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祝山沉默着,黝黑的脸上跟蒙了一层寒霜似的,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手中的旱烟袋子明灭不定,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面上的色更深了些。


    身旁的善宏老丈急得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面皮都涨得红润了。


    他抓耳挠腮,挤眉弄眼着示意那祝山开口。


    可祝山却似脚下生了根的老松,任他再怎么百般示意,愣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善宏老丈额角沁出层细细的汗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跺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嚷道:“祝山!你别在这儿跟俺装深沉!就给句痛快话,应还是不应!”


    “县尊大人这般诚意,三番两次亲自来请,连老头子我看着都心头发热!你那心肠若不是石头凿的,早该软了!”


    “善宏老丈,不必如此。”


    李景安却温声制止了他,面上非但不见丝毫焦躁,反倒噙着抹从容的笑来,仿佛眼前的僵局早在他意料之中。


    “祝师傅自有考量,绝非你我急切催促便能动摇的。”


    “可是大人,这地肥不等人啊,您这——”


    善宏还想再劝,却被李景安一个抬手止住了话语。


    小院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格外清晰,将这凝滞的气氛衬得多了几分沉重。


    良久,祝山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刮过李景安的衣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你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的,可哪一桩哪一件,是眼下能摸得着、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把烟杆往那门牙子上重重地磕了两下,这才闷声道:“你且先回去吧,别在俺这儿浪费功夫了!”


    “等你什么时候把你说的那劳什子‘鬼气’实实在在地兜住了,把那陶土管子真真切切地烧出来,把热气顺顺当当地送进山里了——”


    “再拿着那些个真东西来跟俺说话!”


    “否则,一切免谈!俺可不跟你们这帮子只会口花花儿的人浪费时间!”


    李景安闻言,静默片刻,竟也不纠缠,只干脆利落地点头:“好。有祝师傅这句话在,我也算有了方向。”


    “只怕祝师傅莫要忘记了今日的承诺才好。”


    那祝山闻言,冷哼了一声:“俺不是你们。心里头诚实的很。”


    “你只管去弄,只要你能抢着肥跑光了之前拿出来,那片子地肥,俺拍着胸脯保证,不管剩多少,俺都能保得住!”


    李景安点点头,也不留恋,只带着木白告辞离去,一路无话。


    才刚行至歪脖子树村村口,忽见一个身着南疆短褂、面色黝黑的汉子从道旁闪出,拦住去路。


    那人板着脸,也不言语,只径直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不由分说便塞进李景安手中,随即转身,脚步如飞的消失在山道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景安微微一怔,低头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竟是满满登登小半袋稻种,颗粒金黄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么多?”一旁的木白扫了一眼,冷峻的眉宇间也掠过一丝讶异。


    李景安指尖拂过那丽丽饱满的种子,唇角缓缓勾起抹淡淡的笑来。


    这南疆人,也不似嘴上说的那般硬。


    能送来这么些,便该是信了他那“三个月之约”的承诺了。


    ——


    京城,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轻叹一声,面露惋惜之色:“可惜了,竟还是没能请动那位出山。”


    吏部尚书王显亦随之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确实可惜。不过景安于这般年纪,能思虑及如此后手,已属难得。只不知,那位究竟还有何顾虑?”


    工部尚书罗晋立于一侧,眉头紧蹙,低声沉吟着,俨然一副迟疑之相。


    赵文博眼角余光扫过,心下一动,立刻侧目望去,问道:“罗大人似乎在斟酌什么?莫非景安提出的法子有何不妥?”


    罗晋抚须摇头,声音听着有些许凝重:“此法听着虽似可行,但细究起来,仍存诸多疑难。譬如,以眼下工艺而言,纵是技艺最精湛的窑口,也难烧制出绵延数里、贯穿山体的陶管。”


    “若改用多节陶管拼接,接口处又恐难以严密密封。热气不比水流,无形无质,极易消散。倘若有一处泄漏,热气逸散,便前功尽弃了。”


    他稍作停顿,又道:“况且眼下正值五月农忙时节,云朔县哪来这许多人手开采陶土?”


    “再说,将管道埋于山中,若热气四溢,长久之下,会不会损及土质?”


    言至此处,他轻叹一声:“终究是年轻,思虑难以周全。”


    王显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来,罗晋果然不愧是久经工部事务的老臣。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能将此事剖析得如此透彻,方方面面俱已虑及,足见其思虑之深远。


    如此看来,李景安所谓之后手,确实仍是漏洞百出,难堪大用。


    但这以管道输送热气之法……总觉得似乎在何处听过?


    王显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开口:“陛下在北境温泉庄子上,似乎……也曾铺设过类似的管道?”


    罗晋微微颔首,眼神却瞥向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王大人所言不虚,确有此事。”


    “只是当年修建那处庄子时,老夫尚未来到工部,一应事务俱由刘老尚书交由子明兄全权经办。”


    他略顿了顿,光明正大的将面扭向李唯墉,问道:“子明兄亲身经历,知之必详,不如就请你来说说其中的关窍?”


    李唯墉正暗自恼火,脑中尽是李景安方才那副温吞退让的模样,越想越觉胸口气闷。


    那祝山再如何了得,也不过一介布衣、一介山野村夫。


    堂堂县令何至于如此畏缩?


    几番诚邀不成,便该下令强求。


    如此一退再退,不仅损了官威,更在圣人面前落得个无能印象。


    他一时失神,直至罗晋点名,方才悚然回神。


    一抬头,便见数道目光落于自己身上,不由得心头一紧,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怔了数秒,方才恍惚忆起方才掠过耳畔的话语。


    “李大人,可是对此有何不满?”罗晋语气微沉,连称谓都透出几分疏离,“还是说,当年庄子下的管道工程……并非由李大人亲手督办?”


    李唯墉听得了这话,顿时感到脊背发凉,慌忙敛了神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确实是下官亲手督办的。”


    他稳了稳心神,方续道:“温泉庄中所用乃是铜管,导以热水。铜性储热,水暖持久。景安提出此策,想必、想必……是从中得了启发。”


    罗晋立刻露出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他拖长尾调的“哦”了一声,语带深意:“原来如此。看来子明平日在家中,没少提及朝中事务?”


    “景安能有这般见识,想必是耳濡目染所致吧?”


    李唯墉额角沁出些细汗来,他心虚的垂下眼帘,抬手拭了拭,干笑两声,并未接话。


    心中自是暗暗叫苦不迭。


    他那会儿子心底里是恨不得那小兔崽子早日消失的,又怎会刻意教导于他?


    不过是在家中议事时,偶尔提及两句罢了。


    那小兔崽子虽不受待见,却也未被禁足,偶然听得只言片语,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被罗晋这般一问,倒显得他仿佛还将那小兔崽子放在心上,先前种种冷待苛责,反倒成了惺惺作态。


    若他从未明目张胆地将要将李景安置于死地摆于明面便也就罢了。


    偏偏他早已撕破脸面,此刻再听此言,只觉得面皮发烫,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讥讽他虚伪至极。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御座之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李卿。”


    李唯墉浑身一凛,当即出列伏地:“臣在。”


    萧诚御静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景安为何未想到以热水代之?”


    李唯墉喉头一哽,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圣心难测,这一问看似是平常,却字字如刀,仿佛已窥破他方才那番言语中的破绽。


    他指尖微颤,伏在地上的身躯不由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


    正当他搜肠刮肚欲寻应对之词时,天幕之中恰传来李景清凌凌的声音。


    “热水?是个好法子,可惜用不了。”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木白眉头微蹙:“为什么?”


    用管道输送热水的法子,在京郊温泉庄子里早已验证可行,效果确凿无疑。


    那鬼气既能自燃生热生火,那火气又足以烧窑制陶,为何不能用来烧水?


    既然担心热气难以持久,为何不选用更稳妥的导热媒介?


    水的蓄热时间更长,传热也更稳定,这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李景安闻言,轻轻摇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拉出个起伏的轮廓来。


    “纵使水有千般好处,只一点它就用不了——它敌不过重力牵引。”


    “自古有言,水往低处流,你可曾见过那往高处走的水?”


    木白细细思考了片刻,默然摇头。


    他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梁江山,见过各色山水,也确实未曾见过那水流向高处的奇诡景象。


    “对咯,见着了才奇怪呢!”李景安右手轻轻在木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盖因‘重力’之故。水之本性,就下不就上,此乃天地至理,故其不可自行流向高地。”


    “因着这个缘故,若是放在平地,或是一处庄子,热水自是可以依势流淌,无甚阻碍。”


    “热量亦可顺势传导,温暖地下,使地表升温。”


    “可水洼谷高居山腰,鬼气却生于山下。若此时在鬼气焚烧口煮上热水,便是将水留在低处。”


    “依着重力之故,必无法将其运上高处。此时,若还想逆天而行,则需一股持续且强大的外力,将其一路‘推’上去。”


    “且此力必须一气呵成,容不得半分中断或力竭。”


    “否则,”他顿了顿,神色忽就变得凝重,“热水必会因自身重量,中途便颓然跌落,倒灌回山下的冷水池中。”


    “到那时,冷、热两股水流猛然相撞……”


    李景安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脸上陡然略过一丝惊惧来,他倒吸了口气,声音骤然压低了好些。


    “其蕴含之力会骤然爆发,产生的巨大冲击与热能,顷刻间便能引燃池中逸散的鬼气——”


    “最终,只会引发一场难以控制的爆炸。”


    “届时莫说我们所图之事,便是整个云朔县,乃至整个山头,都会于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酿成大祸。”


    木白霍得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景安,裸露出的手背上顷刻间爬满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依着李景安的描述,在脑中稍一勾勒——


    震耳欲聋的轰鸣猛然炸响,粗制的陶管寸寸碎裂,灼热的水流与山下池中阴冷的积水轰然对撞,腾起漫天滚烫的白雾,其间夹杂着刺目的烈焰与飞溅的碎石泥土。


    巨大的冲击力将周遭的一切狠狠掀翻,苦心经营的肥料池瞬间化为废墟,腥臭的鬼气和滚水四处奔流,所过之处,草木焦枯,土地狼藉。


    而这,仅仅是山下一隅。更妄论四起的山火,连绵不绝,所到之处,草木、人畜皆化为灰烬。待到山火耗尽,便是满目疮痍。


    人祸!


    不,这简直是一场凭空而降、毁天灭地的天灾!


    甚至比寻常天灾更为残酷,因为它源于人谋之不臧!


    届时,哀鸿遍野,疮痍满目,朝中必然震动。


    所有国库积蓄、各州粮仓存贮、乃至八方可用之兵民夫役,皆需倾注于此地赈灾善后。


    国库为之空虚,粮仓为之耗尽,兵力因分散救灾而左支右绌。


    若此时……若有强邻趁此虚疲之际,铁骑叩关……


    木白猛地闭了闭眼,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那无疑将是倾覆之危,灭顶之灾!


    李景安见木白僵硬的跟个柱子一样,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来。


    看吧,他就知道,任凭谁来谁走,木白都会是他身边最得心应手的臂助。


    虽囿于这时代的见识,所知有限,却胜在心思活络,一点即透。


    且为人通透豁达,更兼走南闯北,阅历丰富。


    那些纷繁复杂的道理、稀奇古怪的念头,若说给旁人听,不知要费多少唇舌才能让其略知一二。


    可摆在木白面前,往往只需稍加点拨,他便能迅速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联想到后果,自生出一份畏惧来。


    而他所需的,便是这一份对后果的畏惧。


    “但热气却截然不同。”李景安唇角含笑,继续为他分说,“气体本性轻灵,自有向上之志。”


    “更何况灼热之气骤然蒸腾而起时,本身便裹挟着一股蓬勃的推力,自然而然地便能将自身送往高处。”


    “这便好比‘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都是顺势而为,自然天成的道理。”


    李景安见木白神色渐缓,知他已将自己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心中微定,便继续道:“况且,我最终所求的,不过是那‘热量’本身。”


    “在陶管密闭,路径固定的情形下,无论是以气传热,还是以水传热,所要承担的风险其实并无二致。”


    “既然如此,又何必舍近求远?凭空多出烧水增压,这许多繁琐的工序,徒增耗费与变数?”


    “况且我如今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凡事都须得秉承‘能用即可、见效为先’的原则,而非一味追求尽善尽美。”


    木白渐渐冷静下来,听着李景安条分缕析,心中虽仍觉此事冒险,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确有道理。


    他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即便选用气热,你要如何施行?”


