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只……


    可萧诚瑢却并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拍案而起。


    他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制着翻涌的情绪,死死地盯着天幕之上的萧诚御。


    萧诚御的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隐约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皇兄他……竟是甘愿的?


    萧诚瑢的心底里隐隐升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


    那是他自幼仰望、不容任何人轻慢分毫的皇兄啊!怎能……怎能被一个小小县令如此“驱使”,还露出那般神情?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他是想立刻下旨的,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景安锁拿进京,兴师问罪!


    可这该死的天幕,只能将云朔的景象单方面展现于此,却无法将他们此刻的震惊、愤怒、乃至他这份灼心的憋闷传递分毫到云朔,更遑论影响皇兄分毫。


    既如此,他在这里纵然气炸了肺,又有何用?


    更何况,皇兄那神情,分明是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萧诚瑢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天幕。但那周身散发的那股子冷意,却让整个紫宸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李景安……但愿你真如天幕所显,有经世济民之才,安邦定县之能。


    皇兄既如此信你、容你,你便最好真有擎天架海的本事,做出些配得上这份“殊荣”的功绩来。否则……


    萧诚瑢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


    而远在云朔县的李景安,对此的汹涌暗流一无所知,兀自因那几碟没吃够的咸菜,对某个“老妈子”皇帝生着闷气呢。


    他在那间窄小却收拾得齐整的堂屋里,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旧砖被踩得微微作响。


    腮帮子不自觉地鼓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那点子火气明明灭灭,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忽闪忽闪地冒着不甘心的烟。


    生气!太叫人生气了!


    这萧诚御到底……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懂不懂什么叫“与人方便”?


    买都买了,摆都摆了,偏不让人吃个痛快!这不是成心憋屈人么?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脚步踩得更重了些,连衣摆都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可这气性来得虽猛,但去得也快。没过多久,那股子愤愤不平的劲儿就瘪了下去。


    李景安转过身去,往自己那张简单的木板榻边上一坐,微垂着头,胸口随着浅浅的喘息轻轻起伏着。


    跟皇帝置这种气……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这个空档,还不如看看那水田的苗该怎么育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他压根没动过去【玄市】翻找书籍的念头。


    如今的【玄市】,书籍分布是依着云朔县各村镇的地界划分的。


    可偏偏,整个云朔如今独一份的水田,就杵在这县衙后院。


    而县衙区域关联的书籍,他早先便浏览过,多是些律令时政、钱粮户籍的条文,与稼穑农事相关的,半个字也无。


    当然,还有更要紧的一层。他先前对萧诚御说的那套“选种、浸种、催芽、育秧”,皆是基于从零开始、专为水田培育秧苗的法子。


    可眼下,正是要下这秋秧的时节啊,从零育秧,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哪里还有时间从头再来?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就了。


    将就着将那旱田里已育好的秧苗,移栽到新整出的水田里去。


    偏偏这话听着不过是上下嘴皮一阵贴合的功夫,可真要落到了实处,里头的门道儿就大了去了。


    可这水田要的苗苗根系偏短,但须根发达,利于在软泥中固定和吸收营养。而旱地要的苗苗主根扎得深,侧根和根毛更多,要更广范围寻找水分。


    若是贸然将这给旱田准备的苗苗插入那水田中,必是要苗株萎蔫的。


    那这旱田里长成的苗苗,难道就真个挪不到水田里去栽种了么?


    倒也不尽然。


    筋骨习性都已惯了干松土、透气的日子,猛然要把它安插到软塌塌、水汪汪的泥沼里,若不多费些心思,摸准了门道,十有八九是要出岔子的。


    而这门道,便是他如今要在这模拟实验室里摸出来的东西。


    李景安叹了口气,看向自己面前的操作面板。


    还是这熟悉的配方。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农业】——【农田体系化】——【旱田苗移植扦插工艺】。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运转的履带将一份旱地苗、一份熟肥,一只水管和一块尚未蓄水的田送到了取料区。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熟悉的转盘再次出现。


    左边一个明晃晃的写着扦插深度,右边一个则写着水田注水量。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1000铜钱点/次。


    李景安盯着那虚幻面板上明码标价的数字,足足看了三息。


    许是经历得多了,心境也磨出来了。这一回,他心里非但没像头几次那样直呼“抢钱”,反倒生出几分“竟比预想中便宜”的诡异平静。


    1000点一次,比起当初改良稻种时动辄数千上万点的开销,确实算得上公道。


    他默默移开视线,心下飞快盘算。眼下统共就剩4970点,满打满算,也只够进那模拟实验室里折腾四次。


    贷款?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上回借贷的后遗症,至今都还没解决呢。


    也亏得是那段时日诸事顺遂,没怎么耗费心神,加上萧诚御又不在跟前,这才勉强遮掩过去,没露出什么破绽。


    如今萧诚御本尊就杵在身边,盯着他又比之前更紧了三分,自己光是瞒住日常的疲惫就已提心吊胆,哪还敢再主动去招惹那能吸干人精气的“阎王债”?


    可……四次模拟,真能成事么?


    李景安兀自咽了口口水,心下惊疑不定。


    要知道,光是这两个关窍,里头能拧出的变化搭配,怕是不下千百种。


    真要一种种试过去,简直如同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根绣花针,全凭老天爷赏不赏那点运气。


    若是有这方面的常识便也罢了,还能估摸出个大致的门道,知道该往“深”里试,还是往“浅”处探,总有个努力的方向。


    偏生,他不是个知道的,只能同那没头的苍蝇一般,凭着点练出来的模糊念头,硬着头皮四处乱撞了。


    “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姑且一试了。”李景安低声自语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两个转盘都拧到了眼下能够变动的最小数值。


    然后,心一横,按下了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耳边立时响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李景安下意识抬眼看向面板一角的余额,只见那原本显示着“4970”的数目,毫无悬念地一跳,瞬间变成了“3970”。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凭空消失的一千点实实在在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脸上顿时皱成了苦瓜。


    道理上都明白这价格算公道,可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就这么少去一大截,那点子心疼劲儿,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翻涌啊!


    最要命的还是这模拟结果来得毫不留情,冰冷直白。


    【第一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过浅,秧苗无法稳固扎根,尽数倒伏。】


    李景安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瞪大。


    失败得如此干脆,倒也不算完全意外。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下反倒定了几分,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这深度,不能再浅了。


    “也算得了个有用的数据。” 他喃喃自语着,手指却稳了不少,将代表扦插深度的旋钮,谨慎地向“深”的方向拧动了一格,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开始模拟】。


    金币坠落的轻响再次敲在心头,余额锐减至“2970”。


    【第二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但水量过多,淹没苗心。秧苗窒息腐烂。】


    李景安眉头拧紧。


    深度对了,水却成了杀手。


    看来对于旱地秧苗而言,即便仅仅只是一格的蓄水量,也太过多了些,直接造成了灭顶之灾。


    “那……半格呢?”


    这次他保持深度旋钮不动,只将水量旋钮小心翼翼地回调,拧到了1/2格的位置,第三次按下了【开始模拟】。


    这一次,金币掉落的声音没太引起他的注意了,他紧盯着那处模拟的laoding,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第三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水量不足,未能有效抑制旱地根系过度发育,且未能提供足够浮力与养分传输介质。秧苗因根系缺氧及营养竞争失败,逐渐枯萎。】


    李景安忍不住咧了咧嘴。半格水,又太少了些,不足以改变旱秧根系的生长惯性,也无法为水中生长提供足够支撑。


    这旱地秧苗,落入了这水田之中,竟是如此娇气难缠,水多水少都不行,简直像在刀尖上找平衡!


    四次机会已去其三,仅剩最后一次模拟,余额也只剩下可怜的“1970”点。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上肩头。


    李景安额角渗出细汗,盯着那两个旋钮,大脑飞速运转。


    深度已大致确定在第二格附近,关键在水量的微调。半格太少,一格太多……


    那么,在半格与一格之间呢?


    他尝试着将水量旋钮轻轻往一格方向回拨一点点。


    果然,旋钮并未立刻跳格,而是停留在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未有明确刻度的位置。


    “就是这里了……”


    李景安屏住呼吸,将深度旋钮也微调至第二次成功时的位置略深一丝,以应对可能的水体浮力变化。


    【是否确认进行第四次模拟?消耗点数:1000。当前余额:1970。】


    【是】【否】


    “是!”李景安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去。


    模拟仓再次被一阵灰白色的烟雾笼罩住,界面也出现了大大的laoding——


    几分钟后——


    【第四次模拟成功。扦插深度适宜,蓄水总量适宜。具体参数数据已生成,可于现实环境中直接应用。】


    成了!


    李景安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眼前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紧绷与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散了去。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他并未立刻睁眼,而是闭目凝神,感受着脑海中多出的那两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


    有了这个,至少能保下六七成的苗了!


    李景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就在这时——


    “笃笃。”


    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萧诚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景安,刘三立来了。”


    刘三立?李景安心头一跳,面上的笑容一僵,又快速的化成了诧异。


    这个时辰,老爷子怎么会突然找来?莫不是那水渠图纸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


    “来了!”他忙不迭应了一声,压下心中疑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膝盖从榻边站起。


    或许是刚才精神高度集中后又骤然放松,也或许是连日劳神确实亏了气血,起身时竟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晃了晃脑袋,并未在意,脚步匆匆走向房门。


    手搭上门闩,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房门敞开。


    然而,还没登他看清门外萧诚御身影,一股毫无征兆的虚脱感自脚底猛地席卷而上。


    双腿膝盖以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然后结结实实跪倒在了门口冰冷的石地上。


    李景安猛地一抬头,目光不偏不倚的对上了门外正惊慌失措的萧诚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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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冬至[笑哭][笑哭][笑哭]上山烧纸去了


    第112章


    完蛋!


    李景安绝望地闭上眼,嘴唇微微发白,一张瘦削的小脸上写满了“心虚”这两个大字。


    自打萧诚御回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想瞒着的事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狼狈到家的方式,彻底漏了馅儿!


    他那叫一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说什么也会克制着点,至少……至少不会在萧诚御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啊……


    萧诚御着实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不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一把攥住李景安的胳膊,想将他拎起来站稳。


    可手上一用力,便觉出不对劲来。


    这李景安的手臂倒是还能使上点劲儿,可那两条腿,却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那脚踝更是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全然不听使唤,仿佛那下半截身子根本不是他的。萧诚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二话不说,左手将李景安的两只腕子一抓,右手往他腰伤一抄,直接将人扛抱在肩起来,三两步跨到床边,将人小心放下,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我去请大夫。” 萧诚御声音冷硬,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别!” 李景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丢人了,慌忙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别去!我……我真没事!就是刚才在屋里站久了,腿麻了而已!缓缓就好,用不着请大夫,白费银子!”


    他这是在睁着眼说瞎话,试图蒙混过关。


    可萧诚御又不是个蠢的,哪里肯信这种鬼话?


    那腿麻是什么样,他岂会不知?莫说那腿上肌肉在小幅度的震颤,便是那脸上,也该是副被痛的龇牙咧嘴的难看模样。


    可方才李景安倒地时,脸上分明没什么痛苦表情,只有茫然和虚脱,那双腿的姿势更是诡异得不像个有筋骨的样子!


    “李、景、安。” 萧诚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转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裹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的人,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里头翻涌着惊怒和后怕,“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由着你糊弄?”


    李景安被他瞪得心尖发颤,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只死死盯着被角,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也赌气似的一声不吭了。


    他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那模拟实验室耗费心神如同抽髓吸髓的,不全力以赴,一个疏忽就是1000个铜钱点打水漂!


    他那会儿就剩那么4970个铜钱点的家底了,不拼命搏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吗?这萧诚御,平日里嘘寒问暖,怎么偏偏这时候要来跟他较这个真,惹他心烦?


    李景安越想越是觉得心里憋屈,鼻尖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萧诚御本就死死盯着他,见他眼圈倏地红了,满腔的怒火和质问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有些粗鲁地捏住李景安的下巴,迫着他抬起脸,然后对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吹了两口气。


    “你……你别哭啊!”


    偏偏就在此时——


    “咳!” 一声重重的、充满震惊与尴尬的咳嗽声在门口响起。


    刚跟着萧诚御脚步进屋、本想禀报水渠事宜的刘三立,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了原地。


    他老眼圆瞪,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被迫仰头一个拿捏下巴,一个红了眼睛一个手足无措的景象,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指了指李景安,又指了指萧诚御,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痛心疾首的斥责:“你、你们……这青天白日的……成、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礼法规矩了?!”


    李景安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瞬间从委屈自怜的情绪里惊醒,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容易引人误会。


    他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恼,猛地一巴掌拍开萧诚御还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刘、刘老!” 李景安强作镇定的咳嗽了两声。


    他脸上红晕分明未退,却还是努力摆出县令的架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着理直气壮些,“您……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为了那引水渠的图纸,遇到了什么难处?”


    刘三立被李景安这一问,总算从方才那尴尬场面里勉强拉回了心神,可老脸上的红晕一时半会儿是褪不下去了。


    他重重咳了一声,捋了把胡子,努力摆出副要谈正事的严肃表情来,只是眼神仍旧有些飘忽,不太敢往床边瞧。


    萧诚御见状,所幸上前半步,把李景安结结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确实如此。”他拱了拱手,声音倒是率先严肃了起来,“按着你给的图样,渠线都已大致勘定,可……可眼下遇着个难处。”


    他皱了皱眉,目光朝着四周飘着,似乎是想找个可以描画的东西。


    可这屋子早已被萧诚御定成了李景安的休息间,里头莫说是用来写写画画的笔墨纸砚了,便是连根可以描摹的碳条,都没肯给留下。


    刘三立看了一周,见真没个能书写的东西,只得叹了口气,望着萧诚御问道:“可否取张纸来?此一番需废好些口舌,还得细细记下才好。”


    萧诚御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转身便把被子又往李景安的身上推了推。


    李景安见状,只得无奈一笑,道:“无妨,您直说便是,我听得明白。”


    刘三立得了这话,又见这萧诚御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点没挪动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咱们这儿的土,沙性重,吸水性太强。水从渠头放出来,流不了多远,就被两岸的干土‘喝’下去大半。”


    “若想保证渠尾的田地也能浇上水,渠头非得放出极大的水量不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点难色:“可这样一来,渠头那片刚栽下不久的旱稻苗就遭了殃!水量一大,漫过田埂,苗根长时间泡在过湿的泥水里,怕是……怕是要烂根啊!”


    李景安闻言,也蹙起了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脑中飞快思索。


    要保证末端供水,又不能让首端遭殃。那个位置的稻苗,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或许还真就是他才从模拟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旱苗水种”。


    可……那数据毕竟只在虚拟中成功了一次,未经实地验证。现在就贸然推广,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辜负了乡亲们的信任,也白费了之前的心血?


    他这心里,实在像是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可若不用这“旱苗水种”的法子,又当如何?难道真要靠最原始的肩挑手提?


    那效率太低,对于需水量渐增的坡田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那还有什么?滴灌?


    李景安眼睛一亮,他当即把头一抬,目光炯炯的看向刘三立,连语气都跟着急促了三分:“刘老,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指望那土渠能长途保水了。换个法子,用管子引水,如何?”


    “管子?”刘三立一怔,有些茫然。


    “对,管子!”李景安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好些,“就像咱们铺设在荒山引暖气的陶管一样,只是口径做得细些。”


    “用烧制的陶管,一节一节拼接起来,从水源处直接引到需要浇灌的田头,甚至……可以直接铺到田埂边!”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水在管子里流,沿途便不会被干土吸走。到了地头,咱们在管壁上钻出细密的小孔,或者接上更细的分支管,直接将水滴入苗根的土壤里。”


    “这样,水量可控,每一株苗都能喝到水,还不会淹了根!这就叫精准滴灌!”


    刘三立听着,面上的茫然渐渐消失了。


    他捻着胡须,眉头微皱着,似乎思考了许久,才晃过神来。


    手掌往大腿根上一拍,面上满是喜色:“这法子听起来倒是巧妙,能省水,也能防烂根。只是……”


    他顿了顿,那喜色咻得散了,又成了焦虑,“烧制这等细管,再长途铺设拼接,耗时怕是不短。可眼下,那坡田开垦已成了,肥料又已是上了,正是最需水浇透的时候,怕是远水难解近渴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倒是没否认什么。


    眼下虽未至插秧,可垦田堆肥,哪样不是要紧的,哪样不是要水的,哪样又不是要人的。


    此时若骤然提出要抽调人手、耗费物料去铺设这看似“不急之需”的管道,难免会惹来怨声。


    但李景安却丝毫不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番用水不过是小头。真正要紧的,是那插秧后,水量的控制。


    若用好了,待到秋日,眼前这片坡田未必不能化作金浪翻滚的丰饶之地。


    但若是用差了,都不待秋收,只怕是才过几日,大家伙儿的面上,便该是阴云密布,再笑不出声了。


    李景安点点头,看着刘三立的眼睛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管道之法,是为长远计,是为将来更为精准的灌溉。自然不能盼着立时三刻就成了。”


    “在这之前,也只能辛苦大家伙儿一阵子。”


    “肩挑手提的,或者先用现有的水车、戽斗,集中水源,优先保障最需水的苗田。咱们分片、分期、轮流浇灌。”


    “虽说办法是笨了些,却也是最实在的。总好过让渠头的苗烂了根,渠尾的苗又旱着。”


    刘三立一听他这般说了,便知这李景安是打定了心思,再不肯松手的。


    又觑眼见着那萧诚御半点没有替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得在心底长叹一声,将这担子应承下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幸而乡亲们如今还算信得过老汉,多担待些时日,想必也能支撑。只是……”


    他略顿了一顿,又道:“还需给个明确的章程。这管子,何处烧制?何时能出一批?又计划在何时铺就?”


    “若没个准信,时日一长,大家伙儿挑水挑得疲累了,心里难免生出懈怠怨怼之情。”


    李景安点了点头,道:“刘老考虑周详,此事我已有初步设想。先前为铺设山林暖道,孙管事那边应已烧制出一批陶管与配件。我观之,其中有些管径对于输送暖气而言或许过细,但于引水滴灌,正可一试。”


    “您不妨先去库房拣选一番,专挑那管径在一寸至半寸之间的窄管,再配些三通、弯头之类的构件,暂且拼凑出一套样品来。”


    “这县里的百姓们虽不读诗书,可于这田地里的营生,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这滴灌的物什一旦摆在他们眼前,通上水,让他们亲眼见着了水滴如何落入苗根,这其中的精妙,他们自然领会得到。届时再推行,阻力便会小许多。”


    “若试成的样品管件仍有短缺,再寻孙管事开窑烧制不迟。县里的窑口闲着他也是闲着,能为农事出力,正是物尽其用。”


    刘三立在一旁仔细听着,越琢磨越觉得这层层推进的法子着实周全,既能解近忧,又不忘谋远虑。


    他脸上皱纹舒展了些,不再多言,只郑重一点头,便转身匆匆去忙活了。


    反倒是一旁一直无话的萧诚御,见着那刘三立走了,才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借势而为,步步为营,循循善诱……李县令驭民理事的手段,倒真是愈发纯熟了。”


    “既是对旁人的事,能如此费心筹谋,思虑周详,又为何独独对你自个儿这副身子骨,就这般……半点也不肯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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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感情戏在开始收了,水渠这块目前写好了,后面还有个验收,估计要插在防虫阶段,明天开防虫!


    第113章


    又来了!又来了!


    李景安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脸上险些没绷住,露出抓狂的神色。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天子陛下“老妈子”的属性这么重?絮叨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他又不是三岁稚童,还能连自个儿的身子都照料不好吗?


    ……好吧,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有点勉强。


    李景安有些颓然地塌下肩膀。


    或许,在他潜意识深处,始终还残留着几分“这只是个游戏”的疏离感?总觉得无论自己在这世界里怎么折腾,总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大不了读档重来,总能相安无事。


    可……真的如此吗?


    李景安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


    这里的“NPC”们,王族老、阮娘子、刘三立,甚至眼前这位皇帝,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有各自的盘算与期盼。


    他们就像真实存在的人,只是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片他眼中的“游戏”天地里。


    不止是他们,连他自己也是。虽说那突如其来的晕眩、疼痛乃至短暂的失去知觉,都能用“游戏设定”或“系统反噬”来解释。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次发作后,他都得靠汤药慢慢调养才能缓过来。


    虽说那些对旁人立竿见影的药剂,对他往往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效果。


    可这还是让他偶尔会冒出个荒唐又惊心的念头,“这哪里是什么游戏?分明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游戏的框架和规则,硬生生塞进了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真实无比的古代世界。”


    “好吧……” 李景安低下头,声音干巴巴的,一听就没什么诚意,“我知道了。我保证,下次一定量力而行,不再这般……蛮干。”


    萧诚御听了,心下却是一点没松。


    这人保证起来倒是爽快,可那话里的晃荡着的水声,响得他隔着三步远都能听出来。


    怕是转头该拼命还是拼命,所谓的保证,不过是“下次一定”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信李景安会爱惜身体,还不如信他宫里那个异常兄控的傻弟弟哪天突然开窍要造反来得靠谱。


    好在萧诚御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深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激起反弹。


    见李景安终于服了个软,便也顺着话头,将话题轻巧地转开,只是语气里仍带着些未尽的怒气:“罢了,我懒得同你计较这个。说说吧,方才又躲在屋里,鼓捣出些什么名堂了?”


    他可还记得,这人每次闷在屋里一阵子,再出来时,虽然往往脸色更差,但手里头总能多出些新鲜又实用的法子。


    从沤肥到水井,再到暖道、果林,莫不如是。也不知这次,又是什么?


    李景安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方才那点子被迫认错的憋闷也都消散了。


    他重新抬起头,跃跃欲试的看着萧诚御,清了清嗓子道:“是关于那旱地秧苗,如何平安移栽到水田里的关窍。”


    萧诚御闻听此言,顿时眉头一蹙。将旱地的秧苗挪去水田栽种?怎地竟思量起这般不着调的法子了?


    况且,先时他二人不还议论着水田的秧苗该从何处着手培育么?


