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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加更】算人命帐的账房先生:收藏五千加更


    柳湘莲留心观察,雷小贞手里拿着的扇子,就是普普通通的湘妃竹知了头折扇,白纸扇面,写字的人不是名家手笔。青衫单薄,只能藏得住两袖清风,藏不住兵器。腰间也没用革带,只有一条半新不旧的绦子,打着桂花结,连软剑都藏不住,挂着荷包就微微坠着。戳纱五彩的荷包更是一件旧东西,硬挺的很,装不了三两银子。


    酒过三巡,他盯着雷小贞的手,好一双文人的手,食指白皙修长,手上只有握笔的痕迹,没有练武学剑的老茧。


    雷小贞是积年的老江湖,见他打量,把手一摊,任凭柳湘莲仔细打量:“我看起来不像雷小贞?”


    “像,很像。”柳湘莲观察了一阵,疑惑的给她斟酒:“阁下看起来更像是账房先生。”


    雷小贞慢悠悠的摇着扇子:“本就是账房先生。”


    柳湘莲给自己也斟满,讲了一个冷笑话:“算人命帐的账房先生,手段实在了不得,勾检的只多不少,账上收进的款项,每一笔落在实处。”


    收账是九出十三归,但这话太地狱笑话了,说不得。


    雷小贞微微一笑,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旁边有两个看起来就不正经的人,忽然扑哧一笑,忙不迭的冲他抛媚眼,送风情。


    柳湘莲习惯性的无视这些低俗庸俗媚俗的人,专注于说自己的事:“本以为,雷大姐有用人效劳之处(越狱),是我想差了。”


    雷小贞手里的扇子微微一停:“兄弟此言差矣,岂不闻:天地一网罟,众生谁解脱。”


    柳湘莲虽是父母早丧,那是他服侍着送走的,平生朋友甚多,对雷小贞这种言论,虽然不认同但是理解。又打量她的样貌,骨相像是男生女相,又像是女生男相,真个雌雄莫辨,十五年前必然是个俊俏爽朗的女郎:“雷大姐是大彻大悟的人,兄弟尚在红尘中快活。和朋友喝酒取乐,醉后斗剑,其乐无边。”


    雷小贞语气柔和,却毫无感情:“我平生不与人交友。酒可以喝,二郎,切记兵者不祥。”


    别人说这话,柳湘莲嗤之以鼻。但雷小贞平生杀人将近三位数,她说什么都对:“若能领教阁下的拳脚,也是平生快事。”


    那两个不正经的男子耳语一番,笑嘻嘻的凑过来,挨着柳湘莲坐下,被他一肘抵开:“好一位潇洒少年郎,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另一个本想走到雷小贞身边去,她气质迷人,可是身上煞气太重。


    柳湘莲不耐烦道:“你们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你们这种人的朋友。”


    那妖妖调调的水蛇腰又说:“小公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雷小贞本要婉拒比武的请求,看这位柳湘莲比其他跑来请客的人真诚一些,归根结底还是猎奇。我的惨案和复仇,是让你们来凑热闹的?清蒸鲳鱼上露出长长的鱼刺,她不说话,只是吃了几口鱼肉,筷子轻轻一夹,掰断两根鱼刺。


    夏季的酒馆内,门窗大开,免不得飞进来几只蝇虫。


    柳湘莲听到掰断鱼刺的声音,立刻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要看她的手段。


    雷小贞手里的筷子一抖,两根鱼刺顷刻消失,穿过一只绿头蝇,钉在墙上。没弄脏手指,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放下筷子,又提起酒杯:“小哥儿,你叫什么?”


    那歪歪斜斜的水蛇腰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跳起来站直了,垂着手低着头:“小人姓季,双名伯长。”


    不敢靠前的妖异男子答道:“小人姓季,双名叔皓。”


    柳湘莲眉头一挑,好欠打的名字,到这里还敢犯贱?


    雷小贞手里的折扇就没放下:“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好名字。”


    季伯常垂首,露出长的有些怪异的雪白脖颈:“不敢,不敢,名字是母亲所赐,不敢更改。”


    季叔皓扭了扭腰:“不敢冒犯剑客,您吩咐下来,叫我们滚到何处去,立刻从命。”


    雷小贞左手的始终拿着扇子,半展,很文人的扇着风:“金陵是第一等繁华之地,烟花风月之宗,你二人果然粗中有细,能软能硬,将来必有出头之日。”


    金陵距离宜兴不远,二人原本就打算去碰碰运气,找一个大户吃吃,做了一个顺水人情:“听明白了,遵命便是。”


    这段话乃是江湖中常用的服软求饶套话,一般没大仇的,这么一说也就放走了。


    至于其人到底去不去,那就另说。


    柳湘莲并没放在心上,他只想说:“就算是江湖诨号,这也太过了。”


    雷小贞怀疑他们两个不是人,证据有两个,人的颈椎总共才七块,这人的颈椎足有十块。另一个则是隐约有腥气,蛇的腥气:“人各有志。愿意当那个,谁管得着?我不善拳脚,惭愧。”


    ……


    善恒和尚作为寒山寺当红和尚,江南驰名,最忙的时候,一日三餐两顿点心都安排有陪檀越吃斋喝茶说法,客人个个非富即贵。


    闲下来才能看看书,还要抽空出去怜贫济苦,日行一善。


    今日宴请贾雨村,沙弥不解:“善恒师,那贾雨村不过是个教书先生,顶大当个师爷,还没当上呢。”


    善恒眉目低垂,拈着荷花做拈花一笑状:“荷花尚在花苞中,谁知其颜色?”


    真不应该今日宴他,昨夜发生大事,花魄都惊的从枝头落下摔了一地。


    先是姑苏城内大地震动,然后是太湖方向风云巨变,隐约见龙影,祥云瑞气盘桓在天上,似有仙人降世临凡,又听深夜游人说太湖之上大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一阵异香(满船瓜果的香气)。


    可惜自己修行低微,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沙弥双手合十:“弟子悟了。”


    贾雨村又得了一个月长假,四处东游西逛,假装不是很在意的探听官员起复的消息。听说京城风向一变,圣人就是圣人,祭孔时候很是表彰了有教无类。


    他暗暗的揣摩,心下暗自得意,一大早去寒山寺赴约。


    今日真不应该去,东家一大早派人通知,下午要给小女学生上课,还得赶回来。


    自从在林府和善恒和尚见了一面之后,虽然初见印象不佳,认为此人徒有其表,一番恳谈之后,只觉得善恒法师貌若观音,谈吐非凡,就连说色色笑话都带着禅机,那么有教育意义。


    以贾雨村之为人,他自然不认为自己需要别人讲经说法,但以善恒和尚的舌绽莲花,屈居江南,实在可惜。


    倘若进了京城,与王侯结交,引入宫闱之中,为圣人说法,服朱紫之色,为圣人出谋划策举贤任能,那才施展和尚的才华。


    一僧一俗叙过礼节,引入禅房中落座,素斋素酒,时鲜蔬果。


    一个说富贵穷通天注定,一个讲放下解脱佛所指。


    当官的说苦海茫茫无边,百姓翘首盼青天,我为民之父母。


    出家人道火狱熊熊不灭,众生苦难极深重,僧本六道之师。


    长须的,慷慨激昂志不休;光头的,慈悲含泪长慨叹。①


    贾雨村引入正题:“善恒师是江南口音,可曾听说当今老圣人笃信佛道,京城中两教攀比不休,那和尚只晓得趋炎附势,道士只懂烧丹炼药。雨村访遍寺庙,未见真佛。来到姑苏,听善恒师讲法,如同见了古代高僧大德。”


    善恒和尚双手合十:“施主谬赞。小僧只懂演说方便法门,劝人向善,哪有修行可言。”


    贾雨村仔细打量他的脸,这晶莹如玉洁白无瑕的皮肤,两弯长眉一双佛眼,恰如佛祖塑像,他不仅长得俊,还有高鼻方口,俊美威严。别说是姑苏第一等的俊俏和尚,从京城到百越,没有和尚比他更好看更会说法:“姑苏虽富庶,到底远离朝廷,师若远赴京城,为老圣人、圣人讲法,以师之辩才无碍,谁是敌手?”


    善恒和尚面色如水,不动不摇,只是含笑摆手。


    “师岂不闻,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贾雨村真诚的说:“日行一善,终年能救度百余人?圣人若发慈悲,施仁政,普天之下谁不受恩?那都是善恒师的功德。”


    见着和尚还是不为所动,他又换了一个理由:“倘若让道士占据上风,非但要贬佛崇道,更要大兴土木修造道观,所消耗的都是天下人的血汗。宁国公贾演的孙子,京营节度使贾敬,乃是弟子同宗伯父,他便早早的出家做了道士,更在京城之内拉帮结派,串联勋贵,推崇道教。师不慕名利,人所共知,但佛门兴衰全由和尚承担,雨村乃是俗人,素有争强好斗的心,不如善恒师看得破,放得下。”


    善恒和尚眉头微蹙,禅心一动:“竟有这等事。”


    ——


    收藏五千加更。天啦撸明天不用加更了,我总算能休息半天[捂脸偷看]。


    ①:我现编的,用了一丢丢典故概括俩人吹水废话[墨镜][墨镜][墨镜]


    [62]令尊真乃雅士:“俗话说视金钱如粪土,咱们算是赶上了。”


    二季得意极了,雷大姐那样清冷淡漠的杀气,丢鱼刺的一瞬间剑气纵横,那鱼刺别说是杀苍蝇,就算丢自己,也能戳个对穿,死虽然死不了,却大伤元气。


    低个头认个错,说两句软话,就能全身而退,实在了不得!


    两人弹冠相庆,挨挨蹭蹭的转了两圈,高兴的抱在一起交颈摩擦。


    季伯常问:“老三,咱们俩今日就去金陵?”


    叔皓答曰:“去嘛大哥,老娘带着二哥先去了,咱们两个不知好歹,来这儿勾引雷大姐,差点被雷劈死,咱们也别试了,直接去。”


    “成,听你的。”


    “她看不上我的脸,昨儿你怎么样?”


    武功高强正气凛然的剑客,不论是杀人杀妖精,都如砍瓜切菜一样,除非引诱她好色贪财,心荡神怡,有了一念之私,破了护体的正气,才能趁机吸他的血。


    但雷小贞不爱这两项。


    季伯常叹气:“真个是无欲则刚。昨天我变成那么大一根金条,躺在她门口,擎等着被捡回去,以前屡试屡胜,不论男女老少,哪有人不爱金子?叫她一脚踢飞,瞄着茅坑踢过去,还骂我不义。老三,你说她怎么知道我不义?”


    季叔皓低头琢磨了一会,兄弟二人弄起妖风,在荒郊野外一顿猛蹿,从宜兴到金陵两百里地,只跑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我明白了!以为你是不义之财!大牢在衙门里,掉了金子,准不是好来头。”


    季伯常热泪盈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以为自己变化之术出了问题,变成一坨屎。”


    “俗话说视金钱如粪土,咱们算是赶上了。”


    俩人又找了个富贵公子常来常往的茶楼,选了一个最显眼的地方坐着,附近还有一些人类同行,都是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的男子,涂脂抹粉,穿红挂绿,故意不拿正眼看人,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用洒金折扇半遮着脸。


    这帮只晓得吃酒享乐的青少年,却对年纪轻轻懂得吃人的两个妖怪指指点点:“伊是外地来的。”


    “真白相,也不擦胭脂、请吃茶,拎勿清。”


    “听见了,动也弗动,牵也弗牵。”


    他们这些兔儿爷竟也要分地盘,拜码头,若不肯依,就要造谣排挤。


    除非是金陵本地的富贵人家干这行事。


    季家兄弟身无分文,只有特长随身,等一个冤大头上钩才好吃饭。


    多不多时,一个衣着华丽,穿珠佩玉的青年在门口停住马,十多个从人前呼后拥的跟着,进门就先扫过笑脸相迎一群人,眼光落在两个衣着朴素的外地俏小伙脸上。


    兄弟俩长得相貌一样,柳叶眉水蛇腰,没骨头似的依在一处,雪白的脖颈又细又长,白白嫩嫩的小手托着脑袋。


    薛蟠走过去仔细端详,这俩人皮肤比馒头还白,看不见血色,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不害羞,仰着脸冲着人笑,一白遮百丑。


    这样的兄弟两个搂在怀里,胜似别人十个。“你叫什么名字?”