    “县衙辖下并各村中的窑口,满打满算不过八座。”


    “且素来只烧些盆碗缸罐之类的粗使家什,从无烧制管道的经验。”


    “那里头的工匠怕是连何为管道都不清楚,又如何烧制?还是,你手中有成型的图样?”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各家窑口规模有限,绝无可能一次性烧出那般粗长的整管。”


    “若分节烧制,这数十上百节的陶管,其间接口处的密封便是天大的难题。”


    “须知,气不同于水,水若渗出,尚且能浸润土壤。而这鬼气若是泄漏,遗入土壤,焉知与植物根茎是否为灭顶之灾。”


    李景安却似是早已成竹在胸,微微一笑:“谁说我无法可解?你且过来——”


    他说着,几步便跨至书案前,信手拈起一杆几乎秃了的毛笔,在砚台上蘸湿了墨,随即在摊开的粗纸上迅速勾勒出几个奇特的形状。


    木白依言走近,俯身看去——


    只见纸上那画着些从未见过的物件:有呈“T”字形的三岔接口,有圆润弧度的直角弯头,样样都造型精巧,闻所未闻。


    “此乃何物?”木白疑道。


    “此物名为“三通”、“弯头”。”李景安执笔点画,解释道,“你看,这几处接口的内径,皆略大于所需接入的陶管外径,能恰好将管子套牢,严丝合缝。”


    “待拼接好后,统一深埋入地下。如此,既可应对管道需转弯延展之需,亦可满足一气分数路输送之求。”


    “那若遇前后管径粗细不一,又当如何?”木白追问道。


    李景安闻言,略一沉吟,随即大笔一挥,又在纸上添画了一个状如喇叭、两头口径迥异的配件来。


    “便用这个“大小头”。”


    他指尖点着那新画的图样,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来,笑弯了眼睛。


    “一头粗,一头细,依旧能套接紧密,保证气路通畅。”


    “最要紧的是,”李景安放下笔来,伸了个懒腰,脸上恰到好处放出些疲色来,“这些配件样式直观,所见即所得。”


    “窑工一看便知如何塑形烧造,无需复杂的图纸标注,立刻便可投产试制。”


    正当此时,刘老实却从门外疾步走入,面带难色,硬着头皮拱手禀道:“大人,县里窑场的管事孙彤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画面倏然定格在那三个奇特的构件图样上。


    工部尚书罗晋双目骤然睁大,面上显露出些许错愕的表情来。


    这几样配件——竟比工部如今所用的土法子精巧数倍!


    三通与弯头倒不算稀奇。


    窑厂烧制陶管时,偶尔也会得出些直角弯管,或是三头弯直管来。


    只是多数弯度僵固,且所费不菲。


    倘若此次使用不上,便会废弃于仓库,再无见天之日。


    而这图上的弯头构件却大为不同,小小一枚,适用之处更广,造价也将低廉不少。


    还有那枚“大小头”。


    工部历来所用的类似构造种,要么特制出一头粗、一头细的陶管。


    要么便是将不同口径的陶管互相套接,接口处填塞麻丝、桐油以求密封。


    虽也能变径接连,却远不及此物灵巧!


    这“大小头”虽亦用套接之理,却将定向连接转为万向,施工程序也瞬间灵活数倍。


    纵是工地上突发更改,临时调整亦变得轻而易举。


    更重要的是,造价必随之大降。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看出关窍,不禁抚须轻笑:“若此法能成,往后陶管造价怕是要跌去三成?”


    “罗大人,日后水利工程上再请拨银,可莫再同我争论款项不足了。”


    罗晋老脸一热,干咳了一声,虚虚的看向他处。


    若非无奈,他又何尝愿与户部纠缠?


    实在是定制陶管所耗过巨,工事情况又变幻莫测,常是一处更改,前定陶管尽数作废,又需重新定制……


    几番下来,户部不快,工部亦是为难。


    “仍须看此法是否切实可行啊……这些部件看着精巧,可比起工部原本使出的法子,到底是差了些密闭性。”罗晋稳了稳心神,终是叹道,“也不知他于这密闭一道可有什么想法?若是也能得个精巧的法子来,这造价必能跌去三成有余。”


    “后生可畏啊……此等巧思,老夫昔日竟未曾设想。”


    他不由自主望向李唯墉,心中五味杂陈。


    这老匹夫不知修来什么运道,竟能得此麟儿!


    可惜从前不知珍重,如今纵使悔悟,却为时已晚。


    亲子离心,不行落井下石已属万幸,更别提再将李家放置于心尖。


    李唯墉亦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显得庸懦的李景安,何时竟悄然成长至此?


    连工部多年未解的难题,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出转机!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声音响起:“罗卿以为,此物可成否?”


    罗晋应声出列,恭声回禀:“这些构件虽在工地常见,形制却远轻巧于旧物。”


    “造价既低,便有推广之可能。”


    “只此物一成,势必倍增密闭难度,仍须看李景安后续如何解决密闭之难。”


    “以往工部所用,不外桐油混合麻丝缠塞,然渗漏仍在所难免。不知此子……是否另有良策。”


    萧诚御敛目未语,片刻才点头道:“既如此,那便继续往下看罢。”


    ——


    云朔县,县衙后院。


    孙彤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一颗心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扑腾得厉害。


    这一遭,他本不想来的。


    可架不住今儿个一早,那东家跟吃了炮仗似的,直直的就冲进了那正要开窑的窑厂子里。


    对着他,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数落:“你怎的还在烧这些没用的家伙儿?”


    “快别忙活了,没听说么?咱们县里的那位县尊大人要少罐子,给山里头送暖气,培那些个果树呢!”


    “那果子你也是吃过的,滋味儿得有多好?咱们也出一把子力气,快些烧出些管子来供大人使啊!”


    那会儿子孙彤才刚从梦里醒了,乍一听这话,只当自个儿是在做梦,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一扭头,还没过上一个时辰呢,他那好师傅,住在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就使人来递话了。


    让他甭管使用什么手段,务必说服了自个儿的老板,让把窑口让出来,供县尊大人驱使,务必快快的造出一批管子来,用于铺设山里供暖的路径。


    孙彤听得,那叫一个震惊不已,但震惊不已的同时,心里也腾起一股子好奇来。


    这县太爷使得什么能耐?


    竟叫自个儿的东家和师傅这般积极了?


    这不,他一刻都忍不住了,急急巴巴儿的,就赶过来打听了情况。


    只是,这一来,他这心里头啊,就没来由得冒出股后悔来。


    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呢?


    这县太爷的性子他都还没摸透哩!


    虽说之前几件事瞧着,是个爱民如子,嫉恶如仇的。但万一也是个有了点功绩就飘了的呢?


    他这般急急忙忙的来了,被误会成巴结了,岂不是要糟?


    孙彤立刻叹了口气,脸上换出副愁容。


    这眼下四处无人的,他这会儿子悄摸摸的走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孙彤这般想着,才刚一扭头,就对上了李景安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双手忽得高高举起,而后五体投地,高呼道:“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冤声惊得怔在原地,眼皮一抬,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木白,心底发虚的厉害。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田间地头里忙碌着,于这县城管理实在是疏忽了不少。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才见着他就大呼冤枉?


    况且门口不是有登闻鼓么?若是真有冤屈,为何不敲?


    木白也皱起了眉头,他朝着李景安微微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这些时日,李景安没顾上的县衙,是他一直在兼顾着。


    经过李景安一来便折腾的那一遭,县衙也好、县里也罢,那些个刺头儿没一个敢冒出来了。


    如今县里虽谈不上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却也和普通县城没什么区别了。


    这孙彤上来就喊冤的,他还真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刘老实将人搀扶起来,这才道:“若有冤情,合该去击登闻鼓才是。这般直闯后衙,纵使有理,也先失礼数。”


    他略一停顿,又道“罢了,来都来了,你且同本县令说说,到底是何冤屈?可是窑厂的东家不做人,克扣了你等的工钱?”


    那孙彤被搀扶起来后,脸红的厉害,心中羞愧万分,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哪有甚么冤情?


    不过是从前见官跪喊成了习惯,一时反应罢了!


    刘老实却看穿了他窘迫,笑道:“县尊大人,您可说笑了。这窑厂啊,可是咱们县里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良心厂子了。”


    “不止工钱开的足足的,还从不克扣哩!那刘东家也是极好的一个人。上上年被那般扣了税,自个儿都吃不饱饭了,也没少工人们一份工钱。”


    “孙管事此次过来,喊的冤该和窑厂没关系,对吧?”


    孙彤立刻松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大人莫怪,大人莫怪。实在是小的这些年见着县太爷便这般喊,喊成习惯了。”


    “不知怎的,一见着您,便就跪下去,喊了出来……”


    李景安扬了扬眉尾,心下瞬间明了。


    必是前几任县令横征暴敛,才令百姓养成这等条件反射般的惧官之态。


    倒是苦了这些百姓了,好好地人,竟养出这么个坏习惯来。


    他这般想着,心底里倒生出些许的怜悯来。


    只面上不显,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吧?”


    那孙彤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只停了一息,便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不,不敢不敢。大人,我,咱,不不不,我还是站着吧。站着我心里头舒坦,对,舒坦!”


    李景安露出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这叫什么事?他又不是那洪水猛兽的,怎的就把人吓唬成了这幅模样?


    身后传来了木白轻轻地笑声。


    李景安立刻扭头瞪了过去,嘴角下撇着,眼里盛满了委屈。


    木白干咳了一声,眼底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孙彤看得几乎张大了嘴巴。


    这档县太爷的训斥调戏下属他倒是见惯了,可这反过来,下属调戏起县太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县太爷就不生气么?


    李景安被木白这么一抚,情绪稍平,复又看向孙彤,温言问道:“孙管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孙彤这才想起自己的来的目的,张开口,小心翼翼的文道:“大人可是要制一批陶管来?或许,小的东家和小的,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景安不由得露出几分诧异。


    这事儿他们当时谈的时候虽没特意藏着掖着,可到底是在祝山那村子里说的。


    祝山家独门独户的,附近就没几户人家,那会儿又正是下午光景,乡亲们都在外头忙活,按理说该是没人听见的。


    他是打哪儿得来的信儿?


    “你——”


    李景安的话还没问出口,那厢,孙彤已经自顾自的回答了出来:“起先是我那东家不知打哪儿听来的信儿。小的那会儿刚睡醒,还迷瞪着呢,只当是梦话。”


    “没曾想,没过多久,小的的师傅也捎话来。小的这一听,可就当真了!半点不敢耽搁,赶紧跑来问问大人……”


    李景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约莫猜到了那“师傅”是谁,眉梢微微一挑,问道:“敢问孙管事,您师傅是……?”


    “嗐!就是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师傅呀!”孙彤一拍大腿,“小的的师傅收徒的排场可大咧,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是他徒弟?县太爷您没听说过么?”


    李景安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果然是他!


    看来祝山那汉子到底还是心动了。


    这山里人也真是有意思。


    赶人的时候凶神恶煞,如今倒主动送人手来帮忙,真不知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李景安唇角微扬,露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祝山师傅的高徒。确有此事。不知孙管事打算如何合作?”


    孙彤一听,立刻挺直腰板,竖起一根大拇指,眉眼间满是活泛的神气。


    “不管县太爷信不信,这十里八乡的论起烧陶的手艺,小的可是这个!您若要管子,寻常的粗直管倒也罢了,是个窑工都能烧。”


    “可若是要那直角弯管、三通异形管,非俺出手不可!”


    他说得眉飞色舞,却又话锋一转,搓了搓手讪笑道:“就是……这几种管子造价可不低哩。咱们虽有心替大人分忧,可这银钱……终究是不能少的。”


    “窑厂里十几口人张着嘴等饭吃,小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叫大伙儿饿肚子不是?”


    李景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木白。


    木白会意,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走上前递到孙彤手中。


    李景安缓声问道:“若是烧制整根陶管,造价确实不菲。但若本县令只需烧制这几样部件呢?”


    孙彤略带疑惑地接过图纸,低头细看。


    下一刻,他倏然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惊诧。


    他是个老陶工了,只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几样部件,可真是样样精巧!


    除开最后那件,其余的他倒也见过,都是从烧好的陶管上截取下来的局部。


    可偏偏就是这“截取”的巧思,不仅大幅压低了造价,更妙的是,这一截取,从此再也不必担心烧出整根陶管却用不上,白白浪费了!


    他忍不住抬头,悄悄多看了县太爷一眼,心中暗生出几分佩服来。


    怪不得师傅巴巴儿的派人传话呢……


    这位县太爷,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就凭这一手,只怕是他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的。


    “这法子,实在是妙啊!”孙彤忍不住击掌赞叹,“若是单烧这些部件,确实费不了多少工,也花不了几个钱!咱们还能余出一口窑来烧些家用品用于生计!”


