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老道儿微微一怔,面上顿时露出几分诧异来,目光直直的落在李景安身上,清癯的脸上写满不解。
这水汽看不见摸不着的,既不能纳火,又断不了气路,怎就能成了那上好的阻燃之物?
这县令莫不是在故意诈他?
还没待他质问出口,那厢,李景安便已从容解释了起来。
“道长且听,火若要燃烧,须得空气与燃料二者兼备。”
“水汽虽不直接阻燃,但其性惰散、质沉厚,能在火源四周隔出一段气路不通之地。”
“火触水汽则熄,又何来回火之险?”
“道长若是不信,学生愿为道长演示一番。”
老道儿扬了扬眉,狐疑道:“你待如何演示?”
李景安笑而不答,转而向窑厂管事孙彤问道:“可带了陶罐?”
孙彤原本拧着眉头琢磨事儿,一张圆实的脸皱成了包子褶,满是较真儿的神气。
冷不丁被点了名,他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肩膀一耸、腰一挺,赶忙扯着嗓子应道:“哎——有!有有!”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热乎乎的笑来,搓着一双粗粝的手,连声答道:“大人您问得可真巧!昨儿个窑里刚出一批货,还烫手着呢!各式各样的都有哩!”
“您是要光面的、刻花的,还是素坯没上釉的?您一句话,小的这就给您挑去!”
他这话赶话地说得急,脚尖早不知不觉朝外撇开,身子往前探着,活像只蓄势待发的旱地蚂蚱,只等李景安一声令下,就能窜出去。
“不拘样式,取两只便可。”
“一大一小,大的要能完全放入小的之中,四周尚余些许空隙为佳。”
“好嘞!明白嘞!”
孙彤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扭身蹿向了那堆得小山似的陶器堆。
他猫下腰,一双粗手在坛坛罐罐里头扒拉得哗啦啦响,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就捧着两口陶罐奔了回来,一把塞进李景安手里。
李景安将两口罐子一套一合,严丝密缝,四周果然余出两指宽的空隙。
李景安微微一笑,取出小罐,又向孙彤要了清水和蜡烛,这才一撩衣摆,二话不说就席地坐下。
木白立刻跟着就半跪了下去,才要接过李景安手里的东西,就被他推着手腕给挪开了。
“你不懂这些。”李景安笑道,“还得是我来。”
他说罢,不嫌脏的用手在泥地上抠出个浅坑,刚好能把小罐底坐稳当。
接着他点着蜡烛,往罐底滴了几滴滚烫的蜡油,等蜡油半凝,便把蜡烛直直地摁在上头。
烛苗儿晃了两晃,便就站得稳当了。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他顺着罐壁缓缓朝罐里头注入少许的清水。
只薄薄的一层儿,才将将铺满罐底,连先前凝住的蜡油都没盖全。
孙彤猫着腰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心口窝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得厉害。
他跟那老道儿一样,压根不信这“水汽阻火”的玄乎话。
水汽算个啥?那就是虚无缥缈一口气儿!还能降住火?这不是唬人么!
这县太爷呀,不知打哪儿来的章程,话说得铁铮铮的,跟真事儿似的。
还要当场试!这要是弄不成,场面可咋收拾?
孙彤正心里头打鼓,却见李景安面色沉静,深吸一口气,抄起那只大陶罐,“呼”地一声就扣了下去——
“刺啦——”
霎时间,罐中清水被闷在里头的热气猛地一蒸,顿时炸开了锅,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白汽儿横冲直撞,顶得那被扣上去的陶罐嗡嗡直颤。
孙彤一颗心瞬间就吊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叠在一起的陶罐,两手死死攥住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头拼命念叨:“成!成!老天爷土地公灶王爷,可得保佑成了啊!咱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那罐子又嗡嗡地抖了好几下,这才慢慢消停下来,没了动静。
李景安等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将上头倒扣着的大罐子轻轻揭开。
霎时间,一圈脑袋齐刷刷地凑了上来——
那火,果真就灭了!
不止灭得透透的,那罐子内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儿,正顺着陶壁往下滚呢!
一颗追着一颗,亮晶晶的,直往罐底溜去。
“神了!真神了!县太爷先头没说谎,那字字句句的,居然都是真的!”
“就这么点儿水汽,真把火给闷死了?”
孙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此刻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县太爷不简单啊,怪不得方才说得那般信誓旦旦,原来是胸有成竹,早就知道必定能成!
这本事,这见识,真真是了不得!
李景安却不理会这边的兴奋,他仰起脸,笑吟吟地望向那独自站在一旁、未曾凑近的老道儿。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一眨,眼底流转着几分狡黠的光。
那老道儿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眉宇间紧绷的神色已悄然松动了几分。
实验结果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认。
虽全然出乎他半生所识,可这李景安所说,竟字字不虚。
然而,老道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厉色。
他陡地上前半步,袖袍一拂,声音沉了下来:“纵使你以此法阻绝回火之气,暂保一时无虞。”
“可水汽一腾,闭塞内外,生气不得入,鬼煞之息又何能出?”
“此不过是一次性的闭锁之法,终非长久之计,又如何能镇得住窑中那经年累月的阴蚀之气?”
李景安挑了挑眉,忽然将那口小的罐子从地上拔起,将罐身微微倾斜着,把罐口朝向了那老道儿。
底下那层水登时泼洒开来,顺着陶壁淋漓滑落,几颗水珠子猛地溅出罐口,正巧沾湿了他的手指。
“道长且看,这里头是什么?”
老道儿答道:“水。”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振了振指尖的水珠,“水汽遇冷则凝,仍复为水。”
那老道儿闻言一怔,旋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原来他是要借这水汽凝而复散、散而又凝的循环,叫这阻火器中的水不断在汽与液间往复变化,生生不息!
他立刻垂下头去看向手里的工图纸。
那口用于阻火的陶罐分明是嵌死在通风管道之中的,四周密闭,并无开口。
一旦火势一起,通管滚烫,哪里能借来这丝丝缕缕的冷意?
“你这阻火陶罐深埋管道内部,不通外气,不见天光。”
“它要如何散热?水汽又如何冷凝回落?没有对外接触之径,谈何‘循环’二字?!”
李景安却不答话,只微微一笑,俯身将手中那口大陶罐轻轻放稳。
随后,他拈起那小罐,手腕轻巧一转,竟将它不紧不松地悬空架进了大罐罐口之中。
那手也不撤开,只拎着罐口,使其虚虚嵌在那儿,小罐底部与大罐之间仍留有一线空隙。
孙彤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一双粗眉拧成了疙瘩。
他瞅瞅罐子,又偷偷瞄瞄李景安,心里直泛着嘀咕。
这县太爷又在摆弄什么玄虚?
那老道儿问的不是演示循环之理吗?
他不答便也罢了,怎的又把小罐悬空架起来了?
这一眼扫过去的,和先前工图纸上画的也没啥两样啊……
难不成这个空腔就能存贮住足够参与全部循环的冷气了?
孙彤想着想着,忍不住挠了挠头,怎么咂摸也咂摸不出个门道来。
反倒是旁边那个性急的老工匠,眼睛突然一亮,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了起来:“大人,俺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你是不是想在这小罐子和空腔里头都装满水啊!”
“外头这层水一碰着热,立马就能变成水汽!”
“这一变呐,就把那烫人的热气给吞掉大半啦!”
“剩下的那点热乎气儿,就算再能耐,也没法子把里头的水全都烧成汽!”
“留下来的水还是凉滋滋的!正好就能把冒上来的水汽又给压回去、变回水!”
“这不就……这不就转起来了吗?这循环不就成了吗?!”
孙彤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原先紧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透出些亮光来。
是啊!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啊!
如此一来,既绝了回火的危险,又能稳稳当当地继续淬炼那鬼气,让窑温持恒!
成了!
这窑……这窑往后必定是咱们整个云朔——不!是整个大梁顶顶好的窑!
“不需要装满。”李景安笑眯眯地纠正,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六七分足矣。”
“气体会膨胀,所占之地,可比水要多得多。”
他略顿了一顿,忽得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老道,微微上挑起的尾调里染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道长,您觉得学生这番修改后的设计……可还使得?”
话音未落,只见那老道儿身形猛地一晃,竟像根被骤然砍断的木头似的,“砰”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猛地起身。
可谁知许是蹲得太久了,双腿上那点子本就不怎么顺畅的血脉更是难以通畅,一阵酸麻针扎似的袭了上来。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也软软朝一边歪倒。
一旁的木白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稳稳将他搂进了怀里。
“李景安!”
李景安借力站住,忍过了眼前一阵挨着一阵的发黑后,这才急忙指向地上:“快!快看看道长如何了!咱们云朔县可背不起这么大一口锅!”
木白依言上前,单膝跪地,探指在那老道儿颈间一试,又翻看了一下眼皮,随即扭过头道:“晕了。”
晕了?
李景安微微一怔。
是被他这设计气的?还是争论不过,一时急火攻心?
不……不对!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条冰冷的信息提示来——
【人才状态:濒危·即将饿死】
李景安:“……”
所以这老道儿先头那般引经据典、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全是饿着肚子硬撑出来的?
……这可真是,太能装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抚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叹服:“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听得满脸困惑,他诧异的斜睨了一眼罗晋,皱起了眉头。
依着天幕的表现,他家那小兔崽子几乎就要和那老道儿吵将起来了,哪里来的默契?
吏部尚书王显也深以为然,接口道:“本以为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一个步步紧逼、直言不讳,一个从容应对、见招拆招,竟就这么一问一答之间,将一套完整的方案给敲定了下来。”
户部尚书赵文博微微颔首,转向罗晋问道:“罗大人,依您看,他们议出的这法子,究竟如何?”