    这番变化来得实在突兀,让萧诚御一时也揣摩不透李景安肚里究竟是何主张了。


    李景安哪里晓得萧诚御肚里如何作想,只顺着自家思路往下说道:“先前议的从零育秧,自是上策。那旱田水田的稻种本是一家。若能从头育出新秧,再移入水田,那是再顺畅不过的好事。”


    “可眼下眼瞅着就要到插秧的节气了。这育秧一事,短则二十日,长则个把月,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


    “若按寻常旱田的法子处置,也不行了。那地早已被水浸透,纵使现下开沟泄水,也必是烂泥一滩,无处落脚。”


    “旱地里长起来的苗,虽也喜水,但到底经不起这般汪洋一片。若强行移栽,十有八九是要泡坏根茎,救不活的。”


    “可若是不栽,好好一块试验田便这般荒着,我心中也着实不踏实。”


    “左思右想,才琢磨出这旱苗水栽的权宜之计来。”


    萧诚御点了点头,示意李景安继续。


    李景安继续道:“要让旱苗在水田里立住根脚,先得明白它俩根本上的分别。那水田里的苗,根上茸毛稀短,无须再去吸水。旱地的苗却不然,根毛丰密,最是擅于抓取土中水肥。”


    “如此看来,旱苗并非全然不能入水,要紧的是护住它那根毛的汲取之能,莫教水泡烂了根性。”


    他说到兴起处,竟是又要撑起身来,却被萧诚御眼疾手快,一掌轻轻按回枕上。


    “这又是要做甚?”萧诚御蹙眉问道,神色间颇有些戒备之意。


    “寻纸笔来呀。”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甚至从被中伸出手来,朝萧诚御虚虚一张,语气里头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快快快,抱我一下。”


    “等我将章程细细写下,就即刻遣了人去安排。这苗儿只要在水田里挺过三五日,移了性情,往后便可照着养水苗的法子伺候了。”


    萧诚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却伸手将李景安露在外面的两只手一一捉住,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将被角掖紧。


    然后,他一撩衣袍下摆,直接在床边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说,我听。” 他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景安,“把要交代的关节都说清楚。然后,你安心歇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置。”


    李景安偷偷觑了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面容沉定,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便心知这事儿是拗不过他了,便也歇了再争辩的心思,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这旱秧移栽水田,关键有几处。比如诱根。说的是移栽前三四日,需将旱秧田灌上浅水,约莫……嗯,没过脚面即可,让旱秧先适应一下水环境,逼它长出些能适应水底的新根须来。”


    “咱们这一处,确实没得这个旱秧田的,就得在送来的苗上做些文章。那苗,先起个新地种下,再依着这法子蓄上水,摆上个三四日才好。”


    “这苗与苗的距离也讲究的很。不得太近了,需得各隔开半人的宽度才好。”


    “等这些苗苗生出了新根,就该起苗了。须得连根带起一坨‘护心土’,土坨不能散,尽量保全根系。运苗时更要轻拿轻放,莫要伤了根。”


    “栽插也是极其讲究的。那水田里的水,头几天绝不能深,刚漫过泥面最佳。”


    “我们如今的试验田,水到底还是深了些,需得放掉一些才好。泥性倒是不必担心的。那田算下来也是泡上了好些个时日的,如今泥性该是刚刚好的。”


    “那苗苗插的深度也紧要,比在旱地里略浅一分,以秧苗入泥后能站立不倒为准,苗心断不能没入水中。”


    “往后的五日李,水层都不能深了,只得维持住原状才好。待秧苗叶色转绿、有新根扎下,再逐步加深水层。”


    “肥也不能在用我们如今沤成的。需得稀释了,只去那最浅的一层提苗。”


    “这里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水活了,咱们那放水的龙头,需得时时开着。只滴出一小股来,慢慢润着那土才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关键,气息已有些微喘,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


    萧诚御看得真切,心头一紧,本欲出声打断,让他莫再劳神。


    可话未出口,却见李景安眉头微蹙,竟从被缘里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甚至有些濡湿的虚汗,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萧诚御怔了一瞬,尚未及反应,便听得李景安气息不稳地继续道:“这些……只是大致章法。具体深浅、水量,还需看天时、地气,以及秧苗本身的壮弱来微调。”


    “城里头,原先侍弄那方试验田的老把式……人还不错。有些老经验,性子也活络,肯听新东西。”


    “咳,你且寻他来主理此事,他应能领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左右坡田那边暂用不上咱们,咱们就只盯着后院这一亩三分试验田,总还顾得过来……”


    萧诚御抿了抿唇,他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而后塞回了被子之中,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安心睡吧,余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可是觉得冷了?还需要加床被褥么?”


    眼下分明是盛夏时节,那些壮实汉子赤膊尚且嫌热,他的手却凉成这般……


    李景安含糊地摇了摇头,眼皮已沉重得直往下坠。


    萧诚御看着他强撑倦意的模样,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醒了可想吃些什么?杏花村今夏新制的腊肠送了些来,我记得你偏好这一口。可要蒸上一段尝尝?”


    腊肠?


    李景安本已涣散的神志,被这两个字勾得清明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偷眼瞥了下萧诚御,见他神色虽淡,眼底却有关切,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要一整根。”


    萧诚御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那腊肠咸重油腻,于他此刻虚弱的脾胃绝非佳品。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便依你,一整根。”


    得了这句应承,李景安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牵挂,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浓重的倦意如漆黑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打了个绵长而无声的哈欠,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脑袋微微一歪,呼吸便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


    萧诚御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又起身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自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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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睡醒就验收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4章


    李景安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往日里醒来时总缠着不放的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此刻竟一扫而空,头脑清明,浑身都透着股久违的轻快劲儿,充满了力气。


    他惬意地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这才慵懒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不料,刚一直起身,视线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萧诚御竟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 萧诚御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景安被这悄无声息守在床边的人惊得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擂鼓般的心跳才平复些。


    他抚着胸口,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埋怨,小声嘟囔:“你……你怎的悄没声息坐在这儿?吓死我了……什么时辰了?该用晚饭了么?”


    “晚饭?” 萧诚御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语气却是依旧平淡,可反手就抛出一个炸雷,“早已错过了。你可知,你这一觉,睡了多久?”


    “多久?” 李景安愣愣地问,心里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五日。” 萧诚御吐出两个字。


    “五……五日?!”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


    知道自己累狠了,却万万没料到竟一觉睡去了五天光阴!


    他下意识地偷瞄萧诚御的脸色,只见对方面容沉静,可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压抑的暗流,却明白昭示着心情绝不算好。


    李景安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诸如“不过是太累了”、“身子自个儿要休养”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在对上萧诚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又悉数咽了回去。罢了,此时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起了心头最记挂的事:“那……那水田里的秧苗……眼下如何了?”


    萧诚御听他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身,不问昏睡五日可有何处不妥,张口仍是那田里的事,直接被气笑了。


    他还道这人经历了这般凶险的昏睡,总能得些教训,知道先顾惜顾惜自己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了,谁曾想,竟还是心心念念着那一亩三分地!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胸口发闷。他想厉声斥责,让这不知轻重的人好好清醒清醒。可话到嘴边,一抬眼,却见李景安说完那句话后,正偷偷拿眼觑他,那眼神里有心虚,又有怯意,身子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随时准备蜷起来的猫儿。


    萧诚御只觉得自己这满腔的火气,就跟是撞进了一团湿棉花里,“噗”地一下,闷闷地散了,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的余烬。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住翻腾的心绪,硬邦邦地转了话头:“……饿不饿?”


    李景安正提心吊胆等着挨训,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愣了一瞬,才忙不迭点头:“饿。”


    “等着。”萧诚御起身,丢下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外头有人候着你。”


    说罢,径自出去了。


    李景安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骂了。他那脸色,一看就没憋好火气。


    李景安也不急着下床,只在床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萧诚御该在灶房忙活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趿拉着鞋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出去,目光随意往院角一扫,整个人便僵在了门口。


    只见原先那方小小的试验田,竟被向外扩开了整整三方。


    四块大小相仿的田畦整齐排列,里面分明都已插上了秧苗。其中三方的秧苗,已是蔫黄一片,东倒西歪,显见是枯死了。


    唯有原本就开垦开了的那块,秧苗虽也有些不甚精神,却仍撑着些青绿之色,算是活了下来。


    儿那位他睡前亲点的田老正佝偻着身子,蹲在那唯一存活的一方田埂上,凑得极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泥水面上,不知在仔细察看着什么。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许多,扬声喊道:“田老!”


    田老闻声,浑身一颤,急忙扭过头来。


    见是李景安站在房门口,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


    他手脚并用地从田埂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满手泥水,小跑着过来,先就要行礼:“县尊大人!您可算是醒了!阿弥陀佛,真是吓坏小老儿了!”


    李景安忙虚扶了一把。


    田老顺势站直,却不肯立刻说田里的事,只拿一双老眼上上下下、仔细细地打量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清明,脸色虽不算红润却已有了活气,周身那股子虚乏劲儿也散了大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木白小哥儿那脸色……哎哟,小老儿我都不敢大声喘气儿!”


    李景安听了,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他心里却暗自嘀咕:就算我身子骨好好的,那位“木白小哥儿”的气压,几时又低过呢?


    田老见李景安神色尴尬,知趣地不再多说,转而引着他往田边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起这几日的情形。


    “大人您这一睡就是五天,可把我们急坏了!木白小哥儿……呃,那位爷,守着您寸步不离,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几个老的呢,心里也慌,既担心您的身子,又记挂着这水田移栽的事儿,您是知道的,节气不等人啊!”


    他指着那几方新扩出的田畦,叹了口气:“可惜啊,我们左等右等,不见您醒转,又不敢进去惊扰。实在没法子,小老儿我就把王族老、阮娘子、刘老爷,还有闻金那小子都找了来,就在这院外边商量。”


    “大家伙儿都记得您昏睡前念叨的‘旱秧水栽’的紧要,可具体怎么个栽法,水深几分,苗插几寸,虽说有您说的那套法子在那里垫着呢,可大家伙儿到底是头一次干,这心里都没个准谱,说不到一处去。”


    田老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那枯黄倒伏的秧苗,眼中透着心疼与无奈:“王族老觉着,既是旱秧,就该照旱地的法子,埋深些才稳当,水也只敢放浅浅一层,怕淹了。您说的那个水量,实在是多了些。”


    “阮娘子心细,说水田水田,总该多些水,又怕苗立不住,就在苗周围塞了好些干土疙瘩。”


    “刘老爷家大业大见识广,说什么那古书本子上提过水田要‘肥水养苗’,愣是让人担了粪水直接来兑上……闻金那小子更是个胆子大,干脆把水放到将将没过苗心,说让苗先‘喝饱’再说。”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各说各的理,谁也说不过谁。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等下去苗就老了。我一咬牙,干脆提议,既然都没把握,不如把田扩开,咱们几种法子都试!好歹……好歹能蒙对一样,不至于全砸在手里。”


    “木白……咳,那位爷当时守在你屋里,我们也不敢多问,就自作主张,动了您的试验田,往外扩了这三方。”


    田老指着那唯一存活的一方,脸上露出又是庆幸又是敬佩的神色:“结果您瞧,按他们几个法子弄的,这三方,没一块成的!不是水多了烂根,就是土干了僵苗,要么肥大了烧叶……反倒是按大人您昏睡前最后交代的那几句,小老儿我凭着记忆,在这原田边上小心翼翼伺候的这一方,虽说苗子也受了折腾,不那么精神,可到底……到底活下来了!”


    李景安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三方枯败的秧苗,又落在那一片劫后余生般的青绿上,心中感慨万千。


    虽说是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出去,可这个人的理解到底是不同的。又一时间没了个支撑的主心骨的,弄出这么些祸处倒也自然。


    只是,到底是可惜了这些枯死的苗苗们。


    若是能好好儿的栽下,如今也该是一番绿意盎然了吧?


    他蹲下身,轻轻拨弄了一下幸存秧苗的叶片,摇了摇头。


    “田老辛苦了。”他先道了声劳,才缓缓解释,“你们试的这些法子,各有道理,却都只对了一半,或是时机不对。”


    “旱秧根深,骤然浅水,上半截根露着喝不足水,下半截在泥里又闷,加上埋得深,苗心通气不畅,焉能不亡?”


    “干土能暂时固苗。但水一多,干土慢慢化开,苗根周围的土反而板结,根扎不出去,活水也成了死水,根就憋坏了。”


    “至于那肥,确实是好东西,若用多了,自是能成事的。可旱秧初入水田,元气未复,好比人大病初愈,只能喝清粥,猛地灌下大鱼大肉,肠胃如何受得住?这肥力太猛,反倒烧了根苗。”


    李景安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法子,说来简单,无非是循序渐进四个字。浅水没泥,是先让苗站稳,根须能触水又不至于窒息。”


    “缓缓加深,是让根慢慢适应水环境,诱它长出能水中呼吸的新根。活水润根,是防止烂根的关键。”


    “这旱秧移栽,急不得,也蛮干不得,得像伺候月子里的娃娃,一点点来。”


    田老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可不是哩!俺们啊,就是心急的厉害,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的,哪里就知道,这一旦心急了,反倒出了事儿。”


    “到了最后,反倒是小老头照着您的法子一丝不苟执行的田,好好地让苗儿生根了。”


    李景安直起身来,瞧着那虽说是青绿了,但明显也有些病恹恹的秧苗,摇了摇头,心下感慨:这旱苗移栽水田,到底是有伤了物和。虽说成了,可这模样就不大好,待到收时,只怕那产量也就一般。


    可惜时不待我,着实再没个稳妥的法子了,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李景安道:“这独苗既是按对了法子,接下来只需依着缓加深、保活水的原则仔细看顾便是。至于坡田的引水渠,这般时日,可有……”


    田老接过话头,脸上也带了笑影:“正要禀告大人!您昏睡时,刘三立老爷子带着人,日夜赶工,已将主干陶管铺设下去了!”


    “虽还未到每块田头都有细管滴灌的地步,但水流已经能顺着管子引到几个紧要的片区了。”


    “大家伙儿肩挑手提的劲头都足得很,如今那一片坡田,秧苗都喝上了水,绿莹莹的,长势可喜了!真真是应了书上的那个词儿了,欣欣向荣!”


    李景安闻言,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就好……这就好。”他叹了一声,将头微微一摇,在心里默默琢磨着,快到秋天了……是不是该到防治蝗虫的季节了?


    ————————


    找了一堆数据,按照我现在的地理环境来看,8月下旬到9月上旬会有蝗虫灾害,现在的时间是8上,部分蝗虫已经展露头角了。竹蝗问题,其实按照时间我现在写蝗不太应景,但是我也找不到更多虫害资料了……将就一下吧!


    第115章


    李景安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试验田,眼神有些发直,兀自出神。


    萧诚御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脚步顿了一顿,将手中端着的粥碗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侧:“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李景安似乎没完全回神,目光仍虚虚地落在远处,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想鸭。”


    “鸭?”萧诚御眉峰微蹙,不明所以。


    眼下秋种才落,水田秧苗才稳住,坡田灌溉初成,千头万绪,怎的突然想起鸭子来?


    他视线落在李景安单薄的肩头,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虽是高热的午后,可也已是过了盛夏。


    而李景安这身子骨又素来单薄的,便是盛夏也时常见冷,哪里就能穿得了这般单薄的衣裳呢?


    萧诚御不免上前一步,抬手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还算暖和,萧诚御心下稍安,收回手,耐着性子又问:“什么鸭?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鸭子。”李景安这才转过脸,眼神聚焦了些,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萧诚御眉头皱得更紧了。


    鸭子?这不过是田间水畔寻常可见的家禽,遍地都是,有什么值得特意去想的?他着实不大理解。


    李景安却不答,反而抬眼看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依你看,这时候,最该思虑什么?”


    萧诚御被问得一怔。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念头无数,有北境秋防、有南疆粮运、还有朝中年底考绩、各地秋税收缴……皆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大事。


    可这些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不对。


    这李景安素来是自称“县令”的,所思所虑,从来只在他云朔这一亩三分地,哪里会去忧心那些个家国大事?


    那么,一个刚刚缓过气、百废待兴的边陲小县,此时最该忧心什么?


    他沉默下来,将那些纷繁的国事念想暂且压下,试着站在李景安的位置去思量。


    秋收在望,百姓稍安,水利初成……一片向好之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最为致命的隐患是……


    萧诚御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带着不祥意味的词浮上脑海,他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蝗……灾?”他有些不大确定的吐出这两个字。


    在见李景安点头后,萧诚御心下稍定,只是这脸色着实难看了三分。


    是了,秋高气爽,若逢干旱,正是蝗虫孳生肆虐之时。一旦成灾,眼前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些许生机,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这才是悬在云朔头顶上,不得不去思量顾虑的利刃。


    李景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点子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慢悠悠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试验稻田,低声道:“是啊,蝗灾。”


    “旱极而蝗,古来如此。咱们云朔县自今年入夏起,雨水算不得丰沛。又经历了坡田新垦,水网初成,地气未固……种种迹象,都不算太妙。”


    萧诚御越是往下听,一颗心便越是跟了硬了的石头似的,直直的往下沉。


    自古以来,治蝗便是头等难事,朝廷典籍中记载,无外乎“祭拜蝗神”、“鸣锣驱赶”、“掘沟掩埋”、“以火诱杀”等法。


    可这些法子,要么流于形式,要么事倍功半。


    云朔县地广人稀,即便全县老幼妇孺皆持帚上阵,面对那遮天蔽日、瞬息千里的蝗群,恐怕也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人力有时而穷,天灾难御。这几乎是刻在每一个人心底的认知了。


    但李景安却说……鸭子?


    萧诚御眼神闪了闪,径直问道:“蝗灾若起,其势汹汹,人力尚且难挡。这鸭子……与之何干?莫非驱鸭入田,以喙啄之?”


    这法子听起来,实在儿戏。这李景安素来聪慧过人,总不至于真拿出这么个蠢钝的法子吧?


    李景安正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了下萧诚御,然后咽下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呢。”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微微发飘,落在萧诚御的心间,让他忍不住晃了下神,险些漏听了李景安下头的话。


    “鸭子治蝗,非是以喙去追啄那些漫天乱飞的成虫。成虫翅硬能飞,自然难以捕捉。关键在于治其未飞之时。”


    “蝗虫为患,必经虫卵孵化成‘蝻’,蝻虫初生,翅弱不能远飞,只能在地面、草间爬行跳跃。而此时,正是防治最佳时机。”


    “鸭子,尤其是半大雏鸭或麻鸭,最喜食这类小虫。将它们放入刚孵出蝗蝻的荒地、田埂、沟渠,它们便会自行寻觅啄食,且食量惊人。一只鸭子一日能食蝻虫数百甚至上千。”


    萧诚御被李景安口中那“一只鸭子日食蝗蝻数百上千”的数字结结实实惊住了。倘若当真如此,为何历朝历代、田间老农,竟似无人深究此道,任蝗患反复?


    这数据……李景安又是从何得来?是凭空臆测,还是真有依据?


    好在萧诚御是了解李景安的。这人虽说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既能这般笃定地说出口,必然是心中有所凭恃,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数字是站得住脚的。


    萧诚御压下心中的惊异,问:“即便你所言不虚,鸭子确有食蝻之能,可蝗蝻一旦滋生,往往漫山遍野,分布极广。仅凭人力驱赶、聚集起的区区鸭群,又如何能覆盖周全,将其尽数剿灭?此非杯水车薪?”


    “故不能单靠鸭子,更非临时抱佛脚。”李景安摇头,“此乃‘防’而非‘救’。需提前预备。”


    “其一,可令百姓于秋后农闲时,在河滩、沼泽等蝗虫可能产卵之地,适度放养鸭群,啄食残留虫卵与新孵幼虫,减少来年虫源。”


    “其二,若观测到某地有蝗蝻初起迹象,便集中鸭群,圈定区域放牧,如同用兵,集中优势,剿灭一部。”


    “其三,平素鼓励农家养鸭,既得蛋肉之利,亦备治蝗之需。鸭子走动,还能疏松稻田土壤,其粪便可肥田,一举多得。”


    他见萧诚御若有所思,继续道:“此法古已有零星记载,只是未成系统,亦未被官府重视推广。”


    “相较于组织民夫大规模扑打挖沟,耗费巨力却收效甚微,以鸭治蝗,省人力,成本低,且鸭子本身便是资产,百姓更易接受。”


    “当然,此法亦需与监视虫情、及时预警、保护鸭群免受其他病害等措施相结合,并非万能,但确是一条值得尝试、且可能事半功倍的路径。”


    萧诚御默而不语。李景安所言,与他所知的“正统”治蝗方略大相径庭,却自成一体,听之既有大效。


    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蝗灾将近,不该着眼于当下治灾防灾吗?


    萧诚御叹了口气,忽然把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


    他弯下腰去,平视着李景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思虑得是。只是,如今才筹措,是否来得及?且蓄养鸭雏,亦需时日粮草。”


    李景安立刻耷眉拉眼,大叹长气。那身子骨就跟被剥经抽骨了似的,若不是有萧诚御按着,指定要往桌面上塌去。


    “所以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如今县里刚缓口气,人力物力都紧,大规模蓄养雏鸭确实不易。”


    “但至少……可以先令各村留意,若有野鸭栖居的水泽洼地,暂且保护,勿要惊扰驱赶。再让户房暗中统计县中养鸭人家,做到心中有数。真到了万一之时,也能快速反应,不至于束手无策。”


    他抬头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天灾难防,但人事不可不尽。知道怕,才能早做打算。我这‘想鸭’,想的便是这份打算。”


    “知道了。”萧诚御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


    他虽未明确表态,但这句话后的意思已上昭然若揭。


    他不再追问鸭子细节,转而道,“粥要凉了,先用些。你方才想的……不止是鸭吧?”


    李景安重新拿起了勺子,热气氤氲了他稍显苍白的脸。


    他舀了一勺滚滚热的粥吹了吹气,低声应道:“嗯。除了鸭,还要看看附近有无蛙类繁盛之地,秋后收些卵块,明年开春孵化,也是治蝗助力。”


    “再让大家伙儿回忆回忆,往年若有小规模蝗起,本地可有什么土法应急……桩桩件件,都得慢慢理出来。省的等真遇上了,反倒抓了瞎。”


    萧诚御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景安小口小口将那碗温热的粥喝完。


    屋内一时只有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待李景安放下碗,萧诚御才又开了口:“你所虑周全。如今各地正是夏收秋种之时,防灾之策,宜早不宜迟。朕……”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会传信回京,令户部及司农寺暗中查阅典籍,搜集古来以禽鸟、蛙类治蝗的记载与可行之法,汇集成册,秘密下发各州县参详,尤以北方易旱蝗之地为重。”


    “云朔这边,便依你之言,先从探查虫卵、统计鸭禽做起。所需人手你得自行处理。”


    李景安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诚御。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自行处理?


    这像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吗?这时候难道不该是大手一挥,说“朕拨你人手钱粮,务必办好”吗?


    他心里那点子才因着那一碗粥而升起的暖意,“噗”地一下凉了半截。


    委屈、不满混着点不可思议的恼意让他脱口而出:“你……你不帮我?”