    他说到这儿,却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迟疑:“只是大人……您当真要如此烧制?”


    “这些部件虽省料省工,可拼接起来,那接头处可就多了去了。”


    “这接头一多,密封就成了大难题,万一漏了什么,落进那地里……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漏?”李景安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用油灰封堵了就是,结实稳固,水火不侵,还历久弥新。岂不适宜?”


    孙彤被李景安的话弄糊涂了,他忍不住问道:“敢问县尊大人,何为“油灰”?”


    “你竟不知?”李景安更觉诧异,当下便同他细细解释起来,“取上等桐油,加以细筛过的陈年熟石灰,再掺入少许捣碎的麻丝,一同反复捶打锤炼,直至浑然一体,便成油灰。”


    “此物色呈青黑,黏稠如膏。待其干固之后,坚逾铁石,纵是水火也难以侵蚀,可保数十年不坏。”


    “原本是沿海渔户用来修补舟楫的秘方,如今挪来密封管道接口,再合适不过。”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除了密封,这批陶管部件本身也需特制。”


    “山上风土气候与山下迥异,树根蔓延更是难以预料。须得增加陶土用量,烧制得更加厚实,方能耐得住山压土挤。”


    “如此一来,窑的温度也要足够高才好,你们窑厂的温度可还足够?”


    “若是窑温不足,本县令倒另有一处选择。那处还无需木柴生火,自有地火可借。”


    他目光微凝,似在斟酌如何说明,一番纠结之后,终是含蓄道:“只是那地火非凡火可比,焰势极旺,最是难控。若要用得妥当,还需老道的窑工仔细看顾火候才好。”


    “而且位置比县里的窑厂稍远些……不知你可方便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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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的我要笑死了,谁能告诉我,三通大小头的强度校核能有多难xxx


    第72章


    孙彤听了李景安的话,心下暗暗纳罕,直犯起了嘀咕。


    地火?


    他们这个地方,那山里头,连处温泉眼儿都没听说过的,哪来的什么地火?


    况且就算是真有了,那也该深埋于山体之中,那里就能轻易平安的“借”出来?


    还用以烧窑?


    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非但如此,这烧窑吧,最紧要的还不是这明火,而是那持续稳定、可控的热量啊!


    山上那地势高的,人上去了连呼吸都觉着困难,更何况是那火儿?


    升是升的起来,可连水都煮不开的火热,怎么就能用来烧窑了?


    这火候一旦不够,烧出的物件就会歪七扭八的,连个像样的形状都没有。


    这样的家伙什,便是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哪里就能用来铺地里,运暖气?


    这县太爷哎……也不知师傅是怎么想的,道理说的是好听,可这落实是一点都不会啊。


    他实在不愿应下这桩听起来就极不靠谱的差事,可一想到东家严令和师傅的嘱托——


    已到嘴边的话儿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变了个调儿,挤出几分殷勤的笑来。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县尊大人您为了咱们云朔县如此殚精竭虑,小的们跑跑腿、出出力,那是本分!”


    “只要大人您不嫌麻烦,咱们这些做工的,在哪儿卖力气不是卖?”


    他说到这儿,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话锋一转,又立刻变了个态度:“只是……不知小的能否僭越,恳请您准允,容小的先前往那地方亲眼瞧上一瞧?”


    “绝非是信不过大人您的安排,实在是这烧窑的讲究太多,一应家伙事儿、坯料、火候,都得依据实地情形来定。”


    “小的得先去丈量清楚地势,心里有了谱,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调度多少人力物力不是?”


    这厢话正说着,那厢木白却瞧见了窗口处虚虚偷过来的人影。


    他立刻走了过去,手从那窗缝里探出去一接,再收回时,手里已经稳稳地托着个粗陶杯了。


    他径直走向李景安,手往前一伸,杯口便凑到李景安唇边。


    李景安正专注于应对孙彤,未及细看,顺势便低头啜饮了一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就立皱作了一团。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涩的汁液猛地窜入口中。


    那味道霸道至极,犹如口含了浓缩了百斤的黄连汁,又像是生咽了一捧未成熟的胆汁,尖锐且浓厚。


    顺着鼻腔一路直冲向天灵盖,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李景安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猛地被扔进了一个陈年积苦的药汁桶里。


    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腑、皮表,甚至连头发丝儿,都被那汹涌的苦味浸透了,由内而外散发着股令人绝望的苦涩。


    他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可眼角余光瞥见垂手恭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孙彤后,终究还是碍于县令的体面,硬生生将那一口苦水咽了下去。


    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木白,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威胁手势。


    木白面不改色,只默默将杯子收回。


    李景安这才缓过一口气,强压下舌尖的苦涩,转回脸对孙彤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调:“孙管事所言极是,理当如此。”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定然要先请你去实地勘看过再行定夺。”


    “况且,在着手烧制陶管与那些配件之前,也还有些更早期的准备物件需先行烧制出来。”


    孙彤一听这话,心里头更是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痒得厉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更早期的准备?


    县太爷这又是要鼓捣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难不成……还真想把那地火给拘起来,塞进窑里烧东西?


    这念头一出,还没来得及脱口,就把他自己都吓了一激灵。


    不不不!这不可能!


    哪里有人能有这个本事,把那四处乱窜,连个正经路子都没有的地火给成功拘起来的?


    他咂咂嘴,一边否认着一边又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厉害。


    他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是听说过这县太爷的本事的。


    专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若是他说可以,说不定……


    孙彤咽了口口水,不敢深想了。


    可一颗心仍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好歹得先摸个底,便赶忙堆起讨好的笑,试探着躬身问道:“大人……那个……小的能不能先僭越问一句,您究竟打算先烧点儿什么宝贝?”


    “也好让小的心里有个谱,提前备料不是?”


    李景安却只是神秘兮兮地将手指抵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秘——密。”


    他拖长了调子,卖足了关子后,才笑道:“孙管事且稍安勿躁,只等你亲眼去那地方看过了地势,自然便明白本县令的用意了。”


    孙彤听得心里头那叫一个百爪挠心啊,痒得没个安生。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着问个明白,却见李景安已然挥了挥手,语气里已夹了些不耐烦来:“孙管事且先回去准备一应器具人手吧,午时初刻,准时出发。”


    孙彤见状,只得把满腹的疑问和忐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失望地拱了拱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还没落地,就听得屋里头猛地爆发出李景安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


    “木白!你太过分了!给我站住!”


    “今日这苦东西,你必须也得给我也尝上一口!”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上的萧诚御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声道了句:“该!”


    让这李景安终日奔忙,却不知顾惜自己的身体。


    合该让他在下属面前服药,以他那般要强的性子,纵是为着颜面,也定会老老实实将药饮尽。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几乎事无巨细地映照着李景安的日常,自然也包括他百般逃避汤药的种种情状。


    若木白不在近前,他便偷偷将药汁倾入花盆、树根,甚或墙角旮旯。


    待木白前来查看时,又立刻装出一副被苦楚折磨的模样,眼尾泛红,眸光水润,委委屈屈地讨要一块饴糖。


    若木白就在身旁,他便寻尽借口推脱躲避。


    不是推说农桑事务紧急,便是借口案牍劳形亟待处理,总之定要将那碗药赖掉方休。


    故而这些时日为他煎煮的调理药汤,竟未见他有几次真正服下。


    萧诚御看在眼里,都不由的心生出疑窦来。


    依李景安这等娴熟的逃药手段,以他那般孱弱的身子,究竟是如何安然活到如今的?


    殿下众臣亦发出阵阵善意的低笑。


    工部尚书罗晋不禁捋须感慨:“合该如此!景安贤侄才多大年纪?合该有些少年人的跳脱朝气才是。”


    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随之颔首:“确是如此。况且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这般逃避汤药,于调养实在无益。”


    吏部尚书王显却是眸色微动,沉吟道:“或许……他的身子未必真如表现那般虚弱?”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深意:“这等逃药的熟练架势,非经千百回实践不可得。若他体质果真一贯孱弱,只怕……”


    王显虽话语未尽,然其中意味已然昭然若揭。


    只怕根本撑不到赴任云朔县,便早已埋骨黄土了。


    众人闻言,目光皆若有似无地扫向李唯墉,神色间俱是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李唯墉垂首屏息,面色青白交错,耳根泛红,喉咙在颈下来回滚动。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嘴里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吐露。


    随着天幕展露的李景安日常愈多,他作为父亲的失职便愈发明晰,李府那些阴私晦暗的角落也随之暴露于人前。


    他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


    一方面,他竟隐隐盼着这李景安早日殒命。


    只要他一死,天幕或可停歇,那些从未外泄的家丑便也能随之掩埋,保全他最后一丝颜面。


    另一方面,他又渴望李景安能活下去。


    此子圣眷正浓,若能回京,必受重用,届时自己或可凭父凭子贵,仕途再进一步。


    李唯墉重重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横亘苍穹的天幕,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怨愤来。


    这天幕为何偏要事无巨细,连饮药此等微末小事也不放过?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这个为人父者是何等刻薄寡恩了!


    可他明明……并非那般不堪之人啊!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王显忽然凑近几分,低声宽慰道:“子明兄不必过忧,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明断。”


    李唯墉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上神色莫辨的萧诚御,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罗晋却朗声笑道:“景安这孩子倒是学机灵了,明明可直言说明,偏要吊着那孙彤的胃口,莫非是在报复祝山当日驱赶之仇?”


    赵文博闻言,摇头笑道:“那鬼气看不见摸不着,村县之间消息闭塞,尚未传开。此时纵然说破,孙彤也未必肯信。不如让他亲眼得见,心中震撼,自然信服。”


    “他此前不是提及,需先烧制某些比陶管更为紧要之物?”


    “依老夫猜测,只怕正是收集那鬼气的器具吧。”


    ——


    云朔县,王家村村后的空地。


    孙彤才刚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目光便被眼前空地上那四四方方的池子攫住了。


    池子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巨大的破旧草席,那席子底下仿佛藏着一头活物,正不安地躁动着。


    席面不时被莫名顶起一小块,旋即又快速平复下去,周而复始,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孙彤死死盯着那一起一伏的席面,只觉得膝盖微微发软,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警报声在脑中嗡嗡作响。


    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仿佛下一刻就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要破席而出。


    王皓轩正守在一旁,见李景安的马车到了,急忙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景安的手臂,将人稳妥地扶下马车。


    “大人。”他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学生已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附近几户人家也都暂时迁走了。”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那不安分的池子,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难色:“这池子…如今确是照着您的意思弄好了。”


    “只是……只是这气生成的速度,远比学生预想的要快得多!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竟……竟已是这般模样了!”


    李景安顺着他所指看去,却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宽慰道:“无妨。你选的这处本是下风口,四周开阔,气流通畅。”


    “更重要的是,此番填入池中的底肥,乃是早已完全腐熟之物,其所含易生沼气的有机质已分解殆尽,断然产生不了如此大量的沼气。”


    他见王皓轩仍面带忧色,便道:“若是心中实在不安,便直接揭开看看吧。本县令在此,无需担忧。”


    王皓轩闻言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弯腰一把攥住破草席的一角,手臂用力朝身边一扯——


    池子立刻就露出了真面容。


    预想中熏人欲呕的臭鸡蛋味并未出现。


    池水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密密的大颗气泡,可看上去却一片“祥和”,甚至显得有些……平静。


    原来是泡泡啊……


    孙彤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忍不住摇头。


    这动静倒是大的厉害,跟底下养了头巨兽似的。


    他这般想着,凑近池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冒着泡的“汤水”。


    这就是那县太爷弄出来、又在县衙里传疯了的肥料池子?


    看上去稀汤寡水的,真能有用?


    孙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稻田。


    稻苗已然茁壮生长起来,一簇簇绿油油的秧苗迎风轻摆,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忍不住咂咂嘴,心里暗自泛起了嘀咕。


    这长势可真不赖啊……看来县太爷弄的这肥料,确实有点门道。


    也不知道他弄点这肥料回去,泼洒在自家后院那两畦半死不活的菜地里,是不是也能叫那些稀稀拉拉的秧苗们“起死回生”,变得这般精神?


    可看着看着,他忽得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心头又涌起新的迷惑来。


    他忍不住转向李景安,挠头问道:“大人,您不是召小的来丈量地势,预备起新窑的么?”


    “可这……这地上都已经挖出这么大一口池子了,坯料、陶土、还有那拉坯转盘、晾坯的架子,一大堆家伙事儿,往后该往哪儿堆放?”


    “这还有地方起窑吗?”


    “还有您说的地火……地火在哪儿?”


    李景安指着那口池子道:“地火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彤立刻就傻了眼。


    这这这!这不是那肥料池子么?!