“单论此法本身,确是巧妙。”罗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能根除回火之患,又可兼顾滤气菁纯之效,一举两得。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略带了些遗憾来,“其弊端在于难以推广。”
“且李景安所建的这一套东西,看似是为解燃眉之急,恐怕……烧完这批亟需的陶管后,便会废弃不用了。”
赵文博闻言,面露出惊诧来:“这……应当不至于吧?”
“兴建这些设施,耗费钱粮人力绝非小数。云朔本就贫瘠异常,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我看那李景安行事章法有度,不像是个鲁莽铺张之人,怎会行此徒劳无功、浪费公帑之事?”
王显此次却颇为赞同罗晋的判断,他叹了口气,把头医摇,缓缓道:“赵大人此言差矣。李景安确实不是个鲁莽普张之人。”
“若是旁的事,老夫也会觉得罗大人太过危言耸听了些。”
“只一件事,老夫倒是觉得罗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观李景安布局,那肥池规模甚小,产气必然有限,其本意或许就未曾想过要长久维持。”
“不过……”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以李景安之能,想必也不会任其彻底荒废,定然另有他用,只是这后续之用究竟为何,眼下还难以看透。”
罗晋忽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诸位,暂且静观吧。此起窑口将起。”
“此法成败究竟如何,待到这第一窑的结果一出,便能见分晓了。”
——
老道儿是被一阵浓郁暖热的肉香勾醒的。
他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
朦胧间只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头拿着花样子在描,眼角余光却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旁还架着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口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道儿吸了吸鼻子,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了。
那股子勾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锅里溢出来的!
见他睁眼,大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描的花样子,笑眯眯的道:“醒啦?醒得正好!能吃饭了!”
“这粥啊,就得熬到米粒儿开了花,入口即化,那才叫一个香呢!”
她边说边掀开锅盖,白汽瞬间蒸腾开来,将整个屋子都撩成了一片莹白。
香气更加汹涌的喷了出去,落进了老道儿的鼻腔,勾的他那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的叫唤。
大娘似是听着了这声声叫唤,竟是用木勺舀出了几乎冒尖儿的满满一碗,这才给碗底垫上块托布,再递了过去。
“手上可还有力气?这粥才刚熬好的,烫得很。千万要小心些。”
“还是让大娘喂你?”
那老道儿心口突突一跳,赶忙摇头拒绝了。
他慌里慌张的坐直了身子,将两腿盘起,这才接过碗来。
温温的热感透过粗陶碗底上的垫布熨上他的手心,叫他整颗心都暖和了好些。
他垂头一看——
这粥熬得极稠,几乎成了糊状,里头拌着切得细碎的青菜和不少肉末,油花点点,热气腾腾。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嘴里也泌出了好些口水。
他忍不住咽了咽,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更深的困惑。
这云朔县……不是都说穷得仓廪空空了么?
这……这如何还能端得出这样一碗用料扎实、香浓稠厚的肉粥来?
“饿狠了吧?瞧你这虚的。”大娘乐呵呵的在一旁絮叨着,“快趁热吃吧,别愣着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唉,也是我们县尊大人心细,特意嘱咐了,说您老人家为了能弄出那鬼气利用的新法子耗费了心神,得吃点好的补补,可莫要辜负了大人这片心意啊!”
老道凑到碗边的嘴唇微微一顿,再抬头时,只落下一句:“他是怎么同你们说的?”
“嗐!还能怎么说?”大娘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愁苦来,“咱们县尊大人啊,就是心太善,总把坏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好事儿往别人身上推。他真当俺们这些乡下人没长眼睛、没长耳朵么?”
“您几位还没从那片地上头回来哩,里头发生的那些事儿,早就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喽!”
老道听着,脸上顿时一阵接一阵地发起烫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也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被手里这碗滚烫的粥燎着了。
他默不作声,埋头接连喝了好几大口粥,只觉得肚子里有了些实感后,这才把嘴挪得离碗口远了些。
他也不敢去看那大娘,就姿态僵硬的捧着滚烫的粥碗,嘴唇抿了又抿,这才憋出了一问来。
“那您……为何还给贫道煮这样好的粥?”
大娘听得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眉梢一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虽说有些沙哑,可透着的全是看透了的爽利。
“道长哎,俺们乡下人是没读过几本书,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不分是非的白眼狼啊。”
“您那些话吧,听着是厉害,让俺们云里雾里的,险些就给绕晕了。可县尊大人那么一解释,俺们这心里头也透亮了。”
“您这也是想帮俺们一把的不是?”
“是!法子是县尊大人最后敲定的。”
“可要不是您先头较真儿,把那里头的关窍、难处一个个掰扯清楚,这法子能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牢靠吗?”
“俺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说句不怕您笑话的,俺这心头,这一次,对您的感激可比县尊大人大多了。”
“这地啊,俺打小儿就在这儿长大的,俺对它有感情,俺实在是怕它被毁了去咯!”
那老道儿没有作声,只觉得眼眶又热又潮,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假意吹着碗里滚烫的粥,热气氤氲而上,恰好掩去了他此刻的失态。
这普普通通的乡下大娘,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为何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骨,非要同一个少年县令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
难道真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皮?
不是的。
他只是怕啊……
怕这方水土,会因一时思虑不周、一步行差踏错,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那般执拗,那般不近人情,刨根问底,近乎苛责——
究其根本,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为这方土地,求一个万全之法罢了。
他这边正感慨着,那边门帘却是“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李景安从外头探进个脑袋,苍白瘦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道长醒了?粥可还合口?吃饱了么?”
一旁的大娘见状,神色骤变,立刻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哎哟俺的县太爷哎!您怎么这就下地跑出来了?”
“罗大夫千叮万嘱说要您静养,把元气补回来!快回去躺着——”
她顿了一秒,又猛地扭头,朝着门外亮开嗓子就喊:“木白小哥儿——木白小哥儿哎——”
“快来看看呐!你家大人又不听话跑出来啦!赶紧的,把他弄回去——!”
李景安吓得赶紧朝她拱手作揖,挤眉弄眼地求饶,示意她小声些。
可最终,他还是被一只从帘外伸来的手给无奈地“拎”走了。
老道看得一愣,愕然道:“这……这是怎么了?”
“唉,还能怎么的,也晕倒了呗。”大娘转回身,叹了口气解释道。
“那日啊,县尊大人强撑着把您安顿好,自己回头就累倒了。”
“他身上带着那点子病气就一直没清干净过,为了这运输热气的事又连日操心劳力的,熬了那么大一场,可不是雪上加霜了么?”
“好在大人年纪轻,又有京里头带来的药顶着,倒是比您还早醒了一天。”
老道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问:“贫道……这是昏睡了多久?”
“整整五天喽!”大娘一边收拾着碗勺一边说道,“您就安心吧,您昏睡这段时日,窑厂那边可没闲着。”
“肥池、管道,连新起的窑膛都按照您二位最后定的法子弄利索了。”
“第一批陶管早就烧进去了,我估摸着时辰……这会儿,怕是都快到开窑的时候了吧?”
老道一听,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那动作急巴巴得,让一旁的大娘吓了好大一跳。
她赶忙伸手拦他:“哎哟!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才刚醒,魂儿还没稳当呢,急赤白脸地是要往哪儿去?”
老道一边找鞋一边急声道:“得去窑口那边看着!这新窑新法,第一窑的火候、成色最为关键!”
“若是成了,往后便按这个章程来,省心省力。”
“可若是败了,必须当场看清症结,立即修正,才能避免后续一错再错,白白浪费物料心血啊!”
大娘一听这话,便知道他说的在理。
可瞧他这脸色苍白、脚下发虚的模样,哪敢安心的放他乱走?
连忙将他按回床沿坐下:“您说的在理,可您也不瞧瞧自个儿现在啥样!路都走不稳,去了反倒添乱!”
“这样,您且踏实在这儿歇着,俺去县尊大人那儿跑一趟!”
老道闻言一愣:“……?”
去李景安那儿?
这跟他去窑口有什么相干?
难不成那位县太爷也要去?
“俺们这位县太爷啊,是跟您一个脾性的。”
大娘仿佛看穿他的疑惑,一边利落地收拾碗勺一边说道。
“起窑的消息早传遍各村了,他哪能在屋里待得住?这会儿保准正变着法儿跟他那侍卫磨嘴皮子耍赖呢!”
“俺去瞧瞧。咱们这穷乡僻壤,统共就只有县太爷那一辆马车还算体面。”
“他若要去,您正好跟他搭个伴儿。这一道去一道回的,有个人从旁照应着,俺才放心!”
说罢,大娘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去,只留老道独自坐在床沿,陷入了一阵沉默的茫然。
……对着自己的侍卫……磨嘴皮子耍赖?
大娘这话,确定没说……错么?
——
大娘才刚走近李景安平日歇息的那间屋,还没等抬手敲门,里头一道软绵绵、黏糊糊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木白~好木白~”
“你就让我去嘛,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儿委屈巴巴的鼻音,活像只讨食的小猫,在各种转圈儿蹭腿、挠人心肝。
“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也不靠近窑口,就远远地站着……”
“你看我最近都挺听话,这次也一定一样,对不对?”
这声软乎得,饶是大娘这般大的年纪了,听得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脖颈子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那扇关着的门“哐当”一声猛地从里头被拉开了,带起一阵风,吹得大娘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大娘定睛一瞧——
屋里头,李景安正歪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都赖在了木白身上。
细瘦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木白的衣袖,脸更是几乎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而木白则是上半身极其别扭地扭开着,一手按在腰间半出鞘的长剑上,俊脸紧绷,眼神锐利,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发现是大娘,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气才稍稍收敛了些。
“大娘?”
