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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你是疯了吧!大半夜凌晨一点开车从郫都区跑到成华区, 就为了送一份麻辣兔头?你知不知道你跨越了整个成都!外卖跑腿都不接这么远的单,你觉得这对吗!”


    靳泊文已经念了一路了。


    季书年其实心里觉得这真没什么问题, 但觉得靳泊文肯定受不了他这么说,所以沉默了会儿,还是说:“我知道,没疯。”


    “那你还来!早知道你今天这么搞,我就不蹭你的车了,还不如打车回去!”


    听他这激动的语气, 不知道的怕是以为他要急到跳车了。


    不过季书年侧目看他在车上坐得好好的,纯粹是嘴上激动,腾出一只手推了下眼镜,“我一开始就说了我要去的是成华区, 让你自己打车回去, 是你非要跟上来。”


    靳泊文干咳了声:“你能放心一个喝醉的人单独回家?”


    “能。”


    “闭嘴吧。”


    他倒要看看, 季书年是为了谁干这荒唐事!


    现在时间太晚,怕祝安好睡了,季书年一路都开得很快,中途绕道去家里常光顾的烧烤摊买了两个兔头和一份烧烤又回到车上,香味勾得靳泊文肚子又饿了。


    好在没几分钟就抵达目的地了,季书年拎着一大袋子下了车。


    虽然靳泊文今晚真喝多了, 也是真好奇季书年是为了谁跑这么远, 但该有的分寸感都还是有,完全没有下车跟上去的打算,只打算远远看一眼就行。


    季书年也就是知道他不会乱来, 所以才敢让他跟着。


    他走到酒店门口,深呼吸一口气,试探性地给祝安好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祝安好:【有事?】


    季书年:【给你买了兔头和烧烤。】


    祝安好刚刚上床, 一看到这句话又马上掀开被子,披上风衣就跑下了楼,看到季书年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老远就能闻到烧烤的香味。


    心里忽然满满胀胀的,但又有些烦躁。


    这烦躁不是针对季书年的,她悄然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都这么晚了,你干嘛突然过来给我送这些?”


    季书年扬唇笑说:“看到你的朋友圈了。”


    祝安好马上联想到盛于蓝那条评论,无奈:“那都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了,你怎么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要是已经睡了怎么办?”


    “提前说你就不会让我来送了。”


    季书年指了指身后的车,“我朋友在车上,你要是睡了,这些就都给他吃。”


    祝安好顺着看过去,车窗被慢慢摇下来,一个头发自然卷的男生笑容明媚地朝她挥了挥手,脸红得不太正常,看着像是喝了酒,酒精上脸了。


    “你们喝酒了?”


    季书年摇头:“我没喝,主要是他。他独立一作的论文今天在Nature上发表,我们和他师兄弟一起吃夜宵庆祝,他是主角,喝得最多。”


    祝安好明白Nature的含金量,低叹:“学霸的身边果然都是学霸。”


    “那你也是。”


    “……”


    因为她是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表达好像显得他们的关系特别亲近,但或许只是她想太多了。


    而且关于“学霸”这一点,她不想否认。


    她双手插着兜,轻轻哼了声,尾音上扬,“这么说也没错,我大学一直是全系第一,每年都拿国家奖学金,确实也是学霸。但你半夜跑来送宵夜的行为——”


    “很不学霸。”


    她话锋一转。


    季书年失笑:“学霸就不能冲动一次吗?”


    “学霸应该理性、理智。”


    “那只是在面对专业学术的前提下。”


    “专业学术以外的事情就可以只凭感觉吗?”


    “没错。”


    “不考虑后果吗?”


    “我会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他还是在笑,只是眼神里又多了一丝认真严肃,让祝安好萌生出在拍x光的错觉,好像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都会被他看透。


    什么只凭感觉?


    她看他说话倒是条条有理,逻辑通常得很。


    可是纠结这样的问题实在很没意义,祝安好偏头躲过他的视线,“随你怎么想。反正你不能只是因为我的一条朋友圈,就亲自跑来给我送宵夜。要知道你之前半夜帮我点烧烤,还差点害我挨骂了。”


    季书年知道她说的以前是高二暑假,低笑:“就这么记仇吗?”


    祝安好轻轻“嗤”了声:“那又不是仇。”


    那应该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她记得在那个即将步入高三的暑假里,作业变得很多,她经常要写到半夜十二点。


    她不是不能熬夜,但关键是写作业太费脑细胞,连带着肚子也饿得快。那天她让季书年语音教了两道数学错题后,一边整理一边错题集,一边在耳机里念叨说肚子饿又想吃烧烤了。


    而在此之前,她已经连吃三天烧烤了。


    毕竟武汉的夏天——


    不能没有烧烤!


    好巧不巧,季书年给她寄过北京梅潭村的糕点,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就直接给她点了一份,还很仔细地在备注上写“不要敲门”。


    这是他帮盛于蓝半夜偷偷点外卖得出的经验。


    所以突然收到季书年说外卖到了的信息时,祝安好吓了一跳,下意识悄悄看了眼隔壁主卧紧闭的房门,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打开大门,把外卖拿进来,再迅速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她把香喷喷的烧烤放到桌面上,都没来得及吃,赶紧给季书年回信息。


    祝安好:【你怎么还真给我点烧烤啊?】


    季书年脑袋里同时响起她略带埋怨,又藏匿不住开心的声音,嘴角不自觉扬起几分笑意,回复:【饿着写作业会难受,吃饱了再继续。】


    祝安好:【主要是我爸妈已经睡了。】


    祝安好:【我有点怕被他们发现。】


    祝安好:【他们要是知道我连吃四天烧烤,我可能会挨骂……】


    刚说到这,她就听到隔壁主卧的房门被打开,脚步声略轻,听声音应该是周丽萍。


    祝安好:【完蛋,我妈醒了,我真要挨骂了。】


    很神奇,她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藏烧烤,而是向季书年汇报军情。等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找地方藏烧烤时,周丽萍敲了两下门,直接打开。


    “我刚才好像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了,是不是有人来——”


    话都还没有说完,她就看到祝安好抱在怀里跟烫手山芋似的烧烤,哼笑:“莫昂又点外卖吃烧烤啊?都连吃四天了,你是真不怕吃上火啊。”


    语气一点也不凶,但祝安好就是做贼心虚,心里直发怵。


    她默默抠着烧烤塑料袋,故作镇定地说:“我就是写作业写太晚了,太饿了。要是这几天能多吃点烧烤,我吃腻了就不会再吃了。”


    “那你得吃几天才能吃腻?”


    “……”


    这她哪知道啊!


    祝安好暗暗腹诽,一个字都没敢说。


    此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更是让她心里直发慌,看也没敢看周丽萍一眼。


    所以她压根没看到周丽萍其实一点都没生气,就靠着门框双臂环抱,欣赏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紧张到恨不得抠手的样子,接着才笑了声说:“你说你真是的,也不晓得多买点,我跟你爸爸也一起吃点撒。”


    心里的大石头一下砸下去,祝安好当了真:“你们也要吃啊?”


    “吃个鬼,我们口都洗了。”


    周丽萍纯粹是逗她,看她紧绷的肩膀都展开了,一脸后怕地把烧烤放回到桌上,笑着又问:“点烧烤花了几多(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祝安好解开塑料袋,想着这烧烤又不是她买的,很正直地摇头:“不用。”


    “你还有这好的时候啊?”