    这好端端的池子,沤的是能直接泼进地里头,促进庄稼生长的肥料。


    哪里有一星半点的火来?


    孙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露出个苦笑来。


    这县太爷也忒会捉弄人了!


    亏得他还以为县太爷真找着了地火,并且想出了个能把地火从地底下拔出来,供给人用的法子呢!


    “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彤面皮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几分被轻慢的恼意,“烧窑这事儿,最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和热量!只差一丁点儿,窑里的物件便会歪七扭八,没个正形,成了废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到时候不仅白白浪费了材料,更是糟蹋了功夫,实在……实在是可恶至极!”


    一旁的王皓轩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孙管事,县太爷可真没跟您开玩笑。您瞧好了——”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小把干柴引燃。


    他手腕灵巧地一翻,竟将点燃的那一头径直朝肥料池口凑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原本只是微弱摇曳的一小簇火苗,在接近池口的瞬间,“蹭”地一下猛地蹿起,腾起老高!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孙彤只觉得眼皮被灼得猝然一跳,那股子只在开窑时才熟悉的热感立刻从面上顺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口池子。


    王皓轩却早已淡定地将那根还在燃烧的木柴挪开,随意丢在地上,抬脚碾灭。


    孙彤半晌说不出话,脸上颜色变了几变,青红白交错,精彩得很。


    他呆立良久,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灰,长叹一声,嗓音都带着颤:“能!太能了!”


    “这火头的旺劲,这热力的猛劲,怕是比咱们窑厂里那口最好的老窑还要强上几分!”


    “有这等火势相助,小的敢拍着胸脯保证,此番烧造,百件之中,若有超过一件次品,您只管拿我是问!”


    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忽然就泄了气。


    他搓着手,期期艾艾地看向李景安:“可是大人……这火终究是飘在空中的虚火,要怎么才能引入窑内,老老实实为咱们所用呢?”


    “故此,本县令先前方才说,须得先制备几样关键配件。”


    李景安说着,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过去。


    孙彤连忙双手接过,凝神细看。


    只见纸上以工笔勾勒出两个半圆陶盖,中间以一截短管相连。


    左边的半圆浑然一体,而右边半圆上清晰画着一道窑门,显是投柴烧火之处。


    那截短管被朱笔圈出,引出一条细线指向下方,另一幅图示。


    下方的那一副图示上,左边半圆连接管口处,竟延伸出一个与管身几乎同粗的陶坛,坛内画着层层水波纹。


    图下有一行清秀小字标注着:“将鬼气通入进气管,管口没入水中。鬼气穿水而过,涤荡杂秽,积聚于罐中,而后导入窑室,由窑口引燃,即可烧陶。”


    孙彤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张图纸上,脸上血色翻涌,眼底更是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足足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带上了颤:“妙!妙啊大人!这法子……这法子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手指急切地点着图纸,语速快得如同竹筒倒豆子:“竟想到让这鬼气先过一遍水,再引入这特制的聚气罐中沉降积聚,最后才导入窑室燃烧……”


    “如此一来,非但能净去鬼气的质性,更能令火力聚而不散。更妙的是,有了水封阻隔,这火决计不会回窜,再也伤不到池子分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看见窑内烈焰奔腾,热浪扑面;待到陶管出窑时,件件俱是精品的景象。


    “有这般精巧的机关掌控火候,这火想不旺都难!大人您只管放心!小的这就着人去烧制这些东西!”


    “明日卯时——不!今夜子时之前!小的必定将所需件数悉数烧成!明日日出便可垒砌通路!”


    “三日之内,小的定要这新窑立起,陶管必能入窑烧造!”


    ——


    京城,紫宸殿。


    “妙啊!”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掌赞叹,“此法非但能使火势更趋菁纯稳定,更能防患火焰逆行,杜绝走水之危。”


    “景安此子,当真机敏过人,竟连这般巧思都能构想出来!”


    赵文博亦连连颔首,感慨道:“确是如此。其所谋深远,远不止于一地取暖之用。”


    他沉吟片刻,又道:“须知我大梁历年赈灾,除却天灾,人祸多是因灶火倒窜引发走水之灾。”


    “倘若能将此中阻火之技分而用之,天下之下不知可省却多少修缮之资。”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微动,显然也是思及此节。


    他略向前倾身,问道:“罗卿以为,此法可否推行天下?”


    罗晋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法巧妙,确有推行之理。”


    “然李景安所绘此装置实乃专为疏导‘鬼气’而设,其通路构造、使用方式皆与常火通路构造、使用方式有所区别。”


    “天下灶火成因各异,故难以一概推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其中所蕴水封阻火的巧思,实具大用。”


    “臣尝阅古籍,见有以水拒火的残篇,可惜记载疏漏,难窥全貌。”


    “如今观景安所绘图样,方悟其妙。此法当以水为屏,火势至此便自绝,无法推进。”


    “若以此理为据,于景安之图示二改,获可得一通用之法。”


    “若将此法广传民间,必能大幅减少走水之患。”


    罗晋言至此处,不由轻叹:“此图本为景安所绘,改良之务,亦当由景安主持最为妥当。奈何如今云朔县大雾锁境,许进不许出,音信难通……”


    萧诚御闻言,略作沉吟,随即谕示:“既如此,着工部先行将此水封阻火之法详加考订,绘图立说。待云朔县令李景安今年吏考返京之后,再由其亲自参详修订。”


    “而后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务使各州县周知,百工匠人皆晓其法,不得有误。”


    罗晋肃然躬身,应声而拜:“臣遵旨!”


    ——


    云朔县,王家村。


    孙彤前脚刚走,李景安便招呼王皓轩过来,吩咐道:“不必再动这个池子了。”


    “你且去另寻个地方,再起个沤肥的池子。”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挠了挠头,面上满是不解:“大人,这又是弄的哪一出?”


    李景安眨了眨眼,同他细细分说道:“眼下这池肥料早已沤得透熟,便是有鬼气,也不过是些虚气,点火就着,瞅着吓人,实则是纸扎的老虎,不顶用。”


    “若是烧窑,真用了这池子里的废气,那才是前功尽弃,见不着成效。”


    “若是想见着成效,只得再建一口专用的池子才行。”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这新池也不必阔绰,一丈见方就尽够了。”


    “倒是里头料要务必铡得碎碎的,一层层的结结实实的铺进去才好。”


    “这回倒也不必翻搅,只堆里头沤着就成,顶上再盖张草席子即可。”


    王皓轩一听这话,就立刻想起山上那几乎冲天的火光来,心口一急,话不过脑的便脱口而出:“这般沤着,气必然窜得急,万一……”


    李景安摆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哪里能窜得急了?池小料实,任它发得再快,也得三天工夫。”


    “待陶盖烧得了,撤了席子换上了盖子,便就把池子封得严严实实了。”


    “便是起了,也不过是在那盖子里胡乱窜动罢了,翻不成什么风浪。”


    他说到这儿,忽得眉心一蹙,心里升起丝疑虑来。


    也不知道这陶管子到底要烧多久?


    万一管子烧成了,可鬼气却没耗尽,岂不是又成了风险?


    他这般想着,迟疑着道:“别的倒也寻常了。只是池子还得再留个出口来。”


    “那口先拿泥坯堵死了。待窑上忙活完了,开口投火,将池中积气一气儿烧净。”


    王皓轩这心里头仍就不踏实的厉害,就问道:“可万一这一烧,那气猛地顶破了盖子,冲出来了怎么办?”


    “那头可烧着火的,万一燎着了——”


    “不会。”李景安打断了王皓轩的话头:“先头烧管子已经将这气耗尽了大半,剩下的便是再如何躁动,也不足以引发这掀开盖子的毛病了。”


    “而且,火要成灾,须得柴氧两全。”


    “我所设的水封能阻隔火流向另一道通路,又堵死开口,便会气绝则火自灭。”


    “就好比先前那以火攻火的法子,燃尽自熄,不会出事儿。”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只管放心吧,这桩桩件件的,我都在场。”


    “便是为了保全自己,我也会思虑周全,不让其出事。”


    王皓轩听了这话,心头一松,这才踏实领命。


    李景安却多想了一层,他道:“等这池子灭了,需得再挖一个。”


    “但另一个回头再提也不迟。如今尚不知管子该如何铺就,所需热量又该多大。”


    王皓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面上挂满了迷茫。


    李景安看得真切,想要解释却又因着面前没有实例而非法开口,便只能叹了口气,又问道:“二狗子现今在何处?伤口可还好些了?”


    王皓轩忙答:“还在族老家安置着呢。伤口倒是好转了不少,大人,您要去看看吗?”


    第73章


    次日,熹微的天光才刚刚探出半个脑袋来,王家村后头那片空地就热闹开了。


    那窑厂的管事孙彤真就应了昨日的允诺连夜折腾出了好一批成品来,才刚一出窑,就立刻拉来的村里,卸在了那片空地上。


    正中央的红砖头码得跟个小山包似的,红艳艳一片。好不漂亮。


    旁边还分别堆摆着县太爷点名要的那些零碎配件,三通、弯头、大小头,各种样式和尺寸都一应俱全。


    最扎眼的是那几根新出窑的陶管,根根都还带着热乎气。


    釉面油光水滑的,在晨光底下泛着亮。


    仔细一瞅,管身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窑灰,一看就知道是紧赶慢赶烧出来的新鲜货。


    几个老师傅模样的人正拿着麻绳、木矩尺,在空地上来回溜达,一会儿猫腰比划,一会儿拿木棍在地上划道道。


    这阵仗大的,可把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给招来了。


    大伙儿围成个圈,抻着脖子往里瞅,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


    “哎哟喂!那不是县里头那窑厂的孙大掌事吗?他咋跑咱这犄角旮旯来了?”


    “瞅这一车车的砖瓦家伙,这是要唱哪出啊?”


    “俺的娘诶,别是咱村地下埋了宝,县太爷要在这儿起大窑吧?”


    “可拉倒吧!真要有宝,还能轮到咱?”


    人群里头,有个七十多岁、胡子花白的老爷子,眯缝着眼瞅了半天,总算认出了那头忙活的人正是他本家侄孙孙彤。


    “彤小子哎!”


    老爷子拄着拐棍,颤巍巍从人堆里挪出来,半拉身子压在棍子上,扯着嗓子就喊。


    “这一大清早的,你呼哧带喘地倒腾这么多破烂玩意儿来咱村,是要作啥妖呐?”


    孙彤正埋头对单子呢,一听声儿,只觉得熟悉,再一扭头,便立刻认出了那说话的正是他那三叔公。


    他赶紧把手里账本子叠巴叠巴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迎上去。


    “哎呦我的三叔公诶!您老咋溜达到这儿来了?”


    他搀住老爷子胳膊,声儿都放软和了。


    “这都是县太爷昨儿吩咐的差事,说要在咱村这块地上,紧着起个临时窑口呢!”


    这话可了不得。


    就跟凉水泼进热油锅,当下就炸了窝!


    “啥?在这块地上弄火?!”一个黑脸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嗷一下就上来了,“可不敢呐!上回二狗子点那肥池子,手都给燎成了红烧蹄髈,至今还在炕上哼哼呢!”


    “要不是有县太爷支个招儿的,那手指定是要保不住的。你们咋还敢在这儿玩火啊!”


    “可不是哩!我家娃娃被吓得,到现在都睡不安生。夜里那胡话说得,俺听得直掉泪!”


    一个挎菜篮的妇人脸都吓白了,拍了拍胸口,立刻跟上了话。


    “火这玩意儿是能瞎摆弄的?咱村屁大点地方,这要是烧起来,耗子都没地儿钻!到时候哭坟都找不着调!”


    “拉走拉走!赶紧拉走!别在咱这儿整这悬乎事儿!”


    这话说着说着,人群就开始跟着躁动了起来。


    几个愣头青后生挽袖子就直往前凑,开始推搡那些量地的工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个没完。


    “滚滚滚!别在俺们地头上作祸!”


    “怪不得老人家都说这县里头的没一个是好东西,俺原本还不信呢,今儿个倒是真见识到了!”


    “坏心肝儿的家伙,给老子滚!”


    孙彤哪见过这阵仗?当时就懵了!


    他张开胳膊徒劳地解释:“老少爷们儿……这、这是县太爷的意思……是为咱好……你们别怕……”


    话没说完,就被激动的人群推得东倒西歪。


    王皓轩这会儿子才听说了孙彤到来的信儿,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竟忘了及时告知孙管事!”


    他赶紧放下了再读的书本子,着急忙慌的往那后头的空地赶。


    才靠近一点,便瞧见这好一副群情激愤、推推搡搡的景象,当即高声呵斥道:“都住手!新窑址已另选了他处,不在此地了!都快快住手!”


