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次之后的几天过去,猫再次在某个早上出现,它跳到泉夏江的床头,在枕边对着她的头端坐。


    泉夏江被目光注视得不适地皱了皱眉,但还是选择继续睡。猫看她竟然还不醒来,直接两步走到泉夏江胸口坐下泰山压顶。


    “……”泉夏江不得不睁眼,她对上那双俯视着自己的无机质猫瞳,“……你干嘛呢?想压死我啊。”


    【你该起床了。】猫说,【我要出门。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记,如果你需要我我会知道的。】


    泉夏江从床上坐起身,猫从她胸口下滑到小腹。她察觉手臂在微微发烫,伸手撩起袖子,三道像是猫抓过的血痕正在她的小臂上;乍一看是疤痕,实际却非常平整。她突然想起之前莫名对咒力的过分敏锐,是因为这个?


    “未经我允许……”泉夏江开口就被它打断了。


    【这是我本源的一部分,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通过这个印记回到你身边,你也可以通过这个印记‘开门’。不过,‘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开的,那种通道都需要一些契机。】漆黑的长毛猫说完一大段,【总之就是这样,我要走了。】


    它转身,毛茸茸长尾巴甩着扇了泉夏江的脸一下,后肢还踏在她的小腹用力一蹬跃向了未关窗的窗台。


    “呃……”泉夏江被这一蹬差点蹬出内伤。“你这家伙给我等一下,”


    她又好气又好笑,看着黑猫的尾巴尖彻底消失在窗外,垂眸又看了一会儿自己手臂上的印记,不知道想了什么。半晌,选择掀开被子起床洗漱。


    #


    二月,注定是一个非常忙碌的月份。


    不仅是升学考试,还有国中三年的最后一个情人节。


    日本的情人节,是关于巧克力的节日,告白的本命巧克力也好,给友人义理巧克力也好,总之那几天不管是商店还是周围人的谈论,都充满了那股甜腻的气息。


    这是女性送巧克力给男性的节日,除了一些要告白的本命巧克力之外,她们还得送出大量的义理巧克力,这是日式的‘融入’,为了别人的目光维护‘人情’和‘礼仪’。


    而这些所谓的,人际交往中的潜规则,泉夏江从来没有选择遵守。


    但在过去几年,她也在这一天收到过巧克力。虽然说她知道确实好像有一些关系亲近的女性之间也会送巧克力,但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收到巧克力的理由。每次都是偷偷地塞在她的储物柜或者是放在桌上,还有一些卡片什么的,但都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连送出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但今年总算找到了其中一个人是谁。


    泉夏江接过苗代雪枝递过来的手工巧克力。包装得很用心而且很眼熟,扎着漂亮的波点蝴蝶结,贴了贴纸。


    “去年怎么没有当面给我?”泉夏江问。


    “诶?啊……”苗代雪枝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泉同学发现了啊,因为……去年的时候,和泉同学都没有说过话呢,我害怕让你觉得困扰。”


    “不会困扰,”泉夏江回答,“之后我会回礼的,谢谢了,苗代。”


    “诶!!


    其实不用——嗯……”苗代条件反射拒绝,又憋了半天,“嗯……我很期待……”


    除了苗代以外,班上还有零星几个女生当面送了她巧克力,那种手工的透明包装袋装着的小巧克力,应该是反正都做了不如一次性多做一点的批量产物。


    再然后就是储物柜里还有一些告白信和本命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泉夏江没有细看。


    手机震动,泉夏江低头,弹出夏油杰的对话框,那边发来一张照片,是储物柜内喷涌而出的各色包装盒和情书、明信片。


    泉夏江回复:你这比去年还夸张了。你们学校女生都瞎了吗?


    夏油杰:你今年还是没有准备巧克力吗?


    泉夏江:没有。


    夏油杰:我还以为你这次会破例。


    泉夏江动作一顿,她知道夏油杰在说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意会到夏油杰的言下之意,而想到的第一百个人是及川彻。


    泉夏江合上储物柜,在走廊与一对笑容青涩紧张的少年人擦肩而过。


    恋人啊……


    恋爱。


    说实话,她以前从来没思考过这种问题。


    是因为喜欢吗?她喜欢及川彻吗?


    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挺喜欢的。


    喜欢他在球场意气风发的样子,也喜欢他咬紧下唇忍泪的神情。和他相处的时候心情会变好,如果他撒娇会选择纵容,就算是装可怜也不想拆穿。


    这是恋人的那种喜欢吗?泉夏江想不明白。


    而及川彻……及川彻今年收到的巧克力和告白比夏油杰还夸张了好几倍。


    北川第一百本就是县内的排球强校,作为经常抛头露面的人气选手,个性开朗,还善于处理与仰慕者之间的关系,有魅力的同时也深知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不仅同校的各个年级女生会送,还有其他学校的女生会想办法送。


    短短一个上午,泉夏江听见他的名字在周围人谈论中出现了好多次。


    午休,及川彻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A班教室外。估计被叫去告白了吧。


    泉夏江照常买了午饭,然后发现手机里有几条未读信息。


    及川彻:我先去天台了!


    及川彻:柴犬躺尸.gif


    拿着饭去天台的路上,泉夏江在楼梯口被人拦了下来。


    长相清秀,紧张得满脸通红的黑发男生捏着一封信向她鞠躬递出,“泉同学,我是C班的海部昌一,我喜欢你!”


    泉夏江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张脸,然后说,“我们认识吗?”


    “抱歉!我们并不认识……抱歉打扰你,我是、我是一直在背后偷偷关注着泉同学,因为泉同学总是很耀眼,对不起……”自我介绍为海部昌一的男生头都快低到地板下了,他的手还一直举着信,“但是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无论如何也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泉夏江伸手接过了那封信,“那么我现在知道了。”


    “……哦!谢谢……”


    泉夏江嗯了一声表示对话结束,越过他继续上楼。


    “泉同学!也许你不记得但,谢谢你曾经让我拥有勇气!!”