李景安慢吞吞地把脑袋从木白怀里拔出来,脸颊还泛着点刚才蹭出来的红晕,诧异地望向门口。
“您怎么过来了?是……那位道长出事儿了?”
大娘赶紧摆摆手道:“没没没,人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
“俺就是过来问问,县尊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去看那开窑啊?”
“那位道长也急着想去瞧瞧,俺寻思着,您二位一个老弱,一个病……呃……”
她顿了顿,把那个不太吉利的词咽了回去,委婉道,“身子骨都还需将养,正好搭个伴儿,一路上也能互相照应不是?”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上好大一团不乐意。
他哪里就病弱了?
那不过是破系统强加给他的一层讨厌的DEBUFF罢了!
没瞧见这几次更新之后,他这身子骨明明已经硬朗了不少吗?
他都多久没吐过血了?
这次他都累成什么样了?不也只是稍微发了发烧么……
李景安那细白的手指又往木白的衣角深处蜷了蜷,指尖微微发颤,像只固执的猫崽咬住人的衣袖不肯松口。
他仰起脸,眼尾微微垂下,眸光湿漉漉地漾着。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连面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在央求。
那副神情,像极了被拦在门内、又一心想溜出去探险的雪白狮子猫,委屈又倔强,直叫人硬不起心肠。
木白对上这双眼睛,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心软。
这厮实在太能折腾,明明手下有得是人可用,却偏生什么事都要亲自凑上前去。
新窑初试,吉凶未卜。
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他这好不容易才喂回来些许血色的身子,怕是立刻又要垮得彻底。
可……若是拒绝……
木白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拒绝的话分明已抵在舌尖,却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骤然消融了。
他似乎已看见这人被拦下的结果。
这家伙一定会抿起唇来,扭身缩回榻上,背着身不理会。
那背影孤零零的,怎么看都透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儿。
像是自个儿做足了对不住他的事情了似的。
木白终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多穿件衣裳,”木白干巴巴的说道,“……马车里也得抱着手炉。”
话音未落,那原本还蔫蔫巴巴的李景安霎时眼睛一亮,那点委屈的神色全都一扫而空,得逞似的弯起了唇角。
——
云朔县。
那新起了的窑口空地附近,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大家伙儿似乎都还存着些畏惧,不敢靠得太近,只虚虚地绕着那片焦热的土地站成一圈,交头接耳着,说了好些话。
“我看这回准能成!”一个汉子搓着手,语气里满是笃信,“县尊大人啥时候失过手?他既然敢弄这新法子,心里必定是有十成的把握!”
旁边一个老者却捻着胡须摇头:“难说,难说哟……这法子,实在是太新了,咱们祖宗几辈子了,见过谁家是这么烧窑的?”
“我看这些个匠人们啊,也都是心里没底的,也不知能不能领会得到这县尊大人心里头真正的意思哩!”
“可不就是这个理么?”另一个妇人接话道,眉头蹙得紧紧的,“大人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亲自钻进去烧火吧?”
“底下干活的人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万一哪个环节手生一下、差了一点,这窑……恐怕就悬了。”
这些议论丝丝缕缕地飘进孙彤的耳朵里。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望着前方窑口附近那些严阵以待的匠人和伙计们,只觉得心里跟吊了七八桶水似的,忽上忽下,晃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慌。
手心黏腻腻的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这心里头也实在是没个底的。
五天前那场起窑,开头可谓是顺风顺水,顺利得让人心里头发飘。
不止是一应物料备得齐齐整整,就连封窑、搭架的活儿,也都跟行云流水似的,没出半点岔子。
没耗费多少工夫,就依着新描的那张工图纸,把该建的都建利索了。
可谁成想,问题出在了三天后“进气”这一关。
火,是顺利点起来了。
可那热力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始终温温吞吞的,欠着那么一股子劲,怎么也攀不上他们要的那个顶峰。
那时候,莫说是老师傅了,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好,最有耐性的年轻后生,都等得心浮气躁了起来,忍不住蹲在窑边骂骂咧咧。
整个工地上,几乎听不见别的话,全是焦灼的抱怨和叹息。
孙彤不是没想过硬着头皮去求县太爷拿个主意。
可他人刚慌慌张张跑到村口,就听见人说大人病还没好利索,至今都没能醒过来呢!
他这哪还敢再去搅扰?
只得又灰溜溜地折返回来,对着那不肯争气的窑火干瞪眼。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天,那温度总算颤巍巍的够着了线。
一行人也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坯件填了进去。
直到现在,那窑口依旧沉默地矗立着,里头究竟是成了还是败了,谁也不知道。
那年轻后生抬头眯眼瞅了瞅天上明晃晃的日头,转头对孙彤道:“孙管事,时辰到了,可以开窑了。”
孙彤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清了清嗓子,提气正要高喊出那一声“开!”
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滚过土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的打破了现场的紧绷的气氛。
孙彤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驾车之人身姿笔挺,神色冷峻,不是木白又是谁?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怦怦乱跳的心,霎时间“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脸上也瞬间笑开了花。
县太爷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到了!
孙彤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到马车边上,眼巴巴瞧着木白小心翼翼地搀着李景安下车。
还没等人站稳了,孙彤已经按捺不住,抢上前来急声道:“大人!您可总算来了!”
那嗓音又干又涩,裹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李景安诧异地抬眼望去,这才发觉眼前这位来时还精神抖擞的管事,此刻竟是眼底乌青、胡子拉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虑和疲惫,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心下不由纳闷起来。
奇了怪了,自己醒来都一整日了,也没见着有人来报,说这窑区出了什么纰漏啊?
怎的还急成了这般模样?
“这是怎么了?”李景安忍不住把眉头一皱,开口问询了起来,“窑出事儿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孙彤的心事,他鼻头一酸,竟当场滚下泪来。
李景安一见这架势,心里也跟着猛地一揪。
他当即甩开木白搀扶的手,踉跄着抢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孙彤的手腕,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莫哭!同本县令说!”
孙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该从何说起?
说火候迟迟上不去?可最终不也勉强达到了要求,顺利把陶坯填进去了么?
说大家心里都没底?
可这新窑新法,谁不是头一遭?来的这些人里头,估计没一个人是心里有底的。
更何况如今开窑在即,就算是为了讨个口彩,他纵使有一肚子的委屈,为了这些个成品,他也不能诉说半分啊!
孙彤挣扎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大人……没啥大事。就是、就是俺这心里头……急得慌啊。”
“如今瞧见你也来了,心里头也就定下了。”
“这马上就要起窑了,您要上来看看不?”
李景安只扫了孙彤一眼,便知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敞亮得很。
眼下正是开窑的关键时刻,便是为了讨个口彩,也不该说些丧气话。
他当下按捺住追问的念头,只等着起窑后再细细盘问。
李景安与孙彤一同走到人群的最前方。
孙彤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一声:“开——窑——!”
工匠们闻声而动,熟练地打开窑门,将烧制好的陶管一节节小心翼翼地搬运出来。
整整十节陶管依次排开,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釉光,竟无一破损,无一变形,全是上好的成品!
孙彤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成了!全成了!十节!一节都没坏!”
“老天爷!俺烧了二十年窑,从没见过头一窑就能出满堂彩的!”
“这、这成品率……神了!真是神了!”
“都是县尊大人这新法子的功劳啊!要不是那水汽循环的巧思,哪来这般稳妥的火候?”
“说得是!瞧瞧这陶管的光泽和硬度,比俺们往日烧的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大人真乃神人也!这法子不仅绝了回火的风险,竟连成品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孙彤听着耳边震天的恭喜和议论,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完美无瑕的陶管。
再扭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嘴角含笑的李景安,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孙彤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竟当场一把紧紧抓住李景安的手,像个孩子般嚎啕起来:“大人!呜呜呜……大人!小的、小的是真没想到啊!小的这辈子居然还能等到这一天!”
“小的原以为……以为这一窑管子全都得废了!那火、那火温死活上不去啊!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壮实汉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下意识想安慰几句,可张了嘴才发现自己实在笨嘴拙舌得厉害。
明明肚里打好了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草稿,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无措的沉默。
他只能徒劳地拍着孙彤剧烈颤抖的宽厚肩膀,干巴巴地劝道:“好了,好了,莫再哭了。”
“这般模样,叫人瞧了去,平白惹人笑话。”
可偏偏他才刚醒,这手上的力道小的厉害,拍在孙彤那宽厚的臂膀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孙彤非但没止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那响亮的哭声竟像会传染一般,惹得周围几个同样历经煎熬的工匠也纷纷红了眼眶,不住地用袖子抹脸。
李景安一见这情景,顿时傻眼了。
这要是一个个都哭起来,他可怎么招架得住啊!
情急之下,他赶忙拔高声音,试图转移话题:“孙彤,你方才是不是说,这热量一开始没起来?”
孙彤正哭得打嗝,一听李景安问话,赶忙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连连点头:“是!是是是!确有这个怪事!”
“气是引着了,可那温度始终温吞吞的,卡在半道,就是不肯往上走!”
“小的们提心吊胆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强将它催到了堪用的火候!”