    可村民们情绪正激动,哪里听得进去?


    再加上现场实在吵嚷的厉害,他那声响只挨近了一点,便就被彻底淹没了。


    故而这些村民们依旧凶巴巴地推搡着孙彤和他带来的那些匠人和伙计们。


    眼瞅着几个工匠也被推得火起,捏紧了拳头似要还手——


    王皓轩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个箭步窜了进去,想将双方隔开。


    他张开双臂往孙彤前头一挡,正撞在那童铁头受不住的脚上。


    王皓吃痛的抬起脚来,却把那童铁头冷不防被绊了个正着。


    他只觉得小腿肚上突突得疼,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后仰,就栽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也没个防备,就这么一个带一个的,骨碌碌滚成了一团。


    叫唤声此起彼伏的,还间或能听到几句咒骂来。


    “哎呦喂!”


    “俺了个亲娘哩!”


    “王家小子!你书读进狗肚子里了!连自己村的人都敢打了!”


    李景安急匆匆赶来时,一眼就瞧见空地上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几个急步抢上前去,目光慌慌地扫过人群——


    见大伙儿只是跌坐推搡成一团,并无人被压伤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实处。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沉声问道:“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众人一瞧见是县太爷亲自来了,顿时都怂得像受了惊的鹌鹑,缩起了脖子。


    大家伙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眼神四下里乱飘,就是没一个人敢抬头跟县太爷对视,更没人敢吭声答话。


    李景安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声,便直接转向王皓轩:“皓轩,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皓轩其实也正懵着呢,他一来就见这儿已经乱套了,光顾着赶紧拉开劝架,压根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他面带愧色地拱手:“先生,是学生来迟一步。”


    “此事皆因学生疏忽,未能及时将更改窑址之事告知孙管事,致使孙管事仍将物料运至此地,引发了乡亲们误会。”


    一旁的孙彤算是明白了过来,知道自己错漏了消息这才导致的无妄之灾,心里头是又气又委屈,当即就像撂挑子走人了。


    只是碍于县太爷这层身份、东家的命令还有师傅的嘱托,实在是不好发泄,只得死要面子的装出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喘匀了气,一手还揉着被推搡得生疼的胸口,一边忙不迭地回了话。


    “大、大人……不怪王家小子,是小的心急,没再核对下信息……”


    “倒是这地!这么好的地方,乡亲们却说……说这地方绝不能点火!说啥也不让!”


    李景安略一思忖,心下顿时明了,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


    这都是什么事啊!


    村民们这是被之前王二狗自个儿点火不慎烧伤的事儿吓破了胆,自然是闻“火”色变,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在村里动火了。


    这事儿他昨日就已料到,特意吩咐王皓轩另寻了稳妥的新址。


    怎料这小子看着机灵,办起事来却这般顾头不顾尾,都被提醒了,竟还是忘了提前知会孙彤一声?


    害得这实心眼的管事一大早兴冲冲拉来物料,却撞上这么一出!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才扬声道:“乡亲们放心!本县令在此承诺,绝不在此处点火!新窑址已另选他处,绝不会惊扰咱们王家村!”


    众人一听,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脸上纷纷露出庆幸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倒是孙彤“嚯”地瞪大了眼睛,急得差点跳脚,忙不迭地想要劝阻:“大人,三思啊!这……这池子里的‘气’……”


    李景安却不容置疑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县令既能建出这一个能生‘气’的池子,自然就能建出第二个、第三个。”


    “孙管事,新的地址王皓轩已然选定,你即刻带人,随他前去便是。”


    王皓轩适时地在一旁上前一步,朝孙彤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彤迟疑了半晌,目光恋恋不舍地在那冒着泡的池子上打了个转,终是把心一横,一咬牙一跺脚,转身朝着工匠伙计们吆喝道:“走!都手脚麻利些,把家伙事儿装车,跟上王家小子!”


    王皓轩才要离开,李景安却道:“你且不必去,把地址同木白说了,他替你走一趟。”


    木白闻言走了过去,同王皓轩耳语了几句后,便带着管事孙彤一行人离开了。


    王皓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磨蹭着挪到李景安身边,脑袋半低着,眼神虚浮,时不时偷偷往上瞥一眼县太爷的脸色。


    他只觉得那侧脸绷得紧紧的,好似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兜头罩下,让他大气都不敢喘。


    还总有种什么糟心事儿要砸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眼见着那队人马拉着家伙事儿渐行渐远,尘土缓缓落下——


    方才跌坐一地的村民们这才心有余悸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围到李景安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县太爷英明!这事儿办得忒地道了!”一个汉子拍着大腿嚷道。


    “就是就是!还得是大人您心里头装着咱们老百姓!”另一个婆子连连点头,“那火玩意儿可真不敢瞎碰了!二狗子那惨样您不是没瞧见,这要是在咱村口点起来,万一蹿起丈高的火苗子,谁降得住?”


    “咱这老胳膊老腿的,跑都跑不赢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杵着拐棍,忧心忡忡地补充,“村里这么多老的小的,真出了事,那不都得困死在这儿?成了瓮里的王八,想跑都没门儿!”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正热闹着,却也渐渐觉出些不对味儿来。


    县太爷自打他们起来后就一直抿着个嘴儿的,一句话都不肯接了。


    那脸色也不大对劲,沉得好似能拧出水来,飘过来的眼神也冷的厉害。


    大家伙儿的声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心里头开始打鼓。


    坏了坏了……


    莫不是方才咱们连推带搡地赶人,搅黄了县太爷的大事,惹得他动怒了?


    就在这时,李景安忽然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惴惴不安的众人,缓缓开口:“原来——你们也知道,你们这儿还住着不少老人家?”


    这话……是几个意思?


    他们又不是睁眼瞎,村里谁家老人孩子,谁家青壮劳力,还能分不清么?


    一个黝黑的汉子被众人目光推搡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讷讷问道:“大、大人……您这话……小的们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李景安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些委屈的脸,胸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地窜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什么意思?本县令的意思是,你们既然知道这村里有这么多老人家,腿脚不便,经不起磕碰!”


    “那方才一窝蜂地涌上去推搡争执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那开口的汉子,也扫过每一个村民:“那场面乱成什么样子?人挤人,人推人!”


    “若是有哪位老人家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踏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啊?!”


    “到时候伤的、废的,甚至出人命的,是你们朝夕相处的乡邻,是你们自家的长辈!”


    “那比火烧起来慢不了多少,却更是防不胜防!”


    “为了拦一个未必会发生的祸事,先自己酿出一场眼前的人祸?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村民们被他喝得哑口无言,脸上的错愕渐渐转为后怕和羞愧,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偷偷看向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方才的混乱,不禁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这这这……他们确实没想过那么多啊!


    他们只是觉得这火烧不得,这不就冲上去阻止了么?


    往常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也没一个人告诉过他们不能这样啊……


    李景安见他们神色有愧,语气稍缓了好些:“遇事不知冷静陈情,只知一拥而上,凭血气胡来。”


    “若今日不是王皓轩及时拦阻,本县令又恰好赶到,你们谁敢保证绝不会出事?”


    那黑黢黢的汉子梗着脖子,不忿地嚷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全怪俺们!是那王皓轩先动脚踹人的!”


    “要不是他冷不丁来那么一下,俺们能摔做一团吗?还连累了这老些人!”


    李景安目光倏地冷了下去,直直瞪向他:“皓轩阻止心切,动作失了分寸,本县令自会惩戒,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眸光一撇,冷冷的落在王皓轩的身上:“本县令罚你,三日之内,将《礼记·曲礼》中‘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一段,抄默百遍,细细体会‘容止’之要。”


    “此外,罚你出资铜钱两贯,充入村中公库,以为今日受惊扰、被推搡之乡邻置办些压惊酒水。”


    “另,自今日起,直至新窑顺利成型,且烧制出本县令想要的物件止,你须作为担保。”


    “若新窑选址、建造、烧火过程中,因选址不当或管理不善,再生出任何事端,引起乡邻恐慌或损伤,本县令唯你是问!”


    “你可能心服?”


    王皓轩立刻躬身,诚惶诚恐道:“学生心服口服,甘愿受罚,谢先生教诲!”


    李景安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看向:“他如今我罚了,轮到你了。”


    那黑黢黢的汉子心尖尖陡然一颤,立生出股不祥的预感来。


    他当即想要告饶,可还没得他开口,李景安的怒喝便劈头盖脸的扑了上来。


    “你敢拍着胸脯担保,孙管事和他手下那些整日抡锤使力的工匠伙计,被你们这般推搡辱骂,就绝不会还手?”


    他踏前一步,声音沉冷:“还是说,你自信能在他们的拼力反抗下,自己还能站稳脚跟,不伤及身边任何一位父老?”


    “连一个书生情急之下的一脚都避不开、挡不住!”李景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汉子微微发颤的腿,语带讥诮,“你凭什么认为能扛得住那些以力气谋生的壮汉的反扑?”


    那黑黢黢的汉子顿时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抬头看李景安一眼。


    他哪里敢保证?


    当时场面都快乱成一锅沸粥了,推挤拉扯之下,自己能站稳已属不易,谁还能顾得上旁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指定得第一个摔。


    李景安见状,不再追问,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今日起,凡有要事需聚众商议或探讨者,须先报知里正,由他们来协调安排,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一拥而上,肆意推搡!”


    “若再有此类情形,无论缘由,带头闹事者,本县令定不轻饶!”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对李景安这般处置赞不绝口,撂着胡须连连称道:“景安此举,实属老成。既抚民心,又教人知错,还顺理成章将差事交托出去,真真是一箭三雕!”


    礼部尚书柳承宗也点头称是,眼里满是赞许之色:“罚得在理。乡间这等踩踏伤人的事,出了多少回?回回痛悔,回回照旧。”


    “如今他立下规矩,明明白白追责惩处,若行之有效,将来或可推行各县。”


    刑部尚书宋谭亦是深表赞同,捻须不语。


    唯独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语气犹带不满:“他这般行径实在有缺!”


    “新起的窑,一应物事都是新的,怎好轻易交与旁人?王皓轩又不是他李景安,里头门道岂能尽知?”


    “总该由他亲自压阵,调试稳妥,再交人手才是。”


    “即便交了,也当时时着人紧盯,怎可全然撒手?”


    王显转向罗晋,沉声道:“知人善任,方为上策。景安既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况且窑式图样他都画明白了,堵漏的法子也交代清楚了,他一个县令,又不是窑工,守在窑边有何大用?”


    “县里自有诸多事等着他决断,同南疆协定的种子改良也尚未敲定章程,他总得回去主持。”


    他顿了顿,又道:“为一县父母,贵在用人,不在躬亲。若事事亲力亲为,依他如今的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罗晋深深看了王显一眼,眉宇之间尽是不赞同之色:“器物之事,最讲章法,环环相扣。”


    “若有一处不细察,后面步步皆错。待到要改,只怕就得推倒重来,岂不更费工夫?”


    “更何况那窑里走的是鬼气、是火,是水,哪一样不是凶险万分?他不盯着,谁能放心?”


    “这……”


    王显一时语塞。


    他心中亦是觉得罗晋所言也在理。


    事物尚新,且其中所存皆为险物,确实合该被好好看顾。


    王皓轩虽算聪颖,可到底是少年人,且能力在农不在工。


    此番看顾,实属业不对口,纵窑厂有些许疏漏,怕也瞧不出高低。


    刘老或可帮衬一二,奈何其年事已高,精神不济,难保万全。


    至于那管事孙彤……对其知之甚少,难委以重任。


    这般看来,竟是非得李景安亲自盯着不可。


    可一想到李景安抱恙之身和县中待办的紧要公务,王显又不免有些头痛。


    县衙事务繁重,李景安身为一方县令焉可不回堂坐镇?


    同南疆协定之稻种亦是重中之重。


    倘若到时仍给不出种子,南疆反扑,于山下百姓无疑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儿,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云朔地处偏僻,人才难得啊。”


    御座之上,萧诚御正仔细听着殿下众臣的争执,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朔之困,非止于钱粮物资,更乏堪用之人。


    纵使他李景安有通天彻地之能、三头六臂之巧,单凭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顾全云朔县千头万绪之事?


    他虽有心择选良才,遣往相助,以解其困。


    可如今的云朔县被诡异浓雾所困,许出不许进,纵有良才,又如何送得进去?


