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


    “我不,先等我把话说完。”乐锦羡抱得紧紧的,脑袋凑在他跟前,模样认真,“祁厌,在做这件事之前我就知道你会很生气很生气,但我还是要这样做,我不希望你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困在那些过往中走不出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不该跌落神坛。”


    “所以我们再试试吧,好吗,我会陪着你的。”


    重新拿起笔的过程就像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要把心上的旧疤剖开再缝针,新伤和旧疤一起撕扯着皮肉,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祁厌把自己关在2楼的那个房间里,有时一关就是一整天。


    这么多年过去,他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每天都浑浑噩噩的,但真的坐在这里,对着摊开的画纸和那本墨绿色的牛皮纸笔记本,脑子却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灵感。


    所能想起的只有那些冷眼和冷漠、谩骂和嘲笑。


    【抄袭狗不得好死。】


    【同性恋果然恶心。】


    【看啊,就是他,太恶心了,你们看过他那些照片没有。】


    【当初就不应让你念什么珠宝设计,他们说了,干这一行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流言蜚语穿过漫长的两千个日夜,化作淬着毒的利刃,直直地扎进祁厌的心脏深处,一刀刀、一寸寸地凌迟他,也重新划开他的手腕……只要拿起笔,手臂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就像那个晚上他对乐锦羡说的那样,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连笔都拿不起的废物……


    再又一次将一张只涂了两三笔的稿纸揉皱丢进垃圾桶之后,祁厌莫名其妙地想,他究竟为什么会答应乐锦羡。


    他的内心早就如腐木烂泥,这些年活得没个人样,什么梦想和热爱都成了空谈,这样的情况下他明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么就被大少爷三言两语就给说动了,以至于将自己逼到了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门口。明明是那么小的声音,却足以盖过祁厌耳边那无数道诅咒般的恶言恶语,让他处于暴走边缘的情绪平复下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很久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祁厌却完全能想象得出门外的场景——


    大少爷鬼鬼祟祟地趴在门板上,竖着两个耳朵捕捉屋里的动静,因为听不见,身体便越来越用力,整张脸皱成一团,连五官都在使劲。


    再机灵的狗崽子,某些时候也免不了会犯蠢。小狗的天性就是如此。


    “进来。”祁厌揉了揉眉心。话音刚落,门就被嘎吱一声推开了,乐锦羡一手端着杯橙汁,一手拿着块小蛋糕,笑得傻乎乎的,还透着点心虚,“吵到你了?”


    动作却完全没耽误,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人已经飞速跑到了祁厌跟前。


    “没有。”祁厌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乐锦羡便熟练地给他捶捶肩、揉揉太阳穴,“我榨了橙汁,还买了你最喜欢的小蛋糕,吃一点再继续。”


    这段时间他不好受,乐锦羡也跟着提心吊胆,阳光开朗的大少爷都蔫巴了,嘴上信誓旦旦说会陪着他,实际上却不敢过多打扰,总是偷偷摸摸的在门口徘徊。


    只有在实在按捺不住的时候才会像现在这样,寻个送吃送喝的由头进来看一眼,却也要等祁厌先点头,听到那声“进来”的指令,才敢推开门。


    “乐锦羡。”祁厌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我在。”祁厌很少叫他的名字,乐锦羡呼吸一滞,没来由地感到紧张,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紧黏在对方身上。


    祁厌捏着笔记本的一角,抬眸对着他笑了笑,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了无生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笑从他身上被悄然剥离了出去。


    乐锦羡忽然又特别特别的难过,行动快过脑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握住了对方的手。


    祁厌又笑了笑,他将另一条手臂抬起来,往乐锦羡脑袋上递了下,看着像是想拍拍他的脑袋,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作罢了。


    乐锦羡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丝遗憾。


    但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所以他并没有让自己在这股遗憾的情绪中沉浸太久,着急地、小心翼翼地问对方:“我在的,怎么了,祁厌。”


    祁厌的视线往旁边瞥了一下,他的脚边是个灰色的垃圾桶,这时候已经装了满满一桶的废稿,满到溢出来,滚出来好几团。


    只是半天的时间而已。


    “我不行,我做不到,我好像真的没办法再拿起笔。”


