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已经宣布过自己要离家出走这件事,还故意将行李箱拖得震天响,走之前还是往餐桌上最醒目的位置粘了张便利贴,龙飞凤舞的再次提醒乐海松,叫他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今天的天气和他离家出走的那天很像,远处的天空在太阳的映照下是金色的,头顶的天空却是玫瑰色的,连云也是。


    这是乐锦羡唯二看见玫瑰色的天空。很漂亮,也很震撼。


    只是前一次他心里只有满满的怨气,根本无心欣赏,此时的心境却与那时的完全不同,说是豁然开朗都不为过。


    明明乐海松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明明他每天只能吃祁厌的一锅炖,明明祁厌对他很凶、储物间的折叠床又窄又硬睡得很不舒服,可他真的很喜欢这里。


    队伍迅速移动了一会儿之后就停滞不前了,想来是上一炉的烧饼卖完了,要等下一炉的。


    等待的时间里队伍的人开始聊天,都是街坊邻舍的,本身就相当熟悉,有人在烦恼孩子的学习,有人在抱怨丈夫不体贴,有人在吐槽楼上的邻居总是不把衣服拧干就往外晒……


    挺热闹的。


    这种热闹其实很适合祁厌来感受,那个人总是太淡了,仿佛游离在这个热闹嘈杂的现世之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除了钱。


    哈哈哈。


    乐锦羡忍不住在心里大笑,还好,总算还有一样是在乎的。等到老乐反思完,向他认错、八抬大轿请他回家之后,他就给祁厌很多钱。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吃了祁厌那么多泡面和一锅炖,给祁厌很多钱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乐锦羡熟练地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给自己记账:1.果干15000  2.荧光粉塑料凳1000 3.电磁炉13000 4.古董手机5000000……


    ……他已经欠了祁厌一笔巨款,老乐必须带好多的钱来赎他,不然不能让祁厌放他走。


    祁厌这两天心情不好,起码有一半的责任在他,精神损失费也得记上,1000000。


    “小伙子,你不就是那天在咖啡店门口讨饭的那个吗,小祁的弟弟?”排在后面的人注意到他。


    乐锦羡转过头,也认出了对方,是那天劝祁厌将他领回家去的那位大爷。


    恩人呐。


    “您好,我是祁厌的弟弟!我叫乐锦羡!上次谢谢您!”


    “客气什么。”大爷笑眯眯地说,“和小祁和好了吧?”


    和好了。


    但祁厌又生气了。


    比前一次还生气。


    乐锦羡没好意思说实话,傻笑着蒙混过关了。


    大爷胳膊上挎着一只菜篮子,里头装了不少的菜,红红绿绿的,色彩丰富,还有一尾活鱼,被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刚开始乐锦羡没防备,还被吓了一跳。


    “别怕,是鱼,我大孙子说想吃水煮鱼,就买了条黑鱼,中午杀了给他弄。”大爷乐呵呵地同他解释。


    “那一定很好吃。”乐锦羡咽了咽喉咙。


    他也想吃水煮鱼,特别特别想吃,酸菜鱼也可以,前几天就想吃,但祁厌不同意。他买的电磁炉放在储物间都要积灰了。


    塑料袋里的大黑鱼又跳了几下,乐锦羡的视线跟着落过去,透过眼前的这只黑色塑料袋,他仿佛看到了一盆铺满了辣子、撒着葱花、麻辣鲜香的水煮鱼……


    好馋。


    祁厌什么时候才能同意吃水煮鱼啊。


    “我孙子就喜欢我烧的菜,从小吃到大,后来高中开始住校,吃不惯学校的菜,第一个月回来的时候都瘦了一大圈,可把我和他奶奶心疼的……”


    说起孙子来大爷就很有话要说,等到队伍再次移动起来的时候嘴巴还没停下来。乐锦羡给祁厌发了条消息:【回屋没有?】


    没得到回复。


    哎。


    乐锦羡叹了口气。


    原以为不怎么明显,却还是被眼尖的大爷给发现了:“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不好随便叹气,叹一口气福气就少掉一点,尤其饭桌上,千万不要叹气,知道吗?”


    乐锦羡:“……好。”


    “说起来,既然你是小祁的弟弟,怎么这么多年也没来看过他?”大爷又问。


    因为我们前几天才刚刚认识,我不知道这里还有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不过这句话当然是不能告诉大爷的,否则下次他再惹祁厌不高兴的话就没人帮他说话了。


    他只能再次装傻。


    大爷却想歪了,悄悄问他:“小祁是不是因为和家里闹矛盾才跑出来的?”