那些个眼眶通红、扯着袖子抹脸的工匠们顿时也顾不上哭了,都侧过头去,竖着个耳朵,巴巴得等着李景安的解释。
李景安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见再没人有要哭的意思了,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解释道:“这是正常的。”
“这法子看着是好,可到底有一个问题是没能被解决的。那便是漏气。”
他见孙彤仍睁着通红的眼睛,好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便耐心解释道:“陶器质地,终究有其极限。”
“它能阻水,却难完全锁住无形之气。”
“那导引而来的鬼气,一部分得以充分燃烧,化为热力,另一部分……却难免从极细微的孔隙中散逸于空中了。”
“正因如此,热力积聚的速度便显得温吞,需比直接用柴火慢上几日功夫,方能达到所需的温度。”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流露出赞许之色,“然而,这慢,未必是坏事。”
“热力上升得缓,反而能更均匀地渗透至窑内每一寸角落,每一节陶管的胎体之中。”
“待窑温终于达标之时,陶管自身也已被这温和持久的热力彻底煨透,里外受热均匀,毫无瑕疵。”
“这便是为何,这一窑的成品率能如此之高。”
“慢工出细活,热匀器自精啊。”
那老道此时也从人群后方踱步上前,听罢李景安的分析,抚须颔首道:“善。贫道亦作此想。”
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再度凝重起来:“然此法仍有一处根本之患,在于其恐难长久。”
“一旦池中积蓄引火之气耗尽,此窑便形同虚设,恐难以为继。”
“后续若想再行利用,工程繁琐,耗费亦巨,实非易事。”
李景安却从容摇首,目光沉静而笃定:“池竭,可再掘;管损,可续接。”
“万物皆在流转,岂有真正‘竭尽’之时?若此法经证确实可靠,能长期奏效……”
他微微一顿,轻笑起来:“那所谓鬼气后续来源之困,本县令,自有计较。”
“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一口窑么?”
老道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面露不解:“此言何意?”
李景安缓缓道来:“本县令兴建此窑,初衷并非为烧陶制器,实是为了一片能固土养肥的果林。”
“山上地寒,非借地热难以成林。而欲得地热,则需稳定热源与埋于地下、传导热力的管道。”
“故才专设新窑,烧制这批特制的陶管。”
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话锋一转:“然一旦果木成林,根基稳固,便再无须管路。”
“而日常所需陶器,有村中旧窑煅烧足矣。”
“届时,又何必舍近求远,专程耗费人力物力,维持这深山新窑?”
老道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他心下觉得李景安所言确有道理,可望着那刚刚建成、窑火方熄的新窑,又觉万分可惜。
不由叹道:“此窑建成不易,就此弃之,岂非暴殄天物?”
李景安却神色淡然,目光清明。
他摇头道:“道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已明知日后无需倚重此窑,强留亦是徒增负累。”
“犹如病愈则停药,若因惜药而续服,反伤其身。该舍则舍,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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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年后,白发苍苍的白沅也回望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忍不住仰天长啸:“我真的只是想稍微装个逼而已……谁晓得全都成真了啊?!”
第77章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该舍则舍,方为上策”八个大字,直直砸进工部尚书罗晋耳中,针扎似的刺心。
他喉头一哽,脸色隐隐发青。
这道理说来轻易,可事到临头,谁真能舍得?
那是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精心筑就的窑啊!
若他是那窑厂匠人,宁可多费周折,也定要保住这口窑。
即便不能再烧,凭它坚固的结构、绝佳的气密,改作粮仓、军械库,哪怕寻常库房也是极好的。
怎能说弃就弃?
他捻须的手一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导出,逼得他几乎咬碎了牙根。
他面上的青又黑了一层,终是没能忍住,低声斥道:“狂妄!当真狂妄!”
“即便真要废弃,也该有几分痛惜权衡之态,他竟说得如此轻巧!”
“此窑凝聚多少工巧心血,岂是一句‘使命已毕’就能轻弃的?”
“此子根本不懂惜物之用,暴殄天物,莫此为甚!”
一旁,吏部尚书王显眉头紧锁,面色亦是铁青。
这李景安,看似精明,实则愚不可及。
这窑只要留着,好生维护,待到年底考评,便是一桩现成功绩。
届时纵钱粮稍有差池,也足够他高升离了那穷乡僻壤。
他不信李景安在京城这些年会不懂这道理,如今自愿舍弃,不是真蠢是什么?
王显偷眼觑向御座上喜怒不辨的萧诚御,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心头阵阵发闷,牵连着眼前竟也黑了几分。
圣人今年分明是要将李景安留在京中的。
可云朔县亏空三年,纵使这李景安再有通天本事,也难以一年填平三年窟窿。
如今他还胆大的连这唾手可得的功绩也亲手扔了,真是自找——不,是给他,这个吏部尚书找麻烦啊!
想到此,王显也忍不住咬牙低骂:“糊涂!短视至极!”
“纵有千般不便,留着它,总是一份政绩,一个日后可周旋的依托!”
“如此自毁长城,他日考功评绩,难道真要指望那还没影子的果林说话?”
“此子于为官之道,当真一窍不通!他父亲——”
王显猛地收声,只愤愤瞪了李唯墉一眼。
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浑然未觉。
天幕上的那八个字如尖针直刺他心窝,难受的厉害。
他双目赤红,死盯着殿外虚空,仿佛那逆子就站在眼前,一股无名火轰地烧遍全身,直逼得他浑身一阵阵的战栗不止。
李景安这小兔崽子……是何用意?
翅膀硬了就想单飞,要跟家里割席?
他也不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生恩养恩俱在,若敢分明,便是不孝!
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千人指、万人骂!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微微颔首,颇认可李景安此举。
他摇头缓声道:“不然。罗大人、王大人,老夫却觉得,李景安这般行事,看似可惜,实则暗合量入为出之要义。”
“维持一口窑,远非易事。人工、物料、修缮,皆需持续投入。若其产出不抵耗费,便是亏损。”
“云朔贫瘠,岂堪长久负重?为百姓计,合该舍弃。”
“只是……这毕竟是口好窑,若可两全……唉,可惜,可惜。”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沉静,心下却已翻涌不定。
该舍则舍……么?
他倏然想起自登基以来,多少祖宗旧制空悬朝中,徒耗银钱、虚占人手?
他虽早存裁撤之心,却屡屡遭阻。
那班老臣动辄以“祖制不可轻废”、“维稳为重”搪塞,说到底,不过触及其切身利益罢了。
萧诚御指尖无声轻叩龙椅,眸色愈发深沉了些。
李景安此番言论看似冒险,实则未必不是个契机。
倘若他能借此契机,打破僵局,重整积弊……
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
云朔县,县衙后院。
五月晌午的日头正是最为毒辣的时候。
李景安歪在院里唯一那张躺椅上,闭目纳凉。
他那头顶上是好大一片树荫,刚好将他完完全全的笼罩了进去。
木白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风儿不大,只轻轻撩起李景安鬓边的发丝,又软软落下。
他身上干爽的利落,好似这毒辣的太阳一点都没关照到他。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可就狼狈多了。
大日头底下坐着,额角、眼角挂满了汗珠子,道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出精悍的筋肉轮廓来。
他似乎是热得受不住了,忍不住揪起前襟抖了抖,露出好一片晒成蜜色的胸膛。
“县令大人。”
老道儿喘了口粗气,嗓子都被热气蒸得发黏了不少,听着就湿哒哒的,毫无半分先头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您把贫道拽到这日头底下,究竟有何吩咐?”
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不止是形象懒散了,就连那话,也失了道长的仙气,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那老道儿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跟李景安回这县衙的。
且不说他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只这听说了李景安要废窑的举动后,即使明白李景安是出于好意、是迫不得已。
可他这心里头啊,终究是硌得慌。
那窑,是顶顶的好的。
且不说那法子新奇,光说那百分百的成品率,就该好好供着、护着!
路远些怎么了?费些人力又怎么了?
他不信那些窑工没动过搬去那附近住的心思,更不信县里窑厂的东家听说有这等好窑之后,会舍不得自掏腰包维护。
就算东家真舍不得,凭这烧一件成一件的本事,村民们也自会优先选这口窑。
比起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力气,那些烧进去就成废料的坯子,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钱呐!
至于那引火用的气……
这县太爷不也说了么?他多得是再弄出来的手腕。
如此一来,这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贝,哪有说废就废的道理?
“你舍不得那口窑。”李景安缓缓的睁开眼来,目光定定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一扬,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老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贫道有贫道的念头。既然谁也说不服谁,又何必再提?”
李景安却偏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舍不得?”
老道拧着眉道:“这窑成品率忒高,烧火还不花钱,为何不留?”
“百姓买坯要钱,寻常窑里烧陶又如同赌运,轻易便就毁了。”
“浪费多少财数不说,便是材料,也毁去不少。”
“如今连运气都不必赌,这还不叫省钱?”
“日后烧得多了,拉出去卖,不就是一笔进项?”
李景安笑了:“是,你说得都对。这窑成品极好、不费钱、不赌运,照理是该留着。”
他话锋一转,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晃:“可你想想,云朔经年累月下来,陶器当真是家家都缺的物事么?”
“合县上下一年能消化多少件陶器?”
“至于出售,如今连府城、邻县都少见陶器踪影,又能上哪里去找销路?”
“百分百成窑固然好,可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往哪儿堆?若卖不出去,囤在仓里,岂不是白费工、白费料?”
“好,就算寻到了销路。”
“从前窑厂只需从县里发货,如今却得先从村里运到县里,再转运出去。”
“你来时也走过村里到县衙那段路了,什么感觉?”
老道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条从村里回来的路,他可是记得真切。
实在是颠得厉害。
人在车里就跟筛糠似的乱晃,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差点全呕出来。
他自认身子骨还算硬朗,硬是咬牙忍住了。
可那李景安……吐得是天昏地暗,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瘫在车榻上,连眼皮都掀不动。
几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全仗那叫木白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回怀里。
那人就软绵绵地窝在木白臂弯间,严丝合缝的,仿佛生来就该嵌在那儿似的。
这画面看得老道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哪儿怪得很又偏偏说道不出。
做护卫的能不护着自家主子?这一护上,可不就成那样了么?
