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窈只需要以自己为饵,荣安县主便会主动咬住瑞香阁。
秦氏来不及细想,拿起披风便往外走。
沈姝窈却在身后叫住她。
“母亲。”
秦氏脚步一顿。
沈姝窈晃了晃手中那本嫁妆账,笑得明艳又无害。
“我的五百两银子,别忘了。”
秦氏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失态。
她强压情绪:“陈嬷嬷,给姑娘取银票。”
陈嬷嬷连忙取来五百两银票。
沈姝窈接过,一张张数得仔细。
直到秦氏快要压不住怒气,她才心满意足地将银票收进袖中。
“多谢母亲。”
秦氏拂袖而去。
等她走远,沈姝窈脸上的天真瞬间消失。
她合上账册,转头吩咐青黛:“将这些账全部带回去,一页都不能少。”
陈嬷嬷一惊:“姑娘,夫人只说让您在正院查看。”
沈姝窈轻飘飘看她一眼:“这是我母亲的嫁妆账,父亲已经交给我了。难道我拿自己的账本,还要问你一个奴才?”
陈嬷嬷不敢再拦。
青黛立刻让人将账册装箱。
离开正院时,沈姝窈只觉得连天色都亮了几分。
秦氏以为她来正院是为了看账。
实际上,她真正要做的只是拖住秦氏,让她无法及时处理瑞香阁的事。
如今秦富贵落入京兆府,瑞香阁账目被封,地窖也会被查。
那五百两,不过是顺手收的一点利息。
回到西暖阁,谢无妄正在等她。
沈姝窈刚进门,便从袖中掏出银票,拍到他面前。
“给你。”
谢无妄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五百两。”
“我知道是银票。”
谢无妄抬眸:“为何给我?”
沈姝窈道:“我方才同秦氏说,要给你做衣裳、买药、换家具。银子既然到手,自然给你。”
谢无妄静静看着她:“你真的问她要了五百两?”
“当然。”
沈姝窈有些得意:“她当时的脸色可难看了,又不敢不给。谁让她亲口说,我母亲的铺子一年能赚两千两?”
她将银票往谢无妄那边推了推。
“先拿着。”
谢无妄没接:“无功不受禄。”
“怎么又无功了?”
沈姝窈掰着手指给他算:“查份例账、盯瑞香阁、往箱子里放签押、通知县主府,每一件都有你的功劳。”
她凑近一些,小声问:“那张签押真是你放的?”
谢无妄淡声道:“不是。”
沈姝窈一怔。
谢无妄继续道:“是玄风。”
“有什么区别?”
“所以银子该给他。”
沈姝窈想了想,从五张银票里抽出一张。
“这一百两给玄风,剩下四百两给你。”
谢无妄看她:“为何我更多?”
沈姝窈理直气壮:“你是主子,他是手下。你身价贵些,不对吗?”
谢无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沈姑娘对未来大腿倒是舍得。”
沈姝窈并不羞恼。
“那当然。现在投入越多,以后回报越大。”
谢无妄垂眸看着银票,忽然道:“你不怕投错?”
“不会。”
“为何如此笃定?”
沈姝窈下意识看向他头顶。
浓重黑雾之中,紫金光芒比昨日更加明亮。或许是因为瑞香阁之事揭开,秦氏气运受损,原本缠在谢无妄身上的一缕黑气也淡了些。
她认真道:“因为我看得见。”
谢无妄目光微深。
沈姝窈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收着。别总是一副什么都不需要的样子。以后想买什么便买,若不够再问我要。”
谢无妄握着银票,没有说话。
从谢家出事后,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见有人说,若不够再问我要。
那些曾依附谢家的人避他如蛇蝎。
侯府里的人恨不得从他身上榨出最后一点东西。
唯独沈姝窈,一边口口声声说要回报,一边不断往他手里塞药、塞衣裳、塞银子。
她似乎真的不怕付出去的一切打了水漂。
谢无妄抬眼:“沈姝窈。”
“嗯?”
“若我拿了银子便走呢?”
沈姝窈愣住。
她似乎认真想了一下,随后皱眉:“四百两够你走多远?”
谢无妄:“……”
“要不我再给你一点?”
她竟真的开始翻荷包。
谢无妄一把按住她的手。
沈姝窈抬头:“不是要走吗?”