    当哥哥的扭扭捏捏:“我姓季,四季的季,名唤伯常。”


    薛蟠仔细一品味,连声赞叹:“好名字,好名字!令尊真乃雅士。”


    “是我娘起的。”


    薛蟠更是竖起大拇指:“令堂真聪明,知道什么东西令人欢喜。来来,让哥哥香一香面孔。”


    “什么香?哪有哥哥香。”又香又骚的人肉味,等寻到母亲,请她老人家来一起大开盛宴。


    薛蟠嘎嘎大笑:“香就是亲,亲就是香,这个就叫相亲相爱。”


    两个妖精一左一右的靠上去,这人虽然五年前就不是童男子了,胜在相貌堂堂,年轻力壮,元气充沛,精血丰满,可以好好的吸食几日。


    要是他的性命不要紧,干脆吃了他的心肝。


    薛蟠乃是金陵一霸,霸道惯了,不问二人愿不愿意,搂着就上楼去,叫酒叫菜,摆设几桌盛宴,跟从的狐朋狗友和下人都知道他出手阔绰,不问价格,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妖精只爱喝酒,比起熟肉更爱吃生肉的滋味,说说笑笑,一派天真,不知害羞。


    三人以棋逢对手的文化水平,不相上下的识字率,聊的很是畅快,互相讲了许多不能过审的笑话。


    诗云:动人心、粉白肉色,堪人爱、好俊郎君。


    薛蟠是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不到半日光景,季家兄弟都换上了最新潮的衣服,头上戴着金簪,细腰上悬着玉佩,两个荷包里塞满了散碎银子。


    时候才到下午,‘三人’一起欢欢喜喜的进客栈关门。


    ……


    六月开始必须得晒书。


    不只是湿润多雨多雾的江南,就算是相对干爽的北方,也得晒。


    不晒必发霉,除非家里没有书。①


    林黛玉的藏书不多,也有几百本,早上就在庭院里搬条凳、摆读书人家专用的‘晒书床’,一本本摊开了晒。


    她吃了一肚子水果回来,早饭都没吃,就忙着晒书,趁机将屋里的几卷美人图都展开看了看,四大美人各有各的丈夫,还不止一个,不大合适。麻姑献寿有些僭越,麻姑毕竟是真正的女仙,最终选了一轴仕女图。


    这图画格局简单,疏落有致的花园内,正是夏天,各色鲜花盛开,一名白衫红裙的女子露着一双玉臂,正在花园里抚琴。这画还很新,并未成精,画中的百花翠竹、桌椅茶几、乃至于红裙侍女,都一板一眼,不算十分生动,却适合学画的新手临摹线条。


    “把这幅画挂起来,以后谁也不许碰。”


    王嬷嬷敬畏的说:“姑娘要施法么?绝不敢碰。挂在哪里?”


    这话却把林黛玉问住了,屋里分三间,两边是书房和卧房,她不怕母亲一直在画上看着自己,但挂在书房能看着一白天,夜里她却要独处。挂在卧室内呢,白天看不见,晚上却能相处。


    想到贾夫人生前有些怕黑,总要丫鬟陪着睡觉:“挂在卧房里。墙边的床上。”


    小丫鬟搬来椅子,嬷嬷爬上去挂了画。


    拉着所有人都出去,不敢旁观,只是絮絮叨叨的训人。


    林黛玉从右袖内摸出叠好的手帕,掀开一角,轻声唤道:“母亲?”


    贾敏的声音很小,嘤嘤的说:“在这儿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怪害怕。”


    林黛玉含泪道:“母亲住到画上去。慢慢修行,将来就自由了。”


    贾敏道:“那我是画中自有颜如玉。”


    手帕贴在画幅上掀开,眼瞧着贾敏的魂魄往画上一飘,竟然住了进去。


    黛玉又依照大圣的吩咐,补了一个定魂咒,稳固她和画之间的关系。


    免得进去了又出来,还不适应这画面上的生活。


    画面上的仕女忽然动了起来,冲着画外挥了挥手,又拨弄了两下琴弦,回身戳了戳牡丹花,旋即十分疲惫坐回琴凳上,她不再乱动,画幅自然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这真是笑中带泪,黛玉擦了擦眼角,又去叮嘱剑气:“那是我母亲,她若半夜下来摸摸我,你也不要动。”


    剑气嗡了一声,以示听到。


    林黛玉轻抚剑囊:“大王夸你很有胆量呢,很侠义。我软弱,你倒刚强。”


    明知敌不过还上去砍一剑,已经是不惜生命的进攻,孙悟空在啃桃之余抽空说他还得练练。


    剑气高兴的很,自发出清脆悦耳的剑吟。


    林姑娘出屋继续晒书,亲自捡点有无虫伤渑变损坏之处。


    王素看屋内无人,快速从床上跳出来,凑到画面前,贱贱的挑衅:“敏敏——主人不让我叫你敏敏——我偏要叫——”


    贾雨村来上课时,就由小丫头看着,免得风吹落或是突然下雨。


    下午下了课,又在庭院内顶着大太阳,摆弄书,有几本古籍的缝线松散了,记下名字,稍后派人送去装裱匠人那儿修理。


    林如海背着手出现:“玉儿,仔细晒黑了。汗手拿书,沾了痕迹。”


    林黛玉接过雪雁递来的湿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笑道:“父亲放心,我如今不出汗。”


    “也罢。你过来。”


    好奇的小女孩跟了过去,进书房并不东张西望,只是矜持优雅的目视前方。


    林如海留心看她的举止,暗暗点头,小玉人又会偷东西,又新学了碰瓷。龙王(山塘君)拿腔作调。狐狸们言行无状,难得有一个爱好高雅的欧阳仲卿,却成了异类。这些神怪妖狐的朋友身上有些……天然野性的脾气,返璞归真的举止,万万不可传给玉儿。唉,我的女儿可不能学着抖腿、又偷又抢、妖妖调调的踩别人尾巴。


    从孟母三迁看来,小孩子难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玉儿,你看这幅画如何?”


    林黛玉抬眼往墙上看,好大一幅画,从房顶垂到桌上,仙山景色,用云纹白绫装裱,令人眼前一亮:“这是我要画的《梦游五行山》呀!仲卿是哪位名家?”


    山石草木,都精雕细刻,又带着天然质朴之意。自己,云端的大圣,扑蝶的猫,读书的狐,应有尽有。


    王素偷偷跟过来,大声说:“我知道我知道,是狐狸,那个刘姝的哥哥,老爷让欧阳仲卿替他画了一幅《梦游五行山》,刚装裱好,请了朋友来赏玩,就等你闭关结束就给你瞧。他很会画。”


    ——


    相亲相爱这个烂梗太好笑了。


    林如海:不是我说,妖怪太没礼貌了。


    薛蟠这里,我有个超级精妙完美的设计,剧透给友友们个个拍案叫绝(不要在此处剧透啊),你们看了也会觉得前所未有。


    ①《上善堂藏书记要曝书》中的晒书之法尤为详实:曝书须在伏天,照柜数目挨柜晒,一柜一日。晒书用板四块,二尺阔,一丈五六尺长,高凳搁起,放日中,将书脑放上,两面翻晒。不用收起,连板台风口凉透,方可上楼。遇雨,台板连书入屋内,阁起最便。摊书板上,须要早凉。恐汗手拿书,沾有痕迹。收放人柜亦然。入柜亦须早,照柜门书单点进,不致错混。倘有该装订之书,即记出书名,以便检点收拾。


    [63]不可说:充好汉逞刚强,杀入迷魂阵;刮骨刀展妖媚,启开生死关。


    有些话就得别人说,自己不能说。


    自吹自擂啦,自我表功啦,就得下人/小弟来奉承,当事人要矜持的不发一言。


    譬如说,林黛玉自称:“姑苏灵均洞主林瑷,好友乃是齐天大圣,家里豢养了小精灵。”是平平无奇的自我介绍,甚至还有点尴尬。


    如果有个小玉人跳到桌子上说:“我家主人乃是姑苏鼎鼎大名的灵均洞主,与齐天大圣谈笑,和龙君往来,仆乃小小无名之辈,西汉玉人是也。”


    黛玉在旁边矜持的一笑,这样就很体面了。


    这种事本该是无言的默契,但林如海在这一个月里,已经知道这小小的精灵不通人事,有个屁默契。给玉人仔仔细细的上了一个月的课,教她和人类社交的言辞和避讳——稍微天真点无所谓,万万不可再说出偷人!


    王素被瞪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该说什么,按照他写的台词:“老爷见了刘姝,她引荐名为仲卿的狐狸,此人博采众长,通晓百家画作,善于模拟名家笔法。特意请了来,依照主人所绘的草稿,细细推而论之,老爷亲自定下读书狐是何等模样。那狐狸果然名不虚传,三日之内画下这一幅大作,老爷仔细检查,微妙处尤见功夫。”


    黛玉笑吟吟的瞧着她。


    小玉人沉默了一会,干干巴巴的背课文:“诗云:嗟尔君子,无恒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主人不要浪费时间作画,入世的诗文典籍,出世的修行神通才是正经事。”


    (译:君子别想着安逸,努力学习,神明知道了为你赐福)


    林黛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听到最后笑得花枝乱颤,鼓掌:“哈哈哈哈哈哈真难为你,竟能说下来。”


    王素直蹦高,把自己拍的叮当响:“可难背!可绕嘴!我真了不起!”


    林如海扶额叹气:“这有什么难的。”


    这已经是删减后的白话文。小玉人看起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憨憨的。


    黛玉看了父亲一眼,又望向这幅画,细节不计其数,她更笑的停不下来,好一位探花郎,朝廷的重臣,在背地里教小人读书说话。教不明白的时候一定大骂‘孺子不可教’,偏又不能不教,哈哈哈哈哈。“父亲会教,她会学,甚好。”


    林如海扶着桌子叹了口气:“王素该学的事,我都能教她。你该学的事,却无人能够教你。”


    黛玉好奇道:“俗世的事,贾先生深知其中诀窍。超凡脱俗的事,有大王倾囊相授。再学二三十年,女儿就能轻慢的说一句‘天底下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如海早算到她会这么说,把桌上的书合上摆在旁边:“咱们家人丁淡薄,你连堂姐妹也没有一个,左右陪你玩的只有丫鬟。你连一个人类朋友也没有,又结识了这些狐朋,离人间越发远的远了。”


    他没有提服侍黛玉的人,那些人并不是朋友,也不能抚琴对弈,说笑嬉闹。


    黛玉垂着眼睛,端端正正的站在桌边,暗暗想着怎样反驳:“女儿知道,因此想请雷夫人也来做我的教书先生。”


    是个很有趣的人呢,重点是人,也算调和了身边妖怪的比例。


    林如海瞳孔一震,心说她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一个人,前十五年学习经营家业,后十五年用比大盗更隐蔽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先后潜伏在许多人家里,瞒天过海痛下杀手,在这十五年间,就算是盗匪都没有识破她的伪装——首先肯定为父母报仇是大孝,其次这人比妖怪还可怕。妖怪很容易被识破,又不大聪明。


    “可叹你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林如海斟酌着词句,好让女儿无法反驳:“倘若有个爱诗书,善兰竹的姐妹与你交游,再有长辈教你些道理,等为父百年之后,你晓得焚帛奠酒、献蒸尝的流程,还有亲戚帮衬,那就好了。”


    长辈教的道理,主要指的是权贵的女眷社交和过年祭祖,至于生长发育带来的问题由乳母来教。


    虽然已经在命人勘察姑苏附近的山头,准备买山间别墅,也亲眼目睹了女仙抱着女儿飞走,但他还是要说,等自己死后是不可能把女儿托付给神仙妖怪,还得是太太的娘家亲人靠得住,几十年后黛玉成年了,有了自己的仆从,也就不用靠着谁。


    林黛玉只觉荒谬:“父亲说笑话呢,林家的亲戚都快出五服了,谁能教我祭祀?”


    “自从你母亲去后,你外祖母家屡有书信前来,想要你上京和见一见亲人,还有同辈姐妹盼望。”语气和缓的说:“你去京城见一见外祖母和舅舅舅妈,再住几个月,为父遣人接你回来。”


    黛玉沉吟片刻:“父亲觉得姑苏是是非之地么?”


    林如海确实有这个想法,姑苏的妖精也太多了!家里也有,隔壁也有,山里也有,湖里也有。这年头父亲对儿女下命令,不必试探孩子的意见。直接下命令即可,倘若听话还罢了,要是不听话就打一顿。倘若是半年前,他会下命令,但现在不敢。


    半年前还在嘲笑别人家有儿子,但儿子会离家出走了无音讯,现在可好了,女儿随时都有人来接,要是来个烂柯山故事,我棺材都朽了。


    “玉儿也会说笑话了,京城里也闹妖精,天子脚下,号为首善之区罢了。哪怕你要做一个隐士神仙,也不能斩断尘缘。”


    “父亲的身体不好,我不在身边侍奉,怎么能安心。您最近修行了吗?”


    林如海以一个官员的素养——撒谎时满脸真诚:“早晚打坐修行。唉,为父没有天赋。”


    黛玉平生不会跟人谈条件,也用不着她谈条件,但现在好适合提出要求。不知道该怎么婉转,索性直说了:“父亲,来接我那女仙和您见了一面,断言说‘禄命将尽’,若不辞官归隐,潜心向道,将来…”


    王素大吃一惊:“什么!老爷和我说,看出别人要死了不可以说的。”


    林如海刚拈着胡子,要做一副勤劳王事、死而后已的忠臣姿态,僵了一下:“林家屡次蒙圣人加恩,无以为报,不惜身命为国尽忠,乃是为臣的本分。你是读书知礼的孩子,怎么能逼为父乞身?”