偏这李景安还是个极要强的,当着他这外人的面,死活不肯教人抱着,硬是挣着要回榻上自己歪着。
这一路上,如此情形反反复复,老道看得都快习以为常。
直至回了县衙后院,李景安在那躺椅上瘫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缓过气力,能开口同他说话。
李景安重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连人都受不住那颠簸,更何况是陶器?”
“这一路颠回来,纵有千百件成品,也都成了碎陶片,岂不更可惜?”
老道儿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气闷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轻言放弃!”
“这窑砖石坚固,气密极佳,储温出色。”
“纵不烧窑,稍加改造,开凿气孔,增设隔层,便是上好的粮仓。”
“防潮防鼠,储粮万石,岂不强过田间那些简陋仓廪?”
李景安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微微摇头,缓声道:“道长好意,本县令心领了。此窑确是好窑,用作粮仓,理论上是极好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然则,道长可知,为何各村乃至县中,粮仓皆建于聚居之地左近?”
老道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存取便利,便于看管守护……”
“正是为了便利二字。”李景安颔首,“此窑地处偏僻,距最近的村落亦有数里之遥。”
“待到秋收之时,农户需将粮食从田间运回村中晾晒、脱粒、归仓。”
“若再将粮食千里迢迢运至这深山窑口储存,来年取用时又需耗费人力运回。”
“这来回折返所耗之力,可能抵得上粮食增产之数?”
“再者,粮仓散布各村,便于村民就近看管照料,一旦有雨雪风灾或是鼠蚁之患,也能及时应对。”
“若集中于此,虽说此窑气密极佳又兼顾防雨。可到底地处洼地。一旦山上泥石滚落掩埋,亦无从幸免。”
“此处距离村落距离远,若是发生此等天灾,一时得知不够及时,如何能抢救的下粮食?”
“若想要得知及时,便又需专设人手看守,此开销与设窑运输有何差异?”
“云朔民力有限,钱粮拮据,实不堪此等虚耗。”
老道儿默然半晌,终是叹服,却忍不住问道:“那……大人今日唤贫道来,就为说透这番道理,好叫贫道心服口服,认了这废弃一途?”
李景安却摇摇头道:“本县特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可有法子增补窑内温度,使其能被二次利用?”
老道儿听得一愣,彻底懵了神。
增补窑温?
二次利用?
方才不是还说要彻底废弃,再不启用么?
他定定瞅着李景安,心里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的脑筋是怎么长的?
说话做事,想一套是一套?
连前话后语自相矛盾都不在乎了么?
“县令大人。”他忍不住拧紧眉头,“您这究竟是何意?”
“窑,是不能留了。但这温度,却得想办法留下来。”
李景安在那躺椅上扭了下身体,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缓声问道:“道长可还记得,本县最初是想在这山上做什么?”
老道略一沉吟,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来。
这县太爷是要铺设一套保暖的法子,暖地驱寒,好种固土保肥的果树。
可这与那口窑有何相干?
李景安不紧不慢道:“要暖地,终归离不开热气。”
“热气从何而来?终须靠火。”
“这火烧柴可行,烧气——自然也可行。”
“柴火需砍伐林木,而气嘛……”
他话至此处,微微一顿。
老道儿却霎时明白过来,脱口道:“那气——眼下不正是现成的么?!”
“所以,你要在那批管子烧成之后,将窑的功能一变,变成那连接向山里供暖管子的储热器?”
“正是此理。”李景安眼中透出赞许之色,“待那批陶管烧成,此窑便不再是窑。”
“须得将它改作一个巨大的储热池,与山中埋设的暖道相连。”
他说着,从那躺椅上坐了起来,将上半身朝前倾去,把两个手肘支在了石桌上。
“那窑体砖石厚实,最善蓄热。”
“若能以泥土覆其半身,使鬼气燃烧之热气不致外泄,尽数积蓄其中,方为上策。”
“然此次试烧,热气汇聚总迟一步。”
“如何加速热力流转,使蓄效倍增,正是本县眼下最难破局之处。”
“道长既通自然之道,又深谙热量流转之理,不知可否与本县一同参详,拟出个周全章程?”
“也好让这口窑……”他抬眼看向老道,微微一笑,“成为这套暖地系统的真正的脏腑。”
————————!!————————
过渡,少了点。但新的山地地暖系统铺设即将登场——
第78章
那一番话,说得老道儿心潮澎湃,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是那救世的天才,仿佛只要将这宏图大计合计出来,立时便能将云朔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这简直就是白送上门的大功德啊!
他几乎立时便要应下,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妥!绝对不妥!
山林草木,根系维护,错综复杂。
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同那些整日与深山老林打交道、熟知每一寸土地性情的老林工细细掰扯、了解清楚了再做打算?
他自己虽通晓几分自然流转之理,于这具体草木根须之事却所知有限。
再看李景安……
老道儿偷偷觑了一眼他那仍带病气的苍白侧脸,心里更是发虚。
这才多大的年纪?
能通晓鬼气、窑火一道已是了不得,难道还能遍知山林之事?
“大人可通林木根系之道?”为求稳妥,老道儿终究问了出来。
李景安摇了摇头,面露无奈:“非我所长。”
果然。
那老道儿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既然两人于此皆是外行,这事情便难了。
使热气盘山供暖的念头虽妙,却不知这位县太爷提出时,心中是否已有成算?
“既如此——”老道儿沉吟了片刻,试探性的问道,“这管道铺设,大人作何设想?”
李景安闻言,稍直起身,以指蘸取杯中凉茶,在石桌上勾勒出数段曲折断续的短线。
那短线与短线倒不只相连,还交叠了好些距离,便是连部分的折角,都叫一处奇形怪状的东西裹住了。
“陶管性脆,储热亦非其最佳。”
“依着我的意思,不若将其裁为尺许短管,彼此以配件套口相连,从而使其迂回穿行于林间。”
“如此布局,灵活机动。即可避让开主根巨茎,亦能最大限度绕开潜藏的水脉,不至惊扰地下水源。”
“此计大谬!”
那老道儿听得了这话,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着,几乎要跳将起来。
“大人岂不闻热行疾而散更速?”
“陶管本身蓄热已是下乘,若再裁为寸断,接口倍增。热气每过一处接口,便是一次折损。”
“待行至远端,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尚存几许余温堪用?”
“依贫道之见,必当遣人精细勘测,择定一条热耗最低的路径,铺设完整长管。”
“虽初时费工,然热效远胜零碎短管。”
李景安却并未被他的激动所扰,只低垂着头,将手指再度沾湿,继续在桌上描画。
声音平稳一如既往。
“道长所虑极是,短管一计,于热效确有损失。”
“然请道长思量,树木根系非死物,乃年年增生、岁岁延扩之物。”
“长管深埋,初时无恙,三五载后,根须缠绕挤压,甚至穿透管壁,届时如何?”
“若要更换,岂非需将整条沟渠重新掘开?所耗民力财力,恐十倍于初。”
“而采用短管,何处根须侵损,便只更换该段管件,如同补衣,省时省力,后续维护反倒简便易行。”
那老道儿闻言,冷哼了一声。
“大人所想,未免过于理想!”
“管子越碎,接口越多。接口一多,对封堵严密度要求便呈倍增之势。”
“以现今寻常工匠的密封手法,桐油石灰之类,贫道实难相信其能经年累月承受地气侵蚀、根须挤压而丝毫不漏。”
“届时热气外泄,效率低下,与不铺何异?”
李景安描画线条的手微微一顿,他忽的抬起头,目光直直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嘴角一扬,露出写笃定的笑来。
“若不用桐油石灰,而采用沿海官船厂秘制修船所用的桐油、鱼油混合石膏,再掺入细麻絮捣练而成的封堵膏呢?”
“此膏塑性极佳,填抹入缝,以火稍炙,便固化的坚韧如铁,水浸不入,虫蚁不蛀。用以密封管道接口,可能胜任?”
老道儿猛地一怔,到了嘴边的反驳之词瞬间噎住。
他双目圆睁着望着李景安,脑中却飞快盘算着那修船膏泥的特性,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叹了口气。
“若……若封堵之技果真能至此境……倒也可以。只是——”
那老道儿忽的话锋一转,猛地向前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既可靠此奇物确保管路气密无虞,我等为何还定要执着于将这管道深埋于地下,与那难缠的根须水脉苦苦纠缠?”
“为何不干脆将管道铺设于地表之上?”
“以砖石或木架支撑固定,如此岂不彻底避开根系干扰与水脉之忧?”
“热量纵然散失稍快,然铺设检修极易,与深埋地下相比,长远看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李景安闻言一怔,霎时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是啊!
为何偏要埋于地下?
明铺于地上,岂不更妙!
虽观瞻上略逊一筹,然无论是检修置换,还是探查调度,皆远胜于埋地之策。
至于安全之虑——
深埋地下又何尝真正万无一失?
二者相较,明铺反而显出其简便与从容。
“道长此议,确实高明。”李景安颔首称是,“工程实用之道,原不在于外观雅俗,而在于长久便利。”
“埋于地下有诸般掣肘,反不如明铺于地上,虽朴拙些,却于检修、察验皆大为简便。”
他略顿了一顿,道:“既如此,道长且同我去见一人吧!”
说罢拂衣起身,双手往后一背,举步便要向门外走去。
老道儿见状,心下纳闷的厉害。
这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居然要一个县令亲自去见?
不由问道:“谁?”
