地,所能惠及者,不过数万百姓。”


    “你在此呕心沥血,固然可敬,但你之才,你之能,你脑中那些迥异于常却又切实可行的奇思妙想,若只困于一隅,岂非明珠暗投,太过可惜?”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大梁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在云朔埋头苦干的县令李景安。”


    “一个你,或许会累倒在这云朔任上。但若能藉由你,培养出十个、百个、千个懂得新法、勇于尝试、心怀百姓的‘小李景安’,将他们撒播到大梁各处州府县乡——那才能真正支撑起这万里江山,惠泽亿兆黎民!”


    “而京城,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是政令发出之所,亦是风气引领之源。在那里,你的想法,你的方法,才有可能被更多人看到、听到、学到,才有可能真正地……改变一些东西。你明白吗?”


    李景安彻底愣住了。


    他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穿越以来,他一直抱着“完成任务、攒够积分、早日回家”的心态,在云朔这个小舞台上尽力演出,虽也倾注了感情与心血,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游戏人间”的疏离感。


    他将从模拟器中得来的一切用于此处,更多是出于一种“既然来了就做好”的责任感,以及……对这片土地上那些鲜活生命的无法割舍。


    可萧诚御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教化。传播。改变。


    让他的知识成为星星之火,或许真的可以燎原?


    可恶……这人真是,当什么皇帝啊,出来当演讲家啊!


    被他说心痒痒的怎么办!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半是遮掩的抱怨起来:“好啦好啦!我都说了回京城了,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会半途跑路。”


    “放心吧,我会去帮你的。”


    直到,真正消失的那一刻。


    ——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如水纹般荡漾了数下,光华渐隐,终是彻底消散无踪,露出殿外原本清朗的夜空。


    萧诚瑢一直绷着的肩背一松,吁出一口长气来。


    迷雾散了,天幕也收了,皇兄与那李景安,总算是要回来了。


    不知这回,那总能把一摊死水搅出惊涛骇浪的李景安,又会给这四平八稳的京城,带来怎样新鲜又烫手的“变化”?


    这么一想,他心底竟生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来,唇角也不自觉扬了扬。


    他整了整袍袖,扫一眼殿中神色各异、尚未完全从方才“天幕奇观”中回神的大臣们,声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诸位,天象已收,陛下不日将归。且散了吧,各部司职,不得懈怠。”


    言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迈下御阶,玄色袍角在宫灯映照下划过利落的弧线。


    贴身内侍无声靠近,听他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备车,去宫——不,城门。”


    “本王……亲自迎皇兄回京。”


    第125章


    他好后悔,为什么


    李景安蹲在工部的县衙里唉声叹气。


    他好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同萧城御一道回来?


    如果他在云朔县,此刻或是在田间观瞻秋收,或是在糖寮监寻进度,或是在山间测量绘制,总之不会是在这方寸府衙之中唉声叹气。


    “李大人?”耳边传来了新任工部侍郎徐闻达清朗温润的声音,“这个方案还有什么不妥帖之处么?”


    自从他回京之后,萧城御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这具身体生物学上的父亲李维庸给驱逐了。


    如今换上来的,原是江南某富庶县城的县令,功绩斐然不说,还爱民如子。


    最重要的是,他!好!卷!啊!


    那京杭运河的畅想不过是他于殿中的随口一句闲谈,连那萧城御都还没说上什么了,偏就他瞧上了这里头的利处。


    才刚一出宫,便扯着他将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整整三日!


    不止如此,现如今连那画样子都跟着出来了!


    李景安看了下徐闻达拿了工图纸,只一眼便失去了兴致。


    “不合适。”李景安的语言稍显敷衍了些,“徐大人,我同你说了很多遍了,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修筑这般大的工程。又何必拘泥于此处呢?”


    三天过去了,李景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明明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饥荒时的备用梁,车马通行的大道,甚至是各处交流的驿站,怎的就非得搁这儿,跟这么条劳民伤财的运河过不去呢?