    那语调,三分怒,三分怯,还有三分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下意识的依赖和嗔怪。


    萧诚御被他这直白的质问和那软乎乎的声调弄得喉头一哽,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


    他干咳了一声,竟有些不敢直视李景安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微微别过头去,目光飘向窗外。


    他哪里上不帮?他实在是调不进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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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萧诚御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情绪,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自夏收后,环绕云朔的那层无形屏障虽看似有所削减,却依然坚韧。


    外人眼中,通往云朔的路分明就在那里,可无论车马行人一旦接近边界,便如陷入鬼打墙般原地打转,始终无法真正踏入县境。


    他记得自己那心思简单的弟弟此前曾几度派遣心腹军士试图进入,如今那些精兵强将也都被牢牢阻隔在外,只能遥遥望着云朔的方向干瞪眼。


    至于钱粮支持……国库收支自有严苛章程,每一笔皆有案可稽。他固然有心,却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调拨。


    倒是李景安那神秘莫测的手腕,似乎成了眼下最切实的支撑。


    李景安似乎也知道这点,歪着头,笑嘻嘻的拿着眼睛去觑他。


    他啊,嘴上虽抱怨着萧诚御,可心里却是门儿清的。


    这云朔离那京城少说也有个三五千里的距离,哪里就是那里的人力财力能来的了的?


    纵使萧诚御递了消息,等人来了,也是三月之后了。那蝗虫也到了这一轮死绝之时,也用不上了。


    至于那财力……李景安眼神闪了闪,需要他自是需要的。但比起这实打实落入县里的银钱,那充值入系统的铜钱点才是他迫切所需。


    然这一点,纵使是萧诚御贵为皇帝也为无能力的。况且,他先头在那里贷的铜钱点还有剩余,自是不真的指望朝廷立刻拨下金山银山。


    萧诚御虽说别过脸去,可眼角余光始终一点不错的落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眼见李景安那先是气鼓鼓,旋即又强作大度的模样,心下一哂,面上却不显。正要开口,却被李景安抢先“大度”地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李景安努力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装出一副不与计较的模样,“知道你如今也是‘鞭长莫及’,处境不易。我方才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顺口一问罢了!”


    他昂着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豪迈些:“你且看着!看我怎么把这‘养鸭治蝗’的硬骨头,给你利利索索地啃下来!定不教你……咳,不教陛下失望!”


    那声音落在萧诚御耳中,非但不显气势,反倒平添了几分虚张声势来。


    萧诚御听着终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一向瞧不出什么情绪的面上柔和了一瞬,才低低“嗯”了一声,道:“好,我拭目以待。”


    ——


    京城,紫宸殿。


    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过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


    “鸭……鸭子治蝗?!” 工部尚书罗晋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他主管天下工程农事,熟读历代治蝗典籍,从未听过如此荒诞却又……被那李景安说得有板有眼的法子。


    尤其那“日食数百上千”的数字,更是让他心头震动,一时间竟不知该斥其荒谬,还是骇其可能。


    户部尚书赵文博眉头却是想到了另一层:“若此法有效,无需征发大量民夫,无需耗费巨资挖沟焚野……岂非省却无数钱粮靡费,且不误农时?”


    作为掌管国库钱粮的度支官,他倒是对这极有可能“省钱省力”的法子产生兴趣,哪怕听起来再离奇。


    相比于以往应对蝗患的巨额开销与民力虚耗,养鸭需多少本钱?鸭雏价格几何?日常饲喂所耗,与其产蛋、食肉的收益可能相抵多少?


    即便防治效果不及预期,这些鸭子本身亦是资产,可食可售,总好过民夫空耗力气、焚烧野草却可能引燃山林、或是挖沟毁田带来的二次损失。


    况且那李景安自现于云朔以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初看哪个不离奇?沤肥腥臭熏天,暖道铺设荒山,水田浸泡良地……可最终如何?夏收增产是实打实的,坡田泛绿是亲眼所见的。


    此人看似跳脱,实则脚下有根,手里有活。


    他既敢在天幕之前、陛下面前如此笃定陈说,纵然数据或有夸张,其中必有几分可行之理,绝非全然妄语。


    御史台中,已有耿直的言官按捺不住,出列朝着御阶上代为听政的瑢亲王萧诚瑢躬身:“殿下!天幕所示,虽或有其理,然以禽治虫,闻所未闻,恐非正途!且那李景安言辞之间,竟有挟技自矜、隐隐与陛下分庭抗礼之态!臣斗胆,请殿下明察,云朔之事,是否过于……特立独行,有违朝廷体统?”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治蝗乃国家大事,当依朝廷成法,集思广益,岂能由一县令以怪力乱神之念主导?若各地效仿,岂非乱套?”


    但也有年轻官员眼中放光,低声与同僚议论:“若真能成……那可是活物治灾,顺应天理,比那劳民伤财的笨法强多了!李县令敢想敢试,实乃干才!”


    萧诚瑢却未立刻出声。他依旧直视着那骤然黑沉的天幕,面容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唯有搁在扶手上的手背,隐隐可见紧绷的筋络。


    方才那一幕幕,皇兄亲手为李景安掖紧被角的细致,两人低声交谈间那种难以插足的默契,尤其是李景安那带着嗔怪软意的“你不帮我?”与皇兄看似推拒实则纵容的回应……皆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心上。


    一股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滚沸翻腾,偏又寻不到宣泄的出口,如同沸汤满釜,抽不得薪,只能强自压抑,扬汤止沸。


    阶下,群臣的议论已从最初的惊诧转为激烈的争执。


    有人斥李景安异想天开,有人忧心蝗患将至,有人则隐隐为那“以鸭治蝗”的奇思所动,低声探讨其可能。


    殿内嗡嗡作响,渐有沸反盈天之势。


    可偏偏这些嘈杂的声音传入萧诚瑢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听不大分明。


    他只看得分明,那天幕之中,皇兄虽未明言鼎力支持,但字里行间、神态举止,无不是全然的纵容与默许。


    甚至那最后一句未竟的“设法支应”,其潜藏的维护之意,他岂会不懂?


    他本可如一些朝臣所愿,对此“荒诞”之论置之不理,或下旨申饬,以正视听。


    但……万一皇兄归来后,得知自己非但未顺势而为,反而扼杀了这或许能救万千百姓于蝗灾的微末可能时,那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眼神……


    萧诚瑢只觉得心头好似被一只手狠攥了一把,疼的钻心。


    况且,抛开那些纷乱心绪,李景安此人,确有其不凡之处。


    从沤肥、暖道到水田,桩桩件件,看似离奇,最终却都落在了实处,惠泽了一县之民。


    皇兄信他,并非无的放矢。而自己……纵然心头百般滋味难言,也无法否认,那李景安说起“啃下硬骨头”时眼中虽虚弱却灼亮的光,竟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李景安做得到,或者说李景安会让自己做得到。


    殿内的争吵声浪渐高,已有不少大臣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相向。


    萧诚瑢知道,不能再任由这无谓的纷争继续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扫过殿下众人。


    那眸光清冷锐利,甚至无需他出声,便让满殿嘈杂为之一滞。


    “天幕玄奇,所示之事,自有其理,亦有其限。” 萧诚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朔县令李景安所为,无论治田、治水,抑或此番……防蝗之思,其初衷皆是恪尽职守,为治理地方、安顿黎民。”


    “其法新奇与否,成效如何,非朝堂此刻单凭影像言辞便可下定论。需落入实处,逐一浅试方知。”


    他略作停顿,又一提音量道:“然,无论云朔之法是否可行,其提及‘旱极而蝗’之忧,不可不察。秋高物燥,若逢旱情,蝗患自古便是心腹大患,关乎社稷安稳,黎民存续。此非一县之事,乃天下之事。”


    “况且,天幕之中,陛下……亦有此虑。”


    “罗尚书。” 萧诚瑢点名。


    工部尚书罗晋心头一凛,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即刻会同司农寺,详查古今典籍,凡涉以生物防治虫害之记载,无论禽、蛙、或他物,尽数辑录,详加研判,十日……不,五日内呈报于朕……呈报于本王及内阁。不得延误。”


    “臣遵旨!” 罗晋精神一振,这差事正对他的路子。


    “赵尚书。” 萧诚瑢又看向户部。


    “臣在。”赵文博亦出列道。


    “即日起,严密关注各地,尤其是北方、易旱州县秋后田亩、气候及虫情奏报。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同时,暗中核算,倘若……倘若云朔之法需试行或应急推广,钱粮耗费几何,如何调拨,先做预案。”


    赵文博心中一凛,心知这位亲王并非全盘否定天幕所示,而是在做两手准备,躬身应道:“臣明白,即刻着手。”


    萧诚瑢环视众臣,最后道:“天幕之事,云朔之策,皆需时日验证。诸卿各安职守,密切关注即可。此时妄加揣测、贸然攻讦,徒乱人心。退朝。”


    他不再给言官们继续争辩的机会,径直起身,在內侍的唱喏声中,拂袖转入后殿。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望你……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莫要辜负了……皇兄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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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烧起来了。我怎么感觉我的感情戏颇有点黄皮子讨封的意思啊……不过我有努力去写,尽量不太过分的!请务必相信我有一颗想要写好恋爱戏的心啊!


    第117章


    云朔县。


    李景安要养鸭的消息跟一阵风似的,轻飘飘的吹进了哥哥村落。连带着那一串以鸭治蝗的理念也跟着一道儿落进了千家万户的耳朵里。


    地头田间、檐下灶边,尽是嗡嗡的议论声。


    “啥?放鸭子进田吃虫?还是吃蝗虫?这……这能成吗?”


    “县太爷是不是累糊涂了?那鸭子下塘捉个泥鳅还成,吃蝗虫?蝗虫可是会蹦跶的!”


    “古来治蝗,不是敲锣就是挖沟,再不济拜拜蝗神,没听说赶鸭子的……这法子,听着咋那么玄乎呢?”


    疑虑是真疑虑,不解也是真不解。可这议论声没持续两天,便渐渐转了风向。


    谁不知道那县太爷是个出主意没个常理的呢?偏偏那桩桩件件的,总归是出了好些成果的。


    如今这一茬,只怕也跟着那前遭差不多,听着是异想天开,落道地里也是个实打实的本事。


    许是都是这么想着,各村像是暗中较上了劲。


    王家村组织了半大小子们去河汊水塘里摸野鸭蛋,找抱窝的母鸡孵。李家洼有几户本就养鸭的人家,主动把鸭雏匀给邻里。更有手巧的,连夜赶编竹篱、修补旧鸭圈。


    才短短四五日功夫,各村子报上来的鸭子数目,竟已颇为可观。虽达不到李景安理想中“覆盖全境”的规模,但集中用于几片已见青绿、最招虫子的新垦坡田周边,已是绰绰有余。


    这一日,刘老实搓着手,又是激动又是后怕地奔进县衙后院,寻到正在查看水田秧苗长势的李景安。


    “大人!大人!鸭子……鸭子凑齐了!各村报上来的数,拢共得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脸上因奔跑和兴奋泛着红光。


    李景安正弯腰抚着一株秧苗,闻言直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这么快?当真凑齐了?”


    “千真万确!” 刘老实连连点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起初大家伙儿心里头也打鼓,觉得这事儿……怪哩!可王族老、阮娘子他们一说,再想想大人您来之后咱云朔的变化,大家就觉着,您指定不会坑咱们!就算这法子不成,多养几只鸭也不亏!所以都紧着忙活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睛有一种慌乱闪过来,四处瞄了瞄,见左右无人,这才把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还真叫大人您料准了!就昨儿个后晌,歪脖子树村那边,有人瞅见田埂草丛里,有零星的蝗蝻在蹦跶!”


    “虽然不多,可那模样……跟您说的差不多!大家这才真正慌了神,今儿个凑鸭子的劲头更足了!”


    “就是……”他的声音陡然降低了好些,“毕竟都没真亲眼瞧着,大家还嘀咕着,这鸭子真的有用吗?”


    李景安听得心头一紧,这蝗虫来的怎的这般快?他还以为要再过些时日!


    守在门后的萧诚御,将外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也跟着紧了一下。


    先前李景安虽提起蝗患之忧,可看着这几日田间地头那日渐茁壮的青苗,他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侥幸,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赐云朔一个平稳的丰年。


    可到底……还是来了。


    而且……


    萧诚御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心里头拧的更紧了些。


    这群鸭子是临时凑来的,未经驯化,野性未褪,真能指望它们成事?别最后还得靠人力去填坑。


    他这厢忧虑的念头尚未落下,门外已传来李景安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些罕见狠厉的声音:“快!通知各村子,今日便将鸭群往那几片已有蝗蝻踪迹和秧苗最嫩的田区驱赶!”


    “注意,鸭群不可过大过密,分批分片,有人看管,莫让鸭子踩坏了秧苗!”


    那语速又快又急,不容置疑,与平日温和商议的模样判若两人。门外的刘老实显然被这骤变的语气惊了一跳,慌忙应诺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待那脚步声消失,萧诚御才从门后缓步走出。


    等脚步声远了,萧诚御才从门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蹙着,走到李景安身边,与他一同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


    看了半晌,萧诚御才缓缓开口:“鸭能吃虫,是不假。可治蝗不是儿戏。如今只是零星的蝻子,鸭子撒出去,或许能碰巧吃些。”


    “可你想过没有,万一蝗虫真的大片来了,遮天盖地的,这些没受过训的鸭子,知道往哪儿去?知道集中力气扑杀?到时候乱糟糟的,踩坏了庄稼不说,恐怕还得靠人海去填。你这法子……听着巧妙,怕是不顶大用。”


    李景安转过身,脸上因下令而显出的那份凌厉已经收了起来,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鸭子吃虫,是它们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就像鸡会刨土找食,猫会抓老鼠一样,不用教。”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它们训练成士兵,而是像放羊一样,把它们赶到有草——哦不,是有虫的地方去。”


    “分批分片,有人看着别让它们乱跑踩了苗,这就够了。你当那些鸭子见了蹦跶的虫子,会放着不管,只顾着玩水么?那未免也忒小瞧了他们些。”


    萧诚御可没被他这套“天性”说辞说服。


    他眉峰未展,声音低沉:“就算它们肯吃,散兵游勇,如何成事?治蝗如救火,讲的是雷霆手段,你这慢悠悠地赶鸭子,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李景安看着他那固执的眼神,知道光说道理没用,忽然心一横,嘴角弯起一点近乎挑衅的弧度:“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萧诚御一愣。


    “就赌我这‘赶鸭子吃虫’的法子,能不能把眼下这点苗头摁下去,至少保住咱们这片新田的苗子。”李景安两手往腰间一插,说的干脆,“不用等蝗虫满天飞,就看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鸭子去过的地方,那些蝻子还能不能成气候。”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赌约弄得有些气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赌这个?但看李景安那副样子,他便知道这家伙是来真的了。


    不止是来真的,还成竹在胸,是笃定着自个儿能赢了。


    “赌什么?”他索性顺着话问,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李景安眼睛眨了眨,露出点狡黠:“我若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在云朔,只要是我想试试的、觉得对百姓有好处的法子,哪怕看起来有点出格,你不能二话不说就拦着,得容我试试。当然,我保证不胡来。”


    这要求……萧诚御听得想叹气,果然还是这副德行。但他没立刻反驳,反而问:“那你若输了呢?”


    李景安脸上的狡黠收敛了,眼角往右下角一撇,白皙的面上装上点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若输了,证明我这套确是异想天开,纸上谈兵。那……你不是总想让我……跟你走吗?我愿赌服输。”


    萧诚御沉默了,目光在李景安脸上逡巡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好,我跟你赌。”


    李景安的命令才刚顺着风下去,那各村立刻动了起来。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几片重点田畴的埂子上,便出现了颇为奇特的景象。


    三五成群的麻鸭、雏鸭,被大家伙或孩童小心地驱入田边沟渠、荒草地。


    鸭子们起初有些茫然,扑棱着翅膀,嘎嘎叫唤。但很快,它们似乎发现了“新大陆”——那些在草叶间、湿土上笨拙跳跃的、灰绿色的小虫。


    一个跟着阿爷来看热闹的垂髫小童,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指着田垄边,清脆的童音里满是惊奇:“阿爷!快看!鸭鸭!鸭鸭吃虫虫!一口一个!好厉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只半大鸭子正敏捷地伸缩着脖子,扁喙精准地一啄一甩,便将一只试图蹦开的蝗蝻吞入腹中,动作干脆利落。那效率,比人弯腰捕捉要快得多不说,鸭子似乎对此“美味”颇为热衷。不停在草丛中寻觅,所过之处,蹦跳的蝗蝻明显减少。


    田埂上,原本心头悬着大石、面色凝重的大家伙们,霎时间都愣住了,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田垄边那几只埋头苦干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给取代了。


    “真……真吃啊!” 一个中年汉子率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那层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像被大风刮过似的,“唰”一下散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又惊又喜、几乎要放光的脸。


    “嘿!快看那只花的!喙上还叼着个大的呢!嚯,一口就吞了!” 旁边的小伙子指着那只最活跃的花鸭,兴奋地直蹦,好像立功的是他自己一样。


    “有用!这法子真有用!” 阮娘子双手合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圈都有些泛红,“县太爷……县太爷可真是神了!连鸭子能治蝗虫都晓得!咱们先前还瞎嘀咕,真是不该!”


    “何止是晓得!” 王族老捋着胡须,手都有些抖,“这是真真正正的本事啊!想人所不敢想,为人所不能为!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怕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来指点咱们这些泥腿子过好日子的!”


    “可不是嘛!先前还说鸭子下田糟践庄稼,瞧瞧,这哪是糟践?这是救命啊!” 另一个老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秧苗,伸手想去摸摸近处一只鸭子的背羽,那鸭子却机警地一扭身,甩着屁股又去寻觅新目标了,惹得老农也不恼,嘿嘿直笑。


    田埂上的气氛彻底活了过来。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全是笑,连肩膀也不自觉地松垮下来。


    萧诚御和李景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了田埂附近,站在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望着眼前这一幕。


    萧诚御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原以为,即便鸭子真能吃虫,也需一番驱赶引导,或许还得经过训练,才能让它们专注于捕食蝗蝻。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告诉他,这些扁毛家伙根本无需教导,见到那些蹦跳的小虫,便如同见到了最可口的美餐,扑食起来干脆利落,效率惊人。


    “居然……真的无师自通?” 萧诚御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可与他所知的任何兵法、驯导都截然不同。


    一旁的李景安将他的惊诧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轻松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萧诚御,笑盈盈的调侃道:“如何?亲眼所见,可比我说破嘴皮子管用吧?某人刚才还忧心忡忡,觉得我这法子是异想天开来着。”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诚御:“看来,这场赌约……是我赢了呢。某人是不是该……愿赌服输呀?”


    萧诚御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逗笑了。想起之前自己那番“散兵游勇难当大任”的论断,此刻被事实轻轻驳回,面上虽有些挂不住,心中却实打实地为这有效的法子松了口气。


    他看着李景安那苍白脸上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心头微软,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去,在那头因为忙碌而有些毛躁的乌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哎!” 李景安没料到他有此举动,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像只被突然摸了脑袋的猫,眼睛瞪圆了看向他,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变成了羞恼,“你!”


    萧诚御在他真的炸毛前已迅速收回了手,背到身后。面上的惊讶一消就散,恢复成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漾着未散的笑意。


    “愿赌服输,我记着呢。” 他先干脆地认了账,随即问道,“只是我仍有一事不解。你当时……为何如此笃定?似乎早已知晓这些鸭子无需训练,便能如此?”


    李景安见他认的爽快,那点小小的羞恼也就散了。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这才正色道:“其实道理很简单。鸭子也好,鸡也罢,还有许多鸟类,它们天生就以昆虫、蠕虫、水中小生物为食。就像人生下来就知道吸吮乳汁一样。我们人看见蝗虫觉得是灾害,是麻烦,可在鸭子眼里,那就是一顿活蹦乱跳、蛋白质丰富的美餐。”


    他指了指田里那些忙碌的鸭子:“你看它们,需要谁教怎么啄食吗?不需要。它们看到会动的小虫,本能就会去捕捉。我们要做的,不是教它们捕猎,而是把它们送到猎场,也就是有蝗蝻的地方,并且稍微看管一下,别让它们跑到不该去的地方糟蹋了庄稼就行。这叫作——”


    他想了想,找了个更易懂的说法,“利用它们天生的本事,来帮我们解决我们的麻烦。”


    萧诚御缓缓点头,这倒是合了那个“因势利导”了。看来这法子不止可用于领兵,便是于这农桑亦是好事儿。


    “所以!” 李景安总结道,脸上又露出那点小得意,“不是我未卜先知,而是我肯去留心这些最平常不过的天性。咱们老祖宗也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有时候,解决难题的法子,未必非得是我们人扛着锄头冲上去硬拼,借一借其他生灵的力,或许更省事,也更巧妙。”


    萧诚御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道道:“看来往后,不仅得防着你异想天开,还得防着你‘蛊惑’这些扁毛畜生了。”


    李景安知道他是在打趣,也不恼,嘿嘿一笑,望着田垄边那些兢兢业业的“鸭兵”,眼中满是成就感:“能蛊惑它们帮咱们守住庄稼,这本事,我倒希望多些才好呢!”


    李景安这话音刚落,田埂那头眼尖的村人已经瞧见了槐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快看!是县尊大人和木白小哥儿!”


    这一声就跟那水滴入了油锅似的,立刻被吸引了大家伙儿的注意力。


    大家纷纷止住了话头,,呼啦啦就朝着李景安和萧诚御这边涌了过来。


    王族老腿脚还算利索,走在最前头,离着还有几步远,便颤巍巍地拱手作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县尊大人!木白小……不,木白先生!”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萧诚御,但礼数十足,“神了!真真是神了!这鸭子……这鸭子竟真成了治蝗的神兵!老汉我活了这把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奇事!您可是救了咱们这一季的庄稼,救了咱们全村老小的指望啊!”


    他这话像是开了闸,后面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


    “是啊是啊!县太爷您可真是诸葛孔明再世!能掐会算,连鸭子咋治虫都晓得!”


    “先前咱们心里还直打鼓,觉着这事儿玄乎,没想到……没想到真顶了大用!您瞧瞧那些鸭子,吃得多带劲!”


    “多亏了大人您有主意!要不然,光是想到那些蝗虫子,咱们觉都睡不踏实!”


    “何止是治虫?您看这鸭子在地里一走一过,粪还能肥田呢!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咱们云朔有县尊大人,真是老天爷开眼,赐下来的福星!”


    “木白先生也跟着操心劳力了!都是咱们云朔的恩人!”