“祝山汉子。”李景安脚下一顿,面上露出个苦笑来,“乃是这县里十里八乡最擅侍弄树木的好手。”
“我本欲请其在那片地广植柑橘与刺槐。”
“奈何此人心中自有沟壑,认定那是片难得的肥田沃土,一心只愿播种五谷,不肯分心于栽种果木。”
“况且刺槐倒无妨,唯独柑橘性喜温暖,最是畏寒,于这山中气候相性颇为不合。”
“是故他对此事颇为抵触。”
“今日这陶管之法,原也是与他的一桩约定。若果真能成,我再去劝他一回,或可请他出山相助。”
李景安这边才话音刚落,那厢,一声粗犷的嗓音就自门外传来。
“甭麻烦了!”
李景安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已然立在门前。
那人佝偻着腰背,面色沉肃的厉害,手中还拿着一杆正燃着的旱烟袋儿,泛起火星点点,飘起缕缕青烟。
来人正是祝山。
他直直的看向屋内的二人,哑声开口:“俺听孙家小子说,你们把那耐热的管子都给烧出来了?”
李景安没急着搭腔。
他眼皮一撩,目光往下扫,正正落在祝山沾了泥的裤腿上。
那泥还湿漉漉带着水汽,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急匆匆赶下来的,心里顿时有了底。
于是他点了点头,连话音都放软和了些,像拉家常似的:“是啊,烧出来了,都堆在新窑口那儿呢。您这一路下来,没顺道去瞅瞅?”
祝山哪能没去看?
才从那山林子里头出来的那会儿,闻金家的小子就特意绕到他跟前,把新窑出窑的场面说得是天花乱坠,仿佛神仙临时,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到底还是没忍住,巴巴跑去看了、摸了。
这不看不摸不知道,一看一模,他这心里头便跟放了串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那管子何止是烧得周正,那通体光润的,连道细纹都没有!
再说那厚度,可比寻常陶管还得厚上三分哩!
这还不算,管身上还精心刷了层大漆,厚厚的,摸上去还粘手,可见是实打实的用料,半分没得糊弄。
他那个徒弟孙彤还献宝似的捧出先前烧的什么“三通”、“弯头”、“大小头”给他瞧。
虽说都是老把式变出来的新花样,可偏偏就是这些小玩意儿,让他心里头猛地透进亮光来。
这县太爷,还真不是光耍嘴皮子的!
那是说一不二,真能成事啊!
那往山里通暖气这法子……兴许真能成!
这不,李景安这边还没吱声呢,他就等不及了,颠儿颠儿地就直奔县衙来了。
嘿,赶巧不巧,正好把他们刚才商量那法子听了个全乎!
他忍不住瞅向那老道儿,眼神里就跟见了真佛似的,满满当当全是敬服。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这上了岁数的老道长,到底比那年轻气盛的小县令更靠得住!
虽说头一个出主意的是县太爷,可后头查漏补缺、拾掇周全的,全是这位道长!
经他这么一改,整个法子都更接地气、更踏实了!
这老道儿,他往日里没打过照面,更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今儿这一见才恍过神来,自己往日总猫在家里头不愿动弹,真真是不应该!
瞧瞧,连县里头藏着这么一位真懂行的活神仙,他都蒙在鼓里!
看来,往后是真不能再缩在院里不闻不问了,得多出去走动走动喽!
“旁的都不必说了。明儿一早,你们就动手铺管!”祝山嗓门响亮,没有半点犹豫,“尽早把热气送上去。果林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交给俺安排。”
“最晚明年秋天,保准叫你们都吃上又大又甜的橘子!”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就风风火火朝外走,就跟来时一样突然。
李景安望着他那急匆匆的背影,有点发懵。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跟阵风似的,利利索索的刮了来,噼里啪啦说一通,撂下几句话就又刮没影儿了?
之前不是还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吗,怎么这会儿连具体要怎么弄都不问一句?
难不成……他刚才猫在外头全听见啦?
李景安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木白,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木白答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挡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答道:“他一早就来了,在你们讨论之前。”
也罢,这倒真真是祝山那老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他摇头轻叹,转而望向身侧的老道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商量:“道长,这管道铺设的差事,便托付给您了?”
老道儿倒是一脸云淡风轻。
他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交给他自是理所应当。
只是——
他倏地抬眼,对上李景安的目光,下巴微扬,神态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与傲气:“你把这活儿甩手给了我,自己又打算躲什么清闲?”
“清闲?”
李景安眨了眨眼,脸上顿时漾出一副十足无辜的神情。
他夸张地把双手往腰一叉,脑袋左摇右晃的张望了好一番,最终落在不远处一片早已垦好的空地上。
他伸手指向那片地,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眼神清澈又狡黠,活像只盘算着什么的猫。
“道长,您可懂稼穑之术?”
“本县令这儿……可还压着一桩关于种子改良的难事。”
“您若真想挑战自我,不如咱们换换?”
“您留下来折腾这些金贵的种子,我呢,则去监工那管道铺设,如何?”
——
京城,紫宸殿。
“好小子!”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笑骂出声,“这是要把自己分内最紧要的差事包出去,自个儿反倒捡个轻省的干?”
吏部尚书王显脸上也浮起些许笑意:“倒也怨不得他,不是那老道自己先提的么?说什么‘躲清闲’。”
他摇了摇头,“云朔县如今这般光景,哪还有半分清闲可躲?”
罗晋轻叹一声,语气却带几分赞许:“不过这天幕输送的道人确实不简单,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地上铺设确比地下更为稳妥便利。景安方才,确实是有些执拗了。”
王显却不以为然。
地上地下不都是铺管么?何来那么大分别?
况且李景安自打赴任云朔,便没一日清闲,事事亲力亲为,光是累晕就已成了常事。
如今不过是稍显固执,已属难得。
若换做心志不坚的,怕是早撑不住了。
“罗大人,依老夫看,管子铺于地上地下并无本质之别。景安才多大?又操劳成什么样子?纵是一时执拗,也情有可原。”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忽插了进去,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认同:“王大人此言差矣。这地上地下,所耗银钱实乃云泥之别。”
“若埋于地下,每修一处,便须掘地三尺,定位、破土、拆换、回填,步步费工费时。”
“而若铺于地上,坏了哪段,一眼可见,拆旧换新不过片刻之事。”
“光人工一项,便能省下十之六七,更不必提节省的时辰与耗材。”
他说至此,面露庆幸:“所幸李景安是个听得进劝的。虽一时着相,却非固执之辈,一点即透,不做无谓纠缠。”
“否则这般埋下去,不知要徒增多少徭役、虚耗多少库银,劳民伤财,贻害匪浅矣。”
王显听罢,心下暗惊。
他着实未想到,这看似无差的抉择背后,竟有如此悬殊的耗用。
虽仍想回护李景安几分,却也不得不承认赵文博句句在理,一时竟难以反驳。
罗晋却摇头轻叹,眉间凝着一抹深虑:“铺设管道所耗再巨,又怎比得上这种子改良之事?”
“此乃全新之务,县中一应器具物料只怕俱无储备。”
“所谓模拟棚布、扎架搭棚,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且不论织造、搭建耗银几何,便是连原料从何而来尚且不知。”
“这才是真正吞银噬金的无底洞啊。”
他声音沉了沉,又道:“偏偏此事已向南疆许诺,更关乎本县汉民生计,势在必行。”
“只不知云朔县库如今还能腾出多少银钱支应,他个人……又能垫进多少去?”
赵文博闻言,轻咳一声,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侧始终沉默的李唯墉,终究未发一言。
御座之上,萧诚御神色沉凝,显然将这番话字字听入了心中。
他略一抬手,示意赵文博与罗晋再近前几步,沉声问道:“二卿且细说,此种谷新法,究竟难在何处?所费几何?”
罗晋躬身一揖,眉宇间尽是凝重:“陛下,此事实为开创之举,百端待举。”
“云朔地处偏远,物资本就匮乏。诸如透光避风的棚布、坚实耐用的棚架,此等事物先前闻所未闻,更遑论见过了。”
“材料从何而来?当以何种工艺织造搭建?县中可有不畏难的绣娘与巧匠能够胜任?这一切,眼下皆是无从知晓。”
“若一切皆需自无至有,从头置办,其耗费之巨,可想而知。”
“这尚且不论。”
“即便棚架得以建成,其后调控水土、观察记载秧苗长势……诸般事宜,无一不需精通农事之专才悉心料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就。”
“此外,微臣愚见,既为改良稻种,便不能只辟一处试验田。”
“理应同时开设多处田亩,或沿用旧法,或尝试新策,并行比对,方能显其差异,明其优劣。”
“此番举动虽可以文字明细几分,但云朔县贫瘠,识文断字之人寥寥无几。”
“更何况山中南疆百姓,历来少有读书识字之辈。”
“正因如此,更该将此新旧稻谷并排而植,使那稻穗之饱满、产量之多寡,皆以最直观之状呈现于众人眼前,方能令其信服,使改良之成效,一目了然。”
赵文博则默然垂首,在心中飞快的盘算了一番虚耗之后,方才抬眼奏报:“陛下,臣粗略估算,前期所耗最为惊人。”
“仅搭建数亩试验田所需之特制棚布、支架、控温器物等,便恐需数千两白银。”
“其后每日维持温度湿度、专人记录、肥料的精细调配,月月皆需持续投入。”
“若欲见成效,这笔开销……实非云朔一县所能轻易承担。”
他略顿了一顿,继续道,“且正如罗大人所言,需辟专田,以新旧两法同时耕种,同田比对,方能显其成效。”
“此法虽好,却需更多田亩、人力与时间,方能得出可靠结论。”
萧诚御指尖轻叩御案,眉宇之间虽不见异样,却亦见缕缕愁丝。
国库虽非丰盈至极,然匀出些许钱粮以解云朔燃眉之急,尚可为之。
然如今云朔县为诡异迷雾所困,内外隔绝,纵有银钱米粮,亦输送无门。
至于那天幕打赏……
萧诚御抬眸瞥向那空中仍在持续显现着云朔景象的天幕——
打赏窗口依旧灰暗紧闭,仿佛天道亦对此域关上了援手之门,徒令人心生无力。
罗晋见陛下凝神静听,再次恳切陈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陛下,非臣刻意刁难,三月之期……恐真难成事。”
“农事根本,在于天时。如今时节已过,纵有巧技能模拟温暖,却终究逆不了节气流转、日月盈亏。”
“种子萌发、抽穗、灌浆,无一不与天地节律暗合。”
“李景安于此违逆天时之际强启试验田,依常理而论,实属逆势而为,恐将事倍功半,甚或颗粒无收。”
“然则,李景安并非初次行此逆常理、创新法之事。想来,他心中应已藏有非常之策,足以化解此节。”
“只是臣愚钝,实难揣度其计将安出。故仅能以寻常道理忖度。”
“臣仍以为,此事成败之数,希望渺茫,微乎其微。”
萧诚御闻言,默而不语。
种种缘故,他如今听赵文博与罗晋所言,已系数了然于胸。
云朔之困,非但在于钱粮,更在于安危。
若依常理,最稳妥之法便是即刻勒令李景安停手,再遣精兵强将以雷霆之势震慑南疆,先求一个眼前的太平。
但他着实舍不得。
那更好的稻种,又岂止是南疆之期盼?