    对方停留在原地,朝她大喊。


    一路到天台推开门,泉夏江眼尖地看到墙后探出半截冷棕色脑袋,确认是她才松了口气出来。


    “阿夏你怎么现在才过来……”及川彻的声音在看到她手里还拿着的那封信戛然而止。


    泉夏江走到墙边的一套课桌椅旁坐下,这是之前骨折她没办法坐地上那次及川彻从不用的空教室里搬上来的,回头看见及川彻还站在那,随手将东西都放在桌面,问,“怎么了?”


    “啊,”及川彻这才走过来,恢复了笑容问,“有人和阿夏告白了?”


    所以才耽搁了吗。虽然他早就知道阿夏这么好,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被吸引,但是真的看到的时候……果然还是无法接受。如果阿夏答应对方怎么办?理智告诉他微小的可能性,也让他感到无比紧绷。


    “嗯。”泉夏江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是谁啊,”及川彻明白对方在沟通中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表达,于是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阿夏怎么答复的?”


    “嗯。他叫……”泉夏江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将那个名字抛之脑后了,“忘了。”


    及川彻露出一个灿烂得多的笑容,满意地在她对面坐下。


    他抬眼,对上泉夏江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么,怕我答应?”她说。


    这个问题让他呼吸一滞。


    从来对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的女性都游刃有余的及川彻此时竟然脑子一片混乱,他一面觉得泉夏江这个问题似乎含着暧昧的深意,一面却又觉得她看向他的眼神清明无比。


    干脆承认算了,干脆趁这句话说出来好了。


    不行,冷静一点,要是真的被拒绝了连朋友都没得做啊。


    语塞两秒,及川彻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地嘴硬道,“才没有……”


    然后他又半是找补半是试探地问,“我只是很好奇啦!……阿夏你喜欢哪种类型?”


    “喜欢什么类型?”泉夏江重复。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及川彻,把他看得有点发毛。


    然后笑了一下,回答道,“你会知道的。”


    半小时后。


    “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啊——小岩你说话啊!”


    岩泉一:“……”


    岩泉一:“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就不能按字面意思理解么?”


    及川彻及时看出岩泉一开始紧握的拳头,识时务地回答,“好吧。”


    但安静了不到半分钟,他又突然将头从手机屏幕前抬起说,“我知道那个对阿夏告白的家伙是谁了。”


    岩泉一看过去,他也有点好奇。


    “是我们班的海部。”及川彻带了点咬牙切齿。


    “哦,看不出来,”岩泉一带了点赞赏,“那小子平时不怎么说话,这种时候胆子倒很大嘛。”


    “小岩——你到底哪边的?”及川彻不满。


    “我说及川,”岩泉一无语,“你自己收了那么多情书,到底有什么好吃飞醋的?”


    “呃……”被精准打击,及川彻弱弱地说,“这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岩泉一作为幼驯染说话毫不客气,“你是觉得泉同学的魅力远不如你吗,还是觉得她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喜欢?要我说,泉同学比你这个轻浮的人家伙值得别人喜欢得多。”


    “啊啊啊我没有这么想、不要这么说我嘛!我只是单纯对竞争对手防范于未然而已!”


    “要说竞争对手,也不该是海部吧,”岩泉一回忆了一下,“真要说应该是去年我们去东京打比赛的时候遇到的那个……”“那个小眼睛。”


    及川彻毫无障碍地接上话。


    但他们很快就不再有心情谈论这些关于情人节的话题。


    因为几天后,一封白鸟泽学园高中的特招入学邀请信经过北川第一百老师之手,静静地躺在了及川彻家的茶几上。


    *


    “体育特别推荐入试只需要提交基础的申请材料,不用参加笔试和面试。”


    “及川君,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北一只有你一个人得到邀请。白鸟泽在体育和教育资源方面都有着不小的优势,你回去可以和家长好好商量准备一下。”


    及川彻有些神游,他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回到教室,看见小岩坐在座位上望过来的时候,他都有点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怎么了?岩泉一抬眉无声地问。


    及川彻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来,坐回了自己座位,说,“哇,及川大人果然已经是县内超有名的二传手了,连白鸟泽都想让我去读诶!”


    岩泉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不想笑就别笑了。”


    “……”及川彻一下子垮下来,“哦。”


    他有些烦闷地踢了踢桌腿,支着手侧过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你决定去白鸟泽也无所谓,我也不是考不上。”岩泉一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谁要去啊!”及川彻从座位上弹起来,说出这句话后好像心里有块石头被搬开,回身对上岩泉一带着笑意的眼睛,又气呼呼地抱臂坐回去,“啰嗦死了小岩。”


    “——总之,我要按原计划升学。”他这样宣布。


    当晚的饭点,及川家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那封入学邀请信被打开摊在餐桌旁。


    “你不是很想打进全国吗?”及川父亲不理解,“我记得白鸟泽已经连续几年都是县内的冠军,你还有什么好抗拒的?”


    “是啊,虽然青叶城西很好,但是既然白鸟泽都免试邀请了……”及川母亲也这样说。


    “所以说了不是那些问题,我就是不想去啊!”及川彻打断道。


    客观来说,白鸟泽的确是更好的选择,所以他更难解释他到底为什么非要拒绝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客厅里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算了,看你自己吧。”及川父亲率先搁下筷子,“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管你在任性什么,你要自己想清楚后果,不要到时候后悔选错了说我们没劝过你。”


    及川父亲站起来离席上楼,及川母亲无奈地撇来一眼,然后叫了一句阿娜答也跟上了楼。


    这天晚上,及川彻在自己的房间里,带着耳机复盘了很久早就复盘过无数次的这三个学年所有和白鸟泽大大小小的比赛录像。


    次日一早。


    及川彻带着些许没休息好的疲惫和困倦,懒洋洋地和岩泉一在两家之间的路口汇合。


    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父母关系都还不错,岩泉一对他和他家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他猜到大概会发生什么,看对方这个样子肯定是熬夜了。要么在看录像,要么就是半夜练球。