    “我就说嘛,他刚来这里的时候状态就很不对劲,整个人又瘦又没有精神,还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书店里,我们都不太敢和他说话的。”


    “后来我们问他从哪里来,他不肯说,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也不肯说,逢年过节也都是自己一个人在书店待着,从来不见家人或者朋友来找他,我就总琢磨着他是不是和父母吵了架,不愿意回去。”


    “这两年状态倒是好了不少,就是依旧不太乐意说话,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年轻轻轻的,模样又那么俊俏,却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还死气沉沉的,给他介绍对象还不乐意,拿搬走威胁我们。”


    说到这里大爷板着脸哼哼了两声:“你说他是不是很气人。”


    乐锦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必须是!他有时候就是很会气人。”


    说着他再次打开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背着祁厌说了他的坏话,赔偿1000000】


    “既然你们是兄弟,就好好劝劝他,总不回家怎么行,天大的矛盾,家也是要回的……”


    队伍移动得速度挺快,没过多久就轮到了乐锦羡,他买了两个,大爷包圆了剩下的。


    回到书店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灰蒙蒙的雾气也完全散去,祁厌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晨光一寸寸地铺开来,远处影影绰绰杂乱纷沓的脚步声、说话声、汽笛声……烧饼的香味大老远飘过来,祁厌低着头,在橙色的光晕下显得瘦削和孤单。


    见乐锦羡回来,薄薄的眼皮向上一掀,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耐烦:“怎么这么慢,干什么去了?”


    乐锦羡胳膊上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塑料袋,怀里还抱着一只……大铁锅。


    祁厌心惊肉跳:“怎么,大少爷终于觉得不能和我这个神经病一块住,准备逃难去了?”


    乐锦羡用备忘录和他说:【不一块住是不可能的,就算去逃难我也会把你一块背上,以后咱俩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我只是觉得还是需要买个锅,不然电磁炉不是白买了?】


    【买来不用就是浪费。】


    大少爷总是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且能逻辑自洽,祁厌不想浪费口舌在这种事情上,一眼都不愿多看乐锦羡的备忘录,百无聊赖地撕着烟盒的包装纸玩。


    他的脚边已经丢了一地的烟头,烟盒完全空了,乐锦羡悄无声息地数着,1、2、3、4、5。


    他只是一会儿没盯着人,祁厌就抽了5根。听不见一定很心烦吧,祁厌到底经历过什么?


    【怎么大早上就抽那么多!手动愤怒.jpg】


    手机几乎要怼到他鼻子尖,祁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可以直接给我发微信,用不着你这个破备忘录?”


    乐锦羡:【想过啊,但如果直接发消息的话你肯定不会看。】


    乐锦羡:【你会看吗?】


    祁厌没有一丝犹豫地说:“不会。”


    乐锦羡耸了耸肩,表情分明是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糟心玩意儿。祁厌都懒得看他。


    忽地,挂在他胳膊上的那个黑色塑料袋跟活了似的,挺用力地弹跳了一下,祁厌虽说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受到水珠溅在手背上的那股子凉意,讶然道:“什么东西?!”


    这糟心玩意儿却大笑起来:“我刚才也被吓死了,其实是鱼啦,别怕。”


    祁厌看他像看傻子,嘴巴张张合合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嘲笑他这件事是肯定的。


    “今天你睡大马路捡垃圾桶吧,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烦人。”丢下这句话,他起身就要走。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却被乐锦羡迅速摁了回去,倒霉玩意儿叭叭叭地解释着,“鱼活蹦乱跳的我也没有办法啊,你不能把鱼的错误也算到我头上啊,这对我不公平,祁厌,不可以这么不讲道理……”


    大少爷一张嘴就鲜少有停下来的时候,祁厌面无表情地说:“说的什么小狗屁,我听不见,放手。”


    昨天还在因为突然的失聪而气恼,脾气也因此变得古怪,今天却将听不见当成了挡箭牌,把什么都推给了“听不见”,真的十分不讲理。


    乐锦羡偷偷打量他,面前的这个人懒懒散散又喜怒无常,对着他时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他笃定地认为祁厌是个特别温柔的人,那么好的祁厌会冒雨出门找他、会在赶他出家门时悄悄的往他背包里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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