    况且我这个岁数不能辞官,太不正常!死不怕,怕名声坏了。


    林黛玉委委屈屈的垂着眼睛,无法反驳忠孝二字,又不甘愿。


    王素到底跟过一个贪官,突然记忆闪回,摸着光洁圆润的下巴呵呵一笑:“二位,别吵了,都瞧我。老爷,我家主人不是不能去,只是出门之前得和亲朋故友揖别。主人在姑苏城内外,友人无数,那一个不得大宴三天,请来说说体己话,朋友还有朋友呢,之前许出去的见面,定下的约,都得一一实践,想拜访主人的客人,从姑苏城排队到金陵城。这些好朋友还要为我家主人践行,这个请过去喝两盏,那个请过去吃两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忙完。”


    黛玉刚要质问还轮的到你做主,嘴没她快,话在嘴里转了半圈:“还…真对!我和剑池君等人有一个约定。”想了!还没写!回去就写!


    王素又转过脸说:“主人,老爷也不是不能辞官,可他要是辞官了,您进京去就不是官家小姐了!致仕官员不是官员,将来进了外家,怎么能扬眉吐气。俗语云,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老爷身为高官,主人才有亲戚可来往。”


    林如海冷笑一声:“你倒是见多识广。”


    事情倒是陷入一个死结,王素突然苦恼,自己把话说的太圆全了,接下来开始循环‘你去外祖家,回来我就考虑辞官’、‘你先考虑好我再去,免得见不到了’、‘你不去我没法考虑’。


    前文曾说过,‘打劫’是围棋中的术语。


    林如海道:“玉儿的朋友真多,姑苏小孟尝。我也为你引荐一人,欧阳仲卿,他着实善画。一个月时间,连画五卷大作。你来看。”


    林黛玉也不提了,过去赏玩狐狸的大作,一幅画仔细品味半个时辰才能看尽细节,看到日暮西沉,捧着《梦游五行山》回屋去了。


    那颗在大吃水果时就摇摇欲坠的乳牙,终于在晚饭时没坚持住:“哎呀,牙掉了。”


    王嬷嬷道:“姑娘又长大了。是哪一个掉了,让我瞧瞧?”


    林黛玉捂着嘴,吐在手心,舔着留出来的空位暗暗思索。


    修行能不能让牙齿恢复的快一点?这真的很重要。


    ……


    金陵城内,薛家的王氏夫人,薛蟠、薛宝钗二人的亲娘(以下简称薛姨妈),对着满屋子明晃晃亮堂堂的灯烛叹息。


    宝钗一身富贵闲装,陪着母亲吃饭,看她只顾着长吁短叹,不肯动筷子:“妈,哥哥又不是头一次夜不归宿,您怎么连饭也不吃了?非要熬坏了身体,好叫哥哥回来伺候?”


    薛蟠只喜欢前呼后拥的出去玩乐,在帮闲的赞誉声中大撒币,做金陵一霸。在美丽少年身边消磨无数个日夜,也不在意家里的生意。可要是母亲和妹子生病,就什么都不顾了,专心跑前跑后,忙的不可开交。


    母女二人一年也病不了一两场。


    薛姨妈叹气,捂着心口:“我这心口有点闷,有道是母子连心,不知道你那傻哥哥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一旁伺候吃饭的媳妇眼睛一歪,心说大爷正乐的找不着北,太太这心口有点闷,大爷心口正趴着个人呢,哪还顾得上回家吃饭。


    宝钗无奈的叹了口气,舀了半碗汤递过去。


    其实二人想的都对,薛蟠被二季拥进屋,见兄弟二人肉白如雪,面嫩而娇,一落座就挤在一处,双腿交叠,浑身上下一丝汗毛也没有,软的好似没骨头,一双脚竟似三寸金莲:“好面貌,好滑嫩,好腰肢,好小脚,无一处不好。还是雏儿吗?”


    两妖不知羞,季伯常眼巴巴的望着恩客,他弟弟衣衫不整的趴在哥哥肩头,遮着脸还吐舌头,二人齐声道:“是呢——”


    薛蟠不由得情致如火:“勾着你哥哥干什么,来勾薛大爷。”


    季叔皓笑吟吟的,四只手伸过来一拽,有道是:


    一个贪色,两个馋嘴,云翻雨浪。充好汉逞刚强,杀入迷魂阵;刮骨刀展妖媚,启开生死关。贴胸交足,昼夜厮杀八次整。


    再睁开眼睛时,天光大亮,薛蟠不知道自己怎么昏过去的,只觉得心口冷飕飕的,浑身软若绸缎,口里又干又紧又腥气,睁眼瞧一瞧,季伯常和季叔皓二人更显粉润,遍身如玉,这屋里怎么有三个人,我这样的眼花?


    好似夏季烈日晒干茄子瓤,又好似秋霜遍地冻碎小白菜。


    薛蟠强撑着要坐起来,头晕眼花,嘴都干干巴巴的粘在一起张不开,舌头砂纸似的,尽量舔了舔戳开嘴唇:“去,喊人上来,伺候大爷回家。”


    季伯常亲亲热热的叫道:“妈,他心肝还热着呢,您吃么?”


    季叔皓也说:“妈,他还有半条命。”


    “不吃,送他活着回去。有用。你们弄了他多久?”


    季伯常笑嘻嘻的说:“大概两天吧。”


    他又照样爬在薛蟠身上,第一天薛蟠搂着叫心肝,第二天薛蟠说宝贝你有点沉。


    现在他忽然消失,附在薛蟠身上,从床上坐起来:“我的妈呀,兄弟扶我一把,真晕。这哪是上床,我还以为上船了呢。”


    季叔皓把薛蟠扶到楼下,交给那些守了一天两夜的小厮:“送你们大爷回去。”


    小厮:“行啊你们俩,有点本事。大爷这脸色可真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饶不了你们这些小骚蹄子。”


    ‘薛蟠’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敢骂他?找死。”


    “是是是,大爷打得好,有劲,咱们快回家去。”


    ‘薛蟠’坐在马上摇摇晃晃,勉强睁着眼睛,回到薛府,走进大门,季伯常还没走,就看到一位夫人怒冲冲的走过来,好似要打人。


    他从薛蟠身上退出去,好似尾巴一抹油——溜之。


    薛姨妈就看到儿子面如白纸,摇晃了两下,好大一个相貌堂堂的壮汉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


    可叹你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这句是书中原话。


    薛宝钗确实对薛姨妈叫‘妈’。


    薛蟠有三寸金莲这种畸形的审美观是值得批判的。蛇的尾巴尖就是尖尖的。


    这种低俗剧情还是写首词一带而过省事啊。改写的写了,放大纲太干巴,细写又没意思。


    [64]意外不意外?:“能不能把他那色心、贼心、邪妄心,换做上进心、好胜心、谨慎心。”


    薛姨妈正要大骂儿子不学好,出去结交那些狐朋狗友,弄的脸色这样难看,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见他直挺挺的摔在地上,吓得叫嚷:“儿子!你别吓唬妈!”


    俯下身一看,薛蟠进门时只是脸色发白,现在几乎发黑,额头青黑色斑驳,微微睁了睁眼只露出眼白,眼看有出气没进气,像具尸体一样摊在地上。


    薛姨妈愣在原地,原指望儿子和丈夫一样担当家业,现在一样到是一样,确是和临死前的样子一个模样。


    捂着嘴呆呆的站在原地,哭都忘了哭。


    左右的媳妇婆子一阵大乱:“不好了!!大爷出事了!”


    招财媳妇:“快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进宝媳妇:“请姑娘出来!快!”


    金定媳妇:“不好啦!!”


    帮闲的见势不妙,慌忙叫道:“太太莫慌,扶大爷回屋喝点参汤。”


    “准是那两个娈童把薛大爷害了,我们这就去抓人!”兄弟俩一对眼神,准备回家收拾东西跑路,薛大爷眼看是要死的人了,他妈有火没处发,准得怪在我们身上,叫官府抓人严刑拷打,不死也得脱层皮。


    薛姨妈:“我的儿子啊!!!”


    跟薛蟠出去的十二个小厮也怕担责任,慌忙乱叫乱嚷:“有人害了薛大爷!”


    “哪来的刁民,找出来打死!”


    “那两个乡窝宁!”


    老伙计原本想喊‘老天爷您开开眼救人命’,突然又觉得兴许就是老天爷开眼,才让这么壮的大爷突然就遭了报应。他这些年是打死了不少人,又不是自己动手,那里就能累死?


    薛宝钗一大早梳妆完毕,有心幽默,戴了一顶拳头那么大的琥珀束发冠,两边用莲花金簪固定,插了一朵珊瑚花,揽镜自照,真是相貌堂堂。可惜这副好相貌,做不得大事业,只能在家里安闲自在的看小说。


    马骥,美丰姿,少倜傥,好胆识。罗刹国虽然美丑颠倒,马骥却能很快找出制胜之道,因地制宜。灵活应变,听了人家的建议,易面目图荣显。哎,可叹我哥哥继承诺大家业,却只顾着……哎,全然不想振作精神,重建家业,给自己搏一个朝廷封赏,给母亲挣一个诰命。皇商的身份,人人都争着当,哥哥只顾着自夸,却不努力,将来家族落败可怎么办?


    不想了,男子不去上进,女子在家里着急有什么用。看小说!


    进宝媳妇慌忙跑进去,气喘吁吁的说:“姑娘,出大事了。”


    薛宝钗仪态安娴,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三只镯子,松松的挂在手腕上,手里举着一本书:“什么事?不就是大哥又和谁打架,争风斗气。还是把家里的东西送人了?”


    咱家的人脉都败光了。送出去的东西,全送给了没用的人,连行贿都找不准人。


    进宝媳妇:“咱家大爷刚一回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太太慌了神,前面没人能主持大局,小的赶紧来请姑娘!”


    薛宝钗大惊:“什么!”慌忙出屋,穿过江南园林、门前水榭,过了两道院门,总算走到自家垂花门(二门)处,遥见大门口倒着一个哥哥,瘫坐着一个妈,正在哭天抹泪嚎啕。


    “我的儿子啊!!!”


    “大爷啊!比亲爹还亲啊!”


    “哎——呦——我——的——天——啊——”


    两旁边有叫的,有闹的,有跪在地上嚎丧哭的比死爸爸还难过的,有上蹿下跳表忠心的。


    薛宝钗气的血往上涌,心中一阵烦热,走上前呵斥道:“都住口,糊涂东西!招财媳妇,金定媳妇,你们两个把大哥抬进堂屋里。”


    又示意进宝媳妇和自己一起搀起薛姨妈。


    她虽然知道大哥给他身边小厮起了什么名字,却嫌难听,不大叫的出口:“你,去请李太医来。你,去请赵太医来。你们四个,带人去把那个人带回来。大门关好,谁都不许乱跑,大爷还在呢,叫我听见一丝哭声,立刻卖出去。棒槌,进来回事,这两天发生什么了。”


    薛父以前看重的老伙计都不在家里主事,太太和大爷用的人,遇事就乱成一团,当不起大事。


    薛姨妈被惊醒过来:“对,对,快去拿华佗再造丸!”


    众人都按照大姑娘的吩咐各忙各的去。


    把人只当做醉死了抬进去、


    名叫棒槌的小厮站在正堂慎德堂的台阶下,弓着背小心翼翼的回事:“前天大爷出门时,照旧去英雄楼解闷,往日的人没看上,看上了两个新来的,是一对兄弟。”


    薛姨妈咬牙切齿:“抓回来打死!这两个妖孽!”


    薛宝钗问:“昨天呢?昨天见了谁?”


    棒槌说:“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大爷就和那两个人没出门,叫了五顿饭,都吃的干干净净,小的们敲门去求大爷保重身体,早些回家,大爷骂人骂的凶狠,还叫小的们死一边去。”


    懂的人都睁大眼睛,十分咋舌:这不就是作死吗。


    先是家里常用的两位太医,来了望闻问切一番,只说是肾气被掏空了,开了些温补的汤药吃吃看。


    要找那对名字很别致的兄弟,却不好找,偌大的金陵城里大海捞针。


    薛蟠整日牙关紧咬,和死了一样的躺在床上,喂水喂药喂肉羹都能咽下去,只是乜呆呆的像个傻子一样。


    一连数日,毫无起色的躺在床上,偶尔有苍蝇充满疑惑的过来叮一口。


    远方穷亲戚们闻风而动,都趁机来献殷勤、打秋风。


    薛宝钗一手负责了治家理事,原本还担心自己一着急会不会热病发作,做不了事,却发现这几日忙的顾不上生病,也不觉烦闷。


    恰逢六月十五,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忙碌了一整天的薛姑娘走到花园之中,赏玩月色,吹一吹夜风排遣心结。


    “薛姑娘?薛姑娘——”墙头上坐着一位女子,轻声呼唤:“你过来啊。”


    薛宝钗下意识的还以为是哥哥的粉头找到家里来,望过去就知道绝对不是,说话之人天姿国色,称的起‘殊丽’,云鬟上步摇烁烁放光,身穿一件随着转动变化颜色的霓裳,足下一双雪白的翘头鞋,脚不沾尘。还没等她开口,这墙头上的仙女,踩着空中淡淡的云雾,一步步从远处走向自己。


    走近了,才看得出来,这位仙姬算不上年轻,虽然是举世无双的相貌,约有三十岁上下,一双温柔的明眸,微微一笑,面带慈爱。她问:“你是神仙?”