    岩泉一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在及川彻一句‘小岩你这是什么表情,便秘吗’条件反射地给了他一拳。


    看着及川彻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对他没什么影响。但是岩泉一知道不是的——他知道及川彻从来都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要打败白鸟泽,这是他们曾经共同的承诺也好、目标也好,及川彻是那么要强的人,他不会轻易妥协。


    但表现得若无其事并不代表真的没事。


    岩泉一有时候觉得自己确实是不善言辞,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矫情。


    于是他只是说,“别钻牛角尖,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及川彻笑了一下,也没再说故意惹怒岩泉一的话,“知道了,小岩好啰嗦。”


    及川彻确实有一肚子情绪。


    但他同时也很混乱,带着茫然,还有一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对谁的愤怒。父亲说他任性……他得承认,拒绝白鸟泽的入学邀请,这似乎的确是个任性的决定。


    但是他为什么要接受?难道白鸟泽勾勾手指头,他就得感恩戴德地过去吗?


    及川彻并不是一个善于倾诉的人,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岩泉一,他也很少对对方吐露自己的负面情绪,或许是彼此太了解太熟悉……很多事情不用说就都知道,于是更多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阿夏,我昨天收到了白鸟泽的免试入学邀请哦,但是我决定拒绝,我爸还因为这件事骂了我一顿。”及川彻说。


    午休的天台上,泉夏江安静望过来的眼眸,流淌着绿意的静谧色泽,抚平他心中的涟漪。


    为什么对着泉夏江就可以说出口呢?


    “阿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很固执?很莫名其妙?”排球,说到底是竞技,输赢、成败啊,那就是竞技的核心吧。……很想赢,真的很想赢啊。如果想赢的话,加入白鸟泽不就好了?那里有怪童牛岛,有鹫匠教练从全国千挑万选的各地天才,有连续数年县内第一百的战绩。我被他们看上,应该证明我打得还不错吧?……如果我想赢,我已经预想到,我加入白鸟泽的话,我可以很轻松地赢三年。”


    及川彻这一大段话说得很慢,他注视着对方安静倾听的面庞,在其中慢慢理清自己的思绪和情绪。


    “可是我偏偏不想。


    “我偏不想加入那个网罗各地天才的排球部,我偏不想被那个以天赋是论的教练指导。


    “……天赋,又怎样?天才,又怎样?


    “我不甘心,阿夏。


    “国中三年,我们每一年都都输给白鸟泽,每一场都输给白鸟泽。虽然很丢脸,但事实是,国中三年级你来看那次比赛,才是我们第一百次从白鸟泽手里拿下一个小局而已。


    “我不能接受自己在国中这样输了三年,高中转头就加入到战胜过自己无数次的队伍,那我就彻底再也没有机会打败白鸟泽,我就彻底否认了这样的可能,我也彻底否认了我的队友、我的队伍、我的打法。如果我真的那么选了,我才是真的输了。


    “我要和小岩去青叶城西。


    “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我们会赢下白鸟泽。”


    泉夏江其实前一天就听说了白鸟泽特招了及川彻的事情,毕竟考试在即,这件事就如同纸片飞舞般的速度传遍了三年级。


    她当时想,如果是她的话,应该没什么理由不去白鸟泽吧?选择强校、选择更好的环境、更丰富的师资、更优秀的队友……这应该是理所当然,也是所有人都追求的东西。


    但是她那时也回忆起及川彻哭着说下次一定会赢下白鸟泽的脸,那双盈着泪水的眼睛,那张脸上的表情,那张嘴颤抖的吐息和不甘的声音。


    当她看见及川彻的韧性,看见他逆流而上,看见他两条路清楚地摆在他面前,他却坚定地选了更难的那条,她一次又一次地、一次比一次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耀眼的灵魂。


    泉夏江很少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声,此刻她却无法忽视那一下又一下的震动从胸腔、从五脏六腑,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震耳欲聋。


    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是如此的陌生。


    想要占有、想要破坏。


    那是对一个璀璨灵魂纯然的欣赏,从一开始慢慢积累的,膨胀起来的,越是看得清楚、越是能看到对方的美丽。想要拥有这样璀璨的灵魂,又想要折断他,想看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想看他痛苦的表情,想看他流泪的样子。


    想要。


    泉夏江很少对什么东西产生强烈的欲望。在别的小孩撒泼打滚要妈妈买游戏买玩具的年纪,她没有提过任何的要求,就连‘希望妈妈多陪我’都不曾有过。


    但是此刻,她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想要眼前这个人。想要亲吻对方,想要拥抱对方、想要看见他更多的喜悦,也想看见他更多的脆弱。


    “及川彻。”


    于是她注视着对方,然后开口,“要跟我交往吗?”


    “诶?”还沉浸在原本的情绪中及川彻只来得及呆呆地发出一声疑惑的语气词,怎么听到的每一个词他都知道但班合起来就听不懂了?“你、你说什么?”


    ‘跟我交往(tsukiatte)’……?这句话好像没有上下语境吧……这是什么意思,是他听错了吗,难道阿夏说的是‘撞到(tsuki-atte)’?