    正思虑间,那横贯苍穹的天幕却是陡然暗了下去。


    无数雪花噪点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如此反复三次后,整个天幕终于彻底归于沉寂般的墨色。


    众大臣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才要开口,那片纯黑之中,蓦地跳出一个方正正的白色对话框。


    框内赫然浮现几行工整却陌生的文字——


    【检测到观影者对主播心生怜惜,且怜惜值大于80%,已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输送计划。】


    【本计划为手动开启,请问观影者是否需要开启人才输出计划?为主播当前人才获取进度添砖加瓦?】


    ————————!!————————


    总感觉本县令似乎有些奇怪……emmm


    第74章


    云朔县,王家村。


    王皓轩拘谨的坐在马车上,双手平平的摊放在腿上,五指缓缓张开又轻轻握住。


    那脖颈下一点凸起忽而浮起,忽然落下,跟那水里的鱼鳔似的,只等着那鱼儿上钩。


    可李景安却懒得理他。


    连日的劳累让他本就不算富裕的健康更加雪上加霜。


    今儿一早起来,他便觉得头晕的厉害,眼前更是一层层的泛起了雾。


    那雾也没个要散去的意思,只一层层的在他眼前叠着,扯着他那点意识,直直的往下坠。


    他紧闭着眼睛,撑着脑袋的手腕却突然一滑,脖颈似脱了力般的坠下,失重感忽得反上头去,将那点昏沉的意识给坠醒了过来。


    李景安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直愣愣的看向眼前。


    一双眼儿雾蒙蒙的,乍一看似有水盈于其中,再一看,又恍觉是虹光流转。


    王皓轩被吓得一个激灵,“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脑瓜顶结结实实撞上了车棚子。


    他当即就嗷了一嗓子,疼得是龇牙咧嘴,连五官都挪了位。


    俩手赶紧把脑瓜一捂,一口冷气还没抽上,帘子就被扯开了。


    下一秒,木白便一个跨步上了车。


    他连看都不看王皓轩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一赶,一个旋身,便落坐在了李景安的身侧。


    长手一伸,捞了个枕头垫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孙彤他们已经过去了。”


    微凉的手指头碰上了李景安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后,才听到木白沉稳的声音。


    “说那地不行。”


    “要去看看吗?”


    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应激似的一颤,目光陡然抬起,就落在了木白的脸上。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雾蒙蒙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声地没入衣领。


    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跟裹了块糖儿似的,腻的厉害。


    “不行?出什么问题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脊背一软,跟滩水儿似的陷进身后的靠枕里。


    右手摩挲着探了出去,在木白的身后瞎划拉两下,薅过来一床被子,囫囵个儿地团了团,当成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王皓轩见状,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热的厉害,脸上也臊得通红。


    他当即就顾不上头顶的疼痛了,忙不迭的道了一句:“学生这便下去!”,便手忙脚乱地朝着车门口的方向奔去。


    王皓轩的前脚刚沾着地,身后就传来李景安异常清醒的声音:“回来!选的什么地?”


    他另一条腿的膝盖内侧还硌在车辕上,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扭过身子回头瞧。


    这一瞧可好,只见方才还软塌塌、睡眼朦胧的李景安,此刻竟坐得笔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吓人。


    而那个刚刚还挨着李景安帮着按揉太阳穴的木白,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坐到了李景安的脚边,垂着头看着地。


    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稳稳按在剑柄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秘籍。


    王皓轩:“???”


    他刚刚……是撞邪了,还是没睡醒?


    那副病恹恹、泪汪汪、搂着被子不撒手的模样,难不成是他眼花看岔了?


    “回来!”


    “哎!”王皓轩赶忙应了一声。


    硌在车辕上的那条腿一使劲儿,脚踝再用力一蹬,落地的脚利索地一收一抬,整个人又猫着腰,麻溜地钻回了车里。


    他蹭着小碎步,悄没声儿地挪回自己刚才的座位上。


    屁股刚挨着了垫子,那眼神就忍不住虚飘飘地往李景安那边瞟。


    倒是木白,擦着他肩膀利落地跳下车去,一声不吭地牵起马缰,驾着马车晃晃悠悠朝新选的地界儿去了。


    车内忽然陷入了寂寞,王皓轩大气不敢出,只敢悄摸地拿眼梢觑着李景安。


    那头的李景安又阖上了眼,歪歪斜斜地倒回软枕堆里,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扯得眼珠子突突直跳。


    眼前像是又蒙上了一层雾气,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


    耳边忽然响起了那声久违的提示音。


    他下意识的抬起眼来,目光实实的落入在头顶上方的那方游戏面板上。


    右侧弹出了系统的通讯小喇叭,圆滚滚的一个,一下一下的点着喇叭头儿,滑稽的可爱。


    哔哔叭叭的声响一阵阵的绕着他的耳朵三百六十度的播放着,跟催魂儿似的,一声紧过一声。


    李景安被闹腾的没法儿了,只得戳进去一看——


    细细地对话框如画卷般舒展开来,露出了里头冰冷的文字来。


    【恭喜主播,鉴于您的良好表现,您的观影者已为您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传输计划。】


    【本轮人才已锚定,并传输入当下所在区域。】


    【介于云朔县地理位置特殊,当前人才落点已在【舆图】中标示。】


    【请注意,当前人才处于【濒危·即将饿死】状态。如三个系统时内未能发现该人才,将对人才进行无害化回收。】


    李景安:“……”


    这系统,是周扒皮甲方转世吧?这么懂如何遣人干活?


    这一根大棒一颗枣儿的玩法,使的比他那老板都溜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认命似的点进了【舆图】。


    偌大的一张图上,只标注着三个坐标。


    一个橘色的圈儿,里头画着好些砖头、弯头的图示。


    李景安只瞄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了。


    一个黄色的箭头,正朝着那个圈儿的方向移动着,是他们的前进路线。


    一个蓝色的箭头,静静地落在一处黑色地线的附近。


    仔细一看,那箭头上还有无数条黑色的虚线,好似一碰就碎。


    李景安皱了皱眉,双指放大了蓝色箭头,这才清楚的看见,坐标位于【王家村】和【怒x山】的交界上。


    “交界啊……”李景安喃喃自语,“难办了……”


    这地方,他在县里头的地志上看见过。


    这一片因着和三个村接壤,又不和三个村共处的缘故,属于三个村都管不着的地带。


    这放任久了,就生出了一窝又一窝的土匪窝子来。


    若不厉害也就算了,偏偏这土匪还各个都顶厉害,连县衙都管不住。


    他前头的几任倒是都想通过剿匪来给自己那不光彩的业绩添上几笔光彩。


    可凭他们派去多少人,最后都落得个铩羽而归,进去的人再不见踪迹的下场。


    平日里,附近的这些村民都不过去,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可若是谁吃了这熊心豹子胆的,想进去除暴安良,甭管是谁,凭他有那通天般的本事,落入了那片地,也都是个死路一条。


    这系统怎么想的?


    把人才给落到了这个地方?


    这不是想让他站在那地界门口,眼巴巴的朝里头望着,再高呼一声:“天要亡我!”么?


    指望着他手底下那零星几个可用的“老弱病残”去救人,还不如指望【玄市】里头出售的那几本建设书籍呢。


    指不定还能扒拉出些更好的法子来。


    李景安正软绵绵叹了口气,琢磨着这到嘴边的鸭子怕是要飞——


    那蓝色箭头就自个儿一歪一扭的动了起来,晃晃悠悠往前挪,那方向……那方向……


    李景安:“!”


    这不正是他们马上就要去的地方吗!


    好家伙!


    李景安蹭的一下就坐了起来,腰背挺的直直的,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疼了,那嘴角更是扬起了个好大的弧度!


    好啊!可太好了!


    他这边正愁着各种意义上的无人可用、只能放弃唾手可得的人才了,结果人自己倒好,努力的从这土匪头头的地盘里跑出来,然后巴巴儿的送上门了。


    既如此,就别怪他学那见了兔子的鹰了!


    李景安精神一振,一步挪到门口,把帘子一撩,伸出细长的食指来往那远处一指,高声道:“木白!走!我们去那儿!”


    ……


    孙彤正跟带来的几个老师傅和年轻伙计蹲在一处,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远处的树根下头,他们带来的物件都堆在那,也没个人去整理,混乱的一团,连混了个人进去都没看到。


    “孙头儿,不是俺们抱怨,您自个儿瞅瞅这地界儿——”


    一个老师傅叼着旱烟杆,含混不清地抱怨,下巴朝那堆满物料的空地一扬,脸上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这高一块低一块的,跟老牛犁过似的没个平整!”


    “砖窑最讲究的是什么?就是个‘平’字啊!”


    “地不平,窑底就不稳,火走得不匀实,热气就都往洼处沉。”


    “那烧出来的玩意儿能不歪七扭八、半生不熟吗?您也是烧窑的老人儿了,总不能连这点子道理都不知道吧?”


    “就是就是!”一个年轻后生跟着帮腔,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脸上满是不忿。


    “这活儿没法干!费劲巴拉垒起来,一烧准出岔子,白白糟蹋材料工夫!咱还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回镇上算了!”


    “孙头儿,俺知道你是怕县太爷怪罪!但是俺不怕!大不了,俺去解释呗!要杀要剐的,都随他处置!”


    “瞎说什么呢!”


    孙彤一听这话,心下想着,这还了得?这好好的人打他手里头出去,若是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去,他这脸往后往哪儿搁?


    当即把眼睛一瞪,一巴掌就糊在了那开口后生的脑瓜子上。


    “县太爷是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么?被浑说!”


    那后生哼哼了两声,没去瞧孙彤,只偏过头去,那后脑勺对着他。


    那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上挂满了不服。


    众人也都没说话,可眼神都瞟向孙彤,那面上表情活泛的厉害,可表达的意思却都只有一个——都想撂挑子走人呢。


    孙彤这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地方确实不是起窑的好料。


    可他想起县太爷那张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安抚:“哎呀,各位老师傅,兄弟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县太爷这么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咱、咱再瞅瞅,再想想办法……”


    可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连脑袋都低下去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那愁云浓得,好似化都化不开。


    他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就往路口张望。


    心里头的嘀咕都快顺着嘴儿冒出来了。


    木白那小子人呢?


    不是说好了去请县太爷来拿个主意么?


    这都过去老半天了,怎的连个人影都不见?


    正焦灼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清越悠长的声音。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看来,此地,甚好!”


    孙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身子一颤,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只见他们带来的那堆杂乱物料最高处,竟不知何时盘腿坐着上了一位老道长。


    那老道鹤发童颜,雪白的长须随风轻拂,面色红润饱满,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端的是精神矍铄,中气十足。


    他手持一柄拂尘,姿态逍遥,仿佛不是坐在一堆砖瓦陶管上,而是高卧云端的仙家洞府。


    老道拂尘一摆,遥指脚下起伏不平的地势,声若洪钟:“尔等凡夫,只观其形,未见其神。”


    “此地势虽不平,然丘壑自生,暗合自然之理。”


    “高处以聚阳火之气,低洼可纳阴润之息。”


    “一高一低,一呼一吸,恰似阴阳流转,周而复始。”


    “热气在此间运行,非但不会淤塞沉滞,反能借地势起伏自然流转,循环不休,生生不息。”


    “此乃天成之道,岂是寻常平坦死板之地可比?”


    孙彤和几个老师傅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老道在那儿故弄玄虚,说些不着四六的玄乎话。


    再瞅见他大剌剌地坐在那些才出窑、还带着温乎气的陶管配件上,心尖儿肉都疼得直抽抽!


    “哎呦喂!我的道长爷爷诶!”孙彤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指着老道屁股底下就叫嚷起来,“您快高抬贵臀!先下来吧!”


    “那可是俺们一宿没合眼,紧赶慢赶才烧出来的命根子!坐坏了可咋整!”


    旁边一个火爆脾气的老师傅更是吹胡子瞪眼,嗓门吼得震天响:“就是!哪儿来的野道士,在这儿瞎叨叨啥阴阳乾坤的!”


    “俺们这儿是实打实的烧窑,不是你那观里头打坐念经!”


    “窑火认的是平整的地界、精准的火候,不认你那些个云山雾罩的自然之道!”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也嘟囔着帮腔:“可不咋地!说得天花乱坠,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砖使?”


    “俺们就知道,地不平,窑不稳,烧出来的全是次品废料!还有,您老还是快下来吧,别添乱了!”


    孙彤苦着脸,双手合十直作揖:“道长,您行行好,下来吧!”


    “您说的那些大道俺们粗人听不懂,也不想知道。”


    “俺们就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和经验!这地儿,它真不行啊!”


    那老道长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有不屑。


    只见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扬,袍袖无风自动,腿下竟似有清风托举,整个人轻飘飘地从那堆物料上腾起,稳稳落在孙彤等人面前。


    这一手真真是惊得孙彤等人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颏儿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这莫非是真神仙下凡了?!


