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已经推掉一个立项会,这会儿又不在公司,秘书易茹的电话追过来:“老大,去临市的行程要取消吗?”


    周循礼的车停在路边,不远处季青与从出租车下来走进一个小区,小区大门上公安花园几个字斑驳生锈。


    “取消,最近需要出差的行程都取消,重要的改成线上会议。”


    “好的老大,另外……”


    电话那头的易茹犹犹豫豫,周循礼知道她要问什么,于是主动答道:“找人的事,可以停了。”


    易茹一听又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周循礼点开通话记录,办公室里用季青与手机打过来的通话记录就在下面一条。


    是新号码。


    头发短了,不精心打理了。


    瘦了,宽松的t恤也遮掩不住。


    手指上有口子,不像是新伤。


    周循礼蹙眉锁屏。


    公安花园一看就是十多年前的老旧小区。


    没有门禁,也不分流,机动车、电动车、行人都一个通道随意进出,而且中老年人居多。


    在车里呆坐许久,周循礼刚收回视线想开车离开,却又在门口看到了季青与的身影。


    他举着手机说了什么,随即看着一个方向笑起来。


    周循礼循着他视线望去,一个男人抱着个孩子从豪车上下来,司机也下车,手里拎了不少玩具。


    周循礼攥紧方向盘,太阳穴突突直跳。


    等孩子被接过去他才看清,豪车上下来的男人是梁辛。可季青与和孩子的亲昵模样让他并未感到轻松。


    等季青与拎着东西抱着孩子再次进入小区,梁辛转身要上车时周循礼按了喇叭。


    看到他下车,梁辛疑惑:“周总,你怎么在这儿?”


    周循礼走近,望了眼小区门口:“有空吗,一起吃个午饭。”


    梁辛也沉默地朝同一个方向看了眼,随即没了好脸色。


    公安花园年头虽老,但却在闹市区,不远处就有很多馆子。


    两人从在包厢坐下就没说过话。周循礼本来也不爱说话,这会儿专注地沏茶。


    梁辛却是个急性子,抖着腿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总也不叫了:“周循礼你说实话,你刚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安花园。”


    “路过。”周循礼说着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一杯。


    “你路什么过,你公司离这儿将近一个小时,你路过?”茶递过来了,结果烫得入不了口,梁辛把怒气撒到沏茶人身上,“你说你是不是知道青与回来了又要找他的事儿!”


    周循礼不看他喝着茶,听他继续絮叨。


    “我告诉你,虽然这两年你帮我不少,让我狠狠打了我那后妈和狗屁弟弟的脸,但在我这儿啥也不如青与重要。”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个星期了,我也是前天才知道。”


    “这几年一直在哪儿?做什么工作?”


    “一个叫什么……几分地的小镇,修车厂打工。”


    “他怎么不和你一起吃午饭?”


    “青与说有点儿累不折腾了,而且吃完饭朝朝还要睡午觉……”


    连着回答了好几个问题梁辛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周循礼牵着鼻子走了:“你听没听见我说的?”


    一杯饮尽,周循礼终于抬头:“听见了,你说我再找他事就和我掰。”


    “嗯,就是这么个意思。”梁辛纳闷道,“你说我就不明白了,你为啥就这么看不上青与呢,他长得好、心眼儿也好,要说你是看不惯我们这些纨绔子弟,他是职业赛车手,和我们混日子的比起来也算是有出息,你为什么啊。”


    周循礼整个人靠到椅背上,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几颗。


    服务员敲门来上菜,等人出去包厢门再次被关上,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我从来没说过我看不上他。”


    “你还用说吗?”梁辛开始细数他做过的事,“中学你就爱和他竞争,但凡是青与要参加的,甭管是娱乐还是正经比赛,你都要压他一头。”


    “还有那些一开始喜欢青与的姑娘转头就和你表白,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哦对了说到喜欢,后来青与出柜,你当着那么多人下他面子说他恶心,这些不是你做的吗?还要我继续再一件一件提醒你吗?”


    周循礼没承认却也不否认不辩解。


    “青与他现在很难,都是成年人了,你别再找他的事儿了。”


    刚被端上桌的菜转到周循礼面前,他夹了一筷子吃起来。


    很清淡,适合小孩子。


    “朝、朝。”周循礼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他结婚了,有孩子了。”


    梁辛正跟一块儿排骨较劲,咬不动,他扔下筷子在心里把这家拉黑:“你又要干嘛?”


    “想补一份礼钱。”


    “真的?”


    “我从不阳奉阴违。”


    “也是。”梁辛点头,无可奈何的语气中带着认可,“你这个人虽然奇怪,但算得上表里如一。”


    可毕竟是季青与的私事,周循礼又是青与的死对头,梁辛不可能什么都和他说。


    “的确是青与的孩子,既然你有心和解,那就给孩子包个红包吧,至于礼钱……先备着,不用补。”


    闻言周循礼眼神也不忧伤了,背也挺直了:“备着?”