    泉夏江笑了一下,风扬起她肩头鸦黑的发丝,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身上所有的锐气和冷淡都收敛,那双总是深潭一般的绿眸露出明净的光,被这样注视着的人简直容易产生那双眼睛里只容得下自己的错觉。


    “我救过很多人。”泉夏江说,“有的把我当成怪物,求我不要伤害他;有的说我装神弄鬼,问我是不是要敲诈他;更多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就算摔倒也要打着滚往前逃。”


    “你是第一百个追着我不放的家伙,”她说。


    及川彻说,“这是在夸我吗?怎么感觉我这么死缠烂打……”


    “你是个很敏锐的人,总是能很轻易看透很多别人察觉不到的事情。


    “可以说是敏锐,也可以说是敏感。这种特质啊,是一把双刃剑吧?脑子里总是想得更多的人,也更容易受伤。


    “选择那条更舒服


    的路是大部分人潜意识会做出的选择,自我欺骗也好、自我说服也好,只要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只要不那么痛苦,谎言有时候是会让人舒适的答案。”


    这几句话让及川彻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嘴角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


    “但是及川彻,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泉夏江看着对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选择了那条更艰难的路。我很喜欢一句话叫做,‘Ilnyaquunhérosmeaumonde:cestdevoirlemondetelquilestetdelaimer.’*注1”


    她用法语念出罗曼罗兰在《米开朗琪罗》中的片段,顿了一下解释说,“我想这也是属于你的英雄主义,便是注视着世界的真面目——并且依旧选择更艰难的那条路。”


    “……”及川彻呼吸滞住了,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


    ‘喜欢泉夏江’这件事情,他很早就确认了自己的这份心情。


    小岩之前也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泉夏江,他那个时候回答说,喜欢就是喜欢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移不开视线了。


    ‘喜欢泉夏江。’他总是能一次又一次的确认这件事,一次又一次的因为她心动。按道理来说,人应该只能坠入一次爱河吧?但是他好像遇到一条很多很多层的河,然后不停地坠入到更深处。


    喜欢她的眼眸,像是剔透的宝石,又像是风拂过层层树冠的密林;喜欢她总是沉静冷淡的眉眼,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可以自如应对;喜欢她身形挺拔步伐坚定,好像不会被任何事情阻拦、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


    喜欢她总是能看穿他,看到他的努力、看到他的不甘、看到他的迷惘;喜欢她总是带给他支撑的力量,像是滚烫的热流、又像是冰凉的泉水,好像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能被她平息。


    及川彻自认自己不是感情上的愣头青,他明明很清楚告白从来都不该是冲锋的号角,如果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告白,只会把对方推远。


    但要怎么忍住?怎么才能遮掩,怎么才能假装没有,怎么才能不说出那句话?


    “总是这样……你要让我怎么办。”及川彻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泉夏江,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啊。”


    是最后一张底牌,他却要掀开这张底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赌徒。


    泉夏江看着茶棕发色的少年说完,逃避般垂下眼睫移开视线,露出发丝下隐隐通红的耳根,和微微起伏急促的胸口。


    于是她没有说话,看着对方手指越捏越紧到泛白,眼睫都微微颤抖,沉默直到他忍不住偏着头开口低声说,“我……能不能当作我没说过……”


    “不能。”


    “…………”


    泉夏江恶趣味地欣赏了几秒及川彻的表情。


    “噗。”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


    “……喂!”及川彻眼眶泛红,有些恼怒地瞪过来。


    “你没听见吗?我不是说了,‘跟我交往’。”泉夏江问。


    “啊、啊?”及川彻表情空白,“我还以为你说我撞到你了……”


    “你什么时候撞到我了?”泉夏江反问。


    “我也不知道啊!可是突然说交往什么的,怎么想都更不对劲吧!”


    “哪里不对劲?”


    “……哪里对劲了……阿夏你的词库里看起来就没有‘喜欢’也没有‘交往’这种字眼吧……”


    “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泉夏江说。


    “呃——”暴击。


    及川彻感觉自己脸上烫得厉害,心情过于大起大落,脑子好像都要烧成一团浆糊了。


    他仿佛有些无法承受地身体微微后仰,然后被泉夏江伸手拽住领子,一把拉了过去。失衡下眼前那张脸迅速放大,带着笑意开口说,“我喜欢你,及川彻。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很感兴趣,你该不会觉得不管什么人靠近我,我都会接受吧?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我不会当作没听到的,所以既然你说也喜欢我,那么我们交往吧——别想逃走了。”泉夏江说完,垂眸落在对方淡色的嘴唇上,又抬起视线,问,“我可以亲你吗?”


    “……”


    “………”


    “你给我等等啊!”及川彻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头上冒着蒸汽大喊出声,“阿夏,你是强盗吗?!哪有你这样的啊——”


    泉夏江:“噢。”


    那好吧。


    为表示礼貌,她松开了一些。


    “所以我们现在是交往了?”及川彻还有点恍惚。


    诶?虽然他并没有告白成功的信心,但他也是要想过要怎么告白的。再怎么也是在一个更浪漫的场景下,在烟花绽放的星空下、在萤火点点的夜色里……或是笼罩着洁净的月光、或是喧闹烟火气的市集上。


    无论如何也不是在最最普通的学校天台,还是午休时间。


    甚至是泉夏江先说出口,他还是说漏嘴的、被动的那一个!


    “嗯。”泉夏江思考,“按照常规逻辑,我向你告白,你说你喜欢我,那么这样就是交往了吧。”


    “哦……哦。”及川彻愣愣的,“那你是不是应该改称呼叫我的名字了?你不会之后还要一直叫我的姓氏吧!”


    “那,”泉夏江顿了一下,从善如流道,“彻?”


    “阿夏你怎么就这么淡定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显得很逊的样子……”


    “我没有很淡定啊。”泉夏江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覆至自己胸口,“听见了吗?我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小鼓急促的点打,每一下都灼热、清晰而有力。


    及川彻指尖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白皙的脸庞上尚未褪去的热度又重新烧了起来,从脖子烧到耳尖。


    “那你再说一遍你喜欢我。”及川彻说。


    “我喜欢你。”泉夏江说。


    “最喜欢我。”及川彻说。


    “嗯,最喜欢你。”泉夏江说。


    “还想听一次。”


    “我最喜欢你,及川彻。”泉夏江耐着性子再次重复,“听够了没?”


    她唇角微微翘起的那一点无奈的弧度,让微垂的眼睫之下眼瞳色泽都显得格外温柔。


    被注视着,及川彻不敢想现在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到底会有多像个笨蛋,他败下阵来般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


    带着热度的重量靠过来,泉夏江抬手拢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的柔软发丝揉了揉。


    及川彻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喜欢你,阿夏。从一开始就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百刻起,我就无可救药了。”


    ###


    得知这个消息的岩泉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假的吧。”


    “切,小岩不信就算了。”及川彻还沉浸在情绪里,一反常态地没有与小岩争个高下。


    “诶??诶诶?”