    徐闻达却无比执拗:“李大人,哪里不合适?还请指正。”


    李景安:“……”


    李景安被徐闻达那执拗的的眼神盯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算是知道了,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说死,这位新上任的徐侍郎怕是能拽着他再论上三天三夜。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看那张精美的工图,而是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工部衙门外灰扑扑的天空与远处低矮的民房屋脊,将那些压在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都抛了出来。


    “徐大人,您问我哪里不合适?好,那我便一条条说与您听。”


    “第一,便是这人力。”


    “您这图上勾勒,运河所经,穿山越岭,跨河过泽,工程之巨,可想而知。”


    “如今我大梁虽表面承平,然去岁北旱南涝,今年多地又有蝗患,百姓元气未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您这一道旨意下去,要征发多少民夫?”


    “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这些民夫从何而来?无非是强征各地青壮!”


    “他们离了乡土,抛了妻儿,去了田里的庄稼谁人料理?家中的父母谁人奉养?”


    “第二,便是这财力物力。”


    李景安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些表示开凿难处的标记。


    “开山需火药,跨谷需架桥,遇水需筑坝,这些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工部如今库银几何?可能支撑如此浩大工程,而不至中途断饷,致使工程废弃,前功尽弃?”


    “即便国库勉强能支应,这笔钱,用来加固黄河堤防,预防水患。用来修缮各地官道驿路,便利商旅。用来在边地多建几座粮仓,以备荒年……”


    “哪一样,不是更紧迫、更直接关乎当下民生国本?”


    “将有限的财力,投注于这条或许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初见成效的运河上,而对眼前迫在眉睫的民生困窘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伤财?”


    他越往下说,语气就越发激烈:“是,运河修成后,南粮北运,盐铁流通,商旅便捷,可促繁荣,可固国本,其利在千秋。”


    “这个道理,我若是不知,当初又怎会在殿上提及?但,徐大人,治国如烹小鲜,需看火候,需量家底。”


    “如今之大梁,好比一个刚刚大病初愈、家境尚不宽裕的汉子。”


    “您不让他先好好将养身体,打理好自家那几亩薄田,让妻儿吃饱穿暖,却非要他立刻去谋划一桩需要押上全部家当、耗时耗力巨大、且数年之内不见收益的大生意。这同建那无根之楼有何区别?”


    “是,这生意若成,或可家业兴旺。可这其中的风险呢?万一途中他累倒了,病重了,家底掏空了,生意却未成,您让他一家老小如何存活?”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徐大人,我并非全盘否定运河之利。而是认为,时机未到,根基未稳。”


    “当下最紧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地方府库略有盈余,朝局稳当,边患暂平。”


    “待民力稍复,国力渐充,再徐徐图此百年大计,方是稳妥之道。”


    “届时,或可分段开凿,以工代赈,将工程与救济、与发展地方结合起来,才是长久之计。”


    “而非如现在这般,在朝堂上振臂一呼,便要举全国之力,行此险着。”


    “您只看到了运河贯通后的锦绣画卷,可曾看到这画卷背后,可能付出的无数民夫的血汗、家庭的离散、乃至可能因急征暴敛而激起的民怨?”


    这样的话,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也有些发闷,甚至连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些。


    跟前的徐闻达脸色也微微又些苍白了,双目虽谈不上无神,可额上那密密的汗珠儿还是把他心底里的那层震撼明晃晃的摆在了明面上。


    李景安看着看着,心里愈发的无奈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有些尖锐,但他不得不说啊。


    这位新上任的徐大人太急了些。或许他并非不知道其中利弊,可到底初登这高位,又是打那富庶之处来的,便到底小瞧了其中的弊处。


    但他不一样啊!


    且不说他的来处,早已将其中利弊说的每个念过义务教育的人耳熟能详,倒背如流。


    只那段只云朔的经历就让他太清楚,一项政策、一个工程,落在纸上只是轻飘飘的几行字,落在实处,却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也只能盼着这徐闻达能早些清醒过来,将他方才的那番话思量了再思量,不要一意孤行了才好。


    门外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恰在此时,李景安的腹中也适时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


    他顺势揉了揉额角,对仍在凝神消化、额角汗迹未干的徐闻达拱了拱手,告辞了。


    自打从云朔回来,他便被萧诚御不由分说地安置在了宫中一处清静的偏殿里。


    宫中的一切,雕梁画栋,玉阶金瓦,对他来说都好奇的厉害。


    那往来宫人更是步履轻盈,低眉顺目,对他恭敬得近乎异常。


    尤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应有的礼节,更掺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时常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心底发毛。


    李景安想不明白。原身在京城可谓声名不显,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而他本人更是初次踏入这京城,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这感觉,不像是对待一个稍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倒像是在瞻仰什么……救世主下凡?