更是关乎大梁国本,千秋万代之福祉!
更何况,李景安此人,屡次于绝境之中另辟蹊径,化不可能为可能。
或许,他这一番看似逆天而行的举动,并非少年意气,而是有所笃定呢?
静思之后,他眼里仍旧掠过一缕决然来。
萧诚御沉声道:“诸卿所言,朕已深知。”
“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李景安此人,屡有惊人之举,朕……愿信他这一回。”
“便予他三个月之期,且待成效。”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转厉:“然边陲安危,不容有失!”
“已开拔驰援云朔之大军,不必撤回,即刻驻防于邻近险隘,严密监视南疆异动!”
“若三月期满,事果不成……”
“大军须即刻自邻县切入,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一切变乱,不容有误!”
“首要之务,是护佑李景安全身而退,以及云朔境内所有汉家子民,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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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进入稻种改良——
第79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打进了五月后,这天上的日头就愈发的毒辣了起来。
眼下正是晌午过半,日头高挂在正空。
那光直喇喇地落在人身上,晒得人不止身上燥得发黄,就连这心里头,也跟着无端的生起闷来。
一股股的,在心口盘旋着,扯得那火气直往嗓子眼儿里冒。
木白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是的,依旧维持着往常的姿势,站在那大日头底下,周身清爽得厉害,连一滴汗都未曾冒出。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头那个蹲着的身影上,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打那老道儿领了任务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这李景安,就这么一直蹲在那新垦出来的地陇边儿上,再没挪过窝。
他这是要做什么?
是嫌自己身子骨好了点,打算再折腾折腾?
还是当真觉得,光靠这么看着,就能将这片光秃秃的地,硬生生催出朵花儿来?
终于,木白忍不住了,冷不丁开了口:“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惊醒,猛地一扭头,定定地看向他。
他瞪圆了一双眼,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着,跟只被惹恼了的猫儿似的,压着嗓子故作凶恶的斥道:“别吵!”
那语气凶巴巴的,可配上他这幅汗涔涔、眼角发红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反倒透出几分强撑着的可怜。
木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哑了声。
他嘴里莫名泛起一阵干涩,目光也跟着暗了下去,直直落在李景安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停顿了片刻,才猛地移开视线。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儿,好看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的更紧了些。
他眼帘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来。
额角的汗珠汇聚成股,顺着他脸颊柔和的轮廓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干涸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到底……要怎么做呢?
李景安这心里头,头一回,生出股强烈的悔来。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夸下那海口……
是,他是有那无所不能【模拟实验室】!
凭他是什么难题,放入那实验室中跑一跑,就能拿出个叫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来。
可,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啊!
窝在这县衙里偷着用一用罢了。
依着如今汉家百姓对他的那点子信任,随便找点理由糊弄一下,再拿出点实际成效了,他们未必会同自己计较。
但这一招,用在那南疆人身上,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了。
那南疆人直到现在都对他存着七分疏离、三分戒备呢!如今这关乎全南疆人性命的种子落在他的手里,他们心里头能不着急?能不想着时不时的来监工?
若是大大方方的来也就罢了,他也好提前预备着。以防万一。
可偏偏他们惯会翻山越岭的,行踪飘忽不定。
谁知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县衙里头,探看这边的动静?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连这最基础的试种都没做过,便直接捧出一把稻谷,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自己呕心沥血三个月才改良出的良种——
他们能信吗?敢信吗?
只怕到时候非但不信,还要四处传扬,把这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民心给彻底毁了哦!
但若是不放进模拟实验室呢?
凭当前的工艺水平,凭空空如也的仓库,凭云朔县这捉襟见肘的人手和人才。
他真有办法拿出个“模拟大棚”的完全体吗?
李景安忍不住把手放在心口处按了按,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忽得露出些痛苦之色来。
木白一直紧盯着李景安,见他忽然面露痛苦,心头猛地一紧,想也未想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怔,整个人软得如同面条,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依在木白胸前,仰起脸来看他。
蹲得久了的双腿又麻又痛,针扎似的酸楚直往上涌,疼得他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地落下泪来。
方才还被晒的通红的面皮立刻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木白只当他突然发了急症,心下更是着急。
当即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便跨入屋内,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
温凉的手顺势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手下的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的痕迹。
木白皱眉,这也没继续起烧啊,又怎么了?
李景安腿间那阵麻痛终于缓了下去,面上的苍白也退了下去,浮上层淡淡的血色来。
攥紧的拳头才刚一松开,他就抡起大臂来,“啪”地一声拍开木白的手,拧着眉不高兴地问:“做什么?”
“你没病?”木白没动,只低声询问。
李景安顿时被惹恼了,瞪圆了眼狠狠剜他一下,嘴撅得老高,活像能挂住只油壶。
“你才病了!我好得很!不过是蹲久了腿麻!”
他说着,把被子一掀,在自己知觉还没完全恢复的腿上拍了两下。
那声音响的厉害,好似是在跟他自个儿赌气似的。
木白没吱声,他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李景安,见他面上的血气恢复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收回手时,指尖却轻轻在他鼻尖上一刮,低声道:“早同你说过,别蹲太久,偏不听。”
“这下可长记性了?”
李景安哼哼两声,心虚似的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热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木白问道。
李景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他忽地在床上翻过身,面朝下趴伏着。
修长的手一把捞过前头的枕头,往脸下一塞——
歪着的脑袋一个回正,整张脸就埋了进去,只留下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泛着粉的脖颈和耳根。
“在想模拟大棚的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模拟大棚?”木白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道,“这是何物?”
“是模拟试验田的升级版。”李景安低声答道,脸仍埋在软枕间,声音裹着棉絮,听得不甚分明。
“在田里用支架和布料搭建出一条长笼来,便可无视掉节气,让种子随时可以发芽生长了。”
木白闻言,面上不由得露出惊异之色。
须知这种庄稼最是讲究四时节气。
何时播种、何时育秧,皆需顺应天时。
节气若是不对,任是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抽不出穗。
这道理,便是他这么个从未下过地的寻常人都深知不已。
可这李景安却说,他能使出个“模拟大棚”的法子来,无视节气影响,任凭这种子随时发芽?
这这这——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莫要胡说!”木白把脸一板,头一次对着李景安露出些生气的模样。
“——怎么就胡说了!”
李景安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仰着一段白皙的脖颈,凶巴巴地瞪向他。
他脸上还印着几道明显的枕痕,腮边泛着红。
几缕碎发被蹭得乱了,黏在颊侧,倒衬得他更像只被惹急了竖起毛的猫儿。
“他们不信我便罢了,连你也不肯信我?”
“自打我来到这云朔县,所做的哪一桩、哪一件,刚提时不像是在胡说?可最后哪一桩、哪一件没有做成?”
“怎的,从前胡说了那么多次都作数,偏偏这一次——就不行了?”
木白一时语塞。
他凝神注视着李景安,目光沉的厉害。
那心底里,更是一时间被激起了好一些念头,在心田里飞舞交织着,最终只拧成了一股来。
成不成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他乐意提,愿意想,便已经胜过这云朔县历代县令了。
况且,他身边横竖有自己护着他。自己还能眼睁睁的看见他因着一次事不成而遭了难去?
信了他这么多回,再信他一回——不,就算一直信下去,又能如何?
最多……最多在他做事前再多问一句,好先让自己心里头有个底儿。
“好。”木白垂下眼去,声音放软了下来,“是我错了,不该疑你。”
“只是这说法实在闻所未闻……”
“即便是窖藏种植,也从未真正逆过天时。”
“你同我仔细说说,这大棚究竟是何原理?”
李景安见他服了软,这才神色稍霁。
他把头朝左边一偏,微微昂起一侧的下巴来,低哼了一声,这才撑起身来认真说道:“其实说穿了,便是人造小气候,骗过种子感知罢了。”
“我打算在那片试验田上建一条地笼子。”
“用毛竹编织出框架来,再用层能透光保暖,坚实耐用,还能兼顾防风防雨的布罩住。”
“如此一来,白日可引日光入内,蓄积温热。夜间此温热于笼内循环,幽幽散去。次日再复之。”
“这般循环之下,便似将春夏时节借来一隅,任它外头如何风吹雨打,寒气逼人,里头仍温和如春。”
他说着说着,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如此一番布置,种子自当时节已至,安心抽芽生长。”
木白静默听着,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法子听着稀奇古怪,乍一听似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细想之下,却未免太过理想。
那天象节气岂是那般容易仿造?