    “不是吧,那个泉竟然都……”


    “及川同学真的和泉同学交往了么?”


    同班里有部分人感觉天塌了。


    岩泉一打量自家幼驯染浑身冒着小花的状态。


    竟然真的被他告白成功了?虽然一直觉得泉同学对垃圾川态度过于纵容……嗯……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又把之前忽略的一些蛛丝马迹翻出来想了想。


    真不知道泉同学喜欢垃圾川什么,这家伙性格人憎狗嫌的,耍贱撒娇还很犟,除了在球场上靠谱以外……也就那张脸能看了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岩泉一和及川彻收拾了东西往外走的时候,泉夏江从走廊尽头出现,她身量很高,半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没什么表


    情地看过来。


    “你们今天要去补习吗?”泉夏江走近了,问。


    “诶?啊……今天打算去俱乐部练球。”及川彻老实回答。


    他们两个人已经从学校社团退部,除了偶尔过去指导帮忙以外,更多都选择去从小学开始就有在去的俱乐部保持手感。


    “那我就……”“阿夏没事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吧?”


    原本打算直接回家的泉夏江顿了一下,想到这是交往第一百天,于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于是三个人往校外走去,及川彻走在两个人中间,脸上感觉要笑烂了。


    “小岩你什么表情?”


    “等下别跟我一队,我怕发球发到你后脑勺上。”


    他们一路经过商业街和小型公园,到达了宫城北排球俱乐部,踏入大门,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已经能听到里面部分早放学的孩子们开始训练的、球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里面是一个全尺寸的室内排球场,木质地板略有磨损,但界限标识清晰。


    “浮海教练!”及川彻率先向站在场外拿本子带口哨的女性打招呼,“我带了人来,还有多余适合她尺码的运动服和鞋子吗?”


    浮海永子一头深棕短发干练地扎起,脊背挺直,面庞棱角分明。她上下扫了泉夏江一眼,眼里带着看向运动员的欣赏,“体格可以啊。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阿夏她不怎么打排球啦,还是我硬拉过来的。”及川彻说。


    于是浮海教练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手一指,“衣服去储藏室找,钱从你那扣。”


    及川彻应了,然后拉着泉夏江去拿运动服了。“东西到时候放我的储物柜里就好,运动服我每次拿回家换洗的时候顺便就帮你一起洗了,护膝我也有新的等下给你拿一副。”


    ……感觉一副要经常陪他来练球的架势。


    但是看他拿着和拆出来和自己同样一黑一白的两只护膝,眼睛亮亮很期待地看着她的样子,又觉得算了。反正也是要做体能训练的……换成这个,应该也无所谓吧。而且之后要去东京咒高,估计也很难有很多时间相处了。


    于是泉夏江无奈点了点头,“行吧。”


    “好耶!”及川彻兴奋。


    “泉,你也别太惯着他了。”岩泉一看这家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没事,”泉夏江说,“我本来也要锻炼的。”


    换了衣服之后,先是热身,动态拉伸、跳跃、旋转手腕,然后是核心训练,原地爆发跳跃、以及深蹲+快速反应起跳。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高中生,于是体能训练之后组了一下队练拦网攻防:泉夏江和高中生A组成双人拦网,及川彻、岩泉一和高中生B负责进攻。


    泉夏江的反应很快,她没有丝毫放水的意思,盯紧了作为二传手的及川彻,不管是强攻扣球还是后排进攻都能预判到,极快地跨步移动起跳。


    不知道第多少次被拦网成功,进攻方暂停了攻势,岩泉一抱着球不知道嘀嘀咕咕在和及川彻说什么。泉夏江可以听清,但这种情况她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听。


    这两个家伙不知道商量了什么,但泉夏江不用猜都知道下一球肯定会传给岩泉一。


    而她也的确如愿蹲到了岩泉一的扣球,但这次却和之前很不一样。


    在起跳中岩泉一扣球的手腕和力度、击球点的位置都有些微妙地不同、而这颗球受到的影响也即刻反应在球路上——


    它击打在泉夏江的手指,触球后弹出了界外。


    “好球!”


    “Nice!!”


    成功得分,岩泉一与队友纷纷击掌庆贺出声。


    “很标准的打手出界啊。”浮海教练在场外称赞。


    岩泉一回头,泉夏江正在网后笑,两个人隔着球网碰了下拳,听见她说,“漂亮。”


    及川彻挤过来气鼓鼓地,“我也有功劳啊,怎么不夸我!”


    泉夏江装模作样地思考,然后回答,“你功劳较小。”


    及川彻:蛋花眼。


    泉夏江笑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开抽奖啦!谢谢宝宝老师们支持(*^3^)


    这章评论有红包哦!


    注1: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白鸟泽的免试邀请是私设,不然怎么会及来白(。清北会对我说你应该来清北吗,我不去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第29章


    训练结束后,泉夏江在俱乐部的淋浴间冲了个澡。热水从发梢流过肩头,带走一身汗意。她动作很快,脱下的运动服塞进袋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再把吹干的半长头发扎到脑后,走出来的时候空气里还带着沐浴露的薄荷香气。


    及川彻和岩泉一也已经收拾好,在休息室门口等着了。


    “走吧?”泉夏江手揣在兜里,眼神扫过朝他们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出了俱乐部大门,外面夜色已经沉下来,街道两旁的灯光把人影拉得细长。


    “阿夏,我送你回去吧?”及川彻忽然说,他语气里有一点期待。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但那时候连暧昧可能都算不上,被拒绝得很利落。但现在身份的转变,语气也变得坦然起来,这句话也好像顺理成章多了。


    “嗯?”泉夏江侧过头来看他。


    “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嘛。”茶棕发色的少年用撒娇的口吻说。


    瞬间感觉自己变成闪亮电灯泡的岩泉一默默放慢脚步退到后面。


    但即便如此泉夏江的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及川彻马上说,“小岩可以自己回去的,这里已经离得很近了!”