    阮娘子挤到前头,手里还拎着个盖着粗布的篮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大人,先生!家里新磨了点豆面,掺了野菜蒸的窝头,还热乎着!还有几个攒下的鸡蛋,您二位快拿着,垫垫肚子!” 说着就要把篮子往李景安手里塞。


    几个半大孩子也挤在人缝里,仰着小脸,崇拜地看着李景安,嘴里喊着:“县尊大人真厉害!”“鸭子将军最听大人的话!”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就不是惯于接受如此直白赞誉的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乡亲们言重了!言重了!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鸭子自己争气,我不过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当不得如此……”


    他想说些“此乃天助”、“大家辛苦”之类的谦辞,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更多热情洋溢的话语淹没了。众人只当他是谦虚,夸赞得更起劲了。


    萧诚御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静看向李景安那试图推辞却无从下手的侧脸,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这家伙,怕是宁可再去田里盯上三天鸭子,也不愿应付这场面吧。


    罢了,且再帮他一帮。


    “诸位乡亲的美意,我与……景安心领了。” 萧诚御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竟真让嘈杂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治蝗初见效,实乃众人之功,更是上天眷顾。眼下蝗蝻虽被抑制,仍不可掉以轻心。大家的心意,我们收了,这些吃食……”


    他看了一眼阮娘子手里的篮子,温和道,“还是留给田里出力多的乡亲,或是家中老幼补身子。我与景安在衙中,并不缺这些。”


    他话语周到,既承了情,又婉拒了馈赠,还提醒了大家仍需谨慎。众人听了,觉得有理,又见“木白先生”气度从容,言语恳切,便也不再强塞,只是脸上的感激和笑容丝毫未减。


    李景安趁机赶紧道:“对对,大家辛苦,赶紧回去接着照看鸭子、巡查田地!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万万不能松懈!”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李景安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小声对萧诚御嘀咕:“可算走了……比盯一天实验还累人。”


    萧诚御看他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赧然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只淡淡道:“百姓爱戴,乃是为官者本分。你该学着习惯。”


    “这本分也太烫人了些。” 李景安小声嘟囔,摸了摸鼻子,转头望向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心里头的那点不自在瞬间抚平,嘴角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嘿嘿嘿,不过,这景象不错。”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夏收已成,秋收在望,也该考虑真正的“食”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先前因“以鸭治蝗”之法掀起的那场争论,言辞犹在耳畔。彼时质疑者有之,斥为荒诞者有之,忧心国本动摇者亦有之。可眼前这天幕所现,哪里还有半分“荒诞”的影子?那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绩!


    御史台中,方才力陈“乖悖古制”、“恐乱体统”的那几位言官,此刻面色最为精彩。红白交错,坐立难安。


    他们赖以立身的“祖宗成法”、“圣贤之道”,在这等简单粗暴却卓有成效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要他们起身再辩,说“纵能治蝗,亦非正道”?看看天幕中那些欢呼的百姓,看看那保住的青苗,此话如何出口?


    可若就此哑口无言,又觉颜面扫地。


    中下层官员们心思瞬间活络,眼神碰撞之间,皆是间揶揄与思索。


    那全局也好,道统也罢,于他们而言全然不是重点,,唯贴近地方实务才是他们升官之道。


    此刻所见,对他们冲击甚大。


    原来治理地方,除却按部就班、奉行条文,竟还有如此“接地气”、“出奇效”的路子?那李景安不过一县令,却能洞察细微,敢行非常之法,更能迅速赢得民心……


    这份能耐,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与佩服。


    若是他们位于此地,可不曾有此等胆量想其所想,行其所为的。


    萧诚瑢将殿下百态尽收眼底,心情更是复杂万分。


    这李景安,竟真做成了!不仅做成了,而且做得如此漂亮,如此得人心!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直指民生根本,彰显治理智慧的实政!


    了不得。即便有皇兄在一旁帮衬,能做到这般,可见其心性强大,远非常人。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沉声开口:“天幕所示,诸卿皆已亲见。云朔县令李景安,因地制宜,以禽治蝗,初现成效,保一方青苗,安百姓之心。其法虽新,其效却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此前,本王已令有司查考典籍,以备咨询。今既有实效在前,更当慎思深究。罗尚书。”


    罗晋精神一振,出列躬身:“臣在。”


    “着你与司农寺,不仅查考古籍,更需遣干员,设法……汇总云朔此番以鸭治蝗之详规,包括鸭种选择、放养之法、巡查看管要点、成效记录等,务求详尽切实。编录成册,附以图示,以为参详。”


    “臣遵旨!” 罗晋这次答得格外响亮。


    “赵尚书。”


    “臣在。”


    “北地各州秋粮长势及虫情监察,需再加强度。若确有州县呈报蝗患之忧,可……将云朔之法作为备选预案之一,密咨地方,令其斟酌地势民情,相机试行。所需鸭雏钱粮,可由地方常平仓或预备仓中,酌情灵活支应,报部备案即可。务以实效、省费为要。”


    “臣明白!” 赵文博心领神会,这是给了地方一定的试行权,又卡住了钱粮备案的关口,既能推广新法,又能防止靡费,确是老成之举。


    萧诚瑢点了点头:“为政之道,在务实,在利民。法无古今,唯效是瞻;制无定规,唯实是用。云朔之事,足可借鉴。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勿再囿于空谈,当以民生实绩为念。莫让本王与皇兄失望才是。”


    众臣肃然跪伏,口称“是”。


    ——


    云朔县。


    自打田里有了那群兢兢业业的鸭兵巡弋,云朔县的田畴景象便一日好似一日。虽偶有零星蝗虫冒头,却再也未能形成气候,悉数成了鸭子们的腹中餐。


    新垦的坡田绿意愈浓,试验田里的水秧也褪去了移栽后的萎靡,日渐挺秀。连带着田边地头的杂草,因鸭群的反复啄食踩踏,也稀疏了不少。


    李景安日日往这试验田边一坐,看着这勃勃生机,只觉得胸中畅快不少。连日来因水田、蝗患而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不假。他脸上竟也少见地透出些红润,胃口大开。从前只能勉强吃下一碗饭,如今竟能就着那些酸辣的咸菜,香甜的扒下一碗半了。还时常对着饭桌嘀咕,琢磨着要不要“改善食谱”,弄点新花样“提高生活质量”。


    可这的好光景,却似乎只限于白日。他那双腿每每到了下午,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酸软得抬不起来。


    若强行走动,便觉膝下虚空,脚步发飘,好几次险险要摔倒,亏得有萧诚御时刻能眼疾手快扶着,不然指定得栽出个碗大的豁口来。


    这倒也罢了,所幸最近云朔安逸,无他事需得这位病弱县太爷操心劳神的,好生休养便是。


    偏偏这李景安在改善生活一事上,生出了极大的热情,非得勉力一试才肯甘心。


    这一日,他从那【玄市】里摸出了一本《玉米食谱》和一兜子黄灿灿的玉米来。


    食谱里记载着,用新收的嫩玉米磨浆,混上些许米粉,可以蒸出清甜可口的玉米发糕。


    做法简单不说,还既能当主食,又可作点心。营养丰富,最适合当下的云朔环境。


    他想着萧诚御近日为他操持饮食也辛苦,便心血来潮,决意要亲手做一回,既能给两人改善伙食,也能试试是否果如书中所提一般简单。


    便趁着萧诚御被刘三立请去商议后续沟渠管道细节的功夫,信心满满地溜进了那间他平日绝少踏足的灶房。


    他挽起袖子,找出个小石磨,将嫩玉米粒费力地磨成了粗糙的浆汁,又手忙脚乱地掺米粉、加水,调成细细的、足有脸盆那么大一盆的玉米浆糊。


    灶还是冷的,李景安就去烧火了。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烧火的本事,灶膛里的柴火被他塞得过于结实了些,连点火的引子最后也是勉勉强强的塞了进去。


    那火引子入了灶膛根本不见火苗,只有浓烟滚滚。


    李景安看的纳罕,就低头凑近去吹。


    谁知偏就是这一口气,勾的那压抑了许久的火苗轰地一下窜起,燎着了他垂下的几缕发丝。


    李景安被惊得猛的后退,带翻了旁边一只木凳。这还不算什么,他慌乱中又将那盆调得半稀不稠的玉米浆碰了个前后仰俯,洒了小半。


    粘稠的浆汁泼在尚有余热的灶台边缘,立刻发出“滋滋”的焦糊声,冒出阵阵怪异的青烟。


    等到萧诚御与刘三立谈完事匆匆赶回后院时,只见灶房门窗都在往外冒烟,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手忙脚乱的碰撞声。


    他心头一紧,疾步冲入,便见李景安顶着一头被燎焦了几缕、沾着烟灰的乱发,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印,正狼狈地挥舞着锅盖试图扇散浓烟。


    他脚下是打翻的木凳和泼洒一地的粘稠物,跟前的小蒸锅里,隐约可见一团黑黄相间、形状诡异的块状物,正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焦糊与半生不熟的混合气味。


    萧诚御额角青筋跳了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那股子后怕与无奈。


    他快步上前,先一把将还在试图抢救那锅发糕的李景安拉开,又迅速开窗透气,抄起水瓢浇灭灶膛里过旺的柴火。


    待烟气稍散,他才转过身,看着像个做错事又强装镇定,眼神却飘忽不敢看他的李景安,又好气又好笑。


    瞧瞧,这人可真是个好样的。分明是干错了事,还摆出一副不打算认了的模样呢!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几乎是直接笑出了声,“你若是闲得腿疼,便去榻上躺着养神!谁许你碰灶火的?!”


    李景安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我就是想试试……那个玉米发糕,听说好吃……”


    “好吃?” 萧诚御瞥了一眼锅里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又看了看李景安脸上的黑灰和焦了的头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看你是想将这县衙后宅点了加菜!”


    他不再多言,扯过一块干净布巾,沾了水,有些粗鲁却仔细地擦拭李景安脸上的污迹,又看了看他被燎焦的发梢,眉头皱得死紧:“伤着没有?”


    “没、没……” 李景安被他擦得脸颊生疼,却不敢躲,只含糊应着。


    萧诚御检查了一番,确认除了形象狼狈,并无烫伤,这才放下心来,但脸色依旧难看的厉害,眼底里的火气更是蹭蹭直冒,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灶房,又看了看李景安那因下午腿疾发作而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头的那团子火烧的更厉害了些,颇有几分要立刻泄出来的意思。


    “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你再敢踏进灶房半步——”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就将你绑在榻上,哪也别想去。”


    李景安被他眼中罕见的厉色彻底慑住,明明心中很是不服气的,但还是缩了缩脖子,罕见的没敢吭声。


    但有总觉得自己不该被这般轻易的拿捏住了,便小声嘟囔:“……知道了,不进就不进嘛。那么凶……”


    萧诚御不再理他,转身开始收拾残局,动作利落,显然对庖厨之事远比李景安熟练得多。


    李景安讪讪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将那锅“杰作”处理掉,刷洗灶台,重新生火……尴尬的笑了笑。


    唉,“改善生活”大计,出师未捷身先“焦”。


    李景安摸了摸又隐隐作痛的膝盖,默默想着,这围着灶台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他,嗯,确实不大适合我。


    至于萧诚御说的“绑在榻上”……他悄悄瞥了一眼那人挺拔的背影,心道,应该只是吓唬人的吧?


    “要做什么?” 萧诚御硬邦邦的声音打断了李景安乱飞的思绪。


    李景安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老老实实地回答:“玉、玉米发糕。”


    “玉米?” 萧诚御正蹲身收拾地上泼洒的浆糊,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转头看向李景安,“何谓玉米?”


    这词儿他闻所未闻,莫非又是李景安从他那“不可说”之处得来的稀奇物事?


    李景安见他不知,这才想起此物尚未传入广泛种植,连忙比划着解释:“就是一种庄稼,杆子高高的,顶上结穗,外面包着层层绿皮,剥开来里面是一粒一粒金灿灿、排列整齐的籽实,大概……这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大小,“有的地方叫玉蜀黍、苞谷、棒子什么的。蒸熟了直接吃,清甜有嚼劲,也可以磨粉做饼子粥饭……”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角落里那个还剩浅浅一个底的玉米浆:“喏,就是用那个磨的浆,本想掺点米粉蒸成松松软软的糕……没想到……”


    他声音低下去,瞄了一眼狼藉的灶台,没好意思再说。


    萧诚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这大约又是李景安知晓的某地物产,或许在云朔附近的山野田间也有零星生长,只是未曾被人重视用作精细吃食了。


    他索性不再多问,只走到盆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浆汁捻开,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谷物甜香夹杂着生粉气。


    “你想吃这个?” 萧诚御抬眼看他。


    李景安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那点可怜的玉米浆,又看看萧诚御,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想吃”和“靠你了”。


    萧诚御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发软,那点火气又消散了些,只剩下一丝无奈。他挽起袖子,重新净了手,找来细纱布,将盆底的玉米浆仔细过滤了一遍,去除粗糙的颗粒,又取了适量的米粉,与滤过的细腻玉米浆慢慢调匀,加水控制稀稠。


    不一会儿,那盆看着厚嘟嘟的米浆又变成了微微流动状态。


    李景安好奇地探头看,见萧诚御手法娴熟的调浆、生火、刷油、入锅……一气呵成,比自己亲自上阵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哩,不由暗暗咋舌。


    他不是皇帝么?合该是万人敬仰着,出入皆有人伺候的才是,怎的还会这些?


    但李景安可不敢多问,就乖乖挪到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一边揉着又开始酸胀的膝盖,一边眼巴巴地望着。


    灶膛里的火温顺地燃着,不多时,锅里便冒出了带着玉米清甜和米香的热气。


    萧诚御看着那蒸糕的状态,估摸着差不多了,就灭了火,又焖了片刻,这才掀开锅盖。


    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诱人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驱散了先前那点焦糊气。那蒸屉里,淡黄色的糕体蓬松饱满,表面光滑,看起来就松软可口。


    萧诚御用干净的湿布垫着,小心地将一整块发糕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他瞥了一眼门口那双几乎要黏在发糕上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取来刀,切成均匀的方块,捡了两块最整齐的放在小碟里,又倒了一小碗温水,一同端到李景安面前的小几上。


    “小心烫。” 萧诚御道。


    李景安早就等不及了,凑到小几前,先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吹了吹气,待稍微凉些,才捏起一块。


    入手松软,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他咬了一小口。


    玉米天然的清甜在嘴巴里爆开。口感蓬松柔软,既不过分甜腻,又足够慰藉脾胃。比起平日吃的糙米饭、杂粮饼,这发糕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唔……好吃!” 李景安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一脸满足,含糊不清地称赞,“就是这个味道!松松软软,甜甜的,还有玉米香!萧诚御,你手艺真好!”


    他吃得急,险些噎着,连忙灌了口水,又迫不及待地去拿第二块。


    萧诚御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得香甜,甚至眯起了眼睛的样子,一哂。


    小馋鬼。


    他默默拿起另一块发糕,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清甜适口,是李景安会喜欢的味道。


    “喜欢便多吃些。” 他声音缓和下来,看着李景安嘴角沾了点糕屑,下意识想抬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只道,“锅里还有。只是此物看着性黏,不易消化,你脾胃弱,不可多食。”


    “嗯嗯!” 李景安点头如捣蒜,心思显然全在手里的发糕上,一口气吃了三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舔了舔嘴角,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剩下的。


    萧诚御无奈,将剩下的发糕仔细用干净纱布盖好:“这些留着你晚些饿了再吃。现在,回去躺着,你的腿不想要了?”


    李景安这才觉得膝盖的酸胀感更明显了,讪讪地笑了笑,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灶台的萧诚御,小声道:“那个……你觉得,这东西能推广开吗?”


    “推广?” 萧诚御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一怔,看着手里的小半块玉米发糕,陷入了沉思。


    这糕点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做法不算繁难,用料简单,口感味道也颇佳,还易于饱腹。若在民间,尤其是农闲或食物相对匮乏之时,能多一样可口耐饥的吃食,自然是好事。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简单的用料上。


    “这糕是不错,” 萧诚御缓缓开口,“好做,好吃,顶饱。可景安,你莫忘了,这玉米眼下咱们云朔县,怕是寻不出几株来。你我这块发糕的原料从何而来,你比我清楚。”


    “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待如何推广?让百姓们去种那他们从未见过、不知习性、不晓收成的陌生庄稼?”


    李景安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腿疼,往前凑了凑,语气热切:“所以才要推广,让它变成有源之水啊!萧诚御,你是不知道,这玉米可真是个宝贝!”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首先,它真的高产!耐旱,不挑地,坡地、旱地、薄田都能长,不像稻子非要好水好田伺候着。只要种对了,一亩地的收成,折算成粮食,未必比差些的水田少!而且它秸秆还能喂牲口,浑身是宝!”


    “其次,它吃法多!嫩的时候能直接煮了吃,晒干了能磨粉做饼、做糕、熬粥,荒年的时候,这东西顶饿!储存好了,能放挺久不坏。”


    “再者,你看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水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坡地旱田,种别的收成寥寥。若是能种上玉米,哪怕一亩地多收几十斤,那也是实打实的粮食,能多养活几口人!”


    “便是不大规模的种下,只一小片,也足以养护云朔大半人口牲口,这桩桩件件的,都对的上咱们云朔县的脾胃。若是能推广种下这个,岂不是大功一件?”


    萧诚御静静听着,李景安这话字字句句都都戳在那边地州县的痛点上。倘若当真如此,确实是雪中送炭。


    但他莫不是忘了?如今水稻才是天下根本。


    朝廷赋税、百姓口粮、军国储备,十之七八系于此。


    千百年来,农人世代耕种,所习、所信、所倚仗的,便是这田中稻谷。


    骤然让他们改种一种闻所未闻的粮食,且不说种子何来、技法何授,单是这份变的胆量,寻常农户谁敢轻易尝试?


    即便是云朔,即便是有他李景安诸多实绩背书于此,即便是如今大多乡民们都肯信了他这位新来的县太爷。


    他依旧敢笃定,一旦李景安将此法端上台面,必定遭受诸多阻挠,甚至连前些时日好容易搭建起信任,都将毁于一旦。


    李景安仍旧眼巴巴的望着萧诚御,似乎在等他的一个肯定。萧诚御的眼神闪了闪,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李景安,你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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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虫完结——


    可恶可恶可恶,现生出了点问题,想花钱找快乐还找失败了……1月,请对我好一点呜呜呜


    第118章


    “你所言或许不假。” 萧诚御的声音放得轻缓,“此物之利,若真如你所想,自然是好。可景安,你莫忘了,稻才是天下安稳的基石。”


    “朝廷税赋、百姓饭碗、军中粮草,十之七八,都系于这水中稻谷。千百年来,农人面朝黄土,春种秋收,所循、所信、所赖以求活命的,便是这田里金黄的稻穗。”


    “如今你要他们骤然改弦更张,去种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粮种,且不说这种子从何而来?技法谁人传授?单是这份改变的胆气,寻常农户,谁敢轻易拿全家一年的指望去赌?”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吃食之事,关乎性命,最是谨慎不过。一样新粮,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在未能亲眼见到它真真切切在自家地里长出足够活命、可供饱腹的粮食之前,谁敢轻易踏出那一步?”


    “稻子再是难伺候,收成再是不稳,好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路,心里有本老黄历,有底。你这玉米……听着再好,终究是没底的陌生客。”


    萧诚御说着,看了一眼李景安,见李景安眉头紧锁着,便知他是把这话全都听了进去,心下稍安之余,连话都跟着变软乎了。


    “我知你心急,想让大家的日子更快好起来。你如今在云朔攒下的这点声望和信任,来之不易。”


    “但你也该知,大伙儿肯信你,是因着你领着他们做的沤肥、水田、治鸭,桩桩件件,他们都见到了实打实的好处,且未动摇根本。”


    “可这种新粮不同,这是要动摇他们世代相传的根本活法。”


    “眼下大家的日子刚见起色,远未到丰足安稳的地步,这份信任看着厚实,实则如早春的薄冰,看似是能承重,实则一碰就碎,脆得很。”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维稳,让这刚冒头的生机扎下根,而非去挑战那最根深蒂固的东西。”


    李景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得发白。


    他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儿能听不出萧诚御这一番话皆是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半点没掺虚假的?


    百姓的信任是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那碟金黄松软、余温尚存的玉米发糕,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不甘与挣扎。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高产、耐旱、不挑地,浑身是宝。若能推广开来,不知道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多产粮食,让多少人在荒年多一份指望。


    难道就因为一句不敢,一句没底,就要让这样的好东西埋没,眼巴巴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吗?他实在是……舍不得啊!


    再者,自古以来,敢为人先者可享世界。眼下虽非现世,然道理相同。倘若云朔愿意,待到玉米金黄时,便是再多的稻谷,也换的来啊!


    但,李景安可不敢把这话往萧诚御的面前递。


    这话有多离经叛道不说,只这一句换得稻谷,便足够叫萧诚御在暴怒之下,拧了他的脑袋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李景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发颤,“我们可以慢慢来,不逼他们,就找几个胆子大、信得过咱们的,悄悄试种一点点?像弄试验田那样?”


    他望向萧诚御,嘴唇抿着,微微泛白的脸颊肉也跟着轻轻的颤,落在萧诚御的心上,就跟那羽毛轻轻搔过似的,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颤了一下。那点子拒绝的话分明都转到了唇边了,却又抵在齿间,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反倒是心里肝里,腾出股子应下的冲动,破有股后来者居上的架势,顶穿了那点子拒绝的话,就要破开唇齿,倾斜而出。


    萧诚御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这才保下那一丁点若即若离的理智。


    “纵然悄悄进行,田间地头哪有真正的秘密?一旦种下,便有痕迹。旁人问起,你如何解释?”


    “若试种不如预期,或引来未知虫害,损了旁边田地,又当如何?流言一起,你苦心经营的这点信任,顷刻便如沙塔崩塌。” 萧诚御摇头,狠下心来,否决得干脆。


    “那……不说是主粮,就说这东西秆叶能肥地,果子能喂牲口呢?” 李景安急急地又换了个思路,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先让大家在地边种几棵看着玩,熟悉了这东西,以后再提吃的事?”


    “农户养鸡喂猪,多为贴补家用,首要仍是人吃的口粮。以未知之物饲喂家畜,他们同样会疑心是否妥当。”萧诚御再次摇头拒绝,理由依旧充分,“若只为些许秆叶饲料,其价值便大打折扣,未必值得你如此费心,更难引人广泛种植。”


    “或者……由县衙出钱租地,雇人集中种一片,成了再分给大家看?”