    平时祝安好对外花钱挺大方,但在家里是各种小便宜都占,出门帮祝康民买个油盐酱醋都得从中抽点跑腿费,没道理说不用报销这种话。


    周丽萍当她是嘴上矜持,直接拉出外卖单子看了眼价格,“以后你晚上肚子饿了就早点跟我说,实在不行叫我起来也行,要吃什么我都跟你搞。烧烤偶尔想吃也冒得事,就是莫天天吃,蛮伤肠胃晓不晓得。”


    说完,都没管祝安好回应,她直接就回房间了。


    听到隔壁主卧的房门又关上,祝安好才彻底放松下来吃了根牛肉串,发现季书年刚刚发了两条信息。


    季书年:【还在吗?】


    季书年:【真的挨骂了?】


    眼珠一转,她回复:【是啊,我妈骂得超级凶,感觉整栋楼都可以听得见一个熬夜写作业,饿到肚子咕咕叫的小女孩在挨骂,特别可怜。】


    季书年心里一紧,揉了揉眼角,【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的。】


    祝安好:【你不会真信了吧?】


    两条信息几乎同时发出,屏幕上方更是弹出了周丽萍的转账消息。


    又大赚一笔!


    她幸福到捂着嘴笑出了声,解释:【哈哈哈哈你别道歉,我和你开玩笑的。我妈没有骂我,就是让我以后别天天吃了。而且她以为是我自己买的烧烤,刚才还给我转钱报销了。】


    祝安好:【虚惊一场。】


    而对于季书年来说,何尝不也是虚惊一场。


    他释然一笑,惊觉他的后背也因为祝安好长达好几分钟的沉默而吓出了一层薄汗。


    而在这天之后,他给祝安好点外卖的次数只多不少,有时候被周丽萍和祝康民发现了,这些账单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钻进祝安好的口袋里。


    对此,季书年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的确不是仇,你从中赚的外快也不少。”


    十几岁占的小便宜终究在此刻变成回旋镖,扎进了祝安好的心口。她脚趾默默抓地,手指动了动,真是连堵住季书年这张嘴的心都有了。


    但她到底是没堵,只是瞪了他一眼,“都那么久远的事了,你记这个干什么?”


    季书年笑问:“你不是也记得吗?”


    所以……


    都记得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祝安好恍然回神,忽然后悔刚才脑袋一热就提起了这些事,右脚后撤一步,“记性太好了没办法。已经很晚了,你朋友还在等你,你们快点回去早点睡吧,我也上楼了。”


    回避的态度一目了然。


    季书年凝视她许久,也没有再更进一步,“好,你也吃完早点休息。”


    祝安好对他点了点头,转身深呼吸一口气上了三楼,从口袋里拿门禁卡开锁的时候,路遥从对面的房间出来,一下子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


    “你点烧烤了?”


    “嗯,我还以为这么晚了,你们都睡了。”


    祝安好握紧门把手,不动声色:“早知道就给你们也点一份了。”


    路遥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爽朗一笑:“还真是,我也是下楼拿外卖的。要是我们早通口气一起点了,说不定还能多凑几个大额优惠券便宜点。”


    “明天吧,明天应该能一起点。”


    “那明天在看吃点啥。”


    路遥急着拿她的外卖,余光扫见电梯已经下行到了四楼,就马上跑过去按下行键,祝安好也总算是过了这关,进了房门就捂着嘴巴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真是要疯了!


    但今天的疯狂还没结束,她刚刚坐下来准备吃烧烤,放到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路遥刚发来的微信:【你刚拿外卖有没有看到楼下帅哥?】


    大半夜哪来那么多帅哥,她心里一紧,【有帅哥吗?】


    祝安好:【长什么样子?】


    路遥:【戴着副黑框眼镜,鼻子高,个子高,衣品也好,白衬衫叠穿灰色羊毛衫,肩宽腿长,体态比街上90%的男的都强。乍一眼看过去,高智感扑面而来,根本就是天选hot nerd!】


    毫无疑问,这就是季书年。


    祝安好不禁因为自己的审美得到了认可而感到一丝自豪,但下一秒就开始自我反省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闭上眼揉了下太阳穴,谎话张嘴就来。


    祝安好:【那太可惜了,我没看到。】


    祝安好:【早知道就晚点再上楼了,至少能饱个眼福。】


    路遥:【没关系,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到呢!】


    ……


    那还是别见了吧。


    祝安好哀叹一声,挑了根烤脆骨,嚼得嘎嘣嘎嘣响。


    作者有话说:


    想吃烧烤了(咽口水


    第17章


    季书年并不觉得自己在酒店门口待了多久。在他看来, 他不过就是在祝安好上楼之后,站在原地吹了会儿夜风, 回了车上却被靳泊文说是魂都被祝安好带走了。


    看此人脸颊仍旧通红,季书年下诊断:“醉得不轻,都胡言乱语了。”


    “我看你才是疯得不轻。”


    靳泊文不甘示弱,胸有成竹地说:“我大脑清醒得很,我记得这张脸。你以前手机壁纸那张照片就是她吧?那个把你甩了的网恋前女友就是她吧?”


    季书年坦然:“没错,是她。”


    靳泊文当即“哦哟”怪叫, 问:“你们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


    “就上周。”


    “又是因为炫舞?”


    不怪靳泊文会这么想,毕竟他知道季书年是通过炫舞认识的祝安好,而且对季书年偷偷玩炫舞这事一直颇有意见。


    “真服了,你怎么又偷偷玩炫舞?想当年初中的时候我那么诚心诚意邀请你一起玩, 你死活不同意, 还硬说我是非主流。结果上了大学就自己偷偷玩, 还认识小女生搞网恋这套,你挺双标啊!”


    季书年瞥他一眼,“那时候你把头发拉直,留那么长刘海,天天只露半边脸,穿着紧身九分小脚裤, 就差把头发染成鸡毛掸子了, 不就是非主流?”


    靳泊文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做过非主流的,“呵”了一声:“放那时候这叫时尚!”


    反而是季书年每天除了校服就全是基础版型的衣服,身上除了黑白灰就没有出现过其他任何颜色。


    那时候没少被他说死板。


    季书年懒得管他嘴硬, 说:“除此之外,我也不是偷偷玩炫舞。你大学之后只玩魔兽,早就不玩炫舞了, 我还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其实他以前解释过,但靳泊文现在醉酒不讲道理,“狡辩吧,你心里就没我。”


    这下季书年是真不想搭理他的无理取闹了,兀自继续说道:“我们也不是因为炫舞重新联系上的,是因为盛于蓝接受了杂志专访,她是来采访盛于蓝的专访记者。”


    靳泊文一下没忍住发出一声国粹。


    “你们这缘分是拿电焊焊过的吧!以后要是真成了,你妹不得坐你头上吃席啊?”


    脑回路竟然还和盛于蓝接上了,季书年侧目瞅他一眼,心想必须杜绝靳泊文和盛于蓝交流这件事的全部可能,要不然盛于蓝都不用等到吃席的那天,当场就能爬他头上耀武扬威了。


    不过这个吃席的可能性……


    不敢多想。


    他淡声说:“你快点闭嘴吧。”


    靳泊文见好就收,决定默默消化这惊人的信息。然而一扭头就看车行驶的方向与他预期不符,他马上又叫了声季书年:“回家不是这条路吧?”


    “如果你说的家是有爸妈在的那个家的话,那确实不是这条路。”


    靳泊文睁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季书年换了个表达方式,言简意赅:“我们回学校。”


    “你脑子没问题吧?这都快凌晨两点了,你不就近回家早点睡觉,居然跟我说又要跨越整个成都回学校?等我们回去都要三点了,早上七点半就要起来坐科研牛马,这还睡什么睡啊!”


    靳泊文现在真是跳车的心都有了,但季书年还是副冷静的模样。


    “明天周三,要早点去实验室抢器材,你不怕早上堵车?”