    可就在这一片过分的“礼敬”之中,偏偏有一个人,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那便是萧诚御的双生弟弟,瑢亲王,萧城瑢。


    想起这位王爷,李景安就有些头疼了。


    这人吧,实在长得跟萧城御太像了些,像到他在他跟前还闹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笑话”。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傍晚,他刚从工部与徐闻达辩论得头昏脑胀回来。


    那时候天色已暗,廊下灯火未明。他心事重重,步履匆匆,在通往自己住处的一道月门前,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负手望月,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与萧诚御一般无二。


    李景安当时正琢磨着如何精简一份水利章程,脑子不甚清明。


    加之与萧诚御相处日久,举止间少了许多顾忌,见状便下意识地抱怨道:“木白,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徐大人又揪着我说了半日运河,头疼得很,你那有清心露没有?给我匀点儿。”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对。


    那人缓缓转过身,面上并无萧诚御见他时惯有的温和纵容,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冷诮神情。


    尤其那双眼睛,虽然形状与萧诚御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更显外露锐利,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与毫不客气的挑剔。


    哦,是萧城瑢。


    萧城御那个双胞胎兄控弟弟。


    李景安当时头皮一麻,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躬身告罪。


    萧城瑢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上下打量他几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李大人好眼力”,便拂袖而去。


    可自那以后,萧城瑢看他的眼神,更是冷得能掉出冰碴子,那本就谈不上好的关系,可谓雪上加霜了。


    此刻,李景安刚踏进宫门,穿过一道回廊,便瞧见萧城瑢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下,似乎是在赏花,又似乎专程在等他。


    见他走来,萧城瑢眼皮都未抬,只盯着那簇簇金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声音。


    “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心下无奈至极。


    这位爷哎,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是?


    他自问回京后谨言慎行,在工部当差也是尽力而为,除了与徐闻达争论运河一事,并未有何处得罪这位亲王殿下。


    难不成还记着上次认错人的仇?


    他暗叹一口气,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城瑢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冷冷的在他脸上扫过,嘴角勾起点讥诮的弧度:“李大人如今是皇兄跟前的红人,宫里的贵客,本王可当不起你这礼。”


    这话夹枪带棒,李景安听得眉心直跳,耐着性子道:“王爷说笑了。不知王爷在此,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吩咐?” 萧城瑢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了些,“本王哪敢吩咐李大人?”


    “李大人高瞻远瞩,心思玲珑,一句话便能搅动风云,又能轻飘飘一句不合适,便将无数人的心血期盼全盘否定。”


    “本王倒想请教,李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一愣:“王爷何出此言?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明示?” 萧城瑢眼神更冷了,“好,本王就与你明说!京杭运河之议,是你先在殿上提及,勾勒南北通衢、国本永固之利,引得朝野瞩目。”


    “工部、户部乃至皇兄都颇为意动,徐闻达更是殚精竭虑,连日构划。”


    “如今图纸初成,方略将定,你倒好,一盆冷水泼下来,说什么‘劳民伤财’、‘时机未到’!”


    “李景安,你既早知此事不可为,当初又为何要在大殿之上,信口开河,惹得众人白欢喜一场?!”


    “你跟踪我?!”李景安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话,他可是同徐闻达私下说的。


    他敢笃定那时整个书房内就他与徐闻达二人,怎的还会落入第三人的耳中?


    除非,他特特来偷听的。


    萧城瑢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来,而后又迅速抹去了。


    “你不敢答?可是心虚?”


    李景安:“……”


    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他迎着萧城瑢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也淡了下来:“王爷,下官当日殿上所言,提及运河之利,乃是就事论事。”


    “当时论及南北漕运艰难,心有所感,随口一提罢了。”


    “难道只因为想到了,说了出来,便等于立时就要举全国之力去实行吗?”


    他顿了顿,觉得很有必要说清楚:“下官脑中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或许是多些,但并非每一个念头,都适合立刻变成现实。”


    “需得分清轻重缓急,权衡利弊得失,考量国情民力。”


    “若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做什么,只怕下官就是向天再借五百年,也做不完其中万一。”


    “随口一提?不合时宜?” 萧城瑢直接呗气笑了,“李景安,你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视你为‘天降奇才’、‘国之干城’?”