    话说到这儿,李景安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在胡搅蛮缠了,但他就是心坎里有股子执拗的劲儿,叫他对这玉米念念不忘。


    “县衙银钱本就不丰,租地雇人,所费不赀。若此事不成,便是靡费公帑,徒惹非议。”


    “即便成了,百姓见是官府所为,未必信服,反可能觉得是官家特供,与己无关。”


    萧诚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将李景安最后一个取巧的念头也堵了回去。


    接连被否,李景安像是被一连串闷棍敲在了头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蔫了下去。


    他脑袋耷拉下来,盯着自己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揪出了一片小小的褶皱。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却因为气闷、委屈和不甘而泛起一层薄红。


    那模样,活像只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蜂蜜巢穴,兴冲冲领路回去,却被大熊严严实实挡住洞口,还挨了一巴掌警告不许靠近的幼兽,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我很不高兴、我很委屈、但我好像真的没办法”的憋闷气息。


    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也不说话了。整个人就闷闷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灶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萧诚御见他这副赌气又沮丧的模样,心下是又好气又无奈。


    这就放弃了?倒不似他往日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儿了。不过,能知难而退,懂得审时度势,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世间诸事,往往心越热切,越需冷眼旁观;步调越急,越要行得稳健。


    他轻叹一声,看着李景安低垂的脑袋和那副“全世界都跟我作对”的憋屈样,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想同往常安抚他那般,揉一揉那总是有些毛躁的发旋,却被李景安猛地一扭身,避开了。


    萧诚御的手顿在半空,空落落的,连带着心头也跟着莫名空了一下。


    他眸色一沉,缓缓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看了李景安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愿意放弃了?”


    “那不然呢!”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眼圈都有些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声音也拔高了不少,话里话外的,皆存着点赌气的意思,“你都把路一条条堵死了,说得明明白白,我还能硬着头皮蛮干不成?我是县令,又不是山匪!”


    硬干?他倒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


    左右他有那旁人不知的“模拟实验室”。这玉米种子既是从【玄市】得来,往那实验室里一放,设定参数,反复推演,总能试出个适合云朔的种植法门,无非是耗费多少个铜钱点罢了。


    可要进模拟实验室,需得独处一室,心神俱静。


    偏偏自打上回昏睡醒来,萧诚御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几乎是寸步不离,尤其在午后他腿脚不便之时,更是看得紧。他想寻个独处的空隙,比登天还难。


    况且……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沿。


    那模拟实验室再好,终究也只是个旁门左道。实验室里模拟出的风调雨顺,终究是与这真实世界的阳光雨露、地气人情,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来到云朔这半年,亲眼所见的天光云影、四季流转,哪一样不比实验室里那些恒定的参数更复杂,更不确定?


    初时的沤肥、水井便也罢了,那先时的稻种改良、后来的坡田,固然有他的功劳不加,但更离不开王族老、刘三立、阮娘子这些能人的帮衬。


    而这玉米……纵使他能从系统那里得到最优良的种子,甚至雇佣来虚拟的种植专家。


    可单单良种蹊跷这一点,就足以让最信他的百姓心里打鼓,进而引发无数猜疑了。


    更何况真静静思考一番,也不得不认下一点:这玉米确实有诸多好处,但它的种植,也绝非易事。


    头一难,便是它对地力的消耗一向不小。


    那种过一季玉米的地,若不及时补充肥力,第二年再种,长势和收成都会大打折扣,不如豆类等作物能养地。


    云朔地界的地力本就不丰,便是种豆,也是要用肥去喂的。若是种下玉米,岂不得全要仰仗那肥?


    可偏偏,肥多也是要害地的。而云朔的地,是真遭不起这般的迫害了。


    这第二难便是虫害。那玉米秆高叶茂,容易招引钻心虫了,若防治不及时,一旦钻入茎秆或棒穗,减产甚至绝收都有可能。


    最要紧的是这虫害若在本地原是没有的,自是缺少天敌。一旦泛了滥,必得波及到旁边的稻田菜地,那才是大祸。


    而这第三难,才是最最紧要的。


    云朔人多地少,便是单种稻谷,其间隔就已经是不大够的。


    若将玉米与稻谷相邻而种,那隐患之大,便是想也该清楚的。


    玉米需水量虽不如水稻,可若种在水田附近,其发达的根系可能会与水稻争水。


    更麻烦的是,玉米是许多害虫的寄主,这些害虫可能在水稻和玉米之间迁移,传播病害。


    而且,玉米生长后期高大茂密,若离水稻太近,会遮挡阳光,影响水稻的光合作用,导致稻谷灌浆不足,空瘪粒增多。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细数下来,他便越发觉得萧诚御的阻拦并非全无道理。


    推广新种哪里就是一发种下就能了事的事儿了?那其中的生态循环,主粮与副粮的循环共生才是顶顶需要考虑的事情哩!


    “你说的对。” 李景安那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忽然泄了,肩膀也彻底松垮下来,“你说的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硬要推,只怕好事变坏事,得不偿失。”


    “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稻子,和坡上那些苗吧。玉米……以后再说。”


    “你能想通便好。” 萧诚御缓声道,“世事艰难,尤以农事为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为民之心,亦有进取之念,此乃好事。然利器在手,更需知何时用,如何用。这玉米,或有一日能成云朔助力,但绝非眼下。”


    他见李景安依旧有些蔫蔫的,便又道:“你若实在心痒,惦记此事。倒可如先前所说,于后衙僻静处,极小规模试种几株,不对外声张,只作你自家观察记录,积累些本地种植的经验,以为日后之备。如何?”


    李景安的眼珠子滚了滚,俨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迟疑地看了萧诚御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算了,没必要。有那份功夫和心思,我不如……不如琢磨琢磨甘蔗了。”


    “甘蔗?”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一怔,眉峰微挑。


    方才还在好端端的讨论着那玉米可否能成,怎的眨眼间就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甘蔗上?莫不是见玉米入地无门,便又心痒难耐,想在这甜杆子上作妖?


    莫不是见这玉米入地不成,又想在那甘蔗上作妖?


    萧诚御垂下眼帘,顺着李景安的思路一思考,觉得可行。


    甘蔗本地就有,虽说不是大概摸作物,但到底比那玉米听上去靠谱些。


    李景安可不知道萧诚御新种所想,跟萧诚御大谈特谈经济作物的概念和重要性。


    他垂下眼帘,心思却是随着李景安的话头飞快一转。


    甘蔗……此物倒非稀罕,岭南、川蜀乃至江东一些温暖之地皆有种植。云朔本地似乎也有零星产出,只是不成规模,多为农家院角栽种几棵,给孩子嚼个甜味,或偶有熬制些粗糖自家食用。


    比起那全然陌生的玉米,甘蔗至少是有主儿的物件,乡民认得,也知道其性喜暖,渴水的紧。若这李景安真想在这上面动心思,听起来……确实比推广玉米要靠谱些,至少没那么天方夜谭。


    但一个嚼些甜味儿的零嘴儿,又有什么好值得推广的呢?


    李景安可不知这萧诚御心中所想,只见着萧诚御没立刻反驳了,才收敛起的心思又跟着活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这就要到失去知觉点儿的腿了,立刻把身子坐的板正了些。两只手肘往桌上一架,就将身子凑了上去。


    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清亮的吓人:“对,甘蔗!萧诚御,你可别小看了这根甜杆子!咱们云朔眼下,靠着新肥、水田、治蝗,粮食的底子算是能慢慢打起来了。百姓饿不死,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可光饿不死不行啊,得让他们手里有点活钱,日子才能真松快,才能真正留得住人,发展得起来!”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立起手肘来,晃了晃食指,继续深入道:“这就牵扯到一个道理,不能光种饱肚子的庄稼,还得种能换钱的庄稼。这能换钱的庄稼,就叫‘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 萧诚御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但结合李景安的思路,其意自明。


    “对!” 李景安点头,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说明,“就好比,咱们种稻子,主要是为了自己吃,交税粮,这是根本,是饱肚子的。”


    “可种桑树是为了养蚕取丝,种棉花是为了纺纱织布,种茶树是为了采叶制茶,种甘蔗……就是为了榨糖!这些出产,自己用不完,就可以拿去卖,换成铜钱银子。再用这钱去买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工具,甚至盖新房、娶媳妇、供孩子认几个字。”


    “有了这活钱流通,市集才能热闹,手艺人才有活计,整个县的经济……嗯,就是这银钱货物往来的气象,才能活络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语速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好些:“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田有限,都指着稻米发财不现实。可咱们这地方,你看,夏日够热,光照也足,有些河谷地带灌溉也方便,正适合种些喜暖喜光的作物。甘蔗就是其中之一。”


    “况且,它也不比粮食那么娇贵,对地的要求也不如稻高,坡地、沙壤地也能长。若是能成片种植,形成规模,咱们就可以自己建糖寮!”


    “待收了甘蔗,就近榨汁熬糖。出的糖,可以贩卖到外地,尤其是北方缺糖之地,价钱可观。即便一时建不起大糖寮,产出粗糖,本地百姓也能消费,比那昂贵的饴糖便宜多了,还能让更多人吃上甜味。”


    “而榨糖剩下的渣滓,可以当柴烧,可以肥田,甚至……还能试着造纸或者喂牲口,一点都不浪费。”


    “你想啊,若真能成,这不仅仅是多了一门出产。种甘蔗的农户能得现钱,糖寮能雇人做工,贩糖的行商能得利,县里能多收些商税,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也能多买些东西……”


    “这一环扣一环,就成了活水。咱们云朔,不能总指着那点田赋过日子吧?总得自己有点能生钱的产业。我思量着,既然这玉米不行,那便试试甘蔗,总不能错的。”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起来,两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在闪烁。


    “最要紧的是,甘蔗可不比那玉米。这东西,咱们云朔家家户户院前屋后或许都插过几棵,大人小孩都尝过那甜滋滋的滋味,知道它不是个坏东西。”


    “咱们如今说要正经种来制糖换钱,大家听了,心里有底,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自不会抵触。这起步的坎儿,可就低多啦!”


    萧诚御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几乎要化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景安看得颇远。粮食安全是根基,必须稳如磐石。


    但根基之上,若想让一方真正富庶,确需有些能“生利”的物产。


    云朔的地理条件,种植大宗丝绸、茶叶或许不足,但这甘蔗……听其所言,似乎确有因地制宜的可能。


    且此物已有基础,推广阻力远小于玉米,所产之糖又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这个李景安,当真是玲珑心思啊……


    萧诚御感慨万千,原想着再激他几句好再多弄出些接过来,可当他眼角余光落到李景安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时,那点心思就瞬间烟消云散了,不至于于此,软下来的心肠也瞬间硬了起来,甚至连眼里都映上了点恼火的痕迹。


    是了!方才听他说得起劲,竟差点忘了,这人还是个连站久了都吃力、下午需得静养的病秧子!自己居然还由着他在这里滔滔不绝,为那还没影儿的甘蔗大业耗费心神!


    “说完了吗?” 萧诚御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分,硬邦邦的,听不出丝毫方才讨论时的平和。


    “啊?” 李景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质问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蒙圈地看着萧诚御。


    刚刚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脸就沉得像要结冰了?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没想起哪句话触了逆鳞,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诚御的脸色,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说、说完了……”


    接下来便是些该去尝试和说服的活计了。李景安心中自是有个主意的,但他可不打算说,那法子冒险的狠,若是叫萧诚御提前知道了,还不知要遭怎样一顿训斥呢。


    得到肯定答复,萧诚御不再多言,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坐在小凳上的李景安。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弯下腰,手臂穿过李景安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


    李景安毫无防备,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陡然升高,吓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诚御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方才那点红晕都蔓延到了脖颈。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回过神来,又羞又急,手脚并用地想挣扎,声音都变了调。这成何体统!他好歹是个县令!就算、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


    “那就休息吧。” 萧诚御可没理会他那点挣扎。他将李景安牢牢圈在怀里,转身就朝灶房外走去。


    李景安挣了两下,又怕动作太大两人一起摔倒更难看,只得僵着身子,任由萧诚御抱着往外走。


    他脸上热得厉害,羞愤交加,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脑袋往萧诚御肩窝里埋了埋,试图挡住自己烧红的脸,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嘟囔:“萧诚御!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腿没断!”


    萧诚御却是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小院。


    直到被轻轻放在榻上,裹进被褥里,李景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瞪着站在榻边的萧诚御,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诚御却不再看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是否漏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李景安依旧气鼓鼓的脸上,淡淡道:“既然说完了,便好好歇着。甘蔗的事,明日再想不迟。若让我发现你夜里偷偷点灯写什么章程……”


    他没说下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掩门出去了。


    李景安躺在榻上,听着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半晌,才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小声骂了句:“专横!霸道!”


    你说不许就不许了?


    我若是个肯这般听话的,如今这腿也不至于后半日的,一点知觉也无了!


    ——


    京城,紫宸殿。


    “经济作物……活钱……产业……” 工部尚书罗晋口中喃喃重复,眼里具是骇人的光。


    他主管工程匠作,虽说对物产流通不如户部敏锐,但因地制宜、通工易事的道理是懂的。李景安这套说法,彻底跳出了单纯劝课农桑、增加田赋的旧有框架,指向一种更……更活泛的治理思路?


    如此一来,百姓即得了口粮,又得了银钱,岂有心中不喜、不愿之理?如此一来,国富民强不在话下啊!


    罗晋想到这一点,心口不由得热了起来。他在这个位置筹谋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一句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再无贫困相扰么!


    李景安,李景安此法大善!


    户部尚书赵文博的反应就直接得多。几乎是那天幕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灼热了起来,手指在袖中掐算得飞快。


    他可太清楚国库岁入对田赋的依赖了,也更明白地方若只靠田赋,民生艰难、府库空虚的窘境。


    若真能如李景安所言,在不影响根本农事的前提下,引导地方发展如甘蔗制糖这等有利可图的出产,则民可增收,商税可增,地方财政可活,于国于民,实有大利啊!


    若此策在其他适宜州县仿行,该定何等章程,如何课税,方能既鼓励生产,又不与民争利?


    反倒是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在惊愕过后,便是更为激烈的斥驳。


    “荒谬!荒谬绝伦!” 一位须发皆白、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指着天幕,气得胡子都在抖,“李景安此言,简直是舍本逐末,蛊惑人心!农为国本,桑麻次之,此乃圣人之教!岂可鼓吹百姓弃本逐末,专事那锱铢必较的商贾之事?种粮为饱腹,种桑为蔽体,天经地义!如今竟要种那劳什子甘蔗,只为熬糖换钱?此乃引导百姓趋利忘义,长此以往,人心不古,重利轻义,国将不国啊!”


    “王御史此言差矣!” 立刻有较为务实的年轻官员代为反驳,“天幕所示,李县令何曾让百姓弃本?他明明再三强调以不扰农时、不损粮田为前提。其所言经济作物,乃是于农桑根本之外,另辟增收之径,使民得利,使地尽其用!”


    “《周礼》有云“颁职事及居间、州里,使各专其业”,因地制宜,使民得利,何错之有?难道要百姓守着贫瘠山地,一味种那收成寥寥的庄稼,终日困苦,方是正道?”


    “正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手中无余财,终日为温饱挣扎,又何谈仁义道德?” 另一官员接口道,“李县令欲使民增收,手有余钱,方能购盐铁,兴文教,此乃固本培元之举!观其治云朔,先重农桑根本,再图货殖辅助,步步为营,何来舍本逐末之说?”


    “然其所用产业、活钱等词,市侩之气过重,恐非君子所当言!” 又有保守派官员皱眉。


    “词虽新颖,其理却通!为政者,当求实效,惠及黎民,岂可因言辞新颖便摒弃良策?” 务实派毫不相让。


    两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倒是那瑢亲王萧诚瑢,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他也曾多次受命,或明或暗地代兄巡访四方。走过富庶的江南鱼米乡,也踏足过贫瘠的西北边陲。见过漕运码头的舳舻千里,也见过深山坳里村民碗中不见油星的菜糊。


    他太清楚,许多州县,尤其是像云朔这般地处边鄙、山水交错的下县,治理之艰难,远非京城高坐庙堂者所能想象。


    单一的粮食种植,固然是保命的根基,却也极为脆弱。一场旱涝,一波虫害,便可能让一年的辛劳化为乌有,让刚刚缓过气的百姓重新陷入困顿。


    即便风调雨顺,亦是产出有限,缴纳赋税、应付摊派之后,所剩几何?


    百姓手中无余财,便无力改善生活,无力应对疾病婚丧,更无力供养子弟读书明理,一代代困守于土地与贫困之中,何谈教化,何谈兴盛?


    李景安所提所论所想,其中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个真正心怀百姓、又深知地方实情的为政者而言,都大到难以忽视。


    皇兄所求,是江山稳固,是民生富足。若能于不伤国本、不动摇根基的前提下,多辟一条富民强县的路子,皇兄又怎会拒绝?


    只是皇兄身系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谨慎罢了。


    罢罢罢,萧诚瑢在心中无声一叹,总归是于民生有利之事,皇兄所求,不正是于此么?既如此,我又何必急于定论,或横加阻挠?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下仍在激动陈词的众臣,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计较。作为亲王,作为陛下离京时的监国之人,他的态度至关重要。无论是支持亦或是反对,都会过早将李景安推向风口浪尖。


    倒不如持观望之态。不遽下褒贬,不轻定是非。以务实调研为名,行观察验证之实。让争论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


    而他,只需稳坐中枢,冷眼旁观,看那李景安在云朔,究竟能将做到哪一步,又是否真能如其所言,既固本,又生利,既富民,又不生乱。


    若李景安成功,证明此路可行,朝廷自可顺势总结推广,他亦不吝为其请功。


    若其失败,或引发不可控之后果,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手段及时叫停,收拾局面,而不损朝廷威严与皇兄声望。


    李景安啊李景安,望你……真能在这条新路上,走稳,走远。莫要辜负了这片土地,莫要……让皇兄失望才是。


    ——


    云朔县,后院。


    发完了脾气,李景安往被子里一缩,双手抓着被沿,盖住了脑袋。


    上下眼皮才刚一黏上,那方游戏界面便又落入了眼里。


    大半个月未曾见了,如今这界面倒是显得愈发的完整了。


    可惜李景安吾心观察这些,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不见半点变化。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工业】——【古法手工机械化】——【古法红糖萃取全指南】。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履带飞速运转着,将几捆青皮甘蔗、不同制式的木制与铁制轧具、大小陶罐,以及一座可调节火力的铜灶运送到了取料区。


    一道乳白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玻璃罩的四个边角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操作空间。


    待那白雾缓缓散去,一座结构清晰、细节丰富的微型糖寮模型便出落在李景安的眼前。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转盘,取而代之的是自上而下排列的四个清晰步骤。


    步骤1:榨汁效率对比


    步骤2:汁液预处理


    步骤3:熬煮火候与时长


    步骤4:结晶


    每一步下都有四个分支,只是都空着,似乎是在等李景安自己填写。


    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500铜钱点/次。


    “哦?便宜了不少?” 李景安见状,诧异地挑了挑眉。


    比起动辄上千点的农业模拟,这个价格看起来似乎亲民了些。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陷阱。


    这500点/次,很可能指的是完成从步骤一到步骤四、一整套完整流程的模拟价格。


    然而,每一步都有四个未知选项,想要找到一套最优的组合方案,理论上需要进行 256 种全排列尝试。


    哪怕运气极好,每次模拟都能排除大量错误答案,实际需要的模拟次数也绝对不少。


    若真要把所有可能性摸个大概,总花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远比之前单因单果的农业模拟烧钱得多。


    这也意味着,满打满算,他也只有一次完整的试错机会。


    一次之后,若不能得到足够有价值的数据,或者运气不佳直接得到个“全盘失败”的结果,他就将彻底陷入无点可用、寸步难行的窘境。


    “唉……”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种被贫穷支配的焦虑感再次涌上心头。


    头一次,他如此迫切地希望,那位神秘莫测的金主能再大发慈悲地出现一次,哪怕只是再借给他千八百点,也能拯救他于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水火之中。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求人不如求己,点少,就更得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四个步骤上。


    制糖……尤其是这种相对原始的古法制糖,他并非一无所知。


    先前在B站上,他刷到过不少相关的纪录片或up主的探访视频。虽然当时只是作为兴趣消遣,走马观花,但一些关键步骤和大致原理,还残存在记忆的角落里。


    他记得,每一位UP主都说过,最为最原始的第一步,榨汁看似简单,实则是重中之重。


    云朔如今所处的时代只有石碾榨和辊式榨两种法子。


    石碾榨,需得依靠健壮的牲口牵引巨大的石磙子,在厚重的石槽里来回碾压铺开的甘蔗。


    此法出汁率尚可,能将甘蔗纤维里的甜味基本压出,但效率着实不高,且石磙与石槽经年累月地摩擦,难免有细微石屑崩落混入汁中,带来杂质。


    更现实的问题是云朔县的耕牛本就不富余,农忙时拉犁尚且紧张,哪里还能匀出宝贵的畜力常年用于榨糖?


    此路,在云朔眼下基本走不通。


    辊式榨床则更先进些,由两个或三个硬木的辊子组成,通过杠杆或水力驱动,将甘蔗送入辊间压榨。


    理论上,辊榨的出汁率更高且更为干净。可辊子的木质需极其坚硬耐磨,间隙需可调以适应不同粗细的甘蔗,压力需足够大且稳定。


    如此一来驱动方式倒成了重中之重了。人力摇动杠杆,费力不说,还效率低下。


    水力固然理想,可云朔并无那般终年丰沛、还可修建水车作坊的河流。


    至于畜力……又绕回了老问题。


    “驱动方式……” 李景安蹙眉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后山那几口悄然产出、已被用作燃料的沼气池。


    沼气燃烧可产热,若能设计一套装置,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岂不是刚好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这法子听起来复杂,远非当下能一蹴而就的。他默默先将此记下,留待日后有机会再深究。


    至于第二步的汁液预处理,同样不容小觑。


    刚从甘蔗里压榨出来的原汁,并非清澈的糖水,而是带有大量纤维碎屑、泥土杂质甚至微小虫卵的混合液体。


    若直接倒入锅中熬煮,这些杂质不仅会使熬出的糖色泽黯淡、口感粗涩,更可能在高温下焦糊炭化,产生的异味让人难以接受不说,严重时甚至会干扰糖分的正常结晶,导致失败。


    他努力回想视频中提到的净化法子,该是有三种的——自然沉淀、布袋过滤、加入澄清剂。


    自然沉淀最为简单,只需将原汁静置于大缸中,待杂质慢慢沉至缸底,再舀取上层清液。但这法子耗时太长,效率低下,且对那些极其细小的悬浮物几乎无能为力。


    布袋过滤则进了一步,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制成滤袋,反复过滤汁液,能有效去除较大的颗粒和纤维。可对于那些肉眼难辨的极细杂质和胶体物质,同样是效果有限,无能为力的。


    至于加入澄清剂,视频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那石灰水了。但这无疑是项精细活儿,石灰水的浓度,加入的量,甚至是搅拌的时机与力度,都需恰到好处。


    加多了,糖汁会带上涩口的石灰味,甚至影响后续结晶。加少了,则澄清效果大打折扣,形同虚设。


    “前两者恐怕是难堪大用的。” 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倒是这石灰水澄清法,虽然要求苛刻,但若是能摸准那个度,效果应该是最好的……值得一试。就算开始比例拿不准,多试几次,总能摸到边。”


    只是这几次,只怕是他倾家荡产也难以维系的了。


    而熬煮火候与时长就更难了。哪怕未曾亲见,光是看着这几个字,李景安便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无疑是整个制糖流程中,最难、最考验经验、也最关乎成败的核心环节。


    从清亮的蔗汁到浓缩的糖膏,其间火候的微妙变幻、水分的精准蒸发、糖液状态的把握,无不是数年乃至数十年老师傅心手相传的奥秘,绝非纸上谈兵可得。


    可偏偏,他就是这纸上谈兵。


    李景安默默的叹了口气,若他此刻还坐拥10000铜钱点,自然可以像之前折腾肥料、稻种改良一边,在这模拟实验室里肆意挥霍,用无数次试错硬生生堆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来。


    可现实是,他兜里只剩下可怜的970点,连两次完整的全流程探索都支撑不起,更遑论反复试错、优化细节了。


    还是得找人啊……若能在这云朔县,乃至附近的州府,挖出那么一两个懂行的制糖匠人来,哪怕只是学到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窥见点选择的方向了。


    而第四步结晶就轻松了许多,只需稍加注意调整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糖了。


    将整个流程在脑海中大致梳理了一遍后,李景安反而更加不敢轻易下手了。


    他知道的仅仅是皮毛,是原理和大概方向,而那些细节,他一片模糊。


    这可怜的970点铜钱点,只够他“蒙”一次。如果胡乱填写,模拟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失败结果,这点本钱可就打水漂了,短期内再想尝试制糖几乎不可能。


    “不能急……不能急……” 李景安低声告诫自己。他需要更稳妥的策略。也许……可以先不忙着进行全流程模拟?