    老道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天地造化,万物生息,皆循自然之理,陶土熔铸,岂能外乎?”


    “尔等只知苛求地势平整,殊不知强求死板一律,已是落了下乘,悖逆了阴阳流转、高低相济的自然本性。”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贫且问尔等,往日一窑之中,能得几成完好佳器?”


    那原本火爆脾气的老师傅此刻已是敬畏交加,闻言竟不由自主挺起胸膛,带着几分骄傲回道:“不瞒仙长,俺们窑里,十件里头能出五件好的!这已是了不得的成数了,放眼十里八乡,那也是拔尖儿的!”


    “五成?”老道长眉头骤然锁紧,“太低!区区半数成品,竟也值得夸口?”


    “怪道尔等只知一味追求地势平整,原是只会这般‘缘木求鱼’的笨法子!可悲,可叹!”


    那老师傅的暴脾气一下就起来了,跟被火燎着了似的,顺着脊梁骨一气儿的窜上了天灵盖。


    他一张老脸黑得跟那烧糊了的锅底似的,指着老道便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呃,无量天尊!”


    “你个牛鼻子老道,少在这儿喷唾沫星子说大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能耐你别光耍嘴皮子,就依着这破地,给俺们说出个一二三来!说不出,就趁早滚蛋!”


    那老道儿却也不恼,只挥了下拂尘,摇头道:“福生无量天尊。尔等只知地要平,却不知比起地平,先要火活。”


    “尔且看——”


    他说着用拂尘指着高低起伏的地面。


    “此地势,高者为龙脊,低者为凤洼。非是缺陷,实乃天成之窑床。”


    “尔等往日砌窑,求的是四平八稳。火气亦循规蹈矩,充盈窑内。”


    “然,瓷器坯胎入窑之初,窑内尚存阴冷之气。猛火一生,灼热之气骤然涌入,势必上行。而窑底冷气未及受热,自然下沉。”


    “这一上一下,冷热交锋,窑内温差悬殊,犹如冰火两重天。”


    “致使上方器物过火易裂,下方坯胎火弱难熟。成品十仅得五,岂非侥天之幸?”


    “若依此地势,龙脊处起窑床,承坯受猛火。凤洼处修烟道,纳浊引抽力。”


    “火从高走,气自低流,无需强求人力之平,反得自然抽吸之力。”


    “热气如龙游凤舞,周行而不殆,窑内温度方能均匀如一。”


    他顿了顿,又指向孙彤等人的身后,再一处高地,道:“倘若尔等引气为柴,可于此处营造气池,引气下行,至于凤洼。”


    “再于凤洼处以火器燃之,另置一陶管引余热于龙脊。”


    “如此周而复始,虽单次热力稍有耗散,然气息循环不绝,余热得以复用,火力长稳而均匀。”


    “非但能助尔等轻易突破五成之限,更能省柴节力,烧出更多胎骨匀透、釉色莹润之成品。”


    “此乃效法自然,循环不息之道也。”


    李景安来时刚好听到了这一番,彻底懵了。


    这是给他干哪儿去了?


    阴宅风水?


    还是,科学知识?


    孙彤眼尖,老远就瞅见了李景安的身影,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溜小跑蹿过去,眼巴巴地瞅着他道:“大人,您来得好巧。你且说说,这位道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他这话一出,后头那帮子匠人伙计们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虽没吭声,可那眼神里的期盼都快凝成实质了,似乎就等着他这位县太爷厉声道上一句:“胡扯!”了。


    李景安只觉得后脊梁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来得确实巧,不偏不倚,刚好把老道那番“龙脊凤洼”、“引气循环”的高论听了个全须全尾。


    这番话吧,乍一听,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细细一琢磨,更觉得是这个道理了。


    热气上行,冷气下行。


    热效在两者相撞之下必有巨大波动。


    而陶品最怕的,便是这波动。


    比起在这儿一味地求稳要求务必找平窑底部,怎么玩转了热量差值才是他当下最该考虑的事情啊!


    王皓轩不愧是系统首肯的第一位“人才”!


    选出的这块地,看似问题很大,实则一点毛病都没有!


    李景安想到这儿,眼里冒出一丝热切来。


    既如此,那才送来的这位道长岂不是,更加精通这气息交互、运转之道?


    他忍不住朝着那老道长走了过去,却在才靠近半步的瞬间,就看见那道长陡然沉下了脸去,手腕一翻,将浮尘对准了李景安。


    “居士且止步。”


    “贫道清修惯了,不喜与人相近。有何话,就站在此处说罢。”


    李景安:“……”


    不愧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这傲气的模样,和系统如出一辙!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笑容来,问道:“敢问道长……仙乡何处?在哪座宝观清修?”


    “此番云游,可是在这左近的哪处道观挂单?”


    “倘若有幸,本县……哦不,学生可否择日登门拜会,细细讨教这热气循环、阴阳流转的无上妙法?”


    ————————!!————————


    这里面的知识用词是用阴宅风水的古籍改的——先声明,我好没本事——真的!无量天尊,不行,等过了子时,我还是打一卦吧,别犯了忌讳——救救救孩子——


    第75章


    那道长神色一凛,长眉猛地扬起,清癯的面容上霎时覆了一层薄怒。


    他手里的浮尘猛地一甩,尘尾挟着风声扫过李景安的面颊,虽未用实劲,却也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贫道乃感应到此地有人亟待援手,天意牵引,方才踏足凡尘。”


    “莫非,那焚心求助之人不是你?”


    木白神色一厉,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一把攥住李景安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身后。


    手里的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得一声轻响,两缕白色尘尾便已被齐整削落,飘飘悠悠坠于地上。


    “你敢伤他?”木白冷问出声。


    李景安后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打量那老道。


    那张还带着几道红痕的脸上,此刻却明晃晃地挂出了几分不满来。


    这就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道长的架子端得是比天还高,说话却是云山雾罩的,连那眼神都恨不得飘到云彩眼里去!


    这是在瞧不起谁?


    还张口闭口什么龙脊凤洼、阴阳循环!


    说得是玄乎无比,可架不住一旦掰扯开了,也就那样。


    不就是利用了这热气上升、冷气下沉这点子最基础的道理么?


    再往深了说,无非是借着地势高低,引导气流循环,让窑内温度更均匀些罢了。


    是!


    这些道理对眼前这些生于此长于此的匠人们来说是超前了些。


    可他从未生于此长于此!


    这些在他那里,这些是小学生都清楚的基本知识,有什么值得好炫耀的?


    如果说这三月一次的人才投放计划投放来的便是这样的人才,那他宁可不要!


    李景安忽地背转过身,将单薄的脊梁紧紧抵在木白坚实的后背上。


    微微发烫的温度透过两层单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木白的肌肤上。


    木白神色一凛,方才出鞘的剑被他手腕一抖,就势收回。


    他身形急转,长臂一伸,便将李景安囫囵个的揽进了怀里。


    温热的掌心下意识贴向他额间。


    “怎么又烧起来了?”木白关切的问道。


    李景安:“……”


    他有些不自在地拍开木白的手,扭开脸嘟囔了一句:“没烧!是气的!”,这才从人怀里挣出来。


    面上先前那点好奇探究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


    他面皮泛着层浅浅的红来,那几道被拂尘扫出的红痕混在其中,一时也分不清是消散了还是更明显了。


    “道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景安抬起眼,毫不客气地直视那老道,“那便请您还是回仙山清修去吧。”


    “什么意思?”那道长眼皮微微一抬,落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询问。


    李景安笑笑,将手往身后一背,连腰杆儿都挺直了几分:“意思就是,道长您怕是感应错了。”


    “这儿,压根儿就没有需要您援手的人!”


    “哦?”道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怎的,你是觉得贫道先前所言,俱是虚妄?”


    “非也。”李景安摇头,“您说的道理,是对的,但也未必全对。”


    “对,是因为您讲的那套‘热气上行,冷气下沉’,借地势引导火力的法子,本身确有其道理。”


    “不对,是因为您故意把这浅显的道理包裹得云山雾绕,有故弄玄虚、欺瞒乡野无知之嫌!”


    “胡言乱语!”那道长面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此乃道藏典籍所载,天地至理!”


    “贫道不过依书直说,何来故弄玄虚?!”


    “书是死的,理却是活的。”


    “道藏典籍所言自然不假,可话,却是人说给人听的。”


    李景安丝毫不惧,反而双手一拱,依着礼数,将姿态做了个十足。


    可那话里的钉子却是没软上一星半点,甚至比他之前的还要硬上三分。


    “道长既是清修高人,善论自然大道。便该知晓,这人与人相交,也当顺应自然。”


    “经典自然是好,可并非人人都读过圣贤书,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领悟那经文里的微言大义。”


    “道长既降临此地,若真遵循自然之道,便该先俯身看看此地的人情土俗,知晓此间乡民能听懂何等言语,该如何与他们沟通。”


    “可您偏偏选择照本宣科,罔顾他人能否领会——”


    李景安故意停顿片刻,停了两秒,眼帘一垂,便扯出了个嗤笑来:“敢问道长,您此刻所行的,究竟是哪门子的自然之道?”


    那道长当即就白了面色,捏着拂尘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连指尖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青来。


    孙彤等人听到了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县太爷的意思的?


    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这道长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装神弄鬼着哄他们呢!


    亏得他们还真以为这道长是天降下来的神仙!


    不止是快要信了,还都怕了!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最是个忍不住的,忙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甩开了手膀子,便要冲过去揍人。


    幸得旁边的年轻后生是个眼疾手快的,一把人便将人给抱住了,这才免去了一场混战。


    只是那老匠人终究是忍不住脾气的,两瓣嘴上下一开,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儿便一股脑的秃噜了出去。


    “格老子的!俺还真当你是个有大神通的老神仙!”


    “呸!原来是个驴球马蛋、满嘴跑粪的瘪犊子!”


    “糊弄你祖宗呢?!把那几句破经念得山响,就能把俺们当猴耍了?”


    “俺们流汗烧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捉跳蚤呢!骗到你爷爷头上,也不怕天打雷劈劈烂你的嘴!”


    那话儿实在不堪入耳,连抱着他的年轻后生都把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倒是那道人,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连耳根子都没红上半分。


    他只盯着李景安的眼睛,拿鼻子冷哼了一声,径直问道:“好!你即如此说!且听贫道来问,你待如何同他们说道!”


    李景安当即笑出声来。


    他冷下脸来看着那道人,声音扬高了几分,特意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工匠伙计们都听得分明。


    “你所谓的这些道理,无非就是热气上行,冷气下沉,需顺着这高低地势来砌窑洞,借一借这天然的风道罢了。”


    “就同火塘烧柴,火苗上蹿,烟叶便往往梁上飘。倘若灶膛堵住,气盈于膛内,火便不旺。”


    “此地修窑亦是同理。与其于此处找平,不如照着灶膛的理,依照山势自个儿生的高低,借助天然风道,使热力自运行与其中,提高成品率。”


    他顿了顿,忽而看向孙彤,问道:“孙管事,此方古籍曾有过记载。你当真不知?”


    孙彤被问得懵了。


    他直愣愣的看着李景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狠狠一挠头的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好些愧色来。


    “大人!小的当真不知哇!”


    “小的虽是这窑厂的管事儿。可会的那点子字,也只够看个账本子,写写画画上两三笔的。再多是真不能了!”


    “那书籍,小的倒是瞧见过,可实在是瞧不懂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朝他安抚性的笑了笑,这才将目光沉沉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道长,此一番解释,你可还满意?”


    那老道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只紧绷着的脊梁却着实暴露了些他心底的慌乱来。


    李景安看得真切,却也不戳穿,只笑吟吟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话。


    倒是一旁的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眼冒精光的,脸上尽是些抑制不住的欣喜。


    李景安这话说的不算直接,可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却也不是傻子。


    他们惯常是和外头那些个官老爷富老爷们打交道。


    这些人也都是些爱咬文爵字,扯些官腔的。


    便是比这还晦涩难懂的他们都听过,更何况这县太爷还特意为着他们简化了好些?


    当即便明白了过来!面上的那点子疑惑也都消散了个殆尽。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喃喃着将李景安的灶膛之论颠来倒去的重复了好些遍。


    那心里就跟被手拨弄了一下,当即就把牛眼瞪圆了,蒲扇似的大手往年轻后生的脑门上一拍,落出个响亮的“啪嗒——”声来。


    “县太爷这么一说,俺听着就敞亮了!”


    “这么着看,确实不用大面积找平了,只将那高处的地方再夯实一夯实,便就能立刻垒了?”