    “……”


    “你不用抢?”


    “……”


    行,算他输了-


    夜里下了雨,清晨雨雾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味道。


    站在成都的高楼之间,仰头就能看到朝阳钻透云层给远山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轮廓,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美得像梦一样。


    路遥条件反射举起摄像机,对着雪山拍了段空镜。


    “天呐!也没人告诉过我在成都能直接看到雪山啊,这是哪座山啊?”


    盛于蓝凑过去看她的取景器,颇为自豪地解释:“这是幺妹峰,成都每年的观山季是三月到九月,现在都十一月份了还能看到雪山,说明我们很幸运哦!”


    今天拍摄安排很早,她也刚刚才到。


    椰子见到这么多人兴奋得要命,首先就是跑到祝安好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再把摄影组的每一位成员都照顾到,连她们临时雇来的场务老师都没放过,一路闻闻嗅嗅,看得祝安好都怕小狗闻得太辛苦了。


    “这说明我们今天拍摄会很顺利。”


    她自觉牵上椰子的牵引绳,也看了眼取景器,提议:“你要不要牵着椰子在前面走一段,我们把雪山带上,从远景开始拉到中景拍一段长镜头?”


    虽然来了成都很多次,但她也是第一次在市内看到雪山,所以脚本里没写过这个。


    而拍摄对于盛于蓝来说,比起工作,这更像是一次有趣的经历,拉着椰子就往前冲了一段,转过头朝祝安好招手:“从这里开始走可以吗!”


    “等一下,我调整焦距!”


    路遥手脚很麻利,迅速调好参数大声说:“往前走几步,我先试试效果。”


    盛于蓝马上跟着走了几步,路遥又说:“你往右边站一点,娃包调整一下,不用这么刻意地露出娃和吧唧,自然一点就好,我保证会有镜头超绝不经意露出你推的。”


    “OK,先保一条。”


    “你先别动,给你打个面光试试。”


    “走路姿势可以松弛一点,肩颈太绷着了。”


    “不是,你也别太松弛了!”


    ……


    最初说好的一段长镜头,最后变成了好几段长镜头、跟镜头、固定镜头。


    每一个镜头都不知道拍了多少遍才能得到摄影组一致的认可,就这样反反复复拍了快半小时,短短二十米不到的距离,被盛于蓝来回走了好多遍。她对拍摄的热情在这重复且无趣的循环中,降至百分之八十。


    好在她们还是赶在雪山消失前拍出了很多满意的素材,成功抓住了这宛若昙花一现的稀有景观。


    后面的拍摄还是顺着祝安好做的通告单来 ,拍完青莲上街的几个镜头,她转道就开着她租的面包车带大家一起前往人民公园拍下一个场景,批量的灯光和摄影器材堆了半辆车,再加上一只壮壮的椰子蹲坐在中间,稍微有点拥挤。


    小狗一直扭来扭去的,被盛于蓝紧急拉住,“这些东西很贵的,不可以乱动!”


    椰子能听懂,真就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的了。


    “它好聪明。”


    路遥伸长手臂摸了下椰子的脑袋,仔细观察很久,忽然问祝安好:“你上周六发到朋友圈的那只萨摩耶,应该就是椰子吧?”


    心里咯噔一声,祝安好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搪塞,盛于蓝已经脱口而出:“对啊!”


    路遥惊叹:“你们周六还一起爬了青城山啊?”


    再说下去恐怕盛于蓝就要说到季书年了,但祝安好依旧不想把季书年牵扯到工作里,所以堂而皇之撒了个谎:“采访的时候提到了,就一起去了。”


    盛于蓝一听就懂,把到嘴的话憋了回去,转而附和:“对啊,多运动嘛!”


    配合得还算默契流畅,至少路遥目前没从中看出半点端倪,“也是,可惜我们明天就要回武汉了,后天还安排了别的拍摄。要不然我也想爬青城山,听说青城山的道观很灵的。”


    话题重点在此产生偏移,祝安好松了口气,“是挺灵的,以后有机会可以再来。”


    “不是上周才去吗?这么快就灵验了?”


    “没,是我大三去求过签。”


    “这样啊,那我下次必须去求个财。”


    “我也想求财!”


    “干脆一起去得了哈哈哈。”


    另外几个女生马上也加入进来,祝安好终于全身而退,悄悄给了盛于蓝一个感谢的眼神,盛于蓝也毫不客气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可撒过谎总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就算过了这关,还会有下一关等着她。


    拍外景的变数永远比室内大,为此祝安好在做通告单的时候,把摄影棚的拍摄部分排到了最后。下午四点半拍完最后一个外景,她们回到摄影棚,提前回来的两个女生已经做好了室内实验室的置景。


    到了这个环境里,盛于蓝换上白大褂,不自觉变得认真起来。


    尽管连续六小时的拍摄已经消耗了她大部分的精力,但她一站过去,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专注严肃的气质,与在室外背着娃包嘻嘻哈哈的可爱妹妹头截然不同了。


    她顺手调整了一下桌上仪器的摆设,正色说道:“我准备好了。”


    “稍等一下。”


    路遥还在指挥另外几个人调整灯光。


    祝安好单手拿着采访稿又检查了一遍,等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依旧作为话题的引导者,在镜头外引导盛于蓝顺着她的采访稿来用自己的话回答。


    “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盛于蓝直视镜头微笑:“大家好,我是盛于蓝,今年十九岁,是浙大爱丁堡生物医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刚刚在iGEM总决赛中带领团队拿下金奖,在团队中担任总队长兼湿队队长……”


    在之前的所有媒体采访中,盛于蓝都是团队的主要发言人之一,已经锻炼出了相当不错的上镜能力,面对镜头也依旧口齿清晰流畅,整段拍下来都没有NG过。


    祝安好只管继续提问:“你们团队为什么会取名叫做iMK-China?”


    “iMK其实是Im king的缩写,因为我们团队的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拿下金奖的志向去的。不过后来我们被公认国际上表现最强的团队之一,项目还能成为治疗医学赛道的最佳本科生项目,这些成果确实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那现在接受《女也》的采访有什么感受?”


    “很开心,我特别开心能有一个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平台。而且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身边很多家长都对孩子说要向我学习。但能拿到现在这样的成绩,站到《女也》这个大平台上告诉大家,可以以我为榜样,说不定我的今天就是许多女孩的未来。这种感觉还是特别不一样。”


    ……


    拍摄一直没有中断过,为了保证收音效果,整个摄影棚里所有人都紧紧闭着嘴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全场只有祝安好和盛于蓝的说话声。


    就连椰子都好像知道现在不可以发出声音,安安静静趴在祝安好的脚边。


    一直到半小时后,椰子才开始按耐不住,绕着祝安好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几次想跑到盛于蓝身边去,都被祝安好拉住了。


    不过拍摄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盛于蓝也快坚持不住了。


    她回答完问题,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说得喉咙都快冒烟了,舌头都快打架了,必须得喝口水才行。”


    摄影棚是封闭的,祝安好放心松开椰子的牵引绳让它自由活动一会儿,转头给盛于蓝倒了杯水。


    “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刚才效率很高,节约了很多时间。”


    “哼哼~我太棒了!”


    盛于蓝开心地晃晃脑袋,仰头一口气就把水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见祝安好还捧着半杯水在慢慢地喝,震惊:“你都不渴的吗?”


    祝安好摇头:“我都习惯了,而且刚才我说的话没你那么多。”


    “哇,不愧是专业的人。”


    盛于蓝又仰头喝完一杯,正要再倒一杯的时候,外面有人敲了下门,椰子就特别激动地跑到门口。


    等着门一打开,季书年刚迈出一步,就被椰子直接扑了个满怀。


    “哥,你来了!”