    偌大的云朔县,数万人口,三教九流,往来行商,难道就真找不出一个略通制糖之法的匠人,哪怕只是个在南方糖寮里帮过工、看过火的?


    若是能将他们寻出来,哪怕只问出些皮毛,再结合模拟进行验证和优化,岂不比现在这般瞎子摸象、全凭运气要强上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再犹豫,立刻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蒙在头上的的被子猛地拽了下来,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


    可这口新鲜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咽下,眼前骤然放大的景象就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萧诚御!


    他就站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却笼罩在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


    那张平日里俊美却常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峰压得极低,一双凤眸沉沉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他显然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叫了他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又偷偷动用了那件邪门的东西!


    “李、景、安。” 萧诚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得可怕,“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景安被他这从未有过的骇人脸色和语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被子里,却又生生顿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试图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我、我没做什么……就是躺着,想想事情……”


    “躺着?想想事情?” 萧诚御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榻上的李景安。


    他俯下身,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抬头看着自己,“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傻子?你每次想完事情,便是这副鬼样子!气息奄奄,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


    “李景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糟践你自己?!”


    李景安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里更是委屈的厉害:“我没有糟践自己!我是在想办法!想办法让云朔的百姓多条活路!想办法制糖,换钱,让大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我有什么错?”


    “想办法?用这种邪法,透支你性命的方式去想?” 萧诚御怒极反笑,“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等你真把自己折腾死了,云朔的百姓是能有糖吃了,还是有钱花了?嗯?”


    “我不会死!” 李景安梗着脖子,眼圈也红了,“我有分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那只是有点耗神,休息一下就好了!可制糖的事等不起!再不想办法,拿什么去试种?拿什么去说服百姓?拿什么去换你想要的活钱?”


    “我要的活钱,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萧诚御厉声打断他,“李景安,你给我听清楚了!在我眼里,一百个、一千个糖寮,也比不上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李景安!”


    “云朔可以慢慢来,百姓可以慢慢教,法子可以慢慢试!可你的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一次次地挥霍!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 李景安也豁出去了,索性直接把眼睛一闭,不管不顾的把心中所想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是你说要稳扎稳打,是你说不能急!可我不急行吗?”


    “天时不等人,百姓等不起!我坐在这县令的位置上,看着大家刚刚有了点盼头,难道就干等着,什么险都不敢冒,什么新路都不敢探吗?”


    “那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倒是安稳,不费神!”


    “我知你是心疼我,担心我着身子骨继续这般折腾会坏了根本。但我这身子骨究竟如何,我这病又是如何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你越是约着我,越是不让我想,不让动,那才是害我!我这身子骨,定是要动起来才能好的!”


    “你——!” 萧诚御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身子骨越动便越好!他倒是也曾顺着他的心思让他动了,可结果呢?他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啊!


    “好,好,好!” 萧诚御连连点头,“李县令心系黎民,鞠躬尽瘁,是我多管闲事了。”


    “既然你觉得我碍事,觉得我拦了你的青云路、救民策,那从今日起,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的破身子,你的邪门法子,我一概不管!你便是立刻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


    说罢,他猛地转身,拂袖离开。


    李景安看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泛白。


    懊恼的神色一股脑的全都爬上了脸蛋,大颗大颗的泪珠儿蓄着眼眶里,将视线都全部磨花了。


    他既然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享受着百姓的信任和期盼,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就得拼尽全力去谋一个更好的出路。


    更何况,如今的云朔,刚刚经历过夏收的喜悦、水田的期盼、治蝗的同心协力。


    他若不在这个时候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大家的心思引到像制糖增收这样实实在在的新盼头上去,难道要等到这股心气儿慢慢散了,大家重新回到能吃饱就行的老路上,再想去动员、去改变吗?


    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这个道理,萧诚御会不懂吗?


    他一个帝王,深谙御下、治国、聚民心的要义,岂会不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他懂,他一定懂。可懂又如何?


    方才他那番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哪里是在论政事道理?分明是……分明是关心则乱了。


    李景安的脸忍不住红了又红。


    乱到口不择言,乱到说出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这样的绝情话来。


    想到那句话,李景安心口又是一阵闷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


    他知道那是气话,可听在耳朵里,还是跟被针刺了似的,扎得人生疼。


    罢了罢了……李景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总归是……他方才说话也太过分了些。


    什么“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什么“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这不就是最往萧诚御那关心则乱的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是,萧诚御是专横了些,是管得宽了些。可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他好,为了云朔能稳当当地走下去?


    自己再怎么心急,也不该把火气全撒在他身上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将未干的泪痕擦得更花。


    等会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同他道个歉吧?


    萧诚御那么在乎他,气头上说的话,应该……不会真的记恨吧?


    自己都先低头认错了,他总不好还揪着不放,继续同自己置气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吃晚饭的点了。  窗外天色已然昏黄,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染开来。


    李景安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房门方向。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李景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门被轻轻推开,萧诚御端着托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眸中神色,但那张俊美的脸上,阴沉之色并未完全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微微泛红的眼角,仔细看去,甚至能瞧出些不易察觉的肿胀痕迹。显然是背地里狠狠哭过一场的样子。


    他……竟气到如此地步,还哭了?


    李景安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心底里陡然升起的一股子内疚感几乎要瞬间将他淹没。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他这是得说的有多过分,才把好端端一个汉子给说哭了?


    “萧诚御……” 李景安唤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了,急急地朝萧诚御伸出手去。


    身体急切的前倾着,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小心!”


    萧诚御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动作吓得脸色一变,立刻低喝一声,也顾不上手里的托盘了,随手往桌面上一搁就疾步上前,手臂一揽,稳稳地将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接住了。


    将人重新按回床榻里侧,用被褥裹好后,萧诚御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你……你不要命了?!” 萧诚御喘了口气,看着被自己圈在臂弯的李景安,语气更冲了。


    可搂着人的手臂却依旧稳稳的把人护着,细细感受,还能察觉到手臂上不自觉的轻颤。


    李景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反而就着这个被半圈住的姿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萧他。


    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难听了……那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说什么意思?”萧诚御的声音依旧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李景安忍不住皱了皱脸,他能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就是见人生气,心里发慌,凭着本能想哄人罢了。


    那些大道理、难处,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刻再去掰扯也毫无意义。


    李景安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虽绷着张脸,可眼神却已经软了下去,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明面上的台阶还是要给的,李景安想了又想,这才试探性的开了口:“……以后我不用那法子乱来了,我保证。制糖的事,咱们慢慢商量,去找懂行的人,好不好?你别不管我……”


    他故意把话说的软乎乎的,再配上他湿漉漉的眼睛,他就不信,萧诚御还能狠得下心来说教他。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虽知他是在故意哄他呢,但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粗鲁的揉了揉李景安方才蹭乱的头发:“……记住你说的话。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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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2025年4月被撞飞后,2026年1月再次被撞飞了………………


    感觉有点ooc了,但疼的人傻了…………等我好点来修


    第119章


    打从那日争吵后,李景安像是彻底将“制糖”二字从嘴边抹去了,再未主动提起。


    萧诚御暗中留意了几日,见他只安分翻阅县志农书,调理身子,那耗费精神的“入定”也未见再有,心下方才踏实了些,只当他终是听了劝,晓得轻重缓急了。


    哪知这日晌午过后,跟着王族老去县城采买物什的翘翘照旧来这后堂转悠了半圈,又把这才放下了许久的念头给人勾起了。


    小丫头往日进了城,哪怕只扯上二尺红头绳,回来也是叽叽喳喳、眉开眼笑的。今日却蔫头耷脑,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粗纸包,嘴角瘪着,眼圈儿还隐隐有些发红。


    正倚在窗下看一份邻县邸报抄件的李景安瞧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翘丫头不高兴了?”


    翘翘吸了吸鼻子,还没开口,一旁跟着进来的王族老便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深了几道:“唉,别提了,李大人,是今日买糖给闹的。”


    原来,王族老想着快临那秋收日了,家里和村里几家关系近的,想凑钱买些土糖,待农忙时里冲个糖水,或是补充些体力,或是给孩子蘸个零嘴,也是点甜头。便带了翘翘,寻到常打交道的一个南边来的糖贩子摊前。


    往日这贩子的土糖,虽不算顶好,但颜色正,杂质少,价钱也公道,一直是五文钱一两。


    可今日王族老刚说出要买两斤,那尖嘴猴腮的糖贩子眼皮一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八文一两,老丈。”


    “八文?!”王族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常不都是五文?小哥莫不是记错了价钱?”


    “没记错,就是八文。”糖贩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丈,不是咱要抬价,实在是这年景不同了。您老消息灵通,也该知道,今年南边闹水,北边旱,好些地方还起了蝗灾,种稻米都赶不及,哪还有多少好地腾出来种甘蔗、甜菜?这糖料缺得厉害,价钱可不是就蹭蹭往上蹿么!”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明显比往年少了近一半的糖块,又朝四周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努努嘴:“您瞧瞧,这集市上还有几家卖糖的?就咱这儿,还是看您是老主顾,云朔这地界也向来清苦,咱才咬着牙,按这良心价卖。”


    “您要是不信,尽可去旁处问问,或是打听打听从南边来的行商,如今这糖是什么行市!只怕八文钱,您还未必买得着咱这般成色的!”


    王族老被他一通话说得心头沉甸甸的,却也知晓这贩子所言非虚,今年各地灾报不断,他是听说过的。可八文一两,实在贵得离谱。


    他试图还价:“小哥,话是这么说,可咱都是老交情了,我这次买得也不少,你看……能不能再让让?六文,六文如何?这糖我们拿回去,也是几家分着,让娃娃们甜甜嘴,不易啊。”


    糖贩子连连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老丈,不是咱不肯让利,实在是本钱撂在那儿了!六文?咱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八文,真真是最低了。不瞒您说,就这价,咱这趟走完,回去还不知能不能凑齐下次的货呢!您要是嫌贵,少称点也行。”


    说着,作势就要把那小秤砣往回拿。


    翘翘在一旁急得直拉王族老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黄褐色的糖块。


    王族老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又想着村里几家的托付,再看看那糖贩子寸步不让的架势,一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八文一两实在肉疼,原本打算买两斤的钱,最后只够称了十二两,还搭上了几个原本想买盐的铜板。


    李景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小小纸包上。


    王族老解开纸包,露出里面色泽暗沉、质地粗糙、甚至能看到未滤净渣滓的糖块,与他记忆中往年买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这点糖,花了将近一百文……” 王族老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往年这些钱,能买上好的三斤还多。这世道,连口甜滋味都快要不得了。”


    翘翘小声补充,带着哭腔:“阿娘还说,想用糖渍点山栗子,给阿爷和县令大人当零嘴呢……这下,怕是只够泡碗糖水了……”


    李景安瞧了眼那糖,又伸出根手指来,轻轻沾了一点糖末,放入口中。


    那甜味单薄不说,还带着些稀稀拉拉的苦涩在,没半点印象里的清甜,着实叫他苦了脸。


    他收回手,转向王族老,问道:“族老,我恍惚记得,咱们云朔不少人家房前屋后、田边地头,似乎也零零散散种着些甘蔗?若是自家想用些糖,何不将这些甘蔗收了,想法子加工出来?何必非要花这冤枉钱,去外头买这般价高质次的?”


    王族老正因那糖价肉疼,冷不丁听到李景安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嚯”地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着李景安,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方夜谭。


    他呆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把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哎哟我的县令大人呐!您这话……这话可真是……快莫要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闹笑话,“是,咱们这儿有些人家是种了几棵甘蔗杆子。可那不过是娃娃们啃着当零嘴,甜甜嘴儿的玩意儿。可您说的是‘制糖’!那是正经八百的活计,是手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试图让县令大人明白其中的天堑:“您知道熬糖有多费料不?听老辈人说,便是那专门种甘蔗熬糖的地方,也得要足足三四十斤上好甘蔗,才能熬出一斤像样的糖来!咱们这儿零零星星那几棵,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


    “再说那熬糖的阵仗!得先有糖寮是不!得砌专门的灶,安大锅,弄那榨甘蔗的碾子或辊子,还得有澄清、熬煮、打砂、成型的一整套家伙什!”


    “建个像点样子的糖寮,那银子花的,能把咱们一个村半年的嚼谷都填进去!这还不算,找谁来建?建在哪儿?占了谁家的地?都是麻烦!”


    他喘了口气,看着李景安依旧若有所思、并未全然放弃的神色,苦口婆心道:“最最要紧的,是手艺!这熬糖的火候、时候、下灰的多少、搅打的功夫,哪一样不是老师傅手里捏着的吃饭本事?”


    “咱们这山坳坳里,祖祖辈辈种地打猎,谁会这个?就算凑钱把寮子建起来了,谁去掌勺?谁去看火?一个弄不好,几十斤甘蔗扔进去,出来的不是糖,是一锅黑乎乎的焦炭水!”


    “大人,不是咱们不想那甜滋味,是这糖啊,它就不是咱们庄户人家日常必备的东西。”


    “盐不能缺,油不能少,可这糖,那是年节里沾个喜气,或是实在嘴里没味了才舍得买上一星半点舔舔的奢物件。”


    “为了这点子不顶饿不御寒的甜头,去折腾那建寮学艺的大动静?划不来,实在划不来啊!有那力气工夫,多锄两亩地,多编两个筐,换点盐巴灯油,不比折腾这个强?”


    李景安听着王族老这跟连珠炮似的考量,非但不觉着慌,反倒是心下定了。


    这里头的桩桩件件,若是大家伙从未料想过,只他这么一提,便依着他的名望而一呼百应的,反倒不美。


    非得是他们料想过了,再一点点的把里头的疑惑掰碎了说明了,才好叫他们心中的疑虑彻底消了,才好把这事儿给稳稳妥妥的推下去。


    他等王族老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族老,您说的这些难处,桩桩件件,都在理上。建寮要钱要地,熬糖要手艺,零星种植不顶事……这些,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忽把这话头一转,只问道,“可若是我说……这制糖的法子,我略知一二呢?不是空想,是真琢磨过些门道。若我能将大家教会,咱们自己建个小些的、合用就成的糖寮,就用咱们自家地头院角这些‘不成器’的甘蔗先试起来呢?”


    王族老闻言,脸上非但没瞧见那半点的喜色,反倒是更显得忧虑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咕噜噜的转了半晌,又偷瞄再偷瞄了李景安的脸色,方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大人,您说您会,老汉我信。您来云朔之后,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瞧着不像是异想天开?可最后呢?沤肥成了,水田绿了,鸭子真把蝗虫治了……”


    “您有本事,老汉心里跟明镜似的。您说能教会咱们,老汉也信,您教大伙儿堆肥、插秧、看水,哪一样不是耐心细致?”


    “可问题是……大人,眼下不是大家不信您,不肯学啊!是大家伙儿的心气儿、力气,都扑在那刚刚有了点指望的田地里头了!”


    王族老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向窗外依稀可见的田野方向,语气激动起来:“好容易,咱们云朔的百姓,因为您带来的新肥、新田、治蝗的巧法子,看见了那么一丁点实实在在的、从土里刨出更多粮食的盼头!”


    “这时候,谁乐意放下锄头,离开刚刚返青的秧苗,去折腾那看不见摸不着、还不知道成不成的‘糖’?”


    “在大家伙儿心里,粮是根本,是命!糖是零嘴,是闲趣! 为了零嘴闲趣,耽误了根本性命,这不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他摇了摇头,看着旁边眼巴巴望着糖块、显然对制糖充满兴趣的翘翘,苦笑道:“估摸着,也就这些不知柴米贵、只惦记甜味的娃娃们,听了您这话会欢天喜地。”


    “可这些个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顶什么事?制糖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技术活,光靠娃娃不成啊。”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把手一摇,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族老,那我问您,若是咱们云朔的田地,真如大家所盼,年年丰收,家家粮仓满得再也塞不下新粮了。到那时,大家还会一门心思,把所有力气、所有好地,都继续用来种那已经吃不完的粮食吗?”


    王族老被这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道:“那……那自然不能。地力有尽,得轮着歇歇,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不可竭泽而渔。粮仓满了,自然要想着换种点别的,或是卖些余粮,换些银钱……”


    “正是这个道理!” 李景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中光芒微亮,声音也清晰有力起来,“粮仓满了,就有了余力,有了选择。现在大家把全部心力扑在粮食上,是因为咱们的粮仓还远未填满,根基还不稳。可我们想的,不能只到填满粮仓这一步。”


    “族老,咱们不能光指望地里永远只产出一种东西。粮食保命,是根基,这个绝不能动摇。可除了保命,咱们还得想法子活命,活得更好些。”


    “这制糖,就是我琢磨的,能让咱们云朔除了粮食之外,多一样能换来‘活钱’的出路。”


    王族老彻底愣住了,手里那杆早烟都忘了往嘴里送,只怔怔地看着李景安。


    这话里话外的,怎的听着,似是还有那别的思量在作祟了?


    李景安道:“您看,咱们这儿坡地多,好田少。有些地方,种稻收成就是不如人意,但种点甘蔗、果子这类东西,或许反而合适。”


    这话点醒了王族老。是啊,云朔山多地少,真正肥沃平整、能稳产水稻的良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多是坡地、旱地、沙石地,种粮食事倍功半。若是这些“边角料”地界,真能长出换钱的玩意儿……


    “如果咱们能用那些不太适合种主粮的边角地,种出甘蔗,熬出糖来。这糖,咱们自己吃不完,可以拿去卖。卖了糖,得了银钱,就能买回咱们云朔缺的盐、铁、好布匹,甚至有余力修修路、盖盖学堂。有了活钱流通,咱们云朔才能慢慢兴旺起来,便是碰见了灾年,手里的钱或去再囤些个粮,顶上一阵子,也是够的。”


    银钱……盐铁……布匹……修路……学堂……王族老的心随着李景安的话语怦怦直跳。


    云朔苦啊,苦就苦在除了地里那点出产,再没别的进项。盐要拿粮食换,铁器坏了要攒很久鸡蛋才能请匠人修补,好一点的布料更是过年才敢想一想的奢望。


    若是真能有个稳定的来钱路子……


    “粮是根基,我身为一方县令,岂能不懂?可若是全然靠粮,那必得看天吃饭,一时或招了灾秧的,便一朝回了过去。但有了糖的利钱则不然,便是招了灾,也能撑上一阵子,远不至于回了过去不是?”


    王族老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堂了。对啊!原先他们日子苦,是因为手里没粮,肚里空空。


    如今托县令的福,有了新肥、新田、治蝗的法子,眼看粮食的指望是越来越稳了。可为啥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说到底,不就是手里没活钱么!


    光有粮,没银钱,碰上天灾人祸,粮吃完了,还是一样抓瞎。可若是像县令说的,粮仓慢慢满了,手里还能有点卖糖得来的活钱,那可真就不一样了!


    灾年里,有粮保命,有钱就能从别处买粮补缺口,或是换些紧要物事,这抗灾的能耐,可不是强了一星半点!


    县太爷这哪里是异想天开?这分明是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指了一条除了土里刨食之外,还能“活钱”的路子啊!而且这条路子,听起来还不用跟命根子似的粮食争好地!


    至于县令大人说的那些什么建糖寮、学手艺的难处……王族老此刻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


    为啥?因为他们有县太爷啊!这位爷来云朔才多久?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看起来不是难如登天?可最后呢?不都叫他给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他说略知一二,那必定是有大把握。他说能教,那就一定能教会!


    想到这儿,王族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些,他重重地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朝着李景安深深作了一揖:“大人……老汉我愚钝,方才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和那点难处,眼界窄了!您这一番话,真是……真是拨云见日!”


    “您说得对,粮是命根子,得抓牢。可这挣钱的路子,也不能没有!尤其是您说的,用那些不长粮食的边角地来弄,这法子好,不伤根本!”


    他直起身,眼中有了光:“大人,您放心!您既有这个心,又有这个本事带着大伙儿干,咱们没什么好怕的!”


    “那建寮的钱也好、地也好、人手也好,只要不耽误种粮的正经农时,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凑!不会手艺,咱们就跟您学!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只是……”


    他顿了顿,面上隐隐有些许的难色露出。一双眼往李景安的脸上看了又看,才补充道,“这事毕竟新鲜,一下子全铺开怕大家心里没底。您看,是不是先找几个脑子活、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您先小打小闹地试试?”


    “成了,大家自然眼热。即便有点小波折,也不伤筋动骨。”


    他这嘴上虽是应承下了,可一颗心却仍似那打水的竹篮,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晃荡,没个着落。


    县太爷自然是顶顶好的,见识广,心肠热,待他们这些泥腿子也实诚。


    可制糖……那毕竟是门手艺活,精细得很。


    他们这十里八乡的后生,多是老实巴交、只会下力气的庄稼汉,识得几个大字的都少,真能挑出几个心灵手巧、坐得住、学得会的?


    万一一个不留神,谁没把关键处琢磨透,或是毛手毛脚弄坏了器具、糟蹋了料,岂不是辜负了县太爷一片苦心,更要紧的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李景安哪里能不知道王族老心中所想,也知道这事儿向来都是该一步步慢慢推进的。


    如今这人乐意被他这一两句话说的接受了,便该知足,哪里就能和那田间地头的事情一般,一股脑儿的往下推呢?