    “老身令狐氏,寿享八百岁,尚未成仙。薛姑娘,你如何称呼?”


    薛宝钗看她如此温柔可亲,就没喊人:“我叫宝钗。”


    中年仙姬仔细打量薛宝钗,眉毛自然浓密修长,朱唇红润,肌肤洁白,美丽大方娴静。她看的喜欢,伸手握住薛宝钗的手:“我看你很有灵气,不如随老身去,离了此处樊笼,修得长生不老,做一个红尘浊浪富贵闲人,岂不逍遥自在?若要钱财时,使一个点石成金,若要吃酒时,取清泉变美酒。若要取乐时,天大地大任我游。”


    薛宝钗常年劝哥哥上进,已是习惯成自然:“老仙长,你为何不成仙?”


    令狐真人说:“天宫中的神仙尚要每日点卯,焉能及我逍遥自在。”


    薛宝钗却不赞同,轻摇小扇:“我曾读书,听说有天仙地仙之分,天人亦有五衰之劫,凡人命短,尚要力争上游。老仙长何不多行善事,上可以感动苍天,做一个大罗金仙,下可以普济黎民,黎庶等人为神仙立庙传名,不枉来人间走此一遭。”


    令狐真人迷茫了,甚至有点难以置信,怎么我……被这小姑娘劝着要上进了?


    真荒谬!


    你可知道我为了不用努力,付出了多大努力?


    薛宝钗紧接着就说:“家兄被妖怪所害,不省人事,恳请老仙长出手搭救,薛家愿为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庙宇金身无外乎身外之物。”令狐克敏疑惑的说:“你如何晓得,你哥哥是被妖精所害?”


    薛宝钗总不能说实情,实情是薛蟠他找了两个不认识的兔儿爷搞了两天,太难听!她含含糊糊的说:“请来了许多名医,药石罔效,事出反常必有妖。”


    令狐克敏微微松了口气:“倒也有理。”


    薛宝钗又拉着他的袖子:“书上讲,救一万条性命,便可成仙。老仙长今日救我哥哥,便是救我阖家上下百十条性命,往后我们薛家遇上灾年施粥舍药,所活百姓,都是老仙长的功德。”


    令狐克敏几乎要仰天长叹,我又不想成仙,你知道成仙之后什么生活吗你就催我成仙:“也罢。你准备五千两现银,一百两黄金,明日午时,老身登门拜访。舍不舍得?”


    当前一两黄金值五十两白银,合计便是一万两银子。


    “能不能把他那色心、贼心、邪妄心,换做上进心、好胜心、谨慎心。”


    令狐克敏怪笑一声:“好说,好说。”


    薛宝钗还欲再说,眼前大雾弥漫,这人突然消失了。


    她愣了半晌,问身边的莺儿:“方才听见什么了?”


    莺儿恐惧极了:“我刚刚突然看不见姑娘,院子里一阵大雾,什么都看不清楚。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宝钗赶忙去问母亲的意见。


    薛姨妈正六神无主呢:“好好!你哥哥果然有神仙保佑。不就是五千两银子、一百两金子么,给她便是。只要你哥哥能好起来,这些钱算什么呢。”


    旁边的进宝媳妇暗自撇嘴,什么神仙来保佑咱们家大爷,那我得去拜拜,这神仙准能治男人不行。大爷真是太行了,跟我们怎么没那么行呢。


    当天夜里就派遣小厮去各个钱庄铺面里筹钱,银子有得是,可不是现银,有商铺里压着的本钱,有外地商队的货款,有放贷的、有投资的,种种不一。


    赶在午时初,总算是凑齐了数目,装箱堆在厅堂里。


    薛姨妈翘首以盼:“神仙怎么还不来呢?”


    众人都劝她坐着等。


    忽然听见大门外三声朗笑,一名白发苍苍的女道士闯进门来:“老身赴约来了!”


    她鹤发童颜,神采飞扬,绕过影壁墙,箭步进了垂花门,如入无人之境,手中浮尘一甩:“痴儿,还不醒来!”


    薛宝钗只觉微微一阵头晕目眩,顾不上许多,回头去看薛蟠。


    薛蟠原本躺在床上,面色漆黑浑身冰凉,不省人事,忽然听她这一声大喝,一瞬间脸色回暖,眼睛缓缓睁开,满眼迷茫:“我怎么躺下了?”


    “大爷醒了!!”


    他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看到宝钗妹子站在一旁,更是大吃一惊:“你,我,你是薛宝钗,那我是谁?”


    我不正是站在门口迎候神仙的薛宝钗吗?怎么躺下了?怎么还有一个薛宝钗?


    薛姨妈扑过来,搂着儿子:“我的儿子啊!娘身上的肉啊!”


    ‘薛蟠’不敢动弹,只是迷茫且哀求的盯着她自己,想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宝钗渐生疑惑:“哥哥怎么不记得自己了?”


    ——


    薛宝钗每日忙什么?警惕阶级滑落从我做起。


    薛蟠每日忙什么?和男人困觉!和女人困觉!和妖怪困觉!


    ……


    人有三魂七魄,一个人,分作两个人,依然行动自如。此时在唐传奇小说中早有记载。


    怎么样!!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


    写错了,是令狐克敏不是令狐令敏


    [65]利名缰锁,阿堵山压:薛宝钗看哥哥眼神变得懵懵的,好似真的被换了一颗心,还记得人,就是忘了他自己。


    ‘薛蟠’被母亲抱了个满怀,听她哭一声天,哭一声肉,哭的悲悲切切,爱子之心溢于言表。令她话到嘴边,不敢再说。


    我是谁?是薛宝钗么?薛宝钗明明亭亭玉立的站在一旁,满脸惊喜的瞧着哥哥。


    是薛蟠么?不是啊。是宝钗穿了薛蟠的肉身,那现在的宝钗又是谁?


    薛宝钗觉得哥哥怪怪的,自己也微微有些头晕气短,想来是太激动了,忙说:“妈,快让哥哥起来拜谢神仙。”


    “拜谢神仙,宝钗…对。”薛宝…蟠(以下行文指‘薛宝钗穿了薛蟠肉身’为薛宝蟠,以示区别,人称不变)勉强起身:“妈,你先起来。”


    薛宝钗看哥哥眼神变得懵懵的,好似真的被换了一颗心,还记得人,就是忘了他自己。要是连吃喝嫖赌都忘了,那就更好。


    薛姨妈这些天不施脂粉素面朝天,衣不解带的照顾儿子,今日又狼狈又悲喜交加,慌忙擦了擦脸,要站起来的一瞬间差点昏过去:“快,快去求神仙多住几日。”


    儿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母亲,齐声道:“妈,当心些。”


    薛姨妈赶忙道:“好好扶着你们大爷,刚醒过来别摔了。”抬眼一看,那神仙还站在垂花门下,面带微笑,一身宝蓝色的道袍烁烁放光,身上的杏黄丝绦好似黄金一样。


    一家三口慌忙出了慎德堂——此乃薛姓的堂号——快步走到垂花门口。


    薛姨妈道了个万福,含泪道:“多蒙神仙搭救小儿,薛家感激不近。您请上座,我等略表谢意。”


    薛宝蟠还是懵懵的,但她心里觉得这时候就该‘薛蟠’说话,以前给哥哥递眼神,他不懂,现在自己还能不懂?当即跪倒在地,插蜡似的磕了四个头,一抬头发现‘宝钗’也跪下拜了几拜,兄妹俩一对视,都觉得对方既陌生又熟悉。


    怎能如此同步?


    薛宝钗看哥哥往日都是一股蛮劲憨气,今日一醒过来举止儒雅,谈吐斯文,就好像不开窍的脑袋突然开窍了。


    令狐道人笑道:“薛宝钗,你所求的,尽有了,切莫辜负老身的期望。”


    好一位高人,当世的神仙。


    这般慷慨戏谑,游戏人间,举手投足便是改人生死簿。


    薛宝蟠四下张望不适应自己这样高,跪下时不适应这粗手大脚,心里懵懵的,听神仙这样一说,却暗暗有几分欢喜。又不敢表露出来,倘若因为取代了哥哥就窃喜,且不有损德行?含泪道:“弟子等人预备薄酒小菜,求老仙长留步,为我等说法,弟子情愿皈依。”


    她赶紧给自己未来的计划做铺垫:“弟子从前荒谬,如今生死关头走一遭,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不去花街柳巷,再不让母亲担忧。”


    薛宝钗听哥哥说这话说过好几次,每次也就能好三天,三天之后继续狂嫖滥赌:“哥哥说得对,老仙长,金银已准备齐备,弟子虔诚感恩之心未足。求您赏光。”


    薛姨妈:“是啊是啊。”


    令狐克敏微微一笑,伸手虚托,一股无形的气劲搀着二人站起身来:“好,你们‘兄妹二人’盛情相邀,老身暂留一日。你们记住,老身修道八百年,茹素八百年。除了荤腥之外,连五辛也不可用。”


    母子二人一样狼狈,赶忙告假,回屋梳洗。


    薛宝钗赶忙差人去买新锅新刀新砧板,取库房里存着的汝窑盘碗,片刻后先摆了一桌九样鲜果、九样干果的看盘。


    吩咐完了回屋奉茶,神仙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总在打量自己。


    薛宝钗再三致谢,又借故出屋,赶快派人通报喜讯:“告诉他们,大爷醒了。人好好的,脑袋也没摔坏,反而因祸得福大彻大悟。”谁也别打量薛家只有孤女寡母,可以让他们趁机牟利。


    不多时薛家母子二人收拾整齐,再回来奠酒谢神。


    令狐克敏面前摆着丰盛素斋,这一家三口站在旁边,斟酒布菜。神仙只略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痴儿,痴儿。利名缰锁,阿堵山压,争名逐利皆俗务。


    乾坤忒大,天地忒长,千古英雄无觅处。”


    薛宝蟠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又往水晶杯中斟满一杯素酒:“弟子愚顽,愿听神仙教诲。”


    一顿饭吃完,她想方设法屏退左右,请令狐道人去书房单独说话,迫不及待的问:“我…我成了我哥哥,那谁是我?”


    令狐克敏打量墙上的美人图,真个可笑,别人家挂一副美人图,雅致妆点,呆霸王的书房里横七竖八的挂了十几卷美人图,竟似选美一样。实在可笑。“你便是你,也是你哥哥。”


    薛宝蟠问:“永远不会变?弟子看书上说,一魂双体的人魂魄不全,寿命不长,若有神仙保佑,还可苟延几日。”


    令狐克敏听她倒也上道,含笑道:“有老身保着你,何愁寿命不长。”


    响鼓不用重锤。


    薛宝蟠道:“倘若薛家生意不倒,我活一年,敬奉师父千两纹银,弟子不能侍奉仙长左右,师父虽然不用这等俗物,怜贫济苦少不得此物。”


    首先,神仙是脱离低级趣味的,其次,你得做好事想办法成仙,最后,给您钱不是因为您爱财,是因为您要做好事。


    第二天一早,这老神仙和庭院里的黄金白银一起消失了。


    薛宝蟠大为惆怅感慨,一分钟之后:“在樊楼设宴,请金陵城内的掌柜的都来。棒槌你们都改回本名,大爷到了这个岁数,不能再胡闹了。以后那些帮闲再来,直接打出去。”


    正要收拾书房,看有一本书夹着象牙书签,心说难得,我哥哥居然也看书?信手翻开一看,第一页是‘凤翘高举搁郎肩’,中间是‘媚态嫣然送睡眸’,最后是‘暗将角枕衬蛮腰’,没一点儿闲笔,也没有一丁点文学性。


    把书往门口一扔:“烧了!”


    薛宝钗正要来找哥哥谈心,在门口听他又明白又清醒的发号施令,暗暗的感激上天。要是一万两银子就能把家里的败家子换做耀祖,怕是金陵城内还有几家要供奉神仙。


    又听哥哥吩咐把一些人逐出家门,暗自纳闷:这哪是我哥啊,这不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么?


    金陵城外的山路上,穿着蓝布衣裙女子带着四个少年赶路。


    马车上驮着箱笼,一个坐在马车上,另外三个步行跟随。


    路过的客商路人无不侧耳倾听、偷眼观瞧,这寡妇妈带着四个儿女,这样的姿色,也太动人了。


    季伯常歌喉宛转,雪白的长脖子晃来晃去,坐在马车上唱小曲:“山多情水多情,看遍青山人不老——云多情雨多情,瓜州渡口常相逢——花多情草多情,一捻一揉一堪怜——妈,我唱的好不好?”


    “好听。”


    “妈,咱们往哪儿去?”


    “京城。京城人多,消失的人也多。”


    “妈,你要改名吗?我记不住许多名字。”


    “不改,令狐,这个姓一听就是狐狸,哪能想到我是蛇母。”令狐克敏得意洋洋的晃头:“小的们,咱们足吃足喝过上五年生活。”


    “妈最会劫富济贫!”