日光强弱、寒气侵袭、湿气凝滞,便是这雷雨击打,哪一样不是不可控制的变数?
稍有一步踏错了,便就会落了个暖意留不住、寒气挡不住、湿度控不住的结果。
几番操作下来,终是徒劳无功,或成空谈。
木白想把这些同李景安说道说道,可他尚未开口,李景安却自己先泄了气。
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倏地软了下去,整个人塌坐回软榻间,脸上那点灵动的狡黠顷刻消散,换作一片愁云。
“只可惜,这支架容易得。”
“可这笼罩上头的布,我想了那么久,还是想不出个合适的物件来。”
————————!!————————
10点半下的班,笑鼠,不过马上快开那个什么大会了——你们懂的——
第80章
“我来。”
木白一直留意着李景安的神色,见他先是眼眸微亮似有赞同,随即又蹙眉抿唇,面露难色,便知他是卡在了这最关键的一步上,就主动开了口。
“我身量虽比你宽些,但自幼习武,于缩骨易容的功夫上也略知一二。”
“况且,我跟你时日最长,你平日言行举止、习惯脾性,我都熟稔。”
“由我来扮,最不易出错。”
李景安闻言,把眼儿一瞪,将他上下好一通打量了,便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发丝儿都随着脑袋晃起的风而摇动。
“不成不成!你若扮了我,那谁又来扮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白挺拔的身姿和那股子掩不住的冷冽气度,脸上更是生出了一股子明晃晃的嫌弃。
“你这通身的气派,哪是这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我上哪儿再找个一般无二的人顶你的缺?”
“那便不找。”木白答得干脆,“只需寻个由头,让我在众人眼前光明正大离开县衙便是。”
“之后我再暗中折返,易容成你的模样在外支应。”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几分:“但此举绝非长久之计。”
“你我终究是两个人,身形、声线、细微处的习惯皆不相同。”
“南疆人个个机警,短时或可瞒天过海,可一旦时间稍长,必定看出破绽。”
“你也不必纠结,你眼下也只有我这么一个选择。”
李景安重重叹出口气,虽未应声,心里却已是默许了。
他不得不承认,木白说得在理。比起在外头胡乱寻个不靠谱的人,确是由木白亲自来扮他,最为稳妥。
可他从前闲来也爱看些杂书话本,那书里可都白纸黑字写着呢。
缩骨功,那是顶顶折磨人的功夫。
稍一施展,便痛入骨髓,如跗骨之蛆,没个三五个月都缓不过劲来。
这种子改良,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就算他有那【模拟实验室】节省时日、代劳操作,可这农事稼穑的根本道理,终归得靠他自己那点浅薄学识去琢磨、去试错。
他自己都摸不准要失败多少回,耗上去多少时间。
若只是一两日便罢,可若是五天、七天,甚至更久呢?
真要木白日夜忍受那钻心之痛,他如何能心安?
李景安这边还在心绪翻腾,犹豫难决,那头的木白却已等不及,出声催促道:“你别纠结了。我知你心里已经同意了。”
“和我说说吧,到底要怎么做?”
李景安迟疑地望了木白一眼,终是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几分愧色,声音也低了几分。
“大棚……说来道理倒也简单。无非是模仿那暖春时节的小气候,骗那种子早早发芽、安心生长。”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如何用最浅显的话说明白,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拉着。
“首要的,是得寻些透亮又结实的物事来做遮盖。”
“好比……嗯,像是熬透了的上好桐油纸,或是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
“总之,要能放日头进来,又能把热气儿和湿气儿都牢牢锁在里头。”
“其次便是这骨架。”他继续道,声音渐渐有了些底气,“需得用些柔韧耐用的竹木,用火烤弯成拱形,深深插进土里,扎稳了。”
“顶上和四围都得蒙上那透亮的遮盖,严密合缝。”
“最好能再留一两处能灵活开合的气口,方便日后根据里头的情况通风散热。”
“除此以外,里头再安置些水缸、火盆之类的物件,精细调控着温度湿度……”
“只是这具体的分寸火候,还需反复尝试才知。”
木白听得认真,眉头微蹙,显然在脑中构想那所谓的“大棚”模样。
好一会儿,才神色复杂的道:“如此说来,倒像个巨大的琉璃暖罩子了。”
“只是,这所需的桐油纸、竹木,都不是小数目,动静怕是不小。”
李景安闻言,眼神轻轻一闪烁,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桐油纸怕是不行。”
“那东西看着亮堂,实则娇气的很,既不透气,也不承重。”
“日头猛的时候,里头闷得跟蒸笼似的,苗儿没催出来,倒先给焖坏了。”
“赶上阴雨,它自己个儿先软塌塌地往下坠,积水不说,还容易霉烂。再被雨后的风一吹,日头一晒,就彻底脆了。”
“等下一轮雨水来了,便会被坠出无数个洞来,任凭外头的雨滴进棚子里,毁了试验田。”
他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棚顶的遮盖,最要紧的是既得透光,让日头能暖洋洋地照进来。”
“又得柔韧耐用,能兜住热气、抵住风雨。”
“还得有些许透气之能,不能真把里头捂成了死罐子。”
木白凝神听着,目光随着李景安的描述,也落在那空地上:“如此说来,需得寻些非凡的材料?京里暖房用的薄琉璃片?”
“不行。”李景安摇了摇头,“且不说云朔县压根儿没有琉璃片。便是有,就仗着我们手里的那点子存银也买不齐所需的数量。”
“况且这琉璃片即不耐高温又不耐摔的。不止使用时要小心阳光的变化。”
“便是架设的时候,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稍微磕碰了一些,先前铺设好的就都前功尽弃了。”
“这般精贵的玩意儿只适合做成个摆件放在屋子里以供参观,哪里就能拿出来干活?”
木白闻言,蹙起了眉头:“照你这么说,似乎也没有合适的材料了?”
李景安噤了声,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木白锐利的目光,只心虚地垂下眼,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确实知道一种极好的材料。
聚乙烯塑料薄膜。
这东西轻薄柔软,透光挡雨,坚韧耐操,几乎是现代大棚铺设的首选材料。
但,这毕竟是现代社会才有的材料,他变都变不出来,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不过——
李景安又咽了口唾沫,脸上心虚的表情更加明显了些。
他还知道一种可以替代的材料。
可那玩意儿……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让他肠胃隐隐翻腾,一股说不出的膈应和厌恶直往头顶窜,更别说亲手去碰、去摆弄了。
他就算硬着头皮说了,这县衙里,乃至整个云朔县,真有人肯信?
愿意去碰那东西?
木白一直细细觑着李景安的神色变化,见他这副坐立难安、心虚气短的模样,便知他肚里肯定还揣着个主意,当即催促道:“莫要藏掖了。若是还有材料便赶紧说。”
“咳咳……”
李景安被催得一阵干咳,抬手胡乱挠了挠额角。
立在石桌上的身子扭来扭去,就跟有跳蚤在蹦跶似的,没一刻安生。
眼见木白的眉头越拧越紧,耐心快要告罄。
他这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地憋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那个……咱县里头,最近几天……杀猪杀得勤快不?”
木白被他这话问得一怔,垂眸仔细思量起来。
眼下刚进六月,不年不节的,县里头除了那几家肉铺子照旧按着老例杀猪卖肉,还真没听说哪户人家要特意宰猪办事的。
而且,李景安这是怎么了?
不是刚还在说那搭建棚子的材料么?怎的忽就绕到了杀猪上?
木白心下纳闷的厉害,但还是摇摇头道:“除了肉铺子,倒是没听说过谁家有要杀猪的打算。”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直直的看向李景安:“好端端的,怎么问起了这个。”
李景安又咽了口唾沫,脑袋垂得更低,眼神躲闪着,声音细小得几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那个材料是,是猪的膀胱膜。”
木白压根儿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巴一开一合,似乎说出了点什么来,只得再问了一遍:“什么?”
李景安无法,憋红了张脸,豁出去了般的提高了声量:“我说,那材料就是猪的膀胱膜!”
这话如同一个闷雷,直劈得木白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瞅着李景安。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猪……膀胱膜?!
那等腥臊污秽、平日里避之不及的玩意儿?!
怎……怎就能成了搭建大棚的材料?!
李景安瞅着木白那副被雷劈傻了似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就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去了,任谁听了都得是这副德性!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的道理?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掰扯:“倒……倒也不一定非是猪的不可……老、老鼠的也……也行……”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气短,声音都跟着越说越小了。
“就是……就是那玩意儿太小了些。”
“若想罩住整片试验田,怕得耗费无数张,拼接起来更是麻烦透顶,不如用猪的来的便宜。”
他偷眼觑了下木白的脸色,见对方仍是一脸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心下一震。
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反对的话似的,忙不迭地找补。
“你……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膀胱膜!”
“是!我知道,这玩意儿听着是腥膻污秽,不堪大用!可它透光、保温的本事,真真比那刷了桐油的布强上一大截!”
“只……只不过……”
他说到这儿,语气又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只不过这层膜终究是膜,不似织就的布匹来的强韧。这膜脆得很,需得时时留心看顾。”
“若是一旦发现破了丁点口子,就得立马想办法补上,不然就会——”
没等李景安这边话没说完,那边,木白已经猛地别开脸,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硬邦邦的字来。
“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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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我得知的时候也是震惊的[小丑][小丑][小丑]消化了好久,差点就消化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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