    便也就收了手,只点点头道:“如此更好,族老有心了。我便等族老的好消息。”


    翘翘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自家熬糖”、“甜滋味”这几个词她是懂的,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呀好呀!阿爷,我要吃好多好多糖!”


    乐呵呵的送走了翘翘和王族老,李景安轻松地转过身,正准备回屋——!


    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只见萧诚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双臂环胸,背倚树干,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李景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都黑了一瞬,心里猛地一沉,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光顾着和王族老剖析利害、描绘蓝图,竟把这尊“大佛”给忘到脑后了!


    更糟糕的是,看萧诚御这姿态,分明已不知在此站了多久,方才他与王族老那番关于制糖的对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被听了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飘忽起来,不敢与萧诚御那深不见底的视线对上。


    “那个……你、你来啦?”李景安下意识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他脸上那点心虚,简直像是用浓墨写在脸上,连他自己都觉着欲盖弥彰,更别提瞒过萧诚御那双眼睛了。


    萧诚御不置可否,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倚树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景安身上,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谈得可还开心?蓝图绘得不错。”


    李景安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哪里会不知道,萧诚御这是实打实的生气?


    倒也不是觉得制糖这事儿本身不好,不过是觉得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


    李景安自己也有些委屈。


    自打上次因制糖之事争吵后,他可是老老实实将养了小半个月。


    每日好吃好睡的,莫说是那些耗费精神的模拟再没碰过,便是连县务,多是萧诚御处理了再报他知晓的。怎么着,也算是把身子养好了……吧?


    李景安看了看自己这半点变化也没有的腿,那点笃定的心思全都飞了。


    这腿……他知道是那“系统”的惩罚,非寻常药石能速愈。可萧诚御不知道啊!


    在萧诚御眼里,他这就是旧伤未愈、体虚孱弱的明证。


    这些日子,萧诚御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料,甚至私下寻了大夫,仔细学着按摩穴位、调配药浴的手法,每日亲手为他疏通经络,从无懈怠。


    如今眼下还青黑一片,瞧不出半点他这身份该有的精气神呢!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自己,见着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一有机会就又去琢磨那些耗神费力、甚至可能伤及根本的事情,恐怕也会怒不可遏,觉得一番心血全都白费了吧?


    想到这里,李景安更加不敢直视萧诚御的眼睛,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手指揪着衣角,心里头陡然升起的心虚和愧疚都快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理亏!那可太理亏了!可让他就此放弃制糖的念头,他又实在不甘啊!


    农业的进度条已经拉满了,进无可进。可偏偏,中期播报的声响他从未听着过。


    若是再寻摸不出个旁的法子作进展,只怕他这游戏的结局再难打出完美了。


    “那你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萧诚御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对不起对不——嗯?”李景安冲口而出的告饶话拐了个陡弯,尾音噎在喉头,人也怔住了。


    他惶然抬起脸,一双还蓄着水光的眸子滴溜溜转向萧诚御,里头闪着惊疑不定的碎光。


    这……这是何意?他心下擂鼓也似。


    莫不是……这位爷竟肯低头了?让了一步?不再铁板一块地拦着,反倒要听他的章程了?


    萧诚御瞧他这副惊兔般的模样,心下又是好气,又觉着些无可奈何的涩意。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方道:“若一味逆着你的性儿,只怕你明面应了,背地里又不知要如何耗神折腾。倒不如让你敞亮说出来,我也听听。或能替你参详一二,省得你独自胡思乱想,反更伤神。”


    他算是看透了,李景安这人,天生一副劳碌操心命,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主意,就跟那蛔虫似的,从外头硬堵是堵不住的,非得让他自个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倒腾出来,方能安生。


    既然堵不如疏,那便索性引着他说个痛快,自己也好看明白,这小县令肚里又打了什么出格算盘。


    李景安一听这话,脸上霎时阴转晴,眉眼弯弯,那点泪痕还没干透,笑容却已亮得晃眼。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遮掩,立时便将肚子里关于糖寮的盘算,如同倒豆子般,哗啦啦全倾了出来,语速快得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既是要试,便不能好高骛远,须得从最要紧、也最省力的第一步着手——那便是榨汁!” 他精神一振,连比带划,“我想过了,咱们不搞那费钱费力的水碓、大碾,也先不贪多求全弄什么大糖寮。就因陋就简,做个手摇或脚踏的小型榨辊!”


    “就找硬木,最好是枣木或柞木,请木匠旋两个带凹槽的辊子,并排固定在本架上。中间留出可调的缝隙,一头装上摇柄或脚踏连杆。”


    “人坐在跟前,摇动摇柄或踩动踏板,两个辊子反向转动,将清理过的甘蔗秆从这头喂进去,嘎吱嘎吱的就从另一头出来了,压榨出的汁水便被挤压出来,流到下头接汁的槽里!”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倒不觉得意外。这榨汁的法子,他亦是知晓的。


    定辊挤压,外头糖寮,无论规模大小,大抵皆循此法。构造简明,运作起来一目了然,仿制起来也非难事。


    但此法有一大弊,便是浪费着实不小。


    即便将辊间调至最紧,人力或畜力催逼到极致,那甘蔗纤维孔隙之中,仍会裹挟不少糖汁,难以尽数压出。


    往往十斤甘蔗,能榨出的纯净汁液不过五六斤,余者皆随渣滓废弃了。


    如今这糖价高昂,除了天时不利、原料减产,这榨取之法粗放、折耗甚巨,亦是推高成本的缘由之一。


    “你欲用此法?”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


    他心下有些不解,这法子在他看来已足够接地气了。


    简单、易造、好上手,完美解决了王族老最担忧的“无人会操作”、“学习成本高”的头等大事。


    木匠能做,村民一看就懂,摇动摇把或踩动踏板就能出汁,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入门之选吗?


    萧诚御却摇摇头:“此法虽简单,但折损巨大。若咱们照此仿制,虽能得糖,却恐事倍功半,所耗甘蔗甚多,产出却有限,算起成本来,未必真比外头买糖划算多少,更遑论以此谋利了。”


    李景安听了这番话,非但不觉得气恼,反而平静下来,连心头那点因争执而起的忐忑都消散了些。


    他正待开口细说,左腿却忽地一软,那股熟悉的虚脱感再度袭来,膝盖以下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反应算快,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石桌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一点点挪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萧诚御在他身形微晃时便已绷紧了背脊,倚着树的身子下意识向前倾了倾,几乎要抢步上前。


    待见他自己稳住了,坐下后神色也无异常,不似强忍痛楚,这才将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处,重新靠回树干,只是目光仍紧紧的追随在他身上。


    “你……已有别的计较?” 萧诚御回到正题,只是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许。


    李景安坐稳了,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才点点头,顺着刚才的思路道:“是有些想法。方才你说寻常榨法浪费甚巨,一次压榨便弃之不顾,确是弊端。我琢磨着,这甘蔗不比旁的,纤维饱含水汁,或可反复榨取。”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继续道:“且那压榨的工具,以往多见只用两根光溜溜的木棍对碾。木棍相触,不过一线之地,受力窄,压榨自然不充分。我想着,或许可分三次来榨。”


    “第一次,仍可用寻常圆木棍,粗压一番,将大半汁液压出,也方便破开甘蔗纤维。”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石桌上虚画出两块长条木板的形状来:“第二次,便将木棍换成两块厚实平整的木板。”


    “木板相对,接触面比木棍大得多,如同石磨的上下两片,将第一次压过的、已松散些的甘蔗渣铺于其间,再次施压。面大了,压得自然更透、更匀。”


    “那第三次呢?” 萧诚御追问。


    “第三次!” 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将那两块木板的相对面,仔细凿出严密咬合的锯齿凹槽。”


    “甘蔗渣经前两次压榨,已极为细碎松散,此时需要的不是大面积的平整压迫,而是更深入、更彻底的刮挤。”


    “锯齿交错,如同无数细小的碾轮,能将嵌在纤维最深处的残汁也一点点刮挤出来。”


    “如此三次,工具由简到巧,力道由粗到细,虽不敢说能百分百榨尽最后一滴汁,但比起一次即弃的木棍法,浪费必能减少许多。”


    “而且这木板、带齿木板,寻常木匠皆可制作,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琢磨齿槽的深浅疏密,总比打造精铁重器或营建水碓要容易得多。”


    萧诚御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景安犹显苍白的脸上逡巡,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最终都化作一丝叹息。


    他微微摇头道:“我竟不知,这段时日,你连这些细微末节的技术关窍,都已思虑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落回李景安不良于行的腿上,那叹息声便重了几分:“你若早存此心,当时便该与我直言。我并非那等全然不近情理、一味阻挠之人。何苦将诸般思虑尽数埋藏心底,独自劳神,反倒……累及自身?”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萧诚御这是误会了。


    以为自己早已暗中将制糖的诸般细节,包括这榨汁的改进之法,都反复推敲透彻,却一直隐瞒不说,以致耗费心神,拖垮了身体。


    他心头一急,也顾不得腿软了,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些念头,并非我早先苦思所得。实是方才听你提及‘浪费巨大’、‘反复榨取’几句,心有所感,顺着你的话头,临时推想出来的。不过是些粗糙的构想,哪里就值得提前深藏不露了?”


    萧诚御却不以为然的厉害。


    他心想,若只是模糊的灵光一闪,怎可能将工具形制、三次压榨的递进关系、乃至锯齿的妙用都说得如此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这分明是经过反复琢磨才能有的细致推演。


    定是这李景安是怕自己担心,不愿承认私下耗费了心血,才用“临时起意”来搪塞安抚自己。


    见他这副分明不信、却又隐含心疼与无奈的模样,李景安真是有口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就是灵光一闪,结合了点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识和逻辑推演吧?


    这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声道:“……我真没逞强。罢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这法子你觉得……可还有可行之处?”


    萧诚御果然被拉回了正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次压榨,由粗到精,工具渐次巧妙,确是比一次碾压更为尽用其材。”


    “木板、齿板之思,亦合乎常理,制作不难。虽仍需验证实际效用,但……思路可取。”


    李景安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清楚得很,自己这些思路,多少带着点来自另一个时代那种更高效生产体系的影子,而萧诚御身为帝王,眼界与思虑本就比常人深远周详。


    制糖这事,又不同于田间施肥、引水、养鸭那般直观,大家伙儿纵使起初不明原理,照着做也能见着效果。


    若自己这“改进之法”连萧诚御都觉着云山雾罩、难以信服,那拿去说与那些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听,只怕更是鸡同鸭讲,寸步难行了。


    如今萧诚御既点了头,至少证明这路子的大方向没走偏,具备基本的可行性。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制糖的流程继续往下说:“如此一来,榨汁这一步,咱们算是有了个尚可的章程。”


    “紧跟着的第二步,便是汁液澄清。”


    他比划着解释道,“刚榨出来的甘蔗汁,浑浊不清,里头混着细小的纤维碎屑、泥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杂质。”


    “可若是直接下锅去熬,这些脏东西一遇高热,要么焦糊发苦,坏了一锅糖的滋味。要么混在糖里,让糖色发暗,品相难看,更卖不上价钱。”


    “若是自家吃着便也就罢了,但我们的目的是拿出去卖钱,就得在这一步上花费些心思。”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桌上划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步,常见的有三个法子。最省事的叫自然沉淀,就是把蔗汁倒进大缸里,静置几个时辰甚至一夜,等杂质自己慢慢沉到缸底,再把上头的清汁小心舀出来。但这法子太慢,也除不尽那些极细的悬浮物。”


    “第二个法子是布袋过滤。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做成滤袋,将蔗汁反复过滤几遍,能去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颗粒。比沉淀快些,但对那些极细微的杂质,效果也有限。”


    “况且,咱们云朔眼下的情形,也算是摊在明面上的了。若真有那般细密的好布,合该先给娃娃婆娘裁几件蔽体衣裳,便是剩下的布头,也金贵得紧。且那布头多毛边飞絮,若用来滤糖汁,只怕杂质未去,反又添上些绒絮,更是弄巧成拙。”


    他说到这儿,面上多出了些苦恼来。话头微微一顿,他往回咽了口口水,方继续往下道:“第三个法子,可能效果最好,但也最难把握,便是加入澄清剂。”


    “外头的那些个糖寮大抵也多是有的这个法子。常见的澄清剂便是那石灰水了。直接用草木灰浸出碱液,按一定比例兑入蔗汁,搅拌后静置,那些细小污物便与石灰反应生成沉淀,可得极为清亮的汁液。”


    “只是这石灰水的浓淡、加入的多少、搅拌的时机,都极有讲究,加多了糖会带涩味,加少了又没效果,非得老师傅凭经验拿捏不可。”


    “咱们县里……如今去哪里寻这般老师傅?真要硬着头皮做,难如登天。”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但你有法子。”


    这话虽以疑问句式出口,却全然是肯定的意味。


    萧诚御心下明镜似的,李景安此人,看似常行险着,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将难题如此条分缕析地摆出来,多半是胸中已有了应对的腹案。


    只这一步更赖经验,他印象里李景安并未亲手熬过糖,倒要看他如何破解这经验之困。


    不料,李景安闻言,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妙计。到了这一步,怕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哦?什么笨法子?” 萧诚御眉梢微挑,语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些。


    “便是试。” 李景安坦然道,“那石灰水与蔗汁大致的配比范围,我倒是知晓一个约数。”


    “咱们便以这个约数为底,在此上下,分出数个不同的浓度梯度,各取少量蔗汁逐一尝试。"


    “观察何种浓度下,沉淀最速,汁液最清,且取上层清汁尝之,涩味最微。如此反复比照,虽慢,虽耗费些材料,总能摸到一个相对合用的比例。”


    萧诚御沉吟:“此法听来,确要糟蹋不少蔗汁。你可舍得?”


    李景安却摆摆手,神色倒显轻松:“不至于糟蹋殆尽。溶液的适宜浓度,左右不过在那一个区间内浮动,能试的样数有限。”


    “即便某次配比不佳,得出的糖液或色泽不正,或略带杂味,也总归还是糖,并非全然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县衙平日膳食,总要耗用糖料。这些品相稍次的,便充作衙内用度,自行消耗了便是,怎算得浪费?”


    萧诚御眸光倏然一动。“自行消耗”这说法,听着倒是个圆融的理由。


    然而,他视线掠过李景安苍白清瘦的脸庞和掩在袖下、犹显无力的手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无声拨动。


    那样的糖……色泽晦暗、或许还带着未净的杂味或不当的涩意,他如何敢让李景安入口?这人身子骨本就娇贵难养,万一吃出些不妥,岂非因小失大?


    也罢。萧诚御在心底极轻地嗤笑一声。总归,这些试验中不甚完美的产物,最终大抵是要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了。


    当年还在军中,便是那混了泥沙的冷水也囫囵饮下,如今不过些许品相不佳的糖,难道还比那混浊的泥水更难下咽么?


    “好。”萧诚御沉声道,“便依着你的法子,那接下来呢?”


    李景安着实没料到,这听来颇有些胡闹的试错之法,竟被萧诚御如此干脆地应下了。


    他怔了一瞬,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对方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敷衍或不耐后,心头那点忐忑才彻底放下。


    精神一振,这才琢磨继续往下说了:“这第三步,便是最最要紧的熬煮了。”


    “说是制糖成败全系于此,半分也不夸张。寻常人都道此步全看火候,可我细想下来,要紧的反倒不全是火,更是那承火受热的锅,以及掌火看锅的人。”


    萧诚御眉梢微动,显出一丝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熬糖需用连环灶,一排七八口大锅依次排开,各有功用。”


    “初时汁液稀薄,需用猛火,尽快逼出大量水分;待汁液渐稠,便得转为文火,慢慢收干,同时需人不停搅动,撇去浮沫,眼睛更得时刻不离锅中变化。”


    “观其色,察其稠,辨其拉丝之状。火候欠一分,熬出的糖稀水分多,甜味薄,不易凝存。火候过一分,轻则糖色焦褐,味道发苦,重则整锅焦糊报废,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实际安排上,眼中闪着盘算的光:“这火源,咱们倒是不愁。后山的肥池子产气日稳,稍加引导,便是上好的燃料,火力稳定可控,比柴火更方便调节大小。”


    “至于这掌火看锅的人……” 李景安略一沉吟,说出了他思量许久的想法,“我观和果子村的诸位妇人,或可担此重任。”


    “哦?” 萧诚御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李景安解释道:“其一,女子心细,于颜色变化、气味差异、粘稠手感,往往比男子更为敏锐。其二,她们常年操持家务,于灶台之事最为熟稔,对这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有本能的感知。其三,莫看她们是女子,和果子村地僻田薄,妇人亦常下田劳作,手上不缺力气,耐力也好。”


    “而这连环灶前看火、搅动、移锅,正是既需细心,又费臂力体能的活计,寻常男子或嫌枯燥,或耐性不足,反不如她们能沉得下心,稳得住手。”


    “灶台之事,虽常系于女子,但这等规模的连环灶熬糖,却非寻常厨灶可比,最是考验臂力、耐性与细心的平衡。和果子村的妇道人家,我看正有本事将这几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诚御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用人析理,他倒是头一回听闻,但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


    他并非不知民间妇人之能,只是鲜少有人如此具体地将她们的特质与一项陌生工技的需求相对应。


    “此说……倒也有几分见解。” 萧诚御沉吟道,“女子心细耐劳,或确比毛躁男子更宜此工。只是,熬糖毕竟非同做饭,其中诀窍非一日可成。你待如何让她们习得此法?又何以确定她们愿抛下家中活计,来学这耗时费力的新营生?”


    这问题倒是直白的厉害,那和果子村既多事女子,田间之事处理起来,便不如其他村子那边利落,耗费的世间便也多些。


    如此一来,那和果子村的能挪动的人手便是最少的。


    既如此,她们的人又如何能抽调的动呢?


    可李景安显然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当即便答了出来:“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可先择两三户家中有零星甘蔗、为人稳妥又灵巧的妇人,以县衙的名义,请她们在农闲时来帮忙试制,并言明是学手艺,且按日给予些米粮或工钱贴补家用。”


    “初时不必求成,只让她们熟悉灶台、感受火候变化,即便熬坏几锅,也只当是缴了学费。”


    “待她们摸出些门道,再从中择优选为日后糖寮的掌火师傅。”


    “至于愿不愿意……总要试过才知道。至少,能给家里添个进项的机会,总比一味苦守薄田要强些。”


    “和果子村虽说都是妇人,于这农事一道确实不如其他村子利落,可也正是这个缘故,他们的想法总比其他村子来的要更加灵活些。看的也远些。”


    “此一番学习之论,在旁的村或许多有阻挠,可若应在和果子村里,只怕要事半功倍了。”


    “那锅呢?这一点的难处在哪儿?”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把两手一摊,做了个十足无奈的表情,叹道:“难就难在——没铁啊!”


    他指了指县衙方向,又虚划了一圈,意指整个云朔县境:“咱们县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是亲眼瞧见的。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铁。犁头、锄头、镰刀,哪样不缺?”


    “能凑合使唤的铁器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要专门打造一批厚实耐烧、形制规整的熬糖大铁锅了!”


    他掰着手指算给萧诚御听:“若说去邻县采买,也不是完全不行。可如今县库里那点税银,维持日常开销已是捉襟见肘,恨不得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即便挤出些来,怕是连两三口像样的大锅都买不齐全,更别说要凑足那七八口一套的连环灶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锅,熬糖便是空谈。”


    萧诚御眉头紧锁,这确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铁器,尤其是大型铁锅,非本地匠户能轻易打造,采买则需真金白银。


    那天幕的存在或能直接从京城调运所需铁锅。但……云朔如今被雾气封锁,外人进不来。那运来的铁锅该如何进入云朔?


    若让百姓自己出去背进来……倒是个看似合理的法子。只如今百姓手里每个余钱的,哪里就需要出县采买了?


    这边萧诚御正暗自思忖着如何既能解决铁锅来源。那边,李景安却已自己缓过劲来。


    他摆出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架势,反过来宽慰萧诚御:“罢了罢了,索性这已是第三步了。虽说铁锅顶顶要紧,可时序上算,怎么也得排到秋收之后。”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榨汁的家伙什弄出来,再把澄清的法子试验出个大概。等这些有了眉目,田里的庄稼也该收了。”


    “依着如今田里的长势,只要后续没有大灾大难,秋收后咱们多少总能有些余粮。届时组织人手,拿一部分粮食去邻县置换些紧要物事,顺道背几口合用的铁锅回来,正是水到渠成。”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起来:“咱们云朔的米,因着新肥和水田,品相定然不差,换几口铁锅应当不难。如此一来,既不额外耗费县库银钱,又解决了锅具难题,还能互通有无,岂不两全其美?”


    萧诚御听得此言,心头反倒一定。


    这法子不错,而且合理。秋收后以余粮进行必要贸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重要的是,这可为京里来的铁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交接时机。


    萧诚御默然片刻,终是点点头道:“此法却也不错。你这脑子,总归想的要比我远些。”


    李景安提着的那口子可算是松了下来,嘴角一扬,勾起点洋洋得意的笑来。


    他耸耸肩道:“我如今眼里只有这云朔一县,自然就看得更远更深些。若是我眼中落的东西多了,只怕也看不到这些呢!”


    萧诚御的神色立刻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狐疑的盯着李景安看了又看,只把那怀疑李景安在点拨他的心思捺下,继续往下引着:“你说这一步关键,便是说下面的都不关键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道:“真若细细论来,这制糖可不比别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的厉害。但若论个轻重缓急的,便是这第三步最要紧了。”


    “毕竟这第四步的结晶,是在第三步上结出的果子了。”


    他说到这儿,抿嘴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儿:“熬煮到恰到好处的糖膏,需离火倒入特定的糖槽或糖钵中冷却。若想得到颗粒均匀的砂糖,还需在糖膏尚未完全凝固时,进行搅拌。若不然,只倒入在固定的容器之中,让他自然冷却,便是翘翘如今买的糖块儿了。”


    “这一步倒是没什么好说,只这模具也是要铁器打造的,待到秋收之后,得令人在邻县多待上一阵,将这模具也一并打好了带回才好。”


    萧诚御点点头,这倒也不难。左右他就在他的身边,诓着他提前将这图纸画了,再通过那天幕透露出去,他相信,他那好弟弟一定能帮他解决这燃眉之急吧?