    “哦,我走了。”岩泉一很干脆地在这个路口直接拐弯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虽然这里拐或者下个路口拐都可以,但无所谓他先走了。


    于是静谧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及川彻靠近一步与泉夏江并肩,将手伸进她揣着手的衣兜里。


    兜里被体温烘得很暖,他触碰到对方手背,然后试探着去勾她的掌心,很近的距离间,两个人对视。


    像一片羽毛,又像小动物亲昵触碰的湿润鼻尖。


    泉夏江没有犹豫,反手握住了他的,修长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二传的手灵活而柔韧,指节有轻微的茧子,带着他炽热的体温。


    及川彻怔了一下,下一秒嘴角微微翘起,好像怕笑得太大让这一刻溜走似的,克制地轻轻抿住。


    “……及川大人的手很暖和吧?”他语气很轻,像是从喉咙里哼出来,带着勾子一样的微微颤抖的尾音。


    那双茶棕色的眼睛像是氤氲着月光,又像是流动着的琥珀,湿润、明亮,眨眼间的眼睫投下的细碎阴影如同蝴蝶颤动,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底映出的、清晰的自己。


    泉夏江蓦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及川彻也被她牵得站住,两人面对面站在路灯边的树影里。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及川彻的心跳猛然加快,他努力让呼吸变得平稳,但胸腔里‘砰砰砰’的震动却像藏不住一样直冲喉咙。


    下一秒,泉夏江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勺揽向自己,然后松手扶住他的侧脸,一个带着冬日凉意的吻落在温热的嘴唇上。


    这个吻很浅,鼻息交织,是少年人的青涩、试探的触碰和轻咬。泉夏江的唇上带着夜风和薄荷香波的气息,清冽柔软;而及川彻的呼吸因为紧张而滚烫,在她贴上来的时候竟然有些颤抖。


    好像时间也被这一刻拉长,路灯、电线、树叶、风声,连月亮也统统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半晌,两人分开。


    及川彻摸自己嘴巴:“你咬我干嘛……”


    泉夏江:“软软的,口感很好。”


    “那我也要咬。”


    “好。”


    及川彻凑近,却只是亲了一口在她的脸颊。


    太可爱了。


    泉夏江忍不住笑起来,盯了他几秒,然后掐住他的脸咬了一口。


    “唔!”他脸上被留下一个浅浅牙印,痛呼控诉,“……阿夏好过分!”


    “嗯,好像是有点。”泉夏江承认,但看起来没有半点悔改的意思。


    继续往前走,街道也变得越来越繁华,店铺橱窗亮着暖色灯光。


    泉夏江家在青叶区的一番町,距离俱乐部不算太远,大概步行


    20分钟左右,是这片区域最主要的商业街之一,但比起旁边国分町的娱乐区更安静精致。


    到楼下,泉夏江说:“就到这里了。”


    “哦……”及川彻应得很慢,手还在她兜里不肯抽出来,“阿夏……”


    “嗯?”


    “今天好开心,像做梦一样。”


    “嗯,喜欢你。”泉夏江伸手抱住他,“明天也会喜欢你,以后每一天都会喜欢你,一天比一天更加喜欢你。”


    “嘿嘿。”


    “早点回去休息吧。”泉夏江呼噜了一把他的头,茶棕发丝柔顺微凉地滑过指尖,“明天见?”


    “还要道别吻。”及川彻恋恋不舍地说。


    泉夏江从善如流地握住他的肩膀,在他唇角印下浅浅的吻。


    然后看他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街角。


    ###


    在得知泉夏江和及川彻交往的消息之后,A班的不少女孩子们对泉夏江的态度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看她的眼神也好、和她说话的态度也好……


    “泉同学!你可不可以教一下我这道题?”


    “泉同学,你的耳机好酷啊,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品牌吗?”


    “泉同学,要不要吃糖?”


    “泉同学,及川同学来找你了!”


    她们突然就从只敢远远地看着,变成总是喜欢围在她身边了。


    “诶?”苗代雪枝仰起脸,“泉同学会觉得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泉夏江摇了摇头,迟疑道,“只是……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泉同学和及川同学交往这件事吧。”雪枝回答。


    “这两件事有什么因果关系吗?”泉夏江问。


    “我想是有的,”苗代笑起来,“因为啊,这件事让大家觉得,泉同学就好像从天上的神明落到地上了一样。原来泉同学也是会和普通女孩子一样谈恋爱的、原来泉同学也会那样温柔地看着谁,然后露出那样的笑容的。所以就有勇气过来了吧。”


    泉夏江有些无奈,“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奇怪的印象啊。”


    “才不奇怪呢。”苗代做了个鬼脸,“算了,泉同学才不会懂呢,泉同学是笨蛋。”


    居然敢说她是笨蛋……泉夏江也笑起来。


    冬末的阳光里,已经可以尝到一丝枝头新绿的恬淡。


    交往之后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太多改变,只是及川彻在她生活中的占比明显变高了。有了男朋友这个身份之后,他好像更肆无忌惮了,岩泉一经常在旁边露出看都不想看他的无语表情。


    交往之后他开始正大光明地给泉夏江带一份便当,大多数是他家里人帮忙准备的。小香肠会切成章鱼的样子,玉子烧会用海苔和萝卜丁贴出眼睛和嘴巴。泉夏江对这种类型的便当还蛮陌生的,第一百次吃的时候夹起来迟疑了半天才放进嘴里,到现在也习惯了。


    吃完饭他开始央求泉夏江。


    “阿夏~马上要升学考试了,你帮我补课嘛……”


    泉夏江把饭盒盖好收起来,“你不是有在校外补课吗?”


    “可是我觉得阿夏你比那些老师厉害很多诶,”及川彻说,“而且你上次划的重点真的好多都考到了!”