    “你在云朔,说肥田,肥便成了。说治蝗,蝗便退了。说制糖,糖便出了。”


    “桩桩件件,言之必践,行之必果!”


    “在所有人眼里,你李景安便是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必是深思熟虑,必有可行之道。”


    “故而,你说运河,大家便真以为看到了百年大计的曙光!”


    “可如今呢?如今你却说‘不合适’、‘做不到’!就因为你觉得艰难?觉得耗费大?还是说——”


    萧城瑢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的看着李景安:“还是说,就因为那能让你展示‘料事如神’、‘无往不利’的天幕如今没有了,所以便胆怯了,退缩了,不想再努力,再去碰这些真正艰难、却利在千秋的大事了吗?!”


    李景安恍然大悟,我就说呢,怎么自打我从云朔县回来,整个京城,尤其是宫里的宫人们看我的眼熟不大对。


    原来是因为天幕啊……


    等等!!


    天幕?!


    第126章


    “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李景安看着萧诚御,努力装出一副严肃还凶巴巴的样子。


    萧诚御正在处理折子,闻言,头也不抬的答道:“告诉你什么?”


    “那天幕随你而降,起初虽令人惊疑,但观其内容,皆系于你身,映你所为。”


    “朕与众臣,只当你早已知晓此物存在。你既从未就此事发问,也未见对此有丝毫讶异抵触,众人自然以为,你心知肚明,何需特意告知?”


    自从萧诚御回了京城之后,那称呼也从一开始的“我”变成了“朕”了。


    李景安虽说因此难受了好一阵子,但到底因着如今的时代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只是如今听着,仍旧觉得有些扎耳的厉害。


    萧诚御扫了一眼李景安。


    他其实早已察觉李景安身上的种种不对劲。那些迥异于当世的农桑匠作之思。那些对民生疾苦细节超乎寻常的体察与解决之道,那些偶尔脱口而出、语义奇特甚至全然陌生的词汇……


    这一切,绝不是一个寻常捐官出身的纨绔子弟所能拥有的。


    早在云朔,他便心中早有猜测,此子多半是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际遇,或是……根本就是后世来人。只有苦于无处应证。


    直至后来归京,得知这天幕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灭才敢确认。


    但他万没想到,李景安自己竟也懵然不知?


    这倒是有趣了。难道那“天幕”并非受他操控,甚至……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罢了,此时深究无益。有些秘密,当事人自己尚未明晰,或不愿说破,强问反而落了下乘。


    萧诚御不再纠缠此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将手边一份摊开的奏折往李景安那边推了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李景安还沉浸在“天幕竟是个无人告知的公开直播”这个震撼又尴尬的事实中,脑子有些木木的,闻言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是一份户部汇总的去岁各地秋收情况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地名。


    他本就脑袋发木,又向来不耐烦看这些个东西,便只肯粗粗看过。


    只是目光几捕捉到云朔县时,还是被后后面的数字的数字吓了一跳。


    粮食总产、亩均增量、以及相较于往年的增幅比例且遥遥领先于其他州县,甚至将一些以往的上县、富县都甩在了身后。


    “云朔县……独领风骚啊。” 李景安干巴巴的说道。


    他想过自己那一番大干能让云朔县好起来,但实在没想到居然能这般好。


    “这……这亩产,确实比咱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好些?”


    “嗯,” 萧诚御颔首,“你留下的沤肥之法、田间管理章程,后继者严格执行,加之去年风调雨顺,收成自然可观。云朔百姓,算是过了个实打实的肥年。”


    听到“后继者”三字,李景安心头那点喜悦稍稍沉淀,转而升起一丝牵挂,连忙问道:“我离开后,云朔如今情形如何?接任者……可还稳妥?糖寮之事,可还顺利?”