    盛于蓝也很激动,但是一下想到祝安好之前对季书年回避的态度,忍不住先看了祝安好一眼,看她一脸冷静疏离的样子,心里禁不住为季书年叹了口气,然后才跑到季书年身边小声问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爸妈今天有事来不了,特地让我过来看看。”


    季书年也从来没想过要打扰祝安好工作,甚至没有额外和她打招呼,只是对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点了下头,客气说道:“大家好,我是盛于蓝的哥哥,季书年。麻烦你们照顾盛于蓝了,你们继续,我就随便看看,晚点接盛于蓝和椰子一起回家。”


    他说完就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电脑,看起来是要开始忙碌他自己的事情了。


    一个女生好奇,小声问盛于蓝:“你之前不知道你哥要来啊?”


    盛于蓝摇头:“不知道啊。”


    “那他怎么过来的?”


    “我昨天把摄影棚地址转发到家庭群里了,转场过来的时候也在家庭群里说过。”


    “感觉你家关系都好好啊。”


    两个女生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祝安好都没心思听,余光控制不住地落到季书年身上,看他今天又换了卡其色的开衫,把袖口挽起,打开电脑,亮起屏幕光反射到黑框镜片上,修长的手指在敲击键盘,动作间手背青筋鼓动,无端地拨人心弦。


    路遥碰了下祝安好胳膊,低声说:“真绝了,这就是我前天半夜下楼拿外卖看到的极品hot nerd。”


    又到圆谎的时候了……


    明明早就知道她说的是季书年,但事已至此,祝安好不得不继续把戏演下去,讪笑:“原来你说的就是他啊。不过他前天大半夜的,怎么会刚好出现在我们酒店楼下?”


    她甚至主动抛出问题,以便撇清他们的关系。


    “不知道啊。”


    路遥耸耸肩,问:“你之前去过盛于蓝家里,你们应该见过吧?”


    祝安好低眸抿了口水:“见过。”


    路遥压着声音笑:“见过还不和我们分享,不讲义气啊?”


    “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来得及。”


    “害,理解。”


    路遥对于季书年纯粹是外表和气质上的欣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远远看了几眼饱个眼福,接着就回去检查刚才拍的素材了。


    盛于蓝刚才水喝多了,去了趟卫生间,很快就跑回来说:“路遥姐,安好姐,我可以继续拍摄了。”


    “OK,我马上就来。”


    祝安好放下水杯,许多在此刻无从抒发的复杂心情凝结成短短的两句话,点击发送给远在武汉的成念。


    祝安好:【这是我工作以来。】


    祝安好:【最艰难的一次出差。[灵魂出窍.jpg]】


    作者有话说:


    祝安好内心OS:已沉默已崩溃已疯狂已晕厥已无力


    第18章


    成念:【网恋前夫哥又怎么你了?】


    毕竟还是工作日, 成念被字节的OKR压得喘不过气,过了快半小时才回微信。祝安好也整颗心都扑在拍摄上, 一直没时间看手机。七点半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她才看到成念这条微信。


    祝安好:【阴魂不散?】


    祝安好:【这么说也不对,其实我早就知道今天会见到他了。】


    她早就想过了,盛于蓝今天要拍摄一整天,季书年作为盛于蓝的哥哥,而且是和她感情很好, 很负责任的哥哥,有很大可能性会来看看妹妹人生第一次拍专访纪录片。


    但想象是一回事,真的在正式的工作场景里见到季书年,又是另一回事。


    祝安好:【他的杀伤力比我想象中更大。】


    “祝安好。”


    季书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几乎心脏骤停, 心想这真是杀伤力很大的一声呼唤。


    她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 见大家都在各司其职, 这才放心下来,但是又不禁气自己实在是过分的做贼心虚,否则她不可能这样莫名其妙地自我意识过剩,觉得会有人在关注他们,觉得季书年叫她名字这件事,显得他们很熟悉。


    可名字不就是用来称呼的吗?


    不叫名字还能叫什么?


    她捏着采访稿, 与季书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有什么事吗?”


    季书年低头看着她的鞋子,“你鞋带散了。”


    鞋带松松垮垮,估计走两步就要散开了, 不能说他是没事找事。但祝安好就是忍不住想要埋怨他,偏偏又没办法表达出来,还得客套地说句“谢谢”。


    她蹲下来重新系了下, 起身疾步走到路遥身边帮她整理镜头。


    明摆着是又要假装不熟。


    在此之前,季书年已经关注她很久了,看到过她的视线偶尔会飘到他这里,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像触电一样弹开。于是他也配合演戏,到目前为止,两人这唯一的交流也只是句顺嘴的提醒。


    盛于蓝脱下白大褂,送还给摄影棚的服装间,看自家哥哥在帮忙收拾东西,时不时还看祝安好几眼,却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慢吞吞挪到他身边捅了一刀子。


    “你好惨哦。”


    是有点惨,不过季书年也说不出什么怨言,只是无奈笑了笑。


    现场有些道具和灯光器材是摄影棚自备的,祝安好都对着租借前的照片检查了一遍摆放的位置,确认全部还原了,扬声说:“大家今天都辛苦了,等我和老板交接完场地,待会儿一起吃个饭庆祝工作圆满完成。”


    季书年背上他的包,说:“我请你们吃饭,吃火锅吗?”


    祝安好条件反射看过去,斟酌着应该以怎样的口吻和他说话,而路遥先一步说:“吃啊,我们本来就想吃火锅,正需要本地人推荐一家好吃的。不过请客就算了,我们吃饭可以公司报销,你别客气。”


    “那你们跟着我的车走,我带路。”


    其他人都一致表示赞同,祝安好也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出去找到摄影棚老板交接完场地,看大家都已经把器材搬上面包车了,就直接坐上了副驾。


    开车的换了另一个女生,其他人已经累得不行了,都闭上眼睛开始梦周公。


    不过祝安好一点瞌睡都没有,完成了工作这条主线任务,她的大脑里就只剩下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成念在这时候突然诈尸,【怎么就杀伤力大了,他做什么了?】


    祝安好:【没做什么。】


    祝安好:【就是在不太忙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就像现在,她就算看不到季书年的人,也会看着前方车辆的尾巴,想他在看后视镜的时候,会不会顺便也看她一眼;想他又被刻意冷落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又会生出一些怨气来。


    成念:【那确实。】


    成念:【你已经是第二次这么和我说了。】


    祝安好:【是啊。】


    ……


    季书年带她们去的火锅店,就是周六带祝安好吃过的那家。


    味道的确很好,菜品也很新鲜,祝安好索性抛下脑袋里的那团乱麻,等牛油锅底沸腾起来就专心享受美食,甚至不怎么参与其他人的聊天。


    季书年也是一样,自始至终只帮大家下菜、点菜,沉默到甚至会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直到盛于蓝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武汉。


    “我们明天上午就走。”


    路遥回答:“不过祝安好不和我们一起,她还有陈怀玉女士的采访没做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安好感觉所有人都变安静了,而几乎一个字都没说过的季书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问她:“那你什么时候走?”


    心再次提起来,可她抬眸看了一圈,大家的神色都一切如常。


    于是她也镇定下来,“明天晚上六点半的航班。”


    “那也差不多。”


    盛于蓝偷偷看了季书年一眼,又问:“你们以后还会来成都出差吗?”


    路遥笑嘻嘻:“这就舍不得我们了?”


    盛于蓝大大方方地点头:“是有点。虽然今天才知道原来拍摄一点都不好玩,但是和你们一起工作的感觉很开心,气氛特别好!”


    “那就跟着我们一起回武汉得了!”