    李景安忽的将两手一拍,笑了起来:“如此,从榨汁、澄清、熬煮到结晶,一套下来,方能得糖。”


    “咱们起步,不求一步登天做出雪白砂糖,能做出颜色正、味道纯、杂味少的红糖,便算是极大的成功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寂然,光影尽敛,然方才云朔后院里那一番关于“没铁”、“以粮易锅”的务实探讨,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群臣心头,久久不散。


    一时间,竟无人轻易出声,唯有细微的衣袍摩擦与几不可闻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内低回。


    麻木吗?或许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憋闷和审慎。


    李景安所言,字字句句,掰开了揉碎了看,竟无一不是大实话,无一不是贴着云朔那穷困底子长出来的无奈与挣扎。


    没铁,是真没铁。缺钱,是真缺钱。


    想用自己地里可能多出来的粮食,去换几口熬糖救急的铁锅,这心思……听着也朴实的让人挑不出刺儿。


    便是那榨汁要分三次、澄清得试比例、熬煮需看火候的诸般技术关窍,细想下来,也俱是顺着事理推演,并非信口胡诌。


    唯独这“铁器”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铁,乃国之重器,兵戈之源,农事之本。


    自太祖立朝,便有严律,开矿、冶炼、铸造、流通,皆在官府严密掌控之下。便是民间农具用铁,也需登记造册,严禁私相授受,更遑论跨州越县的买卖。


    此乃维系社稷安稳、防遏祸乱的根基之策,百年来无人敢轻动。


    如今李景安为制糖一事,虽情有可原,却公然议及“以粮易锅”,这已隐隐触及了那条绝不容逾越的红线。


    往大了说,确有“动摇国之根本”的嫌疑。若各地州县纷纷效仿,各有苦衷,各有急需,这铁器管制岂非形同虚设?国之重器,若可随意以粮帛交易,纲纪何在?


    然而,满殿官员,无一人敢将此番道理朗声驳斥那远在云朔的年轻县令。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悄悄觑向御阶之上监国的瑢亲王萧诚瑢。


    谁都看出来了,陛下对那李景安,非比寻常。


    天幕屡现,与其说是示警,不如说是一次次将李景安的言行,乃至陛下对其的纵容与回护,清清楚楚摆在了天下人眼前。


    连远在京城的他们都看得分明,陛下待李景安,已非寻常君臣,那份“爱重”,几乎不加掩饰。


    如今,陛下分明是动了从京中调用铁器,暗中供给云朔实验制糖的心思。


    此时跳出来,揪着“铁器管制”的律条,言辞激烈地反对,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指责陛下徇私,罔顾国法?


    更何况,那李景安描绘的“以糖生利、盘活云朔”的蓝图,听来虽觉渺远,却又隐隐勾动着一些人的心思。


    万一……万一真成了呢?这或许是一条能令贫瘠之地焕发生机的新路。在结果未明之前,贸然扼杀,是否过于武断?


    种种思量,纠结于心,让殿中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端坐于锦墩之上的萧诚瑢,面沉如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为难。


    皇兄……这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几口熬糖的铁锅,于偌大朝廷而言,九牛一毛。


    可说小,却也绝对不小。铁器管制,是写入《大梁律》的国策,是维系中央权威、控制地方武备的基石。


    每一斤铁料的流向,理论上都应在朝廷掌控之中。宫中、将作监、各地官坊的铁器出入,皆有严密账册记录,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能不着痕迹地将一批合乎规格的铁锅变到云朔去?直接调拨,账目如何做平?理由如何服众?说是陛下特旨?那将置《大梁律》与朝廷常例于何地?


    若被有心人利用,奏上一本“陛下以私废公、擅动国器”,岂非徒惹风波,反伤皇兄圣誉?


    可若不办……皇兄透过天幕传递的意思,他又岂敢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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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语音输出的,错字和错误标点有点问题。还有些地方,可能我疼的情绪有一点崩溃了……开始飘了……我其实又往回改的,但是真的好疼……而且,下雪了,又疼又冷……有没有好用的取暖设备啊,不要电老虎,肺炎+车祸+常规哮喘用药后,我真没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云朔县,王家村。


    话说自那日王族老从县城带回李县尊的口信,这王家村里半月来,真个是炸了窝、滚了锅,人人心里头就跟揣着团火似的,热剌剌地烧。


    村头巷尾,田埂地边,但凡撞见,三句不离“甘蔗”同“糖”字。


    家家户户把坡地旱田里那几垄甘蔗秧子,当眼珠儿般伺候,浇水施肥,比供祖宗牌位还上心。


    几个老成持重的,聚在王族老那还算宽敞的院子里,拿着炭条在青石板上划拉,将全村能收的甘蔗估了又估,算了又算。


    连哪块地甜、哪块地壮实,都记得分明,就巴望着能多榨出几勺糖汁来。


    “真要成了,往后娃儿们过年,也能沾沾甜嘴儿!”


    “何止!听说那红糖在州府卖得贵哩,换了铜钿,扯几尺布,添把镰刀,这日子可不就活泛了?”


    “全赖县尊大人给咱指了这条明路!”


    众人越说越热络,仿佛那沉甸甸的铜钱已然塞进了补丁叠补丁的袄襟里,连走道儿,腰杆子都比往日挺得直些。这苦哈哈的日子过久了,猛见得一丝亮光,谁不拼了命想去够一够?


    唯独那王皓轩,心里头却像压了块大石头,眉头总也解不开。


    他到底是念过几句书的,晓得些朝廷法度,尤其那“盐铁专卖”四个字的分量,掂量得清。


    那日听了王族老带回的话,先是同大家一样欢喜,可夜里躺在炕上细细琢磨,冷汗就透了出来。


    铁器,那是寻常能动用的么?私相授受,形同资敌,是掉脑袋的勾当!


    县尊大人虽是个好官,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生路,可这铁锅,好比是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


    一个弄不好,非但糖熬不成,只怕李县尊头上那顶刚戴稳的乌纱,都要被这“擅动国器”的罪名给掀了去!


    到那时,莫说制糖,整个云朔县怕都要遭牵连。


    他私下寻过王族老,将自家忧惧说了。


    王族老吧嗒着旱烟,沉默半晌,只叹道:“皓轩啊,你的理儿,老汉我懂。可眼下这情形,好比那快渴死的人望见了一眼井,明知井沿滑,也得伸头去够一够哇。你细想,县尊大人不是个莽撞人,他既开了这口,许是……真有他的门道?”


    话虽如此,王皓轩心头的疙瘩却始终没解开。


    这些时日,他日日瞧着乡亲们热腾腾地盘点甘蔗,那劲头仿佛明日就能开锅熬糖,他这心就跟点灯熬油似的,煎得厉害。


    盼头越大,万一落空,乃至招来祸事,那跌得可就越惨了。


    偏偏这话,他还说不得。说了,徒乱人意。


    且看李县尊这大半年来桩桩件件有所成的实绩,他心底里,到底也是偏着这位县太爷腹有乾坤、自有章法的。


    这日晌午过后,村口老槐树下打盹的黄狗忽地支棱起耳朵,冲着黄土路尽头“汪汪”吠了两声。


    只见道路尽头,尘土微微扬起,一辆青布篷的旧马车,正不紧不慢,晃晃悠悠朝着村子来。


    拉车的骡子走得闲散,赶车的却是个猿背蜂腰的年轻后生,戴着斗笠,虽看不清面目,可王家村的人,哪个不认得木白那小哥的身形做派?


    “是县尊大人的马车!县尊大人来了!”


    不知谁眼尖,扯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好比滚油锅里溅了水,噼啪一下将全村点醒了。田里忙活的扔下锄头,院里做活的丢开家什,正围着王族老看“甘蔗账本”的众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快!快!县尊大人来了!”


    “定是那制糖的事有信儿了!”


    “走,迎迎去!”


    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眼巴巴望着那车越来越近。


    马车终于慢悠悠晃到跟前,稳稳停住。赶车的萧诚御利落跳下,放好脚凳。一只修长、略显清瘦的手,从青布车帘后伸出,轻轻将它撩开。


    李景安弯腰探身,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只简单束了方巾,除却腰间素带并一枚不起眼的木牌,再无半点缀饰,瞧着与寻常寒门书生无异。只是那眉宇间的清气,同通身那股子沉静气度,却叫阖村上下暗暗纳罕。


    虽说这大半年也算同这位新县尊打了不少交道,可像这般近前细看还是头一遭,这通身的气派,真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叫人不敢直视,腿脚都有些发软。


    “见过县尊大人!”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李景安忙虚扶一把,脸上仍是笑吟吟的。


    王族老抢上一步,声音因激动隐隐发颤:“大人您可算来了!大家伙儿……大家伙儿眼都盼穿了!那甘蔗,咱们都细细点算过了,只等大人您一声令下!”


    李景安瞧着王族老同村民们这般热切模样,心下倒有几分意外。


    他原想着,即便将制糖的种种好处掰开揉碎讲了,这般前所未闻的营生,庄户人家顾虑多,未必能立时人人信服、个个踊跃。


    如今见众人眼中那实打实的期盼,竟是出乎意料的顺遂。


    “大人,您看这糖寮的选址……”王族老见他沉吟,又小心探问一句。


    李景安回过神来,眨眨眼,笑道:“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嘛,头一桩便是原料。且带我去瞧瞧咱们地里的甘蔗生得如何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连声应是,前呼后拥引着李景安往村后那片向阳坡地去。


    不多时便到地头。这并非上好的田,土质略贫,杂着砂石,好在临着屋檐向阳的一面儿,日头足。一片绿油油的作物在风里摇着,杆子挺拔,节节分明,皮子泛着青碧的光。


    李景安步入田垄,伸手轻轻捏了捏一根甘蔗中段,又凑近端详叶鞘同节间长短,随即用指甲小心剥开一小段外皮,露出里头略显青白的茎肉。


    众人见他查得这般细致,非但不喜,反倒心头打起鼓来。


    云朔本地虽无糖寮,邻近大县却是有的,村里常外出走动的人也亲眼见过那边熬糖光景。


    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这原料一样——人家那正经糖寮里堆成小山似的,可都是皮色深紫近黑、杆子粗壮敦实的糖蔗!


    再看自家地里这青皮杆子……这、这能行么?


    众人偷眼觑着李景安神色,见他眉头忽地一蹙,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看向王族老,脸上那点强撑的期盼眼看就要挂不住。


    王族老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当初应承得爽利,回来后也是凭着一股热乎劲儿将话说满了,压根没细究这甘蔗品种的关窍。


    待到全村上下被这“制糖换钱”的盼头点燃,他才后知后觉出去打听,这一打听,简直一盆冷水浇头。


    外县但凡像点样子的糖寮,用的无不是那紫皮蔗。可他们王家村呢?房前屋后随手种的,偏是这上不得台面的青皮种!


    这品种都对不上的,哪里就能熬出一模一样,人人接纳的糖来?


    王族老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自打明了这差别,他这心里就跟塞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似的,终日惴惴。


    可偏偏他又总揣着段侥幸,总觉着既都是蔗,便该是都能熬糖的。


    可眼下见县尊大人皱了眉,那石头更是直往下坠,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这莫不是要说这青皮蔗摊不上大用了?这可怎生是好?


    王族老喉头滚动,正待硬着头皮将实情和盘托出,却见李景安已然直起身,很自然地将那沾了甘蔗汁液的手指,递到身侧的萧诚御跟前。


    萧诚御亦是神色如常,抬手轻轻握住他的腕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细葛布帕子,不疾不徐,力道适中地替他揩净了指尖那点黏腻汁水。


    王族老看得一呆,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只觉得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又浮上心头,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其余村民亦是屏息垂首,不敢细看。


    待李景安手指恢复清爽,萧诚御才松了手,将那帕子收回袖中。


    李景安转过身,正对上他们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面上却故意将语气沉了沉:“诸位这是何意?莫不是咱们这地里的青皮竹蔗,有何不妥之处,不堪为用?”


    这一问,好似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得王族老浑身一颤。


    他老眼一闭,心一横,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满是懊悔:“大人!小老儿……小老儿有罪啊!明知那外间正经糖寮,用的皆是紫皮蔗方能熬出好糖!可咱们云朔阖村上下,种的却都是这青皮种!”


    “小老儿起初不知此节,后虽知晓,却……却心怀侥幸,瞒而不报,累得大人您空跑这一趟,白费了这许多心血盘算!小老儿糊涂!小老儿愧对大人信重,愧对乡亲们指望啊!”


    他这一领头,后面跪着的村民更是连连叩首,哀声一片,口称“有罪”。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请罪哀恳的景象,终于忍不住,那强绷着的严肃神情破了功,露出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上前两步,伸手欲扶王族老:“族老快快请起,各位乡亲也都起来!这……这从何说起?”


    王族老却不肯起,只抬首惨然道:“大人莫要宽慰了!是小老儿误事!这青皮蔗如何能熬出像样的糖来?都怪小老儿当初没打听明白,就妄言大话,如今……如今可怎生是好?”


    李景安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环视众人,提高了声音,清朗的语调在山坡上传开:“谁告诉你们,这青皮竹蔗,就一定熬不出糖来?又是谁定下的规矩,制糖非那紫皮蔗不可?”


    他这话问得众人一怔,连哭泣哀求声都小了下去,只余下压抑的抽噎同茫然的眼神。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语气稍缓,“跪着能解决问题么?”


    王族老犹疑着,被旁边人搀扶着,颤巍巍站了起来,其余村民也陆续起身,却仍是垂手躬身,不敢抬头。


    李景安被众人这般谨小慎微、如临深渊的模样弄得无奈,索性转过身,目光投向身侧一直静默的萧诚御,眉梢微挑,带着三分询问七分调侃:“木白,你来说说,莫非你也觉得,这青皮竹蔗,果真不堪大用,熬不出糖来?”


    萧诚御眸光沉静,在李景安面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眼前那片青翠蔗田,摇了摇头:“若只论寻常糖寮规矩,以紫皮糖蔗为佳,此言不虚。”


    这话一出,王族老等人心又往下沉了沉。


    却听萧诚御继续道:“然,事在人为,物尽其用,未必拘泥成法。而且……”


    他微微一顿,看向李景安,眼底似有极淡的流光掠过:“我以为,大人既然来了,心中必有丘壑。寻常路不通,大人定有别的法子,能化‘不堪大用’为‘堪用’,甚或……‘大用’。”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对惶惑无措的百姓而言,不啻于一剂定心散。


    是啊,县尊大人是谁?那是能让贫瘠土地多产粮食、能让树灵开口说话、能化山火为窑火的人物啊!


    他既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这青皮蔗……或许,或许真能有转机?


    李景安听了,眼中笑意深了些,转回身面对村民,也不再纠缠于紫皮青皮之争。


    而是径直换了个话头,语气和缓地问道:“这青皮竹蔗,咱们王家村,乃至云朔县许多人家,房前屋后、坡地旱田,是不是家家户户多少都种些?”


    “平日里,除了当个零嘴啃着甜嘴,可还觉得它有甚别的不同之处?或说,除了甜,可还有旁的用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多是茫然。


    不同?用处?不就是个甜嘴儿的玩意儿么?解解馋,哄哄娃,还能有啥大用?


    几个老人皱眉捻须,苦思冥想,也只喃喃道:“好像……也没啥特别,就是水多,甜得清爽些,不像那紫皮的齁甜。”


    “是哩,娃儿们倒是爱嚼,说是比紫皮的不腻口。”


    “再就是……这青皮的好种,不怎么挑地,坡上旱地也能长。”


    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总离不开“甜”“好种”这几样。


    李景安耐心听着,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并不急着点破。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从人堆后头响了起来,带着点怯,却又很清晰:“我知道!竹蔗能润肺的!”


    众人循声望去,居然是王族老的小孙女,翘翘。


    “翘翘,莫要胡闹,大人问话呢……”她娘有些慌,想将她拉回去。


    李景安却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冲着翘翘笑了笑:“哦?翘翘说说,怎么个润肺法?”


    见县尊大人和颜悦色,翘翘胆子大了些,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清楚了:“我阿爷前些日子天气燥,他老咳嗽,嗓子不舒服。我就去后坡砍了两节最嫩的竹蔗,用石臼捣出汁水,滤干净了给阿爷喝。”


    “阿爷喝了两次,就不怎么咳了,嗓子也利索了!阿爷说,竹蔗水是凉性的,能润燥呢!”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缩回娘身边,只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李景安。


    王族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是了是了!老汉我前阵子是有些咳,喝了翘翘弄的竹蔗水,确是舒坦不少!咳,老了,记性差,竟没把这茬跟熬糖连起来想……”


    李景安眼中笑意更盛,赞许地看了翘翘一眼,这才对众人扬声道:“诸位乡亲听见了?翘翘年纪虽小,却说了个紧要处。”


    “这青皮竹蔗,或许比不得紫皮糖蔗出糖多、甜得浓,但它自有它的好处。性凉,汁多,味清甘,能润燥生津。”


    “寻常糖蔗,甜则甜矣,其性偏温,多吃易生腻上火。而我们这竹蔗,清润之性,正是其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本官问你们它有何不同,并非要比较它与糖蔗孰优孰劣。而是要知道,我们手里有的,究竟是件什么东西。知其短,亦要知其长。”


    “若只盯着它出糖或许不如紫皮蔗多,那便是明珠暗投,自缚手脚。可若能扬其‘清润’之长,说不定,我们能制出的,就不是寻常红糖,而是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别有用途的‘竹蔗糖’或‘竹蔗露’。”


    “竹……竹蔗糖?”王族老喃喃重复,脸上仍是茫然一片,眉头蹙成了疙瘩。


    这……这名儿听着就新鲜。可寻常庄户人家,攒点钱买糖,买的也都是那紫皮甘蔗熬出的红糖,谁听过什么“竹蔗糖”?


    再说了,那熬糖的门道、器具、火候,历来都是照着紫皮糖蔗的性子来的,多少年的老法子。


    如今要换作这青皮竹蔗,岂是容易的?这锅碗瓢盆、火大火小,怕是都得两说着。县尊大人……真能连这熬糖的法子一道儿改了?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疑虑重重,可这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那一片极力压抑又分明可闻的的抽气声,他听得真真儿的。大家伙儿这是又被县尊大人几句话给点醒了,心里头那将熄未熄的火苗子,眼看着又窜起了点光亮。


    他这时候要是再泼冷水,说些丧气话……


    王族老仿佛已经看见那刚聚起一点的人心,“噗嗤”一声,又被浇得透心凉,再而衰,三而竭的模样。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罢了,罢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将满腹的疑虑死死压回心底,只垂着手,脸上挤出几分附和的神色。


    他是不敢再多问了,就怕一个不留神,把这点好容易又拢起来的心气儿给搅散了。


    可偏偏这人一多了,就有那学不会安生的。


    那本就对铁锅一事存着老大疑虑的王皓轩,眼见众人又被李景安的几句话引得浮想联翩,心头那股子不安愈发躁动。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向前跨出一步,对着李景安深深一揖,将憋了许久的疑问一股脑抛了出来。


    “大人所言高瞻远瞩,学生拜服。只是……只是学生愚钝,心中仍有两点不明,斗胆请大人解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景安:“其一,方今市井通行、百姓认买的,皆是那紫皮蔗所熬红糖。我等即便制出这‘竹蔗糖’,若旁人不知、不认,销路何来?”


    “其二,制糖器具、火候手法,历来皆因循紫皮蔗之性。如今原料骤改,这一应门法器具是否亦需相应更易?其间改动,可有成例可援,有依据可循?”


    王族老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抢上一步,厉声斥道:“皓轩小子!你如今既算是大人的学生,便该以大人之命是从,全心信赖才是!”


    “大人所言所行,何曾是无的放矢?你何必多此一问,徒乱人意!且往下看、跟着做便是!”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一半是真怕王皓轩惹恼了县尊,另一半,何尝不是想压住自己心底那同样翻腾的疑虑。


    王皓轩却是梗着脖子,又对着李景安一揖到底,倒出来的话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族老息怒。非是学生不信大人。正因信之深,才更需虑之远。”


    “各位叔伯婶娘,眼巴巴盼着这条生路,时日有限,精力也有限。此番期望既已再度燃起,若再……若再有不谐,只怕当真是一而衰,再而竭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饱含期望的面孔,语气沉痛:“原先大家伙儿信着大人,多是因大人过往的恩德与能耐。此种信任,其中多夹些许犹豫。或有不妥之处,皆因有所犹豫而早有准备,故而不至于不成事。”


    “可如今不同,此番制糖,大家是真心实意、心悦诚服地想跟着大人闯一条新路。唯其如此,成败干系更巨。”


    “故而学生斗胆,恳请大人……将其中艰难、风险,略示一二,也好让乡亲们心里有个底,是破釜沉舟,还是徐图缓进,总有个明白计较。”


    李景安静静听着,面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在王皓轩说完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抬手虚扶一下,示意王皓轩起身,转而面向所有村民,神色坦荡而从容:“皓轩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亦是切实关乎大家生计之问。问得好。”


    他先肯定了这疑问的价值,随即语气一转,清朗的声音在山坡上传开:“销路之事,事在人为。竹蔗糖若成,其色、其味、其性,皆与寻常红糖有异。这‘异’处,或许正是它的生机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解释道:“寻常红糖,甜得醇厚,性偏温补。而我们这竹蔗所出,甜味必然更为清浅,入口爽利,回味甘润。”


    “这世上,有人嗜好那浓醇甜腻,自然也有人偏爱这清润爽口,这竹蔗糖岂非正对了胃口?”


    “再者,咱们这糖,不止是糖,更兼有润燥生津的益处。这便是它独有的长处。届时只需将这长处稍加说明,让买糖的人知晓。如此,何愁没有识货之人?销路,自然也就打开了。”


    说到这里,李景安话语微顿,眼风几不可察地往身侧萧诚御那边轻轻一掠,旋即收回,将那到了唇边的下一句话,稳稳地“昧”了下。


    京都贵人,多嗜精美之物,尤爱新奇。


    这般清润别致、兼有养生之说的竹蔗糖,若是作为方物特产精心呈上……一旦博得一丝半点的青睐,何止是销路?那便是泼天的名声与门路了。


    而他笃定,这位主儿可不会拒绝他。


    萧诚御早已将李景安那转瞬即逝的一瞥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心中却已雪亮。


    这李景安,怕是将这打开上层销路、乃至通天的一着,暗暗盘算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若是真能多依赖自己些,倒也是件好事。


    “至于制法器具是否需改……”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片青翠的蔗田,“万变不离其宗。虽原料有异,终究都是要将蔗汁熬煮成糖,大略总是相通的。所不同者,或许在火候拿捏、去杂澄清、凝结时辰等细微之处。”


    “然则,我等本非熟谙旧法的糖匠,无须被那些条框束缚。正因白纸一张,反倒便宜。摸着石头过河,依着这竹蔗的性子,一步步试,一步步调,寻到最适合它的法子便是。这‘微调’,本就是应有之义,有何可惧?”


    “还是说,必得依着那葫芦,行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之事么?”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句“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却隐隐激起了心头一股不甘人后的热气。


    就连王皓轩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垂首道:“学生……受教。”


    萧诚御的目光灼灼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眉尾一扬,露出点淡淡的笑意。


    “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么?这话说的不错。好似,他们一直在“前人未为,我辈当为”之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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