    这是他心底一直放不下的石头。他是真怕自己一走,就人走政息人。


    那些刚刚起步的好势头就此中断,百姓的希望再次落空。


    “放心吧。” 萧诚御语气肯定,“接替你的是朕亲自挑选的一名新科进士,姓方,名文正。”


    “此子家境清寒,是实打实从田埂间考出来的,深知民生多艰。”


    “朕观其策论文章,务实恳切,不尚空谈。”


    “且外放前,朕特意召见,详谈云朔诸事,他皆能领会,并立下军令状,定当萧规曹随,并因地制宜,续力发展。至于糖寮……”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朕离京前已收到奏报,你离任前指定的那个烧窑学徒罗航,果然不负所望,如今已是糖寮掌灶的‘小师傅’,带出了几个徒弟。”


    “王家村的红糖,品相渐稳,已在邻近州县小有名气,换回了不少盐铁布匹。王族老来信说,村里如今商量着,想用卖糖的收益,试着整治你提过的那段‘要害土路’。”


    李景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甚至涌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


    不错不错,只要云朔如今还能上下一心,那日子便指定能红火下去。


    “所以,你现在还纠结于那天幕吗?”萧诚御问。


    “纠结。” 他坦白,“那还是……相当纠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我去云朔,所做种种,初衷不过是因为看到了,想到了,觉得或许能成,便试着去做。是真心想为那片土地、那些人,寻一条活路,添一分指望。”


    “可我从未想过,将那些关乎百姓生计、汗水甚至性命交关的尝试,变成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秀’。”


    “天幕高悬,事无巨细,皆映其中。他们今天因天幕而信我,也因天幕而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人心如水,最难控御。这天幕一示,众人心中所想所思,所盼所惧,早已偏离事情本身,又岂是区区人力所能扭转、所能掌控的?”


    “又或因一时偏信,将我些只言片语的戏话作真推广,岂不又落入劳民伤财之状?”


    就比如修这运河,不过是那只言片语,偏偏就有徐闻达上了当,将这件事当作正经事来办了。


    萧诚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景安将胸中块垒倾吐大半,略显颓然地停下,他才叹了口气。


    “你的顾虑,朕明白。” 萧诚御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怕焦点模糊,怕本末倒置,怕人心浮荡。这些,或许皆有可能。”


    “但你可曾想过,这天幕除了带来你所说的这些‘麻烦’,还带来了什么?”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便指着那份折子道:“它让云朔的沤肥之法,被淮北饱受贫瘠之苦的州县学了去,今岁春耕,已有数十县仿效,奏报提及苗情远胜往年。”


    “它让那简便可行的以鸭治蝗法,在蝗患初露端倪的河东三府得以迅速推行,未酿成大灾。”


    “它让王家村改良的榨具图样,被江南善于机巧的匠人看了去,加以改进,如今效率更高,已有商人意图推广。”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些实干与巧思,正因为这天幕,得以跨越山河阻隔,被无数需要它们的人看见、学习、琢磨、应用。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实?”


    “你一人之力,纵有千般巧思,能亲手惠及几县几府?”


    “而如今天幕所示,犹如将一颗火种投入遍布干柴的原野,星火蔓延之处,或许便能多养活几千几万户人家,多保住几州几县的收成。”


    “至于后续……你可是担心运河一事?”


    李景安点点头。


    他是真心不觉得眼下是推进运河的时机。运河要修,但不该现在,该是那民生安定富足,最易滋生人祸之时。


    萧诚御定定的看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毫不闪躲,到底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愿,那此事便就罢了。”


    这回倒是这李景安懵了,他怔怔的看着萧诚御,好半晌才找回了自个儿的声音:“你是说算了?不修了?”


    萧诚御点了点头。


    运河优劣,向来分明。


    于大梁眼下时局而言,若能成,确是沟通南北、活络经济的锦上添花之举;若暂且不成,亦无损根基,无伤大雅。


    至于徐闻达之所以近乎执念,非止因天幕所示,对李景安盲目信从。其根本,在于他原任江南富庶之地县令,深知当地商贸之弊。


    江南水网虽密,然多狭窄淤塞,舟楫难行,商货阻滞,损耗巨大。


    一条宽阔通畅的南北运河,于他而言,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切肤之需,是解决江南物阜却流通不畅痼疾的一剂良方。


    他自江南而来,如今又知此法能庇佑江南,如何不如那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不愿撒手不说,势必要弄出个结果来?