    “机构也要对青城的往届考试题库做特定的练习吧?我不了解他们的考题风格。”


    “我有资料!都已经整理好了!”及川彻立刻回答,“诶,而且阿夏你不用针对性准备的吗?”


    “我不需要。”


    “哦……”


    “午休拿过来,”泉夏江说。“把课本、笔记、资料、还有错题,全部。”


    “不要啊!”及川彻大惊失色,“午休可是我们现在可以相处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诶。下午放学嘛~我想和阿夏多待一会儿啦。”


    “哦,拿我当借口不去补习啊。”泉夏江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


    “我只是在补课和阿夏之间选择了你!”及川彻振振有词。


    “那麻烦你选补课。”泉夏江说。


    “所以我这不是想要找到两者兼具的办法嘛。”及川彻抱着她的手臂蹭,“阿夏~~”


    “……不要。”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泉夏江拖着他站起来‘艰难地’向前走,“放开了,笨蛋。”


    “求你了,阿夏,求求你,拜托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厉害最靠谱的人,最喜欢你了,帮我补课嘛——”


    泉夏江这才站住,“行了,那就只这周六一天。我记得青城的考试就在下周?”


    “对啊。”但为什么是疑问句?及川彻觉得有点困惑,但又立刻被她答应的喜悦冲淡了,他撒开手猛扑过来,“阿夏你最好了!”


    最后他们把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有舒适的沙发座位,提供的餐点从蛋包饭到意大利面都有,饮料也是自助。


    但没多久泉夏江手机震动,她解锁查看。


    [夏油杰:这周六我要来宫城一趟,拜访我姑姑。]


    [夏油杰:有空出来吗?顺便找你拿上次的外套]


    啊,说起来确实是,大概上周那次把裤子从大腿划破了,所以当时借他衣服系在腰上挡了一下,后面拿回家送去干洗之后送回来,现在还在她衣柜里。


    [泉夏江:没空,周六我要帮人补课。]


    [泉夏江:Gusto仙台青叶店,〒980-0811宮城県仙台市青葉区一番町2丁目3-15]


    [泉夏江:我把衣服带着,你到时候直接过来拿走]——


    作者有话说:哈哈,题外话,我去看了罗小黑2要被师姐迷死了……完美戳中我所有xp,正中红心。


    怎么回事,仔细思考我想刻画的小泉人设,内核稳定孔武有力干脆果断的冷脸帅女人和黑猫……我当时到底为什么把猫设定成黑猫的自从八年前入坑罗小黑我这辈子定型了是吗这对吗……你是谁请支持罗小黑2(开始胡言乱语


    第30章


    周六。


    及川彻起得很早,一杯温水后40分钟的晨练,冲澡洗漱出来,打理好头发,开始挑衣服。


    虽然只是补课。但也算是约会吧?这完全可以算做第一百次约会吧!毕竟主要是在室内,要考虑到脱掉外套的情况……


    他把自己房间衣柜里的私服翻了个底朝天。


    高领毛衣和大衣,有点太无聊了,内搭换成卫衣吧?啊,卫衣的帽子就带不了围巾了。及川彻想起之前路过客厅时,姐姐在看的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在雪夜带同一条围巾的场景,不行他想带那条绀色围巾……那换成圆领毛衣吧,再叠一个衬衣在最里面?嗯,看起来还可以。


    花了快半小时才搭好衣服,最后带上一副黑色半框眼镜,营造一下和平时不同的学习氛围。


    及川彻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完美!将课本笔记全部塞到黑色挎包里,甩到背上下楼。


    姐姐正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今天休息日不用上班,小猛也还在睡觉。她有些诧异,“哟,这是要去哪呢?”


    “当然是有正事,”及川彻在姐姐面前站定,稍显得意地问,“我这样帅不帅?不会太刻意吧?”


    姐姐翻了个白眼,打着哈欠向厨房走去,“自恋狂。”但她还是随口说了句,“还可以吧。”


    “那当然可以了,及川大人的魅力无人可挡……呜哇!怎么都这个点了,早餐我不吃了!”


    及川彻砰地出门,留下姐姐一个人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真是个闹腾的家伙。”


    *


    推开家庭餐厅的大门,随着门铃的声音,室内的暖意裹着面包香气扑面而来,及川彻挑了个靠窗光线


    好的角落卡座。


    约定的时间在九点,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将书本摆出来之后,本来想先自己学一会儿,结果看了几眼就开始走神,望着窗外发呆。


    九点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泉夏江脑袋上顶着一副墨镜从窗外的街角出现,她的私服和她整个人的气质如出一辙的冷淡,浅灰色的冲锋衣和长裤,肩上挎着个大容量托特包,在路人中高得很出挑,步伐里像带着风。


    推开门踏入,泉夏江一眼就找到了及川彻的位置。径直走过来,刚要在他对面落座,“阿夏!”及川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然后一眨也不眨地望住她。


    “你今天带眼镜的样子……很可爱。”泉夏江虽然吃这套,但是还是选择坐在他对面,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来放在旁边,“坐同一侧太挤了。还有,大概晚点我有个朋友过来一趟,拿个东西。”


    朋友?嘴角还没扬起来几秒又撇了下去,及川彻警惕,“谁啊,该不会是……”


    泉夏江接话道,“你还有印象?上次应该见过的,在东京……”


    “那个不怀好意的小眼睛!”


    “噗,”泉夏江笑出声来,“他眼睛也没那么小吧。”


    “诶——为什么,我还以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会!”及川彻鼓着脸不满。


    “约会?”泉夏江重复,斜睨了他一眼。


    及川彻的气焰立刻消下去,嘟囔,“好嘛补课……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百次单独出来怎么不算约会嘛……”


    “他不是宫城人,难得过来一趟就顺便把东西拿走而已。”泉夏江解释了一句,“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吧。”


    及川彻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把自己调理好了,吃完开始认真学。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可不一样了,他现在和阿夏可是在交往诶。那个小眼睛就算要来不是正好吗?今天必须好好表现!