    “我跟他睡了两天,才给我五十两银子。妈过去吓唬两句,就得了这么多钱。”


    一行人步行出城,只为了找一个荒郊野岭,卷着银子、马车和马匹,乘风直抵京城。


    金陵城实在是头一份繁华富饶之地,出城走了五十里地,专找小路穿插,依然是人马络绎不绝。


    夜宿荒郊,有几个一路尾随的混混凑上前:“小嫂子,吃了吗?”


    “你一个单身女子,带着几个不中用的孩子上路,这一路上山高路远,没有男人可不行。”


    令狐克敏呵呵一笑:“你们不来,孩子们吃什么。”


    ※※


    ※※


    黛玉对流程已是非常熟练,隔了半个月,床边放些水果。


    今日又拎着一篮琳琅满目的水果过来,孙大圣说哪一个,就喂哪一个。


    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又问:“小黛玉,你怎么不说话?”


    林黛玉以手掩口,舔了舔刚长出来不多的小牙尖尖,矜持的说:“唯恐言多语失。”


    孙悟空听出她缺了颗牙,这漏风的劲儿多熟悉,自己可没少把人牙打掉,只掉几颗牙断些骨头,算那厮有些本事。怒火往上涌,压着脾气问:“谁打你了?”


    我记账记它一千年!


    林黛玉摇了摇头,她往日说话清脆可爱,今天微微漏风:“没有人打我,我…我换牙呢。”


    孙悟空嘎的一下就消了气,怪笑一声:“诶嘿,真有意思。怎么像个小猫似的,还会换牙。过来我瞧瞧。”


    黛玉小脸红红的,揽镜自照的时候不好看,现在绝不肯让他看:“没什么好看的,下次就长好了。”


    “让我瞧瞧怎么长的。俺老孙一出生就是成年模样,没换过牙。”


    林黛玉非但不给他看,还拿手帕往猴子脑袋上一盖:“大王睡吧,我去附近看看。”


    夏季,瓜果成熟,理应到处都能摸到水果——诗上是这样的写的。


    孙悟空一口气吹着手帕,忽忽悠悠的飘了起来,小黛玉只得伸手去够。


    又吹得高了些,她随着手帕飘起来,大圣不吹了,半空中却有一阵山风,卷着手帕往远处飞去,她飞快的一追,顺着山风往前抓,总算在半空中抓住了。


    失算,失算,这诗礼世家的大小姐,去逮手帕的时候不会龇牙咧嘴,依然抿着小嘴,一声不吭。


    林黛玉有些恼火,用手帕掩着脸:“下次我来,放下东西就走,一句话也不说了。”


    “真的吗?”狡诈的孙猴子说:“你分明心神不安,有事要请教大圣爷爷。”


    [66]太弱了,没接触过:孙大圣仔细回忆了一会,保守且谨慎的说:“呼吸可闻,肌肤相亲,这样的


    林黛玉确实有一堆事要问,而且绝无可能问其他人:“我听说凡夫俗子不能和画中的精灵亲热,会被吸去精气,要怎样的距离,才算是亲近?坐在一起说话算不算?”


    ‘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说话’,是否属于安全距离?流泪眼逢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那唐明皇何等薄情,见了太真妃子的幻像也要洒泪分别,父亲见了母亲必然是执手相看泪眼。能不能行?


    孙悟空颇为惊诧,这算是什么问题,还用得着想?


    “什么吸人精气的妖怪,贴在我身上嘬,也只有扎嘴。它们也吸不了你的精气,能被吸的都是凡夫俗子。留着玩玩呗,若不听话就打一顿,拿火撩几下。你管凡夫俗子做什么。”


    “真是凡夫俗子。”林黛玉放低声音,轻轻的说:“那画中的是我母亲的魂魄,前几天…回到我身边。我想让父母见面,但我父亲身体很差,修道尚未入门,稍一惊动就魂魄不稳。我恐怕母亲修行太浅,一不小心铸成大错。”


    稍一惊动,指的是半夜一声巨响房子塌了,爬起来一看闺女被人抱走,仿佛噩梦成真。


    “用天眼看过了么?确系本人?”


    林黛玉非常确定:“千真万确。”


    原来是啥也不是的凡人啊,太弱了,没接触过。


    原来是寄居画中的孤魂啊,太弱了,没接触过。


    孙大圣仔细回忆了一会,保守且谨慎的说:“呼吸可闻,肌肤相亲,这样的距离都不行。凡夫俗子精气神都是散的,从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里冒出来,随风飘散,随口就能吸走,撞见鬼怪都能生病,刚成了画中精怪的魂魄也不懂控制自己。让她们俩隔着一丈远说话,也不可太过思念。诶对了,《狐书》里应该记载有托梦法,狐狸没少靠给人托梦骗吃骗喝,假冒别人祖宗指定供煮鸡。”


    看小姑娘连连点头,却依然愁眉不展,他倒觉得奇怪。我是被压在这儿,因此闹心,你何止是天大地大逍遥快活,还能跑到千年前玩耍,怎么还有烦心事?


    小孩儿剥了几个龙眼喂过来,又递过来半个桃子。


    孙悟空吃的不太满足,少说也要吃几百个桃子也能饱,现在就过过嘴瘾罢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说来听听,孙外公为你指点迷津。”


    林黛玉担心自己小小的苦恼会不会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又确实是苦恼困惑,和身边人说,嬷嬷劝自己应该顺从父命,王素摩拳擦掌准备去皇宫里转悠一圈长长见识,并发誓什么都不偷。金丝郎君跑来吃了酥油泡螺,不支持不反对,只说他可以跟去京城看热闹,然后就开始讲起宫廷秘闻,皇帝有个屏风上专门用来记账记仇。


    “我父亲说我在家中无人教养,要送我去外祖母家,和表姐妹一起读书。”


    “去呀!玩去,读什么书,只管玩。前两年听你说,你家也没有亲朋好友,就一个先生讲课还啰里啰嗦,出不了门,家里就那几个仆人。”


    林黛玉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原本指望他能提出一些支持自己的意见,怎么支持我爹呢:“人多口杂,我的修行和王素都得隐在暗处,神通不能叫人知晓。去了有什么好处?倘若相处的好,等到数月之期满了,又要分别的,岂不伤悲。大圣总在此处,”


    她这半个月也反复思考了,不想去,又拗不过父亲。要是强令自己前往京城,难道还能拒绝吗?倘若跑出门去,反而把他气出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大不孝。最多也就是在家耍赖,不要出门,可是从来不会耍赖,都是一个又乖又懂道理的聪明小孩。如果不能从理论上说服父亲,证明去走亲戚弊大于利,就只能听话。


    但确实没什么坏处!兴许还能去认识认识京城的妖精呢,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风云际会之处,想必妖精都会更有学识。


    孙悟空搞不懂她在黯然什么事:“蠢和尚蠢道士以为修行得远离人烟,住在深山老林里,不被红尘俗世侵扰,就能超凡脱俗。实则不然,你既然是人,就该和‘人’常来常往,身边妖怪太多,沾染了妖气,对你不利。修行之人本该游戏人间,有许多的散仙以此入道(具体细节不知道)。你有神通在身,谁能拘束你?这世上有百种人,千样景,都应该见一见。”


    林黛玉不爱听,变出一把小刀,刨开香瓜,放在芭蕉叶的盘子上递了过去。


    这哪里堵的住他的嘴巴,一边吃一边说,说的更起劲了:“庭前花开花落,人间聚散无常,正好可以悟道。闭门造车可造不出来,我给你讲的这些修行道理,你只是听了记住了,还没体悟其中真谛。不要总在家里呆着,你小小年纪,学那些老倌儿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干什么,就算是老君也被我气的跳脚呢。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得失荣辱,都要一一体会过。”


    林黛玉揪着小手帕,可能是自己比较贪心?得失荣辱之中,只想要好的那部分。


    唉,我真贪心。


    她含悲忍泪,柔声说:“我父亲禄命将尽,我叫他辞官,他不肯。我这一去,不知……”


    “随他去吧。”孙悟空跳过了不必要条件,专注于必要条件,给出合理建议:“死也罢活也罢,等他大限将至,拘了魂魄,扔进画里,和你娘一处作伴。他们俩也不用担心谁吸了谁的精气,你也不用担心他的寿数。又生不出小弟小妹来分你的家产。”


    林黛玉目瞪口呆,感觉荒诞离奇,想一想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确实是妙计,将来有父母陪伴,不能算是孤女,也不必想方设法恳求父亲辞官,担心他离开自己。


    人均辞官年龄在七八十岁,五十多岁辞官确实很离奇,这个岁数的古人正适合进入内阁,从来只有尽忠职守和被罢免、捐躯报国恩三种可能。贾先生将近这个岁数,还在谋求起复呢。如果他不正常的辞官归隐,又没有祖父祖母侍奉,自身的身体还不是很差(有比他还差的),那自然有损名声,令人猜疑。


    “大王说的都对。可我…还有什么妙计传给我么?”


    孙悟空嘻嘻一笑:“既不愿意分别,又想强求他辞官,那还不简单?”


    林黛玉苦思冥想半个月也没想出来除了哭闹这种做不到的事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期待的看着大王。


    “我的儿,你修炼也有一段时间了。”孙悟空这边过去将近十年,他数年份却没处做标记,含糊其辞一带而过:“也该学着你孙外公,占山为王。你占据江南地界的山林水域,方圆千里都听你号令,把你爹拿住了,掠上山来,你做个大大王,让他做个小大王。这官身不用辞,也辞了,他也再不敢逼你出门。”


    林黛玉目瞪口呆。


    旋即陷入沉思。


    一般人只会觉得荒谬且幽默,但读多了历史的小女学生只想说:偏安江南,江东鼠辈!难成大业!


    黛玉忽然展颜微笑,小手啪的一拍:“大王高见,倘若在姑苏占山为王,我有三胜。”


    孙悟空只是逗她玩的,没想到她真敢想,难道我还得劝她别冒进吗:“愿闻其详!”


    林黛玉今天换了一个剧本,不玩谋臣劝谏了:“我家祖坟就葬在金陵,距离姑苏不远,古人自立为王,经常被人挖祖坟,我绝无这等后顾之忧。此其一也。”


    孙悟空有点想笑,又不确定她是不是认真的。小孩是什么样的?非常莽撞,想一出是一出,经常在路口突然飞出。


    花果山上屁大点个小猴,就敢在力不能及的大树之间腾飞,以至于摔得半死。而人类的小孩,屁大点个小孩,提着竹矛和破刀,就敢踏入山林中,号称要打虎。


    黛玉一本正经的开玩笑:“朝廷赋税足有四分之一靠的盐税,江南盐税为我父亲所辖,于公于私我都得掠他上山。而且我父亲说江南武备废弛,不堪一击,京杭大运河正路过姑苏。此其二也。”


    孙悟空舔着后槽牙暂时没有吐槽,你这几条,哪一条都不是你的优势。


    林黛玉越发认真:“我和虎丘山剑池龙王相识,那天上飞的龙(汉高、唐宗)、半夜叫的狐狸,传谣谶的狸猫,一应应有尽有。此其三也。我有此三胜,哈哈哈,必能划江而治。”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笑的前仰后合,恐怕露出还没长好的牙齿豁口,特意捂着嘴跑到旁边去,趴在干干净净的大白石头上又笑了半天。


    只有过来偷听的五行山土地暗暗的心惊,竟然拿谋朝篡位开玩笑,这绝非善类!