    李景安委实松了好大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也跟着切切实实的落进了肚腹之中。


    他轻咳一声,似乎也有些尴尬,别别扭扭的解释道:“咳,你该是懂我的。若真不能成,我亦不至于脱口而出,实在是其利大,牵涉广,需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需谋求个时机,取天地人三合之时,再而出手,方可达成。”


    萧诚御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景安,不固执于一时意气,能听进道理,也能转换思路。


    “何为天地人三合?”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这天地人三合只得是人力,财力,天时具要有所准备。”


    “首先,便是这最要紧的‘人’。” 他伸出食指,“强征民夫,害莫大焉。即便将来要修,也绝不可再用此法。前朝‘以工代赈’之古意是可仿制,但如今河清海晏,一方太平,总不能盼着出天灾吧?故而需要变通。”


    “可在计划开凿的沿线州县,提前数年,由朝廷拨出专款,设立河工预备役。”


    “何谓预备役?” 萧诚御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便是招募沿线自愿的贫苦青壮,农闲时组织起来,由官府派员,教授他们辨识土石、使用工具、乃至简单的测绘避险知识。给予口粮或微薄工钱,令其平日便参与一些地方小型水利、道路的整修维护。”


    “如此,一来可缓解地方民力不足,二来可让这些百姓预先熟悉工程事务,掌握技艺,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可让百姓逐渐明了,参与国家工程,并非全然是无偿的苦役,亦可养家糊口,改善生计。”


    “待将来大工启动,这些经过训练、有经验的预备役民夫,便是核心力量,可大大减少征发带来的动荡与民怨。此谓化征为募,以训代役。”


    萧诚御缓缓点头:“此法……颇有些新意。潜移默化,积蓄人力,亦可收揽民心。只是这钱粮耗费……”


    “这便是第二点了。” 李景安接着道,“如此浩大工程,绝不可寄望于国库一时之充盈。”


    “需立运河专项基金,定下章程,每年从国库、关税、盐铁专卖等收入中,按固定比例或数额,拨入此基金,专款存储,不得挪作他用。”


    “同时,鼓励沿河商贾、富户,以冠名权、优先通行权、沿河货栈特许权等为回报,募捐或投资。”


    “甚至——”


    李景安忽然收声了,在云朔放印子钱的事情,虽说发心是好的,可到底不是善举。如今若是在大肆提出……


    萧诚御倒是一眼便看清了李景安的心思:“你想效仿在云朔初时,放印子钱之事?”


    李景安望了他一眼,认真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如此一来,人人得而参与,聚沙成塔,细水长流,积十数年之力,定能备足钱粮物料。”


    “不止如此,运河投用,银钱得以回流,百姓也因运河获利。”


    “此法若是明示,参与者人人皆是监督,自然也没有人敢在上面贪墨了。”


    “届时,开山火药、架桥铁件、筑坝石材,件件皆是良品,运河自能久已。”


    萧诚御委实没料到,李景安居然想的这般深入,他忍不住蹙眉道:“你说的不错。但闻达如今心心念念你提出的运河,你又当如何应对?”


    李景安忽然泄了口气,整个人如同忽然委顿了一般,耷腰耸肩的,低声嘟囔:“那不还有你么?这摊子事虽说是我惹出来的,可归根到底,也是你先提出的不是?合该你来摆平。”


    他说这话的声音虽小,可架不住二人靠的委实太近了些,被萧诚御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装出副没听清的样子问道:“嗯?”


    李景安:“……”


    什么臭毛病!不爱听的就装听不到!他在云朔可就不是这样子!


    果然,富贵不止能迷人眼,还能叫人移了情!


    “我说,江南水运之困好解的很。” 李景安没好气的看向萧诚御,语气都跟着多了几分埋怨。


    “眼下虽不能大兴全线运河,但可先着手整治江南现有水道。疏浚淤塞,拓宽窄处,加固堤岸,增设船闸。”


    “这些事耗费相对较小,见效也快。既能解江南商民燃眉之急,又可积累治理水道的经验,培养相关人才。”


    “待将来运河主体工程南下与之衔接,便是水到渠成。”


    “至于其他时间,稳定民生,发展经济,积蓄国力,培训工匠,储备物资,改良技术。那一件不比直修运河更为要紧?又那一件不为修运河添砖加瓦?”


    萧诚御满意的点点头:“你既这般说了,那此事便交给你全权办理如何?”


    李景安:“……啊?!”


    第127章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人从云朔捞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岂有随随便便又放出去的道理?


    便是他自己舍得,这偌大京城、纷繁朝务,眼下也离不得李景安的。


    倒是徐闻达,被塞了满脑子关于“分段实施”、“以训代役”、“专项筹备”的新思路,又得了“优先整治江南现有水道、试行河工预备役、为将来大运河探路积累经验”的明确旨意,就这么被打包发送江南去了。


    他走的急,连句告别都未曾留下,等到李景安知道时,人已经出城去了。


    他忍不住担心,那江南富庶,却也势力盘根错节,官商交织,水情复杂。


    徐闻达虽有才干,但性子执拗刚直,此番前去推行新政,整治水道,触动各方利益,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那些地头蛇、漕帮、乃至地方上利益相关的官员,会不会给他使绊子?