    那条手臂很明显地在颤抖,每个指尖都在细微的抖动,洗得微微发白的红绳悬坠下来,露出藏在红绳下狰狞交错的肉疤。


    “你别逼我,我会恨你、讨厌你……”


    “我做不到的,我真的做不到……”


    昨天夜里又开始下雨,到中午时戛然而止,没一会儿便晴空万里,房间里的窗帘拉了大半,耀眼的阳光铺洒进来,祁厌就坐在这片光亮中,明明是这样柔软的画面,却叫乐锦羡觉得他太冷、太孤单了。


    在这一刻,他很想把祁厌抱进怀里,把让他伤心痛苦的稿纸和笔全部丢掉,想告诉他:“没关系,那就不要再画了,再也不画了,有没有灵感,能不能继续画一点都不重要。”


    要是祁厌没有带他看到这个房间,他或许真的会这样做,可他已经看到了,所以他不能。不管过程有多残忍,他都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心软。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


    第52章 傻子


    “祁厌,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不用着急,慢慢来,就算没法参加比赛也没关系,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就再下一年。”他轻轻地蹲在对方脚边,“不急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但是祁厌,你得动笔。”


    祁厌却只觉得心里的那团气就鼓胀得越发厉害,很奇怪,在这之前他明明能克制住情绪,但乐锦羡越哄他,他就越感到崩溃,所有强撑出来的冷静在对方的劝哄下悉数崩塌,负面情绪轻而易举地将他吞噬。


    面前的笔记本变成了一张张脸,每张嘴里都吐出最恶毒的诅咒,祁厌的耳边嗡鸣声不断,极度的崩溃之下他抓起笔记本就要撕:“我不行!”“我做不到!”


    乐锦羡眼疾手快地将东西从他手里抢了下来,他知道祁厌很痛苦,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用力地握住那双冰冷的手:


    “祁厌,如果你心里气闷,那你就打我,我就是你的沙袋,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要憋在心里,更不要伤害自己或者对着这些珍贵的手稿撒气,冲着我来,好吗?”


    “我知道我很烦,很讨厌,所以你打我吧,把我当成一个出气筒也没关系,反正我皮糙肉厚的扛打,就是不要打脸,我觉得我长的还挺好看的,对吧。”


    大学生的力气总是很大,牢牢地将祁厌的手掌握住,使他无法动弹,在这一刻,祁厌有种自己的怯懦无处遁形的感觉,他正在被这个人看穿,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狼狈不堪、所有的恐惧怯弱……都摊开到了乐锦羡面前。


    他想推开这个人。


    却反倒被抱住,乐锦羡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搂进怀里:“别怕,祁厌,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你尽管去画,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会在你身后,所以别怕,小祁哥哥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又拿他当小孩子哄。


    祁厌将脸埋在他肩上,用力地捶了他几下。


    他还是该推开乐锦羡,可他下不了手。最后只轻轻地吐出一声:“傻子。”


    像是一声叹息。温热的呼吸透过相贴的皮肤浸入血肉,乐锦羡的心脏蜷缩着揪紧,连灵魂仿佛都轻微地战栗起来。


    很自私的,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感到一点隐秘的满足,他喜欢这种被祁厌依赖的感觉。


    “没关系的祁厌。”


    “别怕,我在这里。”


    一道罗宋汤,一碟炒时蔬,一盆毛血旺,再加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搞定。


    乐锦羡十分满意地拍了张照——


    发送。


    【下来吃饭。】


    5分钟过去,楼上没有任何动静。


    乐锦羡继续催促:【快点下楼吃饭,罗宋汤冷掉就不好吃了。】


    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是太投入了?


    但是晚饭还是得准时吃,废寝忘食是不对的。


    乐锦羡:【这里有个人马上就要被饿死了。】


    打开P图软件,他先给罗宋汤P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不要不要吃我啊。】又给毛血旺也P了个:【先吃罗兄,我不好吃的。】


    这回祁厌总算是看见了,回他:【别催,下来了。】


    收到消息没一会儿,楼上果然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步子慢吞吞的,十分沉重。乐锦羡听着那些动静,从已经锁定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一个咧着嘴傻笑的自己。


    乐锦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