谢无妄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眼睛,许久后,忽然低笑一声。
“不走。”
沈姝窈立刻把荷包收好:“那便不能再给了。”
谢无妄:“……”
她果然爱财。
方才还说要给,一听他不走,便收得比谁都快。
可他按着她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沈姝窈也没有催。
屋外寒风吹过梅枝,几片花瓣落在窗沿。
屋内炭火温暖。
两人的手交叠在桌边,四百两银票静静压在掌下,像一纸尚未写明期限的契约。
谢无妄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她贪他的未来。
他便留在这里,看她究竟能贪到什么时候。
瑞香阁被封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了京城。
荣安县主亲自带人砸铺,此事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从铺中搜出的不只是掺假香料,还有大量带着侯府印记的炭火、药材和绸缎。
京兆府顺着箱中签押一查,很快便发现,那些东西全是侯府公中历年采买的货物。
账面上,它们早已被分给各房各院。
实际上,却悄无声息进了秦家的铺子。
秦富贵起初还想狡辩,说那些箱子都是从外头买来的旧物,里面的东西也同侯府无关。
可荣安县主带去的管事当场便拆穿了他的谎话。
沉水香外层油纸上有侯府专用印记。
银丝炭的麻袋底部也绣着沈字。
甚至连几匹上等云锦,都是三年前沈怀章为了给老夫人贺寿,专门让人从江南采买的料子。
那批云锦后来被秦氏告知受潮发霉,已经低价处理。
如今却完完整整躺在瑞香阁地窖里。
证据摆在眼前,秦富贵再也无法抵赖。
京兆府当天便派人来了侯府。
沈怀章气得砸了书房里的砚台。
秦氏刚从京兆府回来,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便被叫去前厅问话。
沈姝窈没有露面。
她正坐在西暖阁里,同谢无妄一起看刚拿回来的嫁妆账目。
隔着大半个侯府,都能听见正院那边人来人往的动静。
青黛一趟趟跑出去打听消息,又一趟趟回来禀报。
“姑娘,侯爷发了好大的火。”
“秦掌柜说,都是他见钱眼开,私下买通侯府库房管事偷运货物,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库房的周管事也认了,说是他同秦掌柜里应外合,与夫人无关。”
“侯爷不信,让人去查秦掌柜这些年的银钱往来。”
沈姝窈听到这里,翻账的动作停了停。
“秦富贵把罪认下了?”
青黛点头:“认了。听说他还在京兆府大堂上磕头,说夫人每年都会劝他好好经营,不要做亏心事。是他自己贪得无厌,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沈姝窈冷笑。
这秦家人护主的方式,竟同林嬷嬷如出一辙。
所有事情都是下人和远亲自作主张。
秦氏永远毫不知情,永远只是识人不清。
谢无妄并不意外:“他不认,秦家会保不住更多人。”
“秦氏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一个个都肯替她顶罪?”
“未必是好处。”
谢无妄将一页账纸放到她面前:“秦富贵有一妻两子,长子在秦家族学读书,次子名下有一间南城铺面。若他咬出秦氏,妻儿便会一无所有。”
沈姝窈皱眉:“所以他只能认?”
“至少眼下只能认。”
谢无妄看着账册:“但人心并非铁板一块。秦氏若保得住他的妻儿,他会继续闭嘴。若秦氏自身难保,或者准备杀他灭口……”
“他便会反咬。”
沈姝窈接过话。
谢无妄看她一眼:“不算太笨。”
沈姝窈瞪他。
她现在已经能听懂许多了。
哪里还只是“不算太笨”?
不过她懒得同谢无妄计较,继续问青黛:“父亲如何处置秦氏?”
“暂时还没有处置。夫人从前厅出来后便晕倒了,大夫说夫人忧思过重,又受了惊,需卧床静养。”
沈姝窈动作一顿。
晕了?
这未免太巧。
沈怀章刚准备追究,秦氏便病倒。
一个病中妇人,又是操持侯府多年的主母,沈怀章若再咄咄逼人,难免被人说无情。
沈姝窈问:“哪个大夫看的?”
“是夫人平日常请的胡大夫。”
她看向谢无妄。
“你觉得她是真病还是装病?”
谢无妄淡声道:“去看看便知道。”
沈姝窈站起身:“走。”
谢无妄却没动:“我也去?”
“当然。”
沈姝窈理直气壮:“你不去,谁帮我看她在耍什么花样?”
“沈姑娘不是能看气运?”
“能看气运,又不会看病。”
她拉住谢无妄的袖子:“你脑子好用,跟我去。”
谢无妄扫了一眼她的手,倒也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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