    “那安好姐收留我行不行?”


    盛于蓝突然望着祝安好眨巴眨巴眼,亮晶晶的眼睛和椰子一模一样,何况旁边还真有个椰子正吐着舌头,两只爪子搭在祝安好的椅子上,以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她。


    祝安好夹了块清水牛肉卷给椰子,“行啊,到时候你来武汉和我一起睡。”


    盛于蓝开心地晃晃脑袋:“好耶!”


    路遥开玩笑:“怎么只要祝安好收留,不要我们收留?”


    “因为我和安好姐相处的时间最长,最喜欢她啊!”


    盛于蓝就这样直白地把喜欢说出来,让祝安好有些自愧不如,心里忽然就升起了再多看几眼季书年的冲动。可她一看过去就冷不丁撞进了季书年的眼睛里,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她连忙低下头,重新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其实有时候不需要那么直白。


    是吧?


    火锅吃得慢,一伙人吃了两个多小时,十点多才离开火锅店。


    祝安好要开发票,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在前台和收银员沟通了很久都没出来。季书年站在门口又看了她很久,看着她终于带着账单出来,脚步在他身边停滞一瞬,却还是目不斜视地走到了路遥身边。


    盛于蓝都看得着急,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问:“你就没有话想和安好姐说的吗?”


    迟疑片刻,季书年摇头:“她可能不想听。”


    “可是她明天就要回武汉了。”


    “……”


    虽然还是没表态,不过盛于蓝在他的脸上看出了默认的意思,毫不犹豫跑过去,“安好姐等一下,你先别走,我还有话想要私下和你说。”


    语气很坚定,好像势必要把她留下来。


    祝安好福至心灵看向她身后的季书年,难得地没有再躲开视线。


    路遥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说:“那干脆你直接坐盛于蓝她哥的车回去好了。还车之前还得找个加油站把油加满,我看现在时间有点来不及,不如我现在开车把大家先送回去,然后直接去加油,再去租车行还车。”


    看她都安排明白了,祝安好没理由再拒绝,转而征求盛于蓝的意见:“你看这样行吗?”


    盛于蓝用力点头:“完全没问题啊!”


    路遥怕时间拖久了租车行要加钱,扭头就带着一车的人先走了。盛于蓝的任务完成了,也有不打扰他们的自觉,拉着椰子先上了车。


    周围倏地静下来,夜风簌簌吹动枝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树影轻轻晃动。祝安好终于还是无所顾忌地与季书年对视了,看着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这画面就好像文艺电影的慢镜头。


    但季书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知道很多他想说的话,祝安好不一定想听,所以他也不希望在祝安好临走的时候,还给她带来困扰,沉默许久后注意到她冲锋衣还敞着,说:“今天夜里要降温,你把外套拉链拉上。”


    刚才吃火锅吃了一身汗,现在吹着风是有些凉了。


    祝安好低头拉好拉链,低声问:“把我留下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季书年很诚实地摇头,但又沉默了很久,才试探性地提出请求:“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机场可以?明天可能有雨,你带着行李箱打车不方便。”


    理由充分,祝安好把手揣进口袋里,吐出一口浊气,“好啊,那谢谢你了。”


    要说的话似乎真的就这么一句,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可谁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最后还是祝安好低眸盯着脚尖,问:“我今天一直没和你好好说话,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季书年低叹一声:“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啊,见一面少一面了。


    就算以后再来成都,祝安好也一定是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离去,不会再特意告知季书年。他们将在这一次交集之后,回归各自的轨道。


    渐行渐远-


    一觉醒来,成都阴云密布,连空气都是潮湿的。


    雨还没下下来,实时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一小时内都没有雨水,祝安好顿时松了口气,抓紧时间开完早会,拉上昨晚就收好的行李箱,在前台办理好退房和行李寄存。


    今天的采访没有约在外面,就在陈怀玉家里。


    徐主编新下达了拍摄陈怀玉生活照的任务,相对于《女也》的封面、插页和访谈纪录片来说,这类拍摄的要求不高,祝安好自己就能搞定。


    包里的相机是路遥早上临走前交给她的,很有些分量,压得她肩膀都酸了。


    到了陈怀玉家楼下,她先对着地址核对了一遍门牌号,确认没错后先发微信和陈怀玉说了声,之后也没管她有没有回复,直接上了五楼。


    这小区里都是上了年份的老房子,她在门口没看到门铃,直接敲了下。


    “陈主任,我是祝安好。麻烦开下门。”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微微蹙起眉头,又敲了一遍,“陈主任,在家吗?”


    这一次,里面响起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禁凑近了些,耳朵贴着门,就听到了里面陈怀玉虚弱的声音,“打120……我起不来……”


    独居老人、120、起不来。


    这三个关键词只要放在一起,无论如何搭配都是要命的事。


    噗通、噗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


    祝安好恍然一瞬,再回过神时不暇思索先打了120,和对面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同时瞥见楼道里还有开锁换锁的小广告,担心过会儿120到了不一定能打开门,还顺着广告上的号码拨过去,叫了开锁匠过来。


    等待的时间尤为漫长,她都不知道她在门口来回转了多少圈,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开锁匠。


    “里面的住户是独居老人,可能摔倒了起不来,麻烦开下锁,我已经打120了。”


    她语速很急,但开锁匠一下就抓到了“住户”这两个字,警惕问道:“你不是住户亲属啊?”


    祝安好顿了下,“的确不是,但是我认识住户。”


    开锁匠拎着工具箱不动,“那是你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我哪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


    “我身上有证件可以证明我的身份。要是我骗人了,你可以追究我的责任。”


    “不是,你这样说我不好办啊!”


    开锁匠还是犹犹豫豫的,急得祝安好有点压不住情绪,音量不自觉提高了些:“现在里面人命关天,你说要怎么样才能信我?”


    这么一说,开锁匠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所幸陈怀玉并非完全神智不清,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就拼命扯开喉咙喊:“开门……救命……”


    这下都不用贴着门听了,只要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陈怀玉的呼救。


    开锁匠总算不纠结了,二话不说就拿工具撬锁。期间祝安好又接到了救护车的电话,下楼把医护人员接上来的时候,开锁匠正好把门撬开。


    屋子里一片昏暗,陈怀玉的声音正是从客厅左手边的卫生间里传出来的。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去,就见陈怀玉穿着睡衣倒在门口,右边手臂和脸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青肿和擦伤,地面上有倒着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看起来是洗完澡后摔倒的,摔得恐怕很严重,否则不至于爬不起来。


    医务人员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合力把陈怀玉抬上担架,关切问道:“嬢嬢,你意识还清醒吧?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陈怀玉眼睛要闭不闭的,已经快晕过去了,用气声说:“痛……”


    “是哪儿痛?说不说得出来?”


    “腰……”


    医务人员闻言轻轻按压了下她的腰,听陈怀玉痛得直抽气,对祝安好说:“我摸着看腰椎像是不对劲,具体怎么回事还得去医院检查。你把病人身份证带着,要不然过会儿不管干什么都难操作。”


    之前在电话里,祝安好有说过不是家属,医务人员估摸着让她找身份证也有些困难,看陈怀玉还有点意识,又俯身问:“嬢嬢,你晓不晓得身份证在哪嘛?”