    孙悟空也觉得很好笑,等她笑够了,矜持的捂着小猫嘴走回来时:“你回去把你的计划,和你爹说一说,管保把他吓老实。也不用真去占山为王,你说一说,他便知你濡慕之情。”


    林黛玉笑道:“我可不敢说,父亲正筹划着给我买山间别墅,去外祖母家住上几个月,回来便有一栋人迹罕至、清幽雅致的别墅,曲水流觞款待友人。”


    ——


    林如海:乖乖去外祖母家,给你去乡下弄几亩地盖个大院玩。


    抓了抓了


    [67]《狐书?惊蛰法》:见到大圣就觉得自由,坐在这儿和大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番,更是开心。


    孙悟空听她说过虎丘山的规格:“虎丘山吗。倒是节省脚力。”


    林黛玉嫣然一笑:“那可买不起,虎丘山么,倾城阖户,连臂而至。唱者千百,声若聚蚊。吵闹的不得了。我想要高一些的山,唉,贾先生说江南寸土寸金,有山必有庙,早就没有空地了。”


    说是要购入山间别墅,实则是去找一个依山傍水但人迹罕至的地方,距离城市也不要太远,十几里地之内最好。


    毕竟别墅里不仅是鬼怪妖狐,还有人类厨子和集市上购入的食材,以及偶尔去亲自看看的林如海。


    既不能在村庄内,又要防备着明火执仗的强盗趁无人时冲进来偷抢。


    而且还要重新修缮房屋,或许还要翻建,可能要用很长时间。


    林如海拿这些东西劝她乖乖去京城。幸好贾雨村教过许多仕途经济的诀窍,虽然恶心,但有用。


    林黛玉虽然没想到自己还需要什么,只是含糊其辞,一边拖延着不答应,又没有完全不答应。这样一来,虽然老父亲流露出‘你想要什么可以说说看’的态度,可是她心里不大痛快,一方面纠结于去不去,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不孝,竟然和父亲谈起了条件。


    态度上虽然没有松口,心里却很不自在,总觉得沉甸甸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事,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见到大圣就觉得自由,坐在这儿和大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番,更是开心。


    而且在这胡说八道之中,还真有些令人震撼的道理。最让人开心的是,事情有一个底,而不是一切茫然未知,最差也就是让父母去画中团圆,永远永远挂在她屋子里的墙上,等到月圆之夜走下来阖家团圆。这样很好啊!也令人安心。


    “附近有山葡萄吗?我去摘一些。”


    “那边那座山上有葡萄,没熟,你先去看看。”


    林黛玉奇怪与他怎么知道葡萄还没熟,却不知道水果成熟后小鸟会开始吃。


    孙悟空看这小孩高高兴兴的提着篮子,跑到附近去寻觅山葡萄,心里也觉得好笑,小黛玉可太会搭话了,什么典故都接得住,什么笑话都听得明白。


    他自己乃是饱学之猴,当年七大圣聚义结交时,微微觉得同伴们有些粗鄙不通文墨,自己有时候谈古论今,说些修行的典故,他们听不大懂。


    但在山中天天喝大酒,喝多了就吹牛,逍遥自在,挺好的。


    后来到天上,结交各路神仙,虽然文雅又有些拘束,讲究礼数,也挺好的。


    现在这个小孩子,变个垫子搁在地上坐上去,彬彬有礼的胡说八道,实在可爱。


    距离数十里,如在大圣眼前,看林黛玉被葡萄藤上的大胖青虫吓了一跳,拾了一根枯枝去戳虫子,枯枝戳中虫子的一瞬间,弹出好几只脚。


    “啊!”黛玉吃了一惊,猛地往后一躲,躲在地上还嫌不安全,四周都是落叶,扑簌簌的仿佛有无数虫子,连忙往空跃起。


    枯枝似的虫子伸出六只伶仃的细脚,一蹦一跳,顺着地面跳到树上。


    虫子的颜色类似树皮,趴在树上一动不动的,肉眼很难分辨。


    林黛玉仔细一看,发现这树上爬满了这样假冒枯枝,玩空城计的虫子。想起《狐书》中有一个‘惊蛰法’,能令一切缝隙中的蛰伏的小虫跳出逃遁。


    以前没试过,现在么,暗暗的手掐诀口念咒,往指头上吹了口气,冲着地面一指道:“去!”


    附近几棵树仿佛脱去树皮,从树干、树枝、树梢、树叶上跳出的虫子何止千百万,乌泱泱的落在地上,头也不回的往远处跑去,宛若流动的小溪。


    一只或几只虫子没什么,可以看着玩,数量如此恐怖密集的虫子令她如临大敌,看着都不舒服,飘的更高了一些,掐了一串高处又黑又硬的山葡萄,然后逃也似的飘走了。


    就连带过去的篮子都没顾上拿,反正是树叶变的,离远些就会变回树叶。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哈”


    使了个法术,给她自己吓着了,可惜现在不能变化变化逗她玩。


    一去三十里,回来也是三十里,她坐在小溪边喘了好一会,这才在水中洗了洗葡萄,自己尝了一粒,又酸又涩令人咋舌,和柠檬也不遑多让。


    不知道大圣能不能接受涩味。


    有一只半死不活的花色小虫飞来水面,不知是在做什么,被小溪中的小鱼捉住脚,咬在嘴里,几条小鱼群起而攻之,生拉硬拽的咬着这只小虫的几只脚,扯到水里。


    暂时还咬不下什么,只是一直在咬,一群看起来不到一寸长,很可爱的浅灰色半透明小鱼,对着一只小虫群起攻之。


    小虫鼓动翅膀,奋力挣扎,在小溪上煽动出小小的水波。


    泥沙之下,突然蹿出一只小小的螃蟹,不像平时放在白瓷盘子里的那种橙红的大螃蟹,而是小小的青色螃蟹,突然从泥沙之中窜出,掐住了一只小鱼,拖进水中。


    小虫竟然趁此机会奋力一挣,从水面飞了起来,歪歪斜斜的往岸边草丛中飞去。却没料到草丛中躲藏着一只青蛙,红红的舌头一吐,卷住小虫。


    这一场险死还生的争斗,最终以意外结束。


    小溪附近还有许许多多的蜻蜓,有着浅青色的翅膀和红色的翅膀,停留在小溪两侧,沉沉浮浮。


    蜻蜓很漂亮,草虫金簪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蜻蜓。


    但夏天从太湖附近蔓延开的,铺天盖地的蜻蜓到处都是,也不足为奇。


    黛玉观察着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中有小鱼小虾小螃蟹,也有一些更细小的虫,在她极佳的目力注视下秋毫必现。这像是个奇妙又意外的世界,看起来很干净,有些残忍又自然。


    就连落在溪水中的花蕊,也有小鱼来吃。


    她又捡起一些落花丢在水里,见果然如是,小鱼和蜜蜂一样在吃花粉。


    孙悟空趴了一会,看她还没回来,抬头一看,这小孩儿还在溪边聚精会神的玩呢,就跟没见过小溪似的,前些年还没有这样雅兴,现在开始贪玩,应该敲敲脑袋。


    葡萄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已经晾干了水分,又黑又亮又酸。


    从树林中走出来一个年老的樵夫,年老力衰,白眉毛白胡子耷拉着,满身的风霜,腰间别着小斧头,背上背着四尺高的大捆柴火,手里拄着拐棍,声音沙哑:“姑娘,劳你的手,帮我把葫芦灌满溪水。”


    黛玉本以为四下无人,因此放心的坐在溪边,俯下身托着腮,盯着水流中的众生百态,没想到有人出现。吓的慌忙坐正,回过头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老樵夫,首先不能叫人家老樵夫吧:“老人家,你是谁?”


    “我是一个老樵夫。背着东西,弯不下腰。”


    黛玉不想碰他手里乌黑油亮的葫芦,看起来足有五十年没刷洗过,又看这山势高耸,一个凡夫俗子不知道怎么走的上来。那背后背着的巨大一捆枯枝木柴,高高的压在头上,又很宽。


    当下动了恻隐之心,揪了一片草叶,暗暗的叫了一声:“变。”


    变成一个舀水的铜瓢,伸手在水面一拨,小鱼小虾都避开了。舀了一瓢水:“老樵夫,你打开盖子。”


    “哦哦,好,好。”老樵夫笨手笨脚的拔开葫芦塞子,看她灌进去一瓢水:“没灌满啊,姑娘好人做到底。”


    林黛玉看了看手里挺大的铜瓢,看了看他手里不大的葫芦,暗自纳闷,又舀了一瓢,慢慢灌进去,竟然还不见溢出,难道这也是个法宝?


    等等?西游记、荒山野岭里出现的樵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可能是凡人,也有可能是神仙。


    老樵夫慢吞吞的说:“姑娘心善。我听说那边山脚下有个妖魔,最善于诓骗凡夫俗子,先是叫你拿果子给他吃,再就要血食供养,你若允了,他还不知足,要你去抓活人给他吃呢。你千万别过去。”


    林黛玉飘起来三尺高,戏谑道:“看你上了岁数,身上没有几两肉,饶过你了。老樵夫,这样的荒山野岭中,看到白衣美女,你怎么敢上来搭话?”


    不知道樵夫砍柴爬上高山是否合理,但我这样年仅六岁穿着罗衫的小女孩单独出现在这里,那可是非常的不合理,非常的神怪故事。


    葫芦灌满了。


    清水溢了出来,淌在地上。


    老樵夫闻言,两眼一翻,当时就昏死在地上。


    他背后的几困柴火倒是立了大功,把人撑住了,没有直接跌在地面上。


    林黛玉吓了一跳:“老人家?老樵夫?糟了糟了糟了…”


    眼前的人虽是古人,是汉朝人,必然作古,那也不能被自己吓死啊!不喜欢他说大圣是吃人的妖魔,本打算吓唬一句就自称神仙,怎么这老头一句话就被吓晕?莫非真是凡人?


    她赶忙念了‘定魂咒’,不见效果,又念了《狐书》中记载的专治凡人被吓的昏死过去的咒语。竟然也不见效,这些没用的狐狸。


    这老头眼看出气多进气少,脸色发黑,慌忙飞过去寻求指点:“大王大王不好了我把一个老樵夫吓死了怎么办。我以为他是神仙,结果好像是凡人……”


    孙悟空眨了眨眼:“我也没办法。你躲回家去吧。”


    ——


    太慢了主要是虫子很可怕,剧情也不好想……


    明天未必能准时更新我提前道个歉[菜狗][菜狗][菜狗]


    [68]终年不眨眼的美猴王:啊对对对,你变化的好,连大圣爷爷都瞒过去了,行了吧?


    林黛玉原本吓的双目含泪,几乎六神无主,泪眼朦胧中听他说也没办法,劝自己逃跑。哪能逃跑呢,原本在家里就很郁闷,到了大圣这里难得的安心又自在。倘若今日逃跑,非但良心不安,以后也再没办法在这里安然自得的玩耍了。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镯子,想起耳畔的金耳圈,这两样东西虽然抵不过一条人命,好歹也算一点赔偿,要多余的也没有了。


    就这一低头的光景,错过大圣难得一见的眨眼。


    孙大圣火眼金睛虽然看不清和黛玉说话的人是谁,却认得出那五气朝元,佛光冲天。想起来一般的神仙菩萨都要脸,对于‘不明真相祭祀妖魔鬼怪’的普通人,也就教导一番,劝诫要笃信正道,绝不可能因为小孩喂了一个猴子一些水果,就要喊打喊杀。就算是孙悟空本人也是如此,他只杀去花果山打猎的猎户,不像其他的妖王,看见陌生人先把头咬掉尝尝滋味。


    今日不知道是哪来的菩萨吓唬小孩,自己要是能出去,就冲过去和她/他叮咣一顿开打。出不去就争取闭嘴,少惹闲气,免得那厮迁怒与人,还要怪罪黛玉一个‘私自投喂猴子’的罪名,等重获自由再骂这多管闲事的老秃驴。


    啊对对对,你变化的好,连大圣爷爷都瞒过去了,行了吧?


    黛玉郁闷的飘了起来:“我念了咒去救他,可惜不见效。我……给他留一点黄金,他儿孙可以用来发送,万一没死,也可以维生。”正要飘走,又十分费解的说:“那老樵夫怎么会是凡夫俗子呢?”


    退一万步来讲,这座山从山脚到山顶都是树,你要砍柴,也该从山脚下开始砍起,你要喝水,小溪流至山下,做什么爬到半山腰上?难道要进山采药吗?


    孙悟空无奈,我眨眼睛暗示了。我可是终年不眨眼的美猴王,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没看出来?你就没看我。他也恼火,一年也见不了她几次,吃不了几个果子,不知道是谁反正何必这样贪吝。


    “小黛玉,你莫怕。你看他这把岁数还要上山砍柴,想必是无儿无女,没有福气的绝后之人。”


    林黛玉幽幽的叹了口气,她一向是不肯用绝后两个字来骂人的。


    也无心多说,飘然回到那座山上,现在在群山之间飘荡的时间长了,她渐渐学会如何在群山之中分辨方向。


    落地一瞧,直吓得她小脸惨白。


    那倒在地上、瘫在大捆柴火之上的老樵夫,竟然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就成了一具骷髅白骨。破烂衣衫和草帽依旧,骷髅的腰间还插着一把小小的斧头,掉在地上的葫芦涓涓的淌着水。柴火树枝上零星的嫩叶和小花依旧,周围的一切都没变,只有老樵夫在转瞬之间,成了这副模样。


    黛玉失声惊呼:“怎么……”


    这下一看应该是神仙了,过来戏耍人,也算是传统神话故事中的点化凡人。


    但用不着,你别吓我就好了。我早晚能成仙。唉,真讨厌。


    葫芦里的水始终没有流干,类似于百川汇流,流入了五指山上的小溪。


    这山既像佛手有五指,又暗藏了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之意,山中藏铜矿,山上绿树成荫,山顶上小溪从上至下贯穿,这儿也是一座五行俱全之山。


    骷髅伸了个懒腰,一瞬间血肉复生,又成了老樵夫的模样,漫声吟诵:“身外别有天和地,人间何妨耍髑髅。终年困顿溪边盹,醒来世事一笔勾。小孩儿,你哭什么?成住坏空乃是定数,世间谁不是骷髅一具。莫非你能得长生不死吗?”


    林黛玉若有所思,很有道理的话但是我一点都听不进去,我就算是个凡人,也得写一辈子风花雪月,到老了再看看佛经消磨时光。


    嘻,又未必能活到老。


    双手合十:“敢问您是何方菩萨,特意前来点化愚顽。”


    老樵夫往空中一跳,先出真身,好一位云鬓花颜的菩萨,一身白衣,立在云端不动不摇。


    原来是白衣大士、慈航道人。


    林黛玉抬头一看:“观音菩萨!”