    “毕竟管子俺们可是烧出了不少哩!”


    那后生立刻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抱着人的手臂当即便缩了回去,两手往头上一护,抱怨似的嚷嚷了起来:“师傅!”


    李景安闻言一笑,对着那老匠人道:“倒也不必,只寻一个青石板来,铺在那处地上便是。”


    “石板的导热效果比土地还好些。”


    他说着,往不远处瞄了一眼。


    那里就埋着块石板子,不大不小的,恰恰好能垫平了那处高地。


    老匠人顺着李景安的眼神望去,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弯腰便要去抱那石板。


    “慢些!”李景安立刻出声提醒,“莫要弯腰去抱!半蹲下去,双手扶着石板的两边,再慢慢站起来。仔细闪了腰!”


    那老匠人闻言,当即岔开两腿,扎了个马步,这才将把住石板的两端。


    “呔——”


    他深吸一口气,高喝一声,两条腿用力往下一蹬,手再往上一抬——


    竟然轻轻松松的将这石板都给抬了起来!


    那老匠人猛地将一双眼瞪圆了,望着手里头的石板,脸上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他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起来了?


    不止如此哩!连他这往常一搬东西就老响的腰都不响了!


    嚯!这县太爷!还真是个了不得了!连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知道!


    可还没等他心里的这点子不敢置信过去,石板那沉沉的重量便坠得他手膀子疼的厉害。


    他立刻几步走到了那道人的身边,扎好了马步后,才松开了手。


    那石板直直的砸在了地上,扬起的尘土直扑在一旁道人的脸上,将他那张清癯的脸弄得跟花猫似的。


    “对不住了!”那老匠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哼了一声,“俺就觉得这块地最好,地势最高!俺要在这儿起窑!”


    “可以。”道长轻轻地应了一声,轻飘飘的腾空而起,落在了后一个高脊上。


    “多谢道长送来的石板。”李景安呼了口气,笑眯眯的朝着那道人拱手作揖道。


    道长眉尾一跳,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你竟知晓?”


    “自然知晓。”李景安从容回道,“且不说这地方原是处荒地,没可能自生出这般形状规整的青石来。”


    “便是生了,也该是或大或小、四四方方的一整块,而并非如今这模样。”


    那道长闻言,冷哼一声:“你不是口口声声,不需贫道援手么?”


    “道长不也未曾真正阻拦么?”李景安笑道。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皮,目光赤城且坦然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吾县云朔,虽僻处边陲,岂敢辜负天赐之才!”


    “若道长不弃尘浊,愿屈尊暂驻,以妙法点化此方水土——”


    “下官李景安,谨代云朔万千黎庶,扫径烹雪,虚席以待,诚邀仙长共辟新天!”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望着天幕上那高谈阔论的老道,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往御座方向一掠,还未触及天子容颜便急急收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惊涛骇浪,却掩不住脊背上一层又一层渗出的冷汗。


    御座之上,萧诚御面沉如水。


    方才那天幕甫一显出【三月一次人才投放】几字,他便毫不犹豫地择了【投放】,甚至为此拨付了不菲的赏银。


    谁曾想,这所谓“人才”,竟是这般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道人!


    李景安那般赤诚之人,在这等人物手下,岂能讨得好处?


    生平头一遭,萧诚御尝到了悔之晚矣的滋味。


    王显心中亦是焦灼难安。


    这道人分明与云朔县格格不入,若是真被招纳,恐为不幸呐!


    殿下一时竟无人开口,众大臣只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担忧。


    反倒是落于人后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暗自窃喜。


    李景安风头太盛,便是这京城,如今提及,皆是交口称赞。


    好似其乃第一青天老爷。


    他虽如今愿与之和解,可心中嫌隙已生,决计不愿他如此顺遂安平。


    如今来了这么一位人物挫其锐气,磨其心性——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莫名觉得心中自生出几分痛快。


    “子明兄可还满意?”工部尚书罗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李唯墉耳中,带着几分了然,“有这般人物在李景安身边,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李唯墉心思被戳破,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口中却道:“何出此言?景安年少,我自是忧心他吃亏。”


    罗晋但笑不语,眉梢眼角却写满了“早已看透”四个字。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字句如刀,直刺那道人的句句玄虚,将他辛苦堆砌的仙风道骨撕得粉碎。


    萧诚御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李景安!不过寥寥数语,就将他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拆得干干净净。”


    殿下众臣闻言,皆露出会心笑意。


    工部尚书罗晋与户部尚书赵文博、吏部尚书王显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罗晋低声叹道:“景安确实机敏。此言听似诡辩,细想却自有其理。”


    “自然之道,重在顺应天时地利,而非纵容一己之心。道长此番,该是无地自容了。”


    罗晋捻须沉吟:“只是……若景安真拒了此人,单凭他一己之力,真能将云朔诸事推行得万全妥当么?”


    王显目光仍落在那天幕,轻声接道:“人才难得,尤难用之。望他勿因意气,失了转圜之机。”


    ——


    那道长静立不语,目光沉沉的落于地面。


    他忽得开口,问道:“依你之见,何谓自然之道?”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应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律。”


    “譬如月升潮涌,星移物换,非人力所能强逆。”


    “况且自然之道,重在自然。人心虽可筹谋,却须顺应天时地利。”


    “人定或可胜天,然天威若怒,山河变色,岂是凡力能挡?”


    “唯有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


    道长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一个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此言深得自然三昧。”


    他将拂尘一摆,目光湛然看向李景安:“既悟此理,眼下这窑址地势之事,你待如何施为?”


    不等李景安开口,孙彤就巴巴的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来,献宝儿似的,往跟前一挥,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炫耀之意。


    “大人早就想好了!便就照着这个图纸来!”


    “小的先头也被你那番话给唬住了。”


    “如今再耐下性子来看,竟跟大人给的没什么两样!”


    “俺们大人啊!早早儿就想着了,竟比你还快一些呢!”


    他这话才一说话,便猛地觉察起一阵风起。


    那风似是活了一般,直直落在了他的跟前,卷起他手里的图纸儿便往外头扯去——


    孙彤生怕那图纸被扯坏了,下意识地把手一松,便眼睁睁的瞧着那风卷着那纸,一起一伏的落入了那老道儿的手里。


    孙彤顿时被气得够呛,脸立刻拉得老长,手指往那老道儿脸上一指,便嚷嚷了起来:“你这老道!怎的这般不要脸了?”


    “这图纸是大人给俺们画的,你——”


    “孙彤!”李景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孙彤的话,“不过是一卷图纸罢了。道长若有垂询之意,自当坦然相示,何须藏掖?”


    “况且方才那块青石板,是道长慨然相赠之物。仅凭此厚谊,我云朔上下便当以礼相待,岂可失仪于人前?”


    孙彤听得了这话,只得把脾气按捺下去,垂着个脑袋,面上尤有不忿来。


    那老道儿倒是并未理会这些外话,只接过那纸虚虚看了几眼,立就了悟过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点点头:“难怪无需贫道出手。这一招着实精妙,既阻了火势,又挡去杂气。”


    “可使菁纯热力盈于管腔,增加成品稳定性。确实不错。”


    言至此处,他话音稍顿,忽地一转,又似笑非笑地道:“只不过,尚有一处破绽。”


    “此法引火,火势仍旺。”


    “陶土虽可隔断火气,却难阻大半热力。气热与火热相交,水汽蒸腾而出。”


    “云雾弥漫之间,何来防护可言?”


    李景安怔怔地眨了眨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他竟真的未曾想过!


    他当即垂首凝思,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若真论起这陶管中最适宜的阻燃器,便该是金属阻燃器了。


    尤其是铜铁类,燃点极高,轻易不破,用于此处,最合适不过。


    然而,他手里并没有铜矿铁矿资源,自然也就做不出这金属阻燃器来。


    如此一来,水阻法便势在必行了。


    可一旦用水了,正如那老道儿所言,热气与火力相触,所起之热能透过陶管直坠至于水中。


    如此一来,蒸腾水汽便再难避免。


    那水蒸气能阻隔火吗?


    李景安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明光。


    何止可以?简直比水阻之法更为直截!


    水汽性情惰懒,非但不利于助燃,反而能阻隔火势。


    若使其大量氤氲于阻隔器内,便可驱散氧气,便是火势突破前端隔档,亦无从依附。


    失了氧气助燃,再烈的火亦难延续。


    更妙的是,水汽乃水吸热而化,其成形之际便会吞纳周遭炎精火气,反令水阻器降温。


    如此一来,也不必担心这水阻器过热碎裂。


    只是,若走这一遭儿,势必要对图纸再做修改,使水可长期存阻隔器内,形成稳定水汽。


    李景安想到这儿,豁然开朗,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了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何以不可?在本县令看来,这氤氲水汽,非但不是破绽,反倒是控火的上佳助力!”


    ————————!!————————


    感觉这边的理论知识还是有点问题,本质上是蒸汽降温灭火的知识点,但是加上古籍上的一些用词……似乎,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奇怪?删了一点点,但还是觉得不太对的亚子……但是炎精又真是在我们玄学的圈子里非常常用的……孩子再头脑风暴一下……


    哦哦哦!还有还有还有!我务必要声明——道藏典籍没有这些玩意儿——没有——


    推推一个草菇宝宝的文文吧——


    文章名:《漂亮小草也要被炮灰吗?》


    id号:9711888


    作者名:芝士草菇-


    cp属性:呆萌电波天然系X前赴后继上赶着当赘婿的狗狗们


    秋绪是被天道眷顾飞升的社恐小草


    卷王系统找上门的时候,


    他正蹲在中央军校迎新大礼堂沉浸式干饭


    【统子说:你天生貌美,是偏远星系出身、靠群发钓凯子为生的海王绿茶npc,还是顶级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少爷


    【可惜,这是一本火爆全网的韩漫文,狗血与烂黄瓜齐飞,集星际、哨向,虫族、万人迷、欠债x偿,多位一体,额…等等…你在干嘛?


    但管tm的,难得碰到评级3s+的极品宿主,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直到反射弧很长的社恐缓缓歪头:啊,我…我吗?


    可是我…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 o.O


    卷王系统:?


    它这才发现———


    【宿主种族:含羞草


    【特性:百分百欧皇体质、天道唯一认证亲儿子 (潜力指数★★★★★☆)


    【缺点:究极社恐】


    【人生信条:第一次活,手忙脚乱,一点小事就想死,想在家里看旷野!这是正常人类的可爱反应机制,对…对叭 ^_^】


    已经下定决心要大干一场的统子:?!?!操啊!


    可怜卷王系统白天辛苦打工挣能量,晚上化身八爪鱼群发钓凯子,还要抽空喂养没甜食就死机的宿主。


    但很快,系统就体会到了aka天道唯一亲儿子的含金量———-


    绑定系统的第2h,社恐于医院的花坛边被动偶遇了主动来偏远星系避难的皇长子,一照面好感度直接刷到爆,随手扶的老登是退休的前联邦首席;哭着喊着要送他上星际最高学府;


    绑定系统的第14h,社恐直播时遭遇神豪天价打赏,榜一大哥豪掷千金,榜二、榜三、榜四争先竞价,使他一夜收入数十亿星币,连夜实现财富自由;挥挥手就使得困扰星际人民数千年的难题迎刃而解;


    绑定系统的第271h,帝国皇室、联邦政府,反叛军明明势同水火,却为庆贺《联邦首席执政官·星海荣誉副教授·虫神代理人·秋·劳伦霍尔·克莱恩·绪阁下诞辰》


    连同中央第一研究所颁布全域公文,在线宣布和谈,并呼吁各族平等,誓要追寻人类最后的希望!!!


    又在下一秒,为了推销自家白菜打得不可开交———


    而纯情宿主还在努力挽尊三连


    【o.O…救世主?什么救世主?】


    【不不不不】


    【哎?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只是个钓不到人的笨比npc啊】


    而被欧皇宿主卷到麻木的系统,从一开始的崩溃到最后已经学会举着号码牌冷笑:当狗麻烦请这边排队———


    呵呵,什么天选在逃韩漫极品总攻团


    明明是都是倒贴我儿的赘婿(x)


    #请问你掉的是这个白发紫眸被放逐的皇长子、还是这个金发碧眼的公爵次子、亦或者是联邦近千百年来最出色的蓝发首席执政官、and桀骜不驯的军团红发天才、诡谲不可名状的虫族至高神?-


    #拜托,星际时代,一妻多夫制怎么了?


    #成年人的选择当然是都要


    #管你黑的、蓝的、红的、统统给我搞成黄的


    #不给老婆主动爆金币的都不是好恋爱脑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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