    陈怀玉动了下手指,往卧室那头指:“床头柜……”


    “我去看。”


    祝安好马上进房拉开床头柜抽屉,摆在最面上的是陈怀玉和希望小学学生的全体合照,还有和个人资助学生一起拍的好几张合照。她把这些照片全都拿出来,又往下翻了好几层,才看到陈怀玉的身份证,下面还有张医保卡。


    “我找到了。”


    “我们马上下楼去医院。”


    救护车采取就近原则,去的是成都第二人民医院。


    兴许是在120抵达之前,陈怀玉一直都撑着一口气,现在终于获救了,这口气也就散了,眼睛一闭就彻底晕了过去。


    祝安好在车上签了责任书,一下车到了人民医院急诊科,医务人员把陈怀玉转交到医生这边,再转头来找她:“你好,先缴纳救护车的出车费用。”


    祝安好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没一会儿旁边又有护士开了单子来找她:“拿着这个单子去缴纳检查费。”


    “这是开药的单子,再缴一下费。”


    “记得拿着这几张单子去办理住院手续。”


    “去准备一双拖鞋还有便盆。”


    ……


    陈怀玉没有亲人,数不清的缴费事项,数不清的琐事全都落到祝安好头上。这样焦头烂额地到了下午,陈怀玉的检查结果全都出来,事情才终于告一段落。


    很幸运,陈怀玉没什么基础病史。


    主要问题是她年纪大了有点缺钙,腰椎错位需要住院静养一阵子。除此之外,就是她昨晚就摔了,手机不在身边无法呼救,被迫在潮湿不透气的卫生间里躺了将近半天,难免有些着凉发热,不过在没有其他基础病影响的前提下也很快就能康复。


    祝安好不免为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在她病床边坐下,感受到手机在震动。


    季书年:【你什么时候出发去机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正常情况下, 祝安好会提前两个小时出发前往机场。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吃过午饭, 回到酒店取完行李,准备出发去机场了。但现在的事实是,陈怀玉还在昏睡,她还什么都没吃,行李也寄存在酒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取。


    祝安好:【我今天应该回不了武汉了。】


    季书年今天只在实验室待了半天, 已经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剩余未处理的实验数据他都打算线上处理。


    冷不丁看到祝安好这句回复,他脚步顿了顿:【工作安排有变?】


    这倒是提醒祝安好了,回不回武汉都是小事, 重要的是后面的工作计划要随之改变, 她还没来得及和徐主编汇报这事。


    祝安好:【差不多, 是陈怀玉女士出事了。】


    祝安好:【你不用来送我了,我可能要晚一两天再回武汉。】


    内心升起一阵隐秘的窃喜,但季书年随即就意识到陈怀玉女士出的事情恐怕不小,否则不至于耽误这么长时间,这怎么都说不上是好事。


    季书年:【陈怀玉女士的事要紧吗?】


    祝安好抬眸看向病床上的女人,前几天见面的时候她还是副温柔和蔼的模样, 今天却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这里。


    要紧是要紧, 但最要紧、最让人慌忙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


    祝安好:【还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祝安好:【就是有点累。】


    心脏忽地被揉捏了一下,季书年犹豫片刻, 【需要我去帮忙吗?】


    祝安好:【不用。】


    祝安好:【你还是继续忙你的吧。】


    见面的机会彻底破灭。


    季书年在原地驻足几秒,却也找不到去见她的理由,只好回了实验室。此时同门都在各自忙着手头的任务, 而他要找的师弟刚从外面回来,见到他就一脸惊讶:“师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刚才的测试数据怎么还没发给我?”


    师弟挠了挠头发,讪笑:“刚才去了趟卫生间,还没来得及发。”


    尽管季书年向来就事论事,只要大家能好好互相配合,每天好好完成各自的任务,一般也没什么脾气。但他每次往实验室一坐,那模样都太过严肃认真,以至于师弟根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一心做个虔诚的科研牛马。


    师弟连忙把文件打包发过去,见季书年重新打开电脑,问:“师兄你不出去了啊?”


    “不出去了。”


    季书年点击接受文件,淡声说:“你还是按照原计划来,改用双馈的指数渐变双平板平行波导开展电子束的压缩和束长测量实验,有问题随时问我。”


    “好好,我这就去。”


    这边实验正按照计划推进,而另一边中断的工作计划终于汇报到了徐主编这里。


    一听祝安好都已经给陈怀玉办好住院了,陈怀玉身边却一个亲人都没有,徐主编心里一阵唏嘘,捏着眉心问:“现在陈怀玉女士是什么状态?”


    祝安好如实回答:“还在昏迷,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她好好休息,晚一点会醒。”


    “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是至少六天。”


    对于普通病人来说,住六天院很正常。但对于一个独居老人来说,六天实在漫长。


    徐主编很快做好决断:“那辛苦你在成都多待两天,生活照就不用拍了。等陈怀玉女士恢复了一些,做个补充采访就够。另外这两天她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尽可能帮个忙。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医院里多少不方便。”


    就算徐主编不说,祝安好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这都是她们的一番好意,没必要争个谁先谁后,祝安好只点头,“我知道了。”


    “你这边的工作安排我尽量分出去一些,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谢谢徐姐。”


    她挂断电话,心想后面几天暂且不谈,今天倒是没什么工作。


    她今天主要的工作安排就是采访陈怀玉,眼下陈怀玉还没醒,又没有医生护士来找她,暂时可以说是无事一身轻了。但可能是这几天太忙,熬的夜太多,这一停下来她觉得眼皮子很重,嗓子也有点疼,干脆就趴在陈怀玉床边睡了会儿。


    外面的雨在这时淅淅沥沥落下来,天地变得灰暗一片,是个很好睡觉的天气。


    可惜医院的消毒水味一点也不好闻,病房外时常有人经过,隔壁床的阿姨大概是感冒了,时不时咳嗽几声。祝安好在这环境里完全睡不好,但眼皮太重,怎么也睁不开,只觉得越睡越累,头越昏沉。


    再清醒时,外边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见陈怀玉本来是看着天花板发呆,现在又扭过头来一脸感激地看着她,都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陈主任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才。”


    陈怀玉摇摇头,敏锐发现了她的异样,“你嗓子有点哑,是不是着凉了?”


    睡了一觉,喉咙肿痛的感觉又变严重了一点。


    她干咳了声,说:“可能刚睡醒。”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陈怀玉深深看着她,良久长叹一口气。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祝安好抿了抿唇:“不麻烦,就是刚好遇上了,不管是谁遇到这情况都不能坐视不理的。”


    “谦虚什么?做了好事就该夸奖。”


    陈怀玉险些上鬼门关走了一圈,现在反而很是豁达,笑说:“今天能刚好等到你来救我这一命,都不知道是我几辈子修来的运气。”


    “……别说这些了。”


    祝安好听不了这种话,按了下床头的呼叫铃,管床护士很快就进来,发现陈怀玉的低烧还没完全退下去,又叫来主治医生给她开了两瓶吊针。


    临走前医生叮嘱:“这两天病人活动不便,尽量每天用热毛巾把全身都擦一下。”


    此前祝安好只给陈怀玉简单擦了下脸和手脚,没好意思往里面擦,一听医生发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她没照顾过病人,就算是她奶奶生前久卧病床的时候,她年纪也还小,凡事都是爷爷亲力亲为。现在爷爷身子骨还不错,就算出了事也有祝康民和周丽萍顶着,他们身体都挺好,怎么都轮不上她来。


    但她也知道,如果有朝一日父母倒下了,她还是得承担起责任,学会照顾病人。


    可陈怀玉不一样,她没有亲人了。


    这样一想,她心里就不自觉涌上一股酸涩,一时也冲淡了心底的抗拒,起身说:“我去楼下超市再买两条毛巾,你看有什么想要吃的,我给你带上来。”


    陈怀玉看得出她其实不好意思,叫住她:“不用,你帮我请个护工就行。”


    “……没关系,举手之劳。”


    “你真愿意给我脱衣服,擦身子啊?”