    我道是谁,原来是《西游记》里和猴子见面就要互骂几句的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原本要问问她从何处来,怎么来无影去无踪,还专一投喂这泼猴,现在却一皱眉:“小孩儿,我看你眉目俊秀,口齿清晰。说话怎么吃字儿呢?吾乃观世音。”


    林黛玉心说你是不知道,等五百年后,大唐天子太宗皇帝李世民在位的时候,就把你的字儿摘了,之后也没改回来,此后千年不变。


    连忙双手合十,往空下拜:“黛玉三生有幸,拜见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观音大士伸手往猴子那边一指,隔着十几里地看见他搁哪儿翻白眼,忍气吞声没回骂,暗自愉快:“那妖猴曾惹下塌天大祸,奉了昊天玉皇上帝、我佛如来法旨,永镇在此,不得解脱。看你小小年纪,与他有什么渊源?怎得连年送饭探监。”


    林黛玉心想,如果说喜欢和大圣坐在一起胡说八道,那很坏了。


    如果硬要说些忠孝仁义的话,实在令人索然无味,那也太贾先生了。


    快速的想了想,不如实话实说:“我前些日子生魂离体,回不去家乡,飘荡到此哭哭啼啼,大圣大为不忍,喊住我的魂魄,为我指点回去的方向。黛玉家贫,无以为报,只有当季水果答谢。”


    观音大士脸上带着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微笑,垂眸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中。实际上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谁让她来的?来干嘛?


    眼前确实是个年幼的生魂,带着一丝修炼的痕迹,仔细看去,也只有一丝仙气,原是个有来路的。


    恰如五指山土地所禀报的,这林黛玉的魂魄来也飘忽,人不是凡夫俗子,所带来的水果也不是此间的水果。五指山土地偷偷拿种子种过,任何一种都不发芽,虽非仙桃果品亦有许多不凡之处。土地提交了非常仔细的分析报告,探讨‘黛玉’的身份,和她背后究竟是谁。


    观音大士将信将疑,反正喂就喂了,就算是天天来喂,这泼猴只能摇头晃脑,四肢躯干都被镇压着,依旧是牢狱之灾。何况多则一年四五次,少则一年不来,背后的老神仙查不出来就不要瞎猜,人家没来劫狱,很礼貌了。


    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泼猴多有凶性,少发善心,自从出世以来搅扰的三界不宁。如今受我佛如来镇压,竟能发了一点善念,终得善果,着实可喜。黛玉,你与我佛有缘。”又仔仔细细的看黛玉的来处,现在她也是一个生魂,离开身体到处游荡,只是神志清醒,行动自如,还能自然而然的回去。


    林黛玉双手合十,丢出套话:“家父家母礼佛甚虔,斋僧布道,弟子年幼无知,只能背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这个很好背,看一遍就记住了。


    等等,我背诵心经合理吗?西游记里《心经》还没传入中土呢!


    提到这里的知识点,黛玉脑子有点乱乱的,贾先生讲课的时候跳跃性太强,讲西游记→讲一下历史上唐玄奘→讲一下唐太宗扩大版图→扯回玄奘法师译经,鸠摩罗什定下的译经标准→金刚经的三种翻译版本差别→武则天对玄奘法师态度变化的政治原因你知道吗?玄奘称李显为“佛光王”那么之后——二圣临朝那年玄奘离世,他的宗门不利于武则天未来的政治计划所以被雪藏→聪明人总会利用宗教→今天的作业就是:西游记想要揭示些什么呢?


    观音菩萨嘴角微微上翘,心下暗爽。中土大汉人心向善,不管她前生是哪家的小仙,现在也算半个佛门中人。做的也是施食的善事。“好生修持自身,当以那泼妖猴为诫。”


    然后就走了。


    林黛玉轻轻松松的飘回去:“原来是观世音菩萨来幻化骷髅。大王你真坏,一定认出来了,竟然劝我逃跑。”


    真想突然变个骷髅吓他一跳,可是我不会,《狐书》中只有用捡来的骷髅头做法的方法。


    躲在暗处偷听的五行山土地暗自咋舌,听她说起菩萨的法号如此熟识,须知中原大地上,庙宇不多,人们还以道教和其他宗教为主。菩萨还对她拈花一笑,她也和菩萨熟悉的很,还会背些大伙都没听说过的经文,她说这个干什么,莫非是……点我?


    菩萨是一身白衣,这位小姑娘也是一身白衣,菩萨是宝相庄严,她也生的风流袅娜,莫非这其中还有些师徒关系?莫非菩萨对这妖猴另有安排?


    孙悟空嘻嘻一笑:“你几时见过俺老孙眨眼?自家被吓得方寸大乱,还敢怪我。早跟你说了,那是个无儿无女的老鳏寡,你理他作甚。”


    仔细看了看附近的云霞,看起来人已经走了,没听见这句骂人话,他当面说也不怕,反正被镇压了。还能更惨?但凡杀的了俺老孙,都不会安排在这里。


    林黛玉对前情往事不置可否,只是说:“那边的葡萄特别酸涩。我们下棋么?”


    ——


    二楼七点多开始用电钻把我从梦中惊醒,钻到下午五点。我特么总共就睡了四个多小时。


    一整天都晕晕的。满屋子流窜着写,他钻我躲。


    更了睡觉,下一章不知道啥时候,反正进度抢不回来了……我争取吧。


    [69]灵均洞主出门:林如海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检查官印还在不在。


    孙悟空哼哼了一声:“见了她倒是三生有幸,见了你孙外公怎么不说?就叫一声大王,连外公也不肯叫一声,我这岁数当你外公的祖宗还挂零。”


    林黛玉忽然觉得他好可爱,之前不觉得可爱,依然觉得威风凛凛镇定自若,别人只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美猴王是泰山压脑袋上而神色不变。


    “我对大王永世不忘。”


    猴子略微感到满意,但不是十分满意,眯着眼睛思考她的三生和永世哪一个会更长。


    黛玉笑嘻嘻的说:“前生的事茫然不知,今生不知道有多长,来生嘛,还得等我死了才有来生呢。大王今日突然咬文嚼字,像个西汉大儒。”


    这话其实没有很好笑。


    但孙大圣就是觉得非常非常好笑,笑了好一阵。


    又听见山神土地在远处窃窃议论,在这两个小毛神眼中,林黛玉虽没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能欺瞒鬼神,来去自如,背后必有圣人。


    笑死。俺老孙便是这个圣人。


    一晃眼,就在梦中度过了三五日。


    照旧是闲聊、修炼、下棋。


    黛玉每每输掉三盘围棋,就去给他寻找一碟野果,回来继续厮杀。


    “这个好吃。”


    “这个有毒但好吃,你别吃。”孙悟空照旧把树叶变得碧玉盘里的莓果都吃光了:“你该回去了。让你舞剑怎么还不学,催了多少年了。”


    林黛玉有些眷恋不肯去,在这里玩耍闲谈,就算不胡说八道,也很自在快乐:“别急嘛,先生快到了。”


    ……


    林如海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检查官印还在不在。


    他非常怀疑女儿忠实的奴仆会不择手段的达到她主人的要求,哪怕是——偷走老爷的官印丢到他政敌的院子里。官印丢失是要被问罪的,几乎只能罢官。


    这话又不能问,万一王素这不学无术的小东西,本来不知道有这招,听了自己的警告恍然大悟呢。


    他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在寂静的清晨中吃一点清粥小菜。


    王素趴在碗边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好喝吗?好像不是很好喝。”


    林如海挑出来一粒米,拿筷子点在小玉人手里,看这没七窍的小东西把米糊抹了一脸。无奈道:“你主人最近又结交了什么新朋友?”


    王素掏出了句式?丙:“我家主人端庄自持,一心清修,不与外人往来。”


    林如海原本要放下筷子,顺手敲了她脑袋:“别拿糊弄外人的套话来骗我。”


    王素只好说实话:“没有哦,主人觉得牙齿没长好,不愿见人。只有金丝郎君来和主人说话,来吃酥酪和酥油泡螺。”


    林如海微微颔首:“你最近又拿什么了?”


    王素双手抱胸:“才不给你看呢。你看到好的,又要先抢过去玩。”


    正说话间,小厮在门口高叫:“老爷,小人回事。”


    “进来。”


    小厮捧着一个贴了封条的锦盒进门:“老爷先前派人去李玉造定的金簪子,他们说做好了,请老爷过目。”


    撕开封条一看,里面是一只……很大的金簪,和一只一模一样的银簪。


    拈在手里颠了颠,金的约有一两重,银的约有半两,不算沉重。


    王素:“好大!”


    林如海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复刻的宋代?镂空花头卷草花卉纹筒式大金发簪。


    真的很大,金簪头是镂空的卷草和牡丹,有一寸大小,边缘用六个花托相衬,簪身是錾刻的八宝图案,卷成一个上宽下尖的锥形。簪头因为很大,在花托下方有隐藏的卡簧,是可以打开的。


    他掰开……掰了两下竟然掰不开。仔细一研究,原来簪头和簪身之间有螺旋纹,互相咬合的很紧。拧开一看,里面倒也绰绰有余,听说有人往里放护身符或香丸。


    银簪也是一样的花卉,更平滑一些,更方便擦的雪白发亮。


    “空灵通透,典雅质朴。很适合。”


    小厮应了一声:“是,老爷。”这就通知账房结账。


    王素看了看面有菜色(是很菜的那个菜)的林如海,看了看和自己一边高,将近三寸的簪子,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簪头。对这八个字的评语表示不理解。等到先生开始给自己上课,她作为唯一的学生,开始打岔:“我听人说,头戴乌纱愁人的帽,系玉带是捆人的绦。诗人都叽叽歪歪的说着要辞官的话,老爷为什么不肯听主人的。”


    林如海对着懵懵懂懂一片忠心的小东西,实话实说:“那话都是落第文人、不上进的举子说的,但凡做官为宦的人,只有抱怨不能大展宏图和遇上昏君。瞎说什么辞官,小孩子不懂事。当官的杀人除妖都容易,去了官身,成了平民百姓,拿什么庇护黛玉,拿什么威胁狐鬼?”


    “当官的能拆普通的小庙,也能烧山搜山。或许有人能以道德降妖,老夫不过庸庸碌碌之辈,没有这种修为。”


    王素摸摸下巴:“没那么普通啦。还有什么原因呢,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主人说你每天不修行。”


    林如海淡淡一笑:“是没有修行还是修不出来,难道能分辨?多少和尚道士在法会上睡觉。”


    以及偷看女施主。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同僚的外宅就与和尚私通,被抓个现行,老头好悬没气死,昨天上班去正经事没谈多少,就和大伙一起写诗揶揄这件事。你是个老头,她是个外宅,此事在《水浒传》中亦有记载。


    过不多时,黛玉起床后梳妆打扮,来向父亲请安。


    “你许久没有添置首饰,看看喜不喜欢。”


    “多谢父亲。”林黛玉打开盒子一看,愣了,怎么这么大个儿!


    这真的很,嗯…很大。


    林如海见女儿看的两眼发直,愣在原地,提示道:“你把‘他老人家’给你的东西放在里面,随身携带,当做一个护身符。”


    黛玉摸了摸腰间雪白绣花荷包:“已经随身携带。这些东西,放在头上未免太重。”


    “还有什么宝贝,请出来,让为父一观。”


    黛玉先是摸出来一面小小的花鸟纹菱花铜镜:“这算是照妖镜。不太厉害的都能照的出来。”说来奇怪,本来挺沉的铜镜,画了符咒之后可大可小,放在荷包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林如海倒也不说什么私相授受的蠢话,男的给铜镜,不行!神仙给什么要什么。“好东西,好东西。你见了美女,都要拿来照一照。”


    她又摸出来一块小小的金砖,避讳来路:“这是打人用的金砖。”


    林如海陷入深深的沉默和疑惑,就算仙家法宝千奇百怪,但这块四四方方的小金条,分明就是三两重小黄鱼,不大点儿,很沉。


    “往后咱们灵均洞主出门,总有一批穷苦妖怪跟着,就盼着您这块金砖扔出去打人,捡这一块金砖,足够活半辈子的。我可供应不起,还得是他老人家,忒大方。”


    这典故是西汉韩嫣的苦饥寒,逐金丸。


    黛玉被他一揶揄,笑的捂脸:“父亲!难得这么一块宝贝,我自己会捡回来。”


    王素把自己拍出叮当环佩之音:“主人,你只管往外扔,我去捡。至少捡回来一块!”


    林如海一听她这话就想笑,盗窃明明是不好的事,叫她一说就这样可爱,至少算她是个侠盗。


    顾及着隔墙有耳,婉转询问:“美猴王那根有神通变化的毛呢?放在这里,随身佩戴。先戴这只银的,等出了孝,再佩戴金簪。”


    “啊,原来如此。父亲心细如发,我回去就装起来。”黛玉顿了顿:“今日太阳落山之后,请移步女儿的书房,有一个人,您一定要见。”


    林如海白皙而温文尔雅的脸微微一沉,想想她认识的那些…我都不想提!