    他孤身一人,能否应付得来?


    “怎么,徐闻达走了不过半日,你便这般魂不守舍,望眼欲穿?” 萧城御一直在看李景安,见他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抓耳挠腮的,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虽听不出喜怒,可华丽的酸气却实打实的逸出了好些。


    “还不是担心他么?” 李景安叹了口气,没在意他那略显古怪的语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叹道,“我在想徐侍郎此去江南。江南情势复杂,他虽有抱负,但性子耿介,又肩负新差,我担心……他,难免会遇到刁难。”


    萧诚御闻言,眸光沉了沉:“徐闻达是朕亲点的进士,外放历练过的县令,并非不通世事的雏儿。”


    “既领了差事,自然该有应对艰难的准备。朕既用他,便自有考量。你倒是替他操心甚多。”


    这话听着委实寻常,可落到李景安的耳朵里,还是叫他听出了好些明晃晃的不高兴来。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萧诚御,却见对方面容甚是平静,甚至端起宫人刚奉上的茶盏,从容地撇了撇浮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忽略那空气里弥漫着的,李景安都忽略不了的酸气的话。


    可惜李景安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哪怕是嗅到了,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还当是这萧诚御恢复了身份后,不得不站在帝王角度,认为臣子理当克服万难呢。


    他摇摇头,有些嗔怪的瞪了萧城御一眼,道:“用人一事,谁能越大过你去?”


    “只是如徐侍郎这般,不慕虚名,真心想为地方做实事,又能听得进逆耳之言、及时调整方略的官员,实在难得。”


    “江南那摊水浑得很,臣是怕这样的好官,折损在内耗里,实在可惜。”


    他这话说的坦荡,话里话外虽说带着惋惜和感叹,却也全都出自于欣赏,半点旁的情绪也不掺的。


    可就是这些,听在萧诚御耳中,却仿佛成了那带着刺儿的树果,挠的他难受不说,还叫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牵连的杯中茶水都漾开了涟漪。


    他垂下眼帘,哼了一声。


    一方面,他何尝不知李景安此言纯粹出于公心?


    这人就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好似出了公务,就生不出别的情窍来。


    看待同僚,向来只看其是否务实、是否肯干,徐闻达恰好合了他的脾性,他多关心几分,再正常不过。


    可另一方面,一股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回京这些时日,李景安忙工部、忙运河章程、忙着与徐闻达争论、又忙着担忧徐闻达赴任……


    他的目光也好,心思也罢,似乎永远落在那些具体的事务、那些相关的人身上。哪曾有一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萧诚御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必与一个臣子、一件公务争这份关注?


    可人心若能全然由道理掌控,又何来这许多烦恼?


    萧城御放下茶盏:“你倒是惜才。既如此,你去追一趟?我也不做这阻隔的恶人了,反倒惹了你不高兴。”


    李景安:“……”


    这好端端的,又是他那句话说错了?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萧诚御放下茶盏,起身,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便拂袖出了偏殿。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朕不高兴了”的气息。


    “这……这好端端的,又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李景安挠了挠头,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句句都是大实话,也是出于公心和对人才的珍惜,怎么就把这位爷给惹毛了?


    难道真是帝王心,海底针,连关心一下同僚都不行?


    他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又觉得萧诚御正在气头上,自己去了怕是更添乱。


    加之心里还装着对徐闻达的担忧,又掺和进对萧诚御莫名发火的困惑与委屈,李景安只觉得烦躁得很,索性也起身,走出偏殿,漫无目的地在宫苑里溜达起来,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精致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但李景安却无心欣赏,他满脑子还是萧诚御的冷言冷语,以及那双深沉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沉郁。


    正心烦意乱地踢着石子小路,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晰而熟悉的冷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瑢亲王萧诚瑢正负手立在一丛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前。


    明明侧脸线条与萧诚御一般无二,但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霾和不悦,比他皇兄还要更重三分。