    泉夏江看了他过往的成绩和错题集,及川彻的成绩其实还算不错,平时小测心不在焉低空飞过,但准备过之后的大考都发挥得很好,犯错也基本上都是因为疏忽大意或者是一些需要死记硬背的地方扣分。


    他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透,稍微串一下逻辑就可以把知识点听懂记住,讲过的地方就不会再犯错,效率很高,辅导他功课还挺有成就感的。


    “对了,下周青叶城西的考试……我不会参加。”泉夏江在本子上继续列思维导图。


    “什么意思??”及川彻猛地抬头。


    泉夏江家就在青叶区,离青城那么近,他一直以为她会跟他一起升学。


    “我高中会去东京。”她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如此,平稳、清晰,用词简练。


    ——好远。


    这个词说出来的瞬间,及川彻已经可以预想到那样的未来,别说像现在这样每天能见了,如果他之后训练忙一点,每周见一次都难。


    “为什么啊?”及川彻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发哑,“是觉得青叶城西不够好吗?其实白鸟泽的师资也不比东京的学校差啊,阿夏你,”


    ……他到底在说什么?白鸟泽的入学考试在这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要去的学校,是专门培养咒术师的。”泉夏江解释。


    及川彻半晌说不出来话。


    是啊,谁能阻止哈利波特去霍格沃茨上学。


    “噢……”他闷闷地用笔戳草稿纸,“我知道了……”


    气氛有点僵住了,她是不是应该再说点什么?可是……


    泉夏江还在思考的时候,她感知到夏油杰的气息在靠近。啧,这家伙来的真是不是时候,升学的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下一秒,他推门而入。


    正是饭点,家庭餐厅里的人比早上多了好几倍,略微嘈杂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声中,夏油杰一眼就准确地望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及川彻率先抬头看见,因为他的座位朝向是正对着门口的,这家伙……就是当时说要和阿夏约会的那个‘朋友’。


    丸子头的发型之前阿夏也扎过类似的,个子很高,身型看起来花了不少精力锻炼,上挑的细长眼型和黑色耳钉明明容易看起来很不良,但身上那股莫名沉稳温和的气质却又中和了这一点。


    那家伙抬手朝着这边挥了挥。哈?难道觉得他会跟对方打招呼吗。


    而下一秒,座位背对着门口、明明应该根本看不见的泉夏江也抬起手挥了挥,两个人的互动显出无声的默契来。


    及川彻的脸色真的有点发黑了。


    “中午好,两位。”夏油杰打招呼,他随意地靠在泉夏江的座位旁。


    “喏。”泉夏江拿起座位上的纸袋递给他,抬头对上他有些揶揄的神情。


    “这就是你说的有事啊?”夏油杰调侃道,“怎么不帮我也补课。”


    “你有什么好补的?”泉夏江有些无语,她感觉如果不是夏油杰在场,及川彻的嘴巴已经要撅到天上去了,“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交往对象,及川彻。”


    “已经交往了?动作挺快的嘛。”夏油杰有些惊讶,他笑眯眯地抬手,和坐在对面的及川彻单手浅浅交握了一下,“久仰大名,我是夏油杰。”


    “你好,我是阿夏的男朋友及川彻。”及川彻站起来,也不甘示弱地拿出自己曾经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的笑容,帅哥的光芒简直要闪瞎这一小片地方。


    “……”泉夏江抱臂看他们俩对峙。


    十秒后,耐心耗尽。她毫不客气地对夏油杰说,“行了,拿着你的衣服走人。其他事之后再说吧。”


    “等等,衣服?”及川彻目光一下子投向那个纸袋。所以这个纸袋里……这个小眼睛的衣服为什么在阿夏那啊?


    “之前……打架的时候衣服破了,借他外套穿了一下。”泉夏江简短道。


    “打架?”及川彻重复。


    “……”泉夏江语塞了一下。


    “啊,”及川彻反应很快,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所以他也是……”那个什么咒术师?


    “嗯。”泉夏江回答。


    “等等,”夏油杰也从他们的对话反应过来,他也震惊了,“那些你都告诉他了?”


    “嗯。”泉夏江回答。


    “………”及川彻。


    “…………”夏油杰。


    两个站着的人气氛僵住了,但偏偏唯一坐着的那个脸上坦荡的模样,甚至对他们俩的表情报以些微的困惑。


    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不……算了,先不打扰你们补课了。”夏油杰还是没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晚点再说吧,我先走了。”


    泉夏江摆了摆手,“嗯,拜。”


    夏油杰离开后,及川彻在泉夏江的监督下勉强完成了几道题,但脑袋里却完全无法停下来。他一边划着错题集的空白页,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还晚点再说……阿夏,他晚上还要来找你吗?”


    “也许吧。”泉夏江托着脸回答。


    “所以你们两个会经常一起去消灭那种叫做咒灵的东西吗?”及川彻趴在桌子上,感觉心里酸得冒泡泡,一双冷棕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泉夏江。


    “嗯,两个人的话效率会高一些。”


    “所以他也要去那个什么咒术师学校?”


    “嗯。”


    “……”及川彻磨牙,嘴里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泉夏江,“你说什么?”


    “没什么!”及川彻猛地坐直,语速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一样,“什么鬼咒灵嘛!我当时不是也看见过那种东西吗?说不定我其实也可以帮上你的忙……”


    “你也要去咒术师学校?”泉夏江好笑地问。


    “我不能去吗?”


    “不打排球了?”


    “……”他不情不愿地,“排球当然要打了……”


    所以他们两人,必然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泉夏江沉静的森绿瞳孔望着窗外,及川彻也闭上了嘴,两人彼此间沉默蔓延开。


    “及川,我……”


    “阿夏!”及川彻打断了对方,他此时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惯常挂着的笑意,“…


    …我知道你有你要拼尽全力去追求的事情,而我也同样。可是就算你去了东京,我也可以去找你啊!你也会回宫城的,对吧?”


    “……”泉夏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带着凉意的指尖和柔软的茧子,她回答,“嗯,当然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中午的更新会挪到晚上23:00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