    心神俱疲的询问:“是什么…物种?”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整个苏州府还有比我更为孩子未来担忧的人吗!


    林黛玉想了想母亲现在的处境,慢慢悠悠的说:“姑且算是鬼。”


    “男鬼女鬼?”既然是鬼,和人差的不多,就得注意了。


    “是女鬼。”


    “行,为父准时前往。你快去吧。”


    林如海目送女儿离开,立刻起身敲了敲隔扇:“仲卿兄。我女儿什么时候又认识鬼了。”


    比你强的你不知道,比你弱的你总该知道吧。


    欧阳仲卿道:“是新来的画中美人,就在令嫒的卧房内。”


    林黛玉回屋吃早饭,银鱼蛋羹,百合粥,三鲜小包子。


    忽然听见对面有啪啪拍桌的声音,王嬷嬷忙笑道:“金丝郎君来了。”


    赶紧又拿了一个小碟子放在黛玉对面,先舀了一勺银鱼蛋羹,把姑娘拨过去不吃的银鱼都盛给金丝郎君,又拿了一个透油的包子。


    金丝郎君:“林姑娘,叨扰了。”


    林黛玉笑道:“金丝郎君,前日里说去看高手对弈,是哪位高手,将来父亲请他来教我下棋。”


    金丝郎君舔着银鱼蛋羹:“请不来。我说的这两位高手,乃是当今皇帝的宫妃,一为娴嫔,一为静嫔,二人自幼痴迷对弈,天南海北,本无缘相聚。偏巧入宫为妃,一朝相遇,厮杀的难舍难分,没日夜的凑在一起下棋。我跟你说,算了小孩不能听。当今天子侍奉太上皇甚孝,对宫妃约束甚严,常有以言获罪的妃子,她二人不说话不举动,又能自得其乐。”


    甚至其中一人侍寝时,棋盘放着不动,等皇帝一走就继续下。


    林黛玉虽然预判了王素的发言,捂住她的小嘴巴,心里却想起朱紫国金圣宫的故事。罢了,少看点西游记,先把作业写了:“金丝郎君,你还记得她们的棋谱么?”


    金丝郎君兴致勃勃的看了十个时辰,哪能不记得,原本嫌麻烦不愿意演示给她看,想想雷小贞已经抵达姑苏,也罢,你是个有品位的小女孩:“拿棋盘来,最精彩的三局摆给你看。”


    ——


    镂空花头卷草花卉纹筒式大金发簪——真的很大!


    贾宝玉在潇湘馆题对联时,作的是: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黛玉比起弹琴好像更喜欢下棋。


    而本人,正是一位五子棋高手[墨镜][化了][化了]我就会下五子棋,围棋学不会一点[爆哭]


    [70]只恨夏日天长:理论上吃完早饭就开始写作业《西游记的想要表达的主旨》。


    理论上吃完早饭就开始写作业《西游记的想要表达的主旨》。


    实际上黛玉一个人坐在棋盘前,对面是隐身的金丝郎君,他面前放着黑白棋子,啪啪啪啪的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摆出当时的争夺过程。


    黛玉手里拿着白纸本,上面用淡淡的墨线弹出了棋盘的格子,她拿着小楷笔画圈填数,来打这棋谱。一边写一边思考,倘若我执白怎么下呢,倘若我执黑怎么下呢。


    不知不觉就到午饭时间,吃完饭胡乱写了一篇短文应付作业,一边打谱,一边继续和金丝郎君探讨。


    金丝郎君作为一只猫,除了好看热闹,好吃东西,好打听八卦之外,就喜欢看人博弈,有时候是遭逢巨变,仍能百折不挠绝地反击,有时候是聪明的赌徒一掷千金,直到家财散尽或翻倍获利,有时候则是步步计算,精巧非凡的棋局。最喜欢那种曲折离奇,大起大落的故事。


    但猫摆棋子摆的有点累了,用尾巴拍拍桌子:“其实你记录这些棋谱,没有什么用处。永远有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更敏锐的棋手。”


    黛玉不置可否:“国手百年难得一遇,我看她们下棋,娴嫔称的起百年第一国手。就这三盘棋,把我收藏的棋谱压下去大半。王嬷嬷,让厨房做酥油泡螺和奶油银丝卷没有?”


    王嬷嬷道:“早就安排上了。”


    之前早就试出来了,金丝郎君作为一只猫,很爱吃甜馒头。


    怀疑他祖籍山东。


    金丝郎精神为之一振,当即想起猫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了摆三盘棋,就一定要坚持到底:“你看她这个飞子,截断大龙。”


    敖水清前后等了一季,眼看到了夏天涨水,连日阴雨连绵,河道还没疏通,顾不得害怕,偷偷前来林府左右窥探。刚潜下来,就听见这话,顿时吓了一跳。


    化作一条小蛇,在墙头偷偷一看,见那小姑娘在窗边和金丝郎君对弈,头上戴着雪亮耀眼的银簪子,簪子里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又见庭院花盆后有一条狐狸在探头探脑的偷看,也抱着尾巴瑟瑟发抖。


    敖水清甩甩尾巴滑过去,低声问:“小狐狸,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刘姝之前滑跪跑路,回家去被妈妈骂了数日,赶出家门,回来准备蹭蹭鸡犬升天的灵气。她在门口装模作样的自卖自身,没人搭理,又没好意思跑进来说我要当差,就潜在这里,一日三餐蹭哥哥的饭吃。


    还没想好是要离家出走,自己出去闯一片天地,还是进门去咕咚一跪?低声说:“龙君,我在筹谋,是给林姑娘当奴婢蹭一蹭此间的灵气,还是在天地间自由自在。早起起不来,早睡睡不着,陪她玩我又没这个耐心摆弄那些小破玩意。”


    金丝郎君大怒,冲着窗外嚷道:“是谁在狗叫!”


    敖水清借由水雾遁去,又跳到房顶上隐身站着。


    若有人看过去,便见烟雨朦胧之中,好一位衣袂飘飘的仙子,衣袖不染雨水和尘埃。


    金丝郎君冲入连绵细雨,没等刘姝反应过来,啪啪啪就是三巴掌乱拍下去:“你才是小破玩意!你才是小破玩意!”


    趴在黛玉手边睡大觉的小玉人慌忙抬起头:“诶?打起来了?我错过了什么?”


    雪雁正捡起被蹬掉的垫子,赶忙给她说:“没听见有什么,金丝郎君好像出去打人了。”


    众人看不见她们俩,只见到庭院里积水中突然被什么砸了一下,激起一片水花,然后水面上留下一溜踩水的痕迹,又看不见具体的动物,看那痕迹冲着院墙跑了过去。


    黛玉眯着眼睛瞧,看金丝郎君果然是一团毛茸茸的金光,好一双又大又漂亮的猫儿眼,双爪又白又大,狠狠拍打一只狐狸,但没弹出爪子。追击到院墙处,就停下来骂了两句,转身回来。


    金丝郎君回到座位上:“那下里巴人跑了。”


    黛玉笑道:“她来找她哥哥,素素说她不和我父亲说话,便没管她。”


    王嬷嬷冲着西洋座钟一个劲儿的使眼色,暗示快到上课的时间了。


    第三局妙到毫巅的棋摆完,金丝郎君蹲在桌子上,探头看她手里棋谱,愉快的摇头晃脑:“今日和灵均洞主打谱,乃是一件风雅事。”


    林黛玉把这三张大纸对折一次:“日后再有,还要劳烦金丝郎君。多攒一些再做书函。”


    她走到书桌旁边,拿了一张纸四角对折,做了个信封模样,提起笔来稍一迟疑,在宣纸上书《娴静棋谱》,又在这三张纸上标注:金丝郎君、灵均洞主修订,年月日。


    金丝狸花猫高兴的在她的大书桌上滚来滚去:“幸甚,幸甚。”


    林黛玉见金光在自己桌上乱滚,真的很想伸手摸猫,棋是别人下的,金丝郎君记在心里,原样下出来,难道我还能匿去他的名字么?笑道:“明日我模仿兰亭集序,写一篇棋谱的序文。”


    金丝郎君慨叹道:“紫禁城的风水咬人。一黑一白,亦足以畅叙幽情。”


    其他人都以为金丝郎君咬字不清,紫禁城乃是刘伯温修造的八臂哪吒城,天底下风水最好的地方,人间天大的福气,大不过皇帝王爷,圣人就和天上的太阳一样。


    黛玉却觉得这句话恰如其分,幽默犀利,鞭辟入里。


    微微点了点头,大生亲近之意,还得是金丝郎君这样见多识广的妖怪,比偏安一隅的狐狸看得深。


    要不是猫猫来找自己玩,等太阳落山等的焦心。


    “你那先生已经来了,又带了两本书。”金丝郎君矜持的用尾巴拍拍桌面:“我去也。”


    吃的小肚溜圆,精神上得到了极大快乐。


    王素估摸着他走远了,这才幽幽的说:“这种棋谱怎么鉴赏,我看不懂啊。”


    不懂鉴赏,我怎么偷!苦恼!


    林黛玉点了点她的脑袋:“乖乖找你的小小朋友玩去,古人的棋谱,未必能胜过今人。当今的棋谱,也未必有我以后的技艺高深。金丝郎君想下棋,我随时恭候。”


    王嬷嬷道:“姑娘,头发都乱了,再梳一梳就上课去。”


    贾雨村按时来上课,心不在焉的看了小女学生心不在焉写的作业,看出来她敷衍了事,但现在不是认真追究作业质量的时候。原本要旁敲侧击的试探,想到她虽然诚实,却也事事周全,一部分还是自己教的:“听说令尊老大人要再聘一位雷先生,教导姑娘,贾某有不周全之处,不知道这位女先生有多大学识,能为我拾遗补缺。”


    一个身体不好的六岁小女孩,一个进士及第的前任县令教你,不够?


    书中暗表,此时节的先生二字专指老师。如前文所用猴先生。后文改称雷教授。


    林黛玉微微一笑:“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父亲的安排,黛玉安敢多言。”


    虽然老父亲不是心甘情愿安排的,还对雷小贞有些担忧,但她既相信金丝郎君看人的眼光,又相信自己的剑气和金砖。


    一番苦等,只恨夏日天长。


    这要是冬天早就见面了,偏偏现在等日落等的焦躁。


    林如海在小轩窗后看她在庭院内踱步,眼看最后一丝晚霞没入大地,缓步出屋:“玉儿。”


    黛玉吩咐道:“王嬷嬷,把门窗都关闭,你们先出去。”


    王嬷嬷问:“点灯么?”


    “点两只蜡烛,不要多了。”


    这是贾敏本人的建议,不要让下人知道自己魂魄归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姑娘认识狐狸也罢,有神通法术也罢,总归是一件奇闻轶事,可林姑娘要是有办法令人回魂,下人言之凿凿的说出去吹牛,莫说是苏州城上下的官员要来求她,更有许多不必要、没法回绝的的麻烦。


    “父亲,请。”


    “胡闹,女大避父,怎么能去你卧房。请她移步书房见面。”


    林如海移步书房,悄悄撩开剑囊,露出剑柄,轻抚装饰品宝剑。小声叮咛:“剑气虽然来自剑池,宝剑却在我家传了五代,你有灵有应,当为主人家多多戒备。”


    剑气什么都知道,但不爱说话,只是微微一震示意自己知道了。


    墙上挂着梦游五指山,看起来她真的很喜欢。


    他又往书桌上看了看,写了一半的作业,练字的大纸,写了一句的诗,在打草稿的《棋谱序篇》,拨开这些纸,还有几本道经搁在桌上,并四书五经和旧唐书第一册和新唐书第一册。


    门窗紧闭,屋里只有一点淡淡的水果香气和墨香,没有步履轻移,也没有环佩叮当,只是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看到黛玉牵着母亲的手,缓缓走过来,宛如再生之时。


    林如海一震:“太太!你几时回来的?你头还疼吗?我拿那汉玉佩给你陪葬,那是你的爱物,你可满意?”


    贾敏的声音不高,还有些虚弱,攒了这段时间的力气才能走下画卷一会。被黛玉拉住不能走上前,双眸含泪,从腰间拾起玉环,幽怨道:“这不正是那玉环。老爷怎么记错了,我一直都是心口疼。”


    王素小声道:“敏敏——最喜欢的汉玉环——有我厉害吗?”


    林如海彻底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深施一礼。再抬头时已是双目含泪:“太太莫怪。为夫卷在这些妖魔鬼怪之中,只好事事小心谨慎,唯恐有人骗了黛玉。想当初我还讲画皮鬼的故事吓你,现在…自己吓自己。”


    黛玉慌忙拦住他:“父亲且住,你气息虚弱,神气外散,不能靠近母亲。”


    林如海幽幽的说:“你母亲归来,你就说她是女鬼?你也是读书人,怎么不想想女鬼住在别人卧室里,能让我想出什么好事。”


    贾敏虚弱的笑了笑:“你有多大神通,也别吓唬你爹。”


    ——


    我一定会把进度追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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