    陈怀看她张了张嘴但没做声,很直白地继续说:“说实在话,擦身子都是小事,如果我要你帮我倒尿盆呢?照顾病人不容易,久病床前无孝子这道理你肯定也懂。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你了,不需要再做那么多了。”


    祝安好确实没有真的做好心理准备,况且她头脑一阵一阵的发晕,也不敢说她能把陈怀玉照顾好,犹豫了一会儿问:“医生说你至少得住院六天,请护工开销可能不小,你能接受吗?”


    “能啊,我退休金多着呢。”


    她是体制内退休的老干部,退休金当然不会少,只是祝安好有别的顾虑,“我看你同时资助了好几个贫困学生,关工委帮助的那些孩子也少不了你们自己出钱出力,开销都很大。”


    “那我也有钱。我知道我得好好活着才能做更多贡献,留了看病请护工的钱。”


    陈怀玉明白她的好心,笑着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看我只有一个人不方便,就想着多帮我点。但你也别把我的事都往你身上扛,你要真关心我,最后帮我好好挑个可靠的护工就行,不用管钱的问题。”


    说到这份上,祝安好不纠结了,“那我去看请护工的价钱,毛巾和晚饭还是照买。”


    “也别光顾着给我带,你自己也吃点好的,我来报销。”


    “……好。”


    祝安好只口头应下。


    虽然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但她这会儿也是真没什么胃口,拢好风衣直接去了医院外面那条街上,随便看了看就进了一家卖馄饨的小店。


    许是下雨后降了温,空气变凉了些,刚出来没多久她的鼻子就堵了。


    店里生意一般,她要的馄饨很快就好了,她找了个干净的空位坐下,估摸着她肯定是感冒了。


    可怎么就这时候感冒了呢?


    她有些烦躁,甚至没由来地觉得委屈,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馄饨,嘴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满脑子都是想睡觉,最好睡个一天一夜再起来。


    可是她还得帮陈怀玉找好护工,还得在医院多留一会儿,最好等陈怀玉烧退了再走,还得重新订酒店。


    ……


    一桩一件的事项压在身上像千斤重的秤砣,平日她敢说自己力大无穷,再多再乱的事她都能扛住。可现在她只会越想头越痛,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闭了闭眼睛,缓和了一下干涩感,再搜索她这两天住的这家酒店。


    一样规格的大床房还有空房,她正准备预定,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备注上写的是季书年。理智让她左划挂断,手却好像有自我意识右划接通,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她听到对面清朗的一声“喂”,静默了很久才问:“你突然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有事吗?”


    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还有点哑。


    季书年一整个下午都很不在状态,虽然没耽误什么正事,但总是会想到祝安好说的那句有点累,心就一直不上不下地悬着。


    思来想去到了现在,他还是忍不住,直接给祝安好打了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好奇怪。


    偏偏在这时候突然找她。


    但祝安好觉得更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挂断电话,甚至还有些小脾气悄悄冒了出来,“你每天没有正事要做吗?有这么无聊?”


    季书年也顺着她:“嗯,就这么无聊,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


    “馄饨。”


    “生病了就只吃馄饨吗?”


    “……”


    听筒里突然变得安静,季书年一直在等她回答,但大概是等不到,于是他只能主动开口:“祝安好。”


    祝安好吃不进去了,低低“嗯”了一声,听到季书年轻声问:“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生病的时候,脑袋里就想不了太多弯弯绕绕的了,祝安好盯着碗里漂浮的紫菜碎,低声说:“感冒而已,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头晕,鼻塞,想睡觉,没胃口,不严重。”


    说的是不严重,症状却列了一大堆。


    季书年捏着车钥匙,尽量压制着逐渐翻涌起来的情绪,“你就这么不把感冒放在心上?”


    祝安好说:“我在出差,现在没空。”


    其实季书年是有点生气的,可是听她说完又瞬间没了脾气,只能柔声问:“那你现在在酒店吗?”


    祝安好轻轻咬了下唇,“你要来找我吗?”


    “嗯,我想见你。”


    “就一定要来见我吗?”


    “不然你叫我怎么放心?”


    心窝忽然被戳动了一下,先前那份没由来的委屈挣扎着从胸腔里钻出来,要化作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又被她仰着头憋了回去。


    但原本的坚持已经彻底消散。


    “我不在酒店,在成都第二人民医院。”


    怕季书年有什么误解,她又补充说:“是陈怀玉女士昨晚在浴室里摔了,我早上去找她采访刚好听到她呼救,就帮她打了120。”


    所以她本身作为一个外人,却陪着陈怀玉在医院从早上待到了现在。


    季书年终于明白她先前为什么会说有点累,却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样至少能帮她多分担一点辛苦。


    但后悔是没用的。


    他上了车,在导航里输入第二人民医院,“我马上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从电科大到人民医院再快也得半小时, 这段时间足够祝安好挑个护工了。


    祝安好在这方面没经验,临时在网上搜了些选护工要注意的事项, 又去了解了一下费用,直接选了个看起来朴实话少、最合眼缘的阿姨。


    结果还挺幸运,这位阿姨眼里有活,都不需要另外交代,一进病房就主动把陈怀玉吃完的一次性碗筷收好拿出去扔了,回来问清楚盆子和毛巾的摆放位置, 又很利索地端着盆子去热水房打水去了。


    陈怀玉摆摆手:“我这边没什么事了,小祝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刚退烧,目前除了身体暂时动不了以外,总体来说一切都还好。不过护工阿姨才刚来没多久, 祝安好有点不放心, 摇头:“没事, 我再坐会儿。”


    “医院有什么好坐的?到处都是病人来来往往的,病菌多,待久了不好。”


    她还是摇头:“我都在这待了一天了。”


    陈怀玉都恨不得起来赶她回去了,但身子微微一动她就痛到失声,要缓好久才勉强熬过那一阵痛,“啧”了声:“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必要的时候犟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她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 小口抿着热水, 陈怀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冷不丁抬眼就看到病房门口有个年轻男人轻轻敲了下房门,向她轻轻点头致意后便径直走向祝安好。


    陈怀玉顿时明了, 拍了拍祝安好的膝盖。


    “既然有人来接你了,你们就一块儿早点走。我这边有护工,你别担心。”


    要说不担心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祝安好既不想解释季书年的身份,也担心季书年多说几句就会暴露了她感冒的事实,到时候陈怀玉难免多想,马上给季书年递了个不要说话的眼神,提起柜子上的包。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她没再说其他的,反正上午帮陈怀玉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一旦陈怀玉出现任何突发情况,医院都会立即通知她。


    但她不是真的要走,到门口就停住脚步,听到季书年在身后说:“祝您早日康复。”


    季书年大致明白她的用意,把刚买的一箱牛奶和水果放到陈怀玉床底下。


    出来后,他轻掩上房门,不由分说抬起手抚上她的额头,宽大的手掌一下盖住她小半张脸,手心灼热的温度顺着血管经脉流窜蔓延到四肢,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走廊灯光反射在季书年的镜片一角,但随着他垂下头,慢慢向她靠近的动作,反射点逐渐上移,直至彻底消失。


    祝安好只能迫不得已地陷进他的瞳孔里,看清他微微拧起的眉头。


    皱这么紧……


    是她的体温很不对劲吗?


    她一直不会摸额头的温度,必须要用体温计测量出精准的温度才行。但季书年显然经验丰富,松开手说:“你额头很烫。”


    她很快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可是我感觉你的手更烫。”


    季书年反问:“那发烧的人是我吗?”


    “我也不至于发烧吧?”