    梁辛没听见似地埋头吃菜,周循礼看出他不愿多说。


    备着是什么意思?


    不用补?为什么不用补?


    婚姻失败了?


    离婚还是丧偶?


    周循礼表情淡淡的,思索片刻后心头的阴郁瞬间退散。


    无所谓。


    离婚还是丧偶无所谓,孩子谁生的也无所谓。


    只要季青与现在不在婚姻内就够了。


    不,即使在婚姻内也无所谓。


    各凭手段。


    *


    在这儿不比在镇上,在镇上能带着小崽儿在修车厂,或者有张冯贵家嫂子帮忙带。


    如今小崽儿上幼儿园之前季青与都没办法出去找工作赚钱。


    这些年他光棍一个,除了养孩子基本没有其他花销,也攒了些钱,但还是能省则省。


    公安花园周遭配套设施齐全,步梯楼,面积都不大,非常符合季青与的租房需求。


    他还租了个五楼顶楼的一居室,房租要更便宜。


    中午简单做了个蛋炒饭,爷俩在客厅茶几上迅速吃完了。


    小崽儿在沙发上转他干爹给他买的新魔方消食,季青与收拾厨房,等他出来了小崽儿还在转。


    之前的魔方还是碰上镇上超市店庆抽奖得的,这会儿旧魔方被小崽儿好好地放进他干爹给他买的贵了百倍的包装盒里。


    季大少爷前二十几年也算是挥金如土,不抽烟但因为觉得某款打火机机身设计很好看,二十多万不纠结不犹豫说买就买。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竟然会质疑一个这么个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的小魔方也要几千块时,他怔在原地很久,亏欠和内疚齐齐涌上心头。


    出租房卫生间还没添置可踩的小凳儿,季青与抱着小崽儿漱完口午睡。


    尽管小崽儿不是活泼外放善于表达爱意的小孩儿,可每当特定情况下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表达出对季青与的依赖和亲昵。


    比如睡觉必须和他贴着,宽敞的双人床,无论季青与往哪儿挪,不出几分钟小崽儿都会精准地找到他再次贴上来。


    还比如让他很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他要在季青与身上才能踏实入睡,像现在的出租房。


    听着身上小树精呼吸渐渐绵长,季青与又想起另外一个树精。


    他从周循礼的办公室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优先债权人。


    周循礼是想借此机会羞辱他吗?


    不,这个狗东西虽然狗,但不会无聊到这种地步。


    或许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呢。


    也不对,怎么会不讨厌。


    如果那天换做是他喝了那杯酒,第二天酒醒发现自己上了彭兴不算,六七百万的手表还被偷了,季青与不会报警,只会自己提刀上门灭口。


    那如今周循礼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封口吗?季青与真是一点儿也看不懂周循礼这个狗东西。


    他轻轻翻身将身上睡熟的小崽儿转到怀里抱好。


    毛茸茸的小脑袋压在手臂上,脚掌习惯地抵在他小腹上,季青与心里一阵柔软。


    无论周循礼对他什么态度他都照单全收也能承受,可他不能让小崽儿觉得他的另一个爸爸对他的存在的态度是厌恶的。


    季青与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带着孩子回来的决定是错误的。


    他安顿下来后给张冯贵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张冯贵依旧嘱咐他,混不下去就回镇上。


    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掏出来,他在和张冯贵的对话框里敲下:大哥,我可能真得回去继续给你打工了。


    还没点击发送梁辛的消息就先进来了。


    梁辛:青与,我刚送完孩子碰见周循礼了。


    梁辛:他知道你回来了,还知道你有孩子了。


    季青与像是被屏幕上的文字揍了一顿,四肢发麻脑袋也一片空白。


    想追问梁辛周循礼知道后是什么反应,可又怕听到不想听的。


    命运似乎总是不给他准备的机会,无论是家庭上的巨变还是怀孕生子。


    如今又是,他还在考虑要不要让周循礼知道、怎么让他知道,他有个孩子的事就又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摊到周循礼面前了。


    他会怎么看他?怕是把骗子的形象彻底坐实了。


    一个出过柜的gay欺骗玩.弄女性,搞出孩子没钱养了所以回来找他,想借那一夜混乱敲诈勒索?


    他从孩子身边抽离出来坐到床边,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胸闷,喘不过气。


    垂下头,放空片刻后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季青与怂什么?


    背了两个亿把胆子吓破了?


    明天就抱着小崽儿去认爹。


    周循礼那个狗东西认最好,不认拉倒。


    要是敢说难听的话让小崽儿伤心,他就一拳揍翻他,然后再告诉小崽儿:你另外一个爸爸的确死了,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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