    他显然也看见了李景安,目光冷冷的扫过来,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愈发的明显了。


    李景安:“……”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李景安暗叹,真是人倒霉起来,连喝口水都是错的。


    罢了罢了,惹不起躲得起,我且先避避风头吧。


    李景安本想避开,可萧诚瑢已经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语气不好,跟带刺了一样:“李大人好雅兴,不在皇兄跟前分忧,倒有闲暇来御花园伤春悲秋?还是说……在惦记你那刚刚外放的徐侍郎?”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李景安本就心绪不佳,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至于徐侍郎,同为朝廷效力,下官关心同僚安危前程,亦是本分。”


    他忧心徐闻达之事虽说做的不算隐蔽,但好歹也没大镇人跟前展现过。


    棠干肯定,知道的也不过二三罢了,怎的这萧城瑢如此清楚?萧城御说的?


    可他二人不是才分开没多久么?他怎么就告诉他这个弟弟了去?


    李景安想不明白,但想着这兄弟二人速来都是你追我赶,走的极近的。


    如此以来,这短短时间内,萧城瑢能知道这件事倒是合情合理了。


    哎,这萧城御实在可恶。


    明明是他呷醋在前的,又没肯跟他说明,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怎的到别人耳朵里,反倒都是他的不是了?


    “本分?” 萧诚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转过身,直面李景安。


    那双与萧诚御极其相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李景安,你的本分就是惹得皇兄不痛快,然后自己跑到这里来装无辜,装烦恼?”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火气也上来了,语气也冲了些:“王爷此话何意?下官何时惹陛下不痛快了?”


    “方才不过是与陛下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侍郎处境,陛下便忽然动了怒,下官至今不明所以!”


    “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闻达?” 萧诚瑢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的盯着李景安写满了困惑与不耐烦的脸,嘲讽道,“李景安啊李景安,本王原以为你只是心思不在朝堂,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块彻头彻尾的朽木!不,说你是朽木都抬举了你,你就是块又硬又瞎的顽石!”


    “你!” 李景安被他骂得脸都涨红了,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么?” 萧诚瑢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了好些,“李景安,世人都道你生了好一双利眼,这一点我认也不认。”


    “是!你看得见千里之外江南的水浑,看得见徐闻达可能遇到的刁难,你看得见云朔的稻子,看得见运河的利弊。”


    “可你看不见皇兄为你做了多少!”


    “看不见他把你从云朔那穷乡僻壤弄回来费了多少周章,看不见他顶着朝臣非议将你安置宫中是何等回护,看不见他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抽空过问你那些奇思妙想的进展。”


    “更看不见他听说你为徐闻达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时,那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烦闷与……与酸楚!”


    萧诚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些话。


    他简直是被气坏了。


    他想不明白,李景安不是个傻子,看事情也想来分明,怎么偏偏落在兄长和他之间的关系上,他却纯情跟那稚童一般?


    难不成,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曾对兄长生出过别样的情绪?


    若当真如此,他又如何对得起兄长为他做出的一切?


    李景安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脸上的怒意被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满满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萧诚瑢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君臣之别了,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你还不明白吗?李景安!皇兄他为何生气?”


    “他是在吃味!在吃那徐闻达的味!在吃所有能分走你注意力的公务、人事的味!”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所以见你为旁人牵肠挂肚,他才会那般不痛快!才会说出让你去追的赌气话!”


    “这么简单的事,满宫里稍微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偏就你!你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半点都察觉不到!”


    “还在那里一口一个‘徐侍郎’、‘好官难得’!你是要气死他,还是故意装傻来折磨他?!”


    最后几句,萧诚瑢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也仿佛耗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李景安那副震惊到空白的蠢脸。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之后,御花园里骤然暗淡下来,寒意悄然升起。


    李景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萧诚瑢的话。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


    吃味……赌气……


    萧诚御……喜欢他?


    那个威严深沉、心思难测的帝王?


    李景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颠覆,然后重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萧诚瑢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也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早知如此”的荒谬感。


    他冷哼一声,丢下最后一句:“话已至此,你自己掂量。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去戳他的心。”


    说罢,不再看李景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御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以及李景安自己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诚瑢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望向萧诚御寝宫所在的方位。


    所以……他其实没察觉错?萧城御刚刚真的是在吃醋?不是在生气?


    虽然有些震惊,但萧城御喜欢他这件事……他委实是没料到啊……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去找他,然后老老实实的道个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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