    她不想在异地生病,如果是能吃点药就压下去的小病都还好。


    可是发烧就很麻烦,万一严重了,那就非得挂号看医生,单是异地医保报销就足够折腾人了。因此她不免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好像只要没有量出体温异常,她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吃点感冒药熬过去就好。


    但护士站就在旁边,季书年定睛凝视她,看到她心里发虚,然后直接去找护士要了根体温计过来,“自己量?”


    倒是少见的强势起来了。


    祝安好也没犟到死活不肯量体温的地步,况且在医院里拉拉扯扯的实在丢脸。


    她顶多无声地僵持了一小会儿,就自己把体温计夹到胳肢窝下,坐到走廊旁边的空余病床上,既期待这五分钟过去,又不想五分钟过得太快,不想她真的发了烧。


    她默默地胡思乱想,而季书年突然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夹克上还残留着他暖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像雨后湿润的草木清香。


    这味道随着他在祝安好身侧坐下来,又变浓了点。


    “成都要降温了,多穿点。”


    手指已经触上了夹克的领口,祝安好原本是想把夹克脱下来的。但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有点冷,索性放弃了,低声说:“我又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在飞机上的。”


    不管成都是什么天气,都应该和她没关系的。


    谁知道回武汉的归期一延再延,她现在居然还和季书年并肩坐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强撑着晕晕乎乎的脑袋,看了季书年一眼又一眼,努力克制住想要靠到他肩上的冲动,结果季书年偏偏在这时候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明天记得多穿点。”


    距离更近了,意志力几乎逃窜不见,她手指扣紧床沿,“哦,明天会注意的。”


    “不要只顾着照顾别人,忘记照顾自己了。”


    “……”


    她甚至能感受到季书年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只要再往前靠近十厘米左右的距离,她也许能碰到他的嘴唇,或者脸颊。


    季书年的嘴唇会是柔软的吗?


    她还没亲过呢。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脑袋,脱口而出:“所以不是有你来照顾我了吗?”


    “那前提不是你愿意让我照顾才行吗?”


    “那我也——”


    她没说不愿意。


    但她也很难直接说出她愿意。


    她抿着唇,默默把距离拉开了些。


    这时护工阿姨端着一大盆接好的热水过来,看到她身边多了个人也一句话都没说,和她点了下头就推门进了病房,还真是个多做事少说话的阿姨。


    “嬢嬢,我来给你擦身上了。”


    “这快就来了啊。”


    病房里传来陈怀玉小声嘟哝的声音,过了会儿又问:“要不然今天先不擦,等过两天再说。说不定过两天我身上好些了,可以自己擦。”


    护工阿姨把毛巾放进盆子里浸透,“那不得行,躺着不动,不擦身上要长褥疮的。”


    陈怀玉叹了口气,“说白了,确实是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脱衣裳。”


    “那还是要你女娃来行不行嘛,我刚看到她还在外边没走。”


    “还没走啊?”


    “没咧,就在外边坐着在。”


    “哎……不能太麻烦别个,那不是我屋里幺儿。”


    她没纠结太久,很快就做出了妥协:“还是你来吧,辛苦了啊。”


    “收了钱,应当的。”


    护工阿姨把毛巾拿出来拧干,拉上病床周围的帘子,小心把她的衣服脱下,动作间免不了拉扯到腰椎,陈怀玉又疼得直抽气。


    不过她们都没再说话,祝安好和季书年什么都听不到了。


    良久,季书年低声问:“她的亲人不在吗?”


    “都离世了,她丈夫是消防员,女儿是警察,都在很多年前就牺牲了。”


    祝安好回头看着病房门口,说:“就是因为她没有亲人,我才在这里留这么久。我不知道如果我走了,还有没有人能来帮她。都说善有善报,但是他们一家明明做了那么多善事,陈怀玉女士现在还是只有一个人。如果今天早上我没有去她家里找她采访,她说不定现在还躺在卫生间里。”


    甚至往严重了说,她极有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在窄**仄的卫生间里流逝。


    哪怕起因只是一个小小的腰椎错位。


    季书年手指动了动,在迟疑过后轻轻覆上她的左手背拍了拍,“独居老人难免遇到这种情况,等不到救援失去生命的不在少数。你不需要假设另一种可能,至少现在她很幸运,她遇到你了。”


    左手不自觉瑟缩起来,但祝安好没有把手收回来,“她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祝安好,和你相遇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好突然。


    祝安好呼吸一滞,抿着唇说:“这种话听起来很肉麻。”


    “但我是认真的。”


    季书年尝试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是这么想的。”


    大学和祝安好认识的那段时间,刚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质疑的时候。


    他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一直被冠以天才的称号,一路平稳地走进国内顶级学府,学习的第一课却是接受自己的平庸。


    毕竟身处在天才聚集的地方,再如何被人称赞的大脑也变得普通起来。


    尽管学习的大部分专业课程对他来说没有太困难,只要静下心好好琢磨,再难的问题总会迎刃而解。但身边的人要的不仅是解决问题,他们还会卷进度、卷效率、卷社交、卷人脉,但凡是能想到的东西,大家都能卷起来。


    所有人在竞争,所有节奏被拉得很紧,于是季书年的精神也随之紧绷起来。


    他不得已改变自己只管潜心钻研的固定模式,尝试和其他人一样。但开学一个月不到,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到底是环境不对。


    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他实在想不通,刚好那时候盛于蓝周末偷偷玩电脑,跟着同学一起创了个炫舞的账号,上学的时候玩不了,就把账号交给他来托管。


    结果盛于蓝三分钟热度,玩了两周就把炫舞抛之脑后,而他重新建了一个自己的号继续玩了下去。因为跟着音乐节奏按上下左右键,这样简单且重复性的操作更容易清空大脑的杂念。


    但他也知道,短暂的放松无法解决问题。


    只要关上电脑,他还是会把自己放在随时竞争的环境里,尽量保持与其他人一致的步调。久而久之,他依然心力憔悴,浑身难受。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和祝安好连了语音。


    其实祝安好从来没有刻意做过什么,她也从来不必刻意去做什么。季书年只要听到她的声音,隔着网线教她订正错题,听到她平静语气下暗藏的欣喜或沮丧,偶尔忘记麦克风存在时不经意暴露出的抓狂,他会忍不住会心一笑,内心奇迹一般地安定下来。


    不知不觉日益频繁的交流,也让他逐渐习惯了祝安好的存在。只要想到远在几百公里的武汉,有一个女孩在认真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他就为之感到开心。


    他忽然想开了。


    出问题的一定不是他。


    那么他又何必遵循别人的规则,参加那些无谓的竞争?


    别人在做什么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重新回归自己的节奏,只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心态反而变得平和了很多,学习效率也提升起来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和祝安好说过的。哪怕到了现在,祝安好不会刻意去问,他也不会刻意去说。


    但很幸运,被他握在手心的左手一直没有抽出来。


    直到漫长的五分钟终于过去。


    祝安好拿出体温计,对着走廊灯光旋转一圈,找到水银的刻度,“37.5度,应该吃点药就能好。”


    这温度不高不低,季书年问:“你出差有没有带常备药?”


    祝安好点头:“带了,都在我行李箱里,而且吃完晚饭路过药店的时候还买了一盒鹅感冒药,已经吃过了。不过现在发烧,还得再吃点消炎药。”


    “消炎药有吗?”


    “也有,我回了酒店就吃。”


    “那我待会儿送你回去,晚上随时——”


    季书年噤声,估计祝安好半夜就算有什么事,愿意给他打电话的几率也不大,改口说:“我在你隔壁开个房间,感觉不对劲随时叫我。”


    话音刚落,左手手指微微抽离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抽出来。


    祝安好垂眼,“季书年,你别对我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祝安好内心OS:太好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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