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父母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的异常,哪怕他们朝夕相对,同吃同住,面对祁厌的沉默,他们只当他又是在无理取闹,和他们怄气。


    因为这样,祁厌还一度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


    可是现在,乐锦羡却轻易看出来了。


    他不想承认。


    也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乐锦羡就会可怜他,之前他设想的那些就会变成现实。可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怜悯。


    他不想看见乐锦羡,更不想让乐锦羡看见自己。


    他想躲起来。


    “我没有,你赶紧滚。”祁厌用力将脑袋扭到另一边。


    乐锦羡就跟着蹲到另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这样?”


    这句话他说的有些着急,又太长了,祁厌听不懂,乐锦羡也反应过来这点,从胸口的那个兜里将手机拿了出来,点开备忘录,将刚刚说的话输了进去,递到祁厌面前。


    祁厌不想看,可他眼睛没瞎,一字不落地全看见了。他烦得不行,情绪也再度不受控起来。


    很烦,所有的一切都很烦,为什么那么烦。


    活着好烦,乐锦羡好烦,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好烦。


    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完全结束这一切。


    仿佛被抛进了真空的环境里,周围被灌进浓稠的黑色液体,而他就陷在这样的黑暗中,焦躁不安,难以呼吸。


    “你的话很多,再多说一个字就滚出去,我不想再重复,也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乐锦羡,别挑战我的耐心,我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好说话,更不是什么好人。”


    “我没有。”乐锦羡努力想让他听得懂,同时也借助了备忘录的功能,“我可以走,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但不是现在,我得确认你已经没事了,才会离开。”


    “所以如果你想赶我走,就冷静下来,好起来,等到那时候要是你还想叫我滚,那我就滚。”


    祁厌将手机推开,喉咙发紧:“没必要。”


    “必要的。”乐锦羡说。他知道祁厌此刻心情不好,就没再继续惹人心烦,“你好好休息,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就叫我上来,随时都可以。没事也可以叫我,只要你想叫我。”


    他居然就这样结束了话题,而不是没完没了的追问,祁厌再一次猜错了。


    这个人很矛盾,有时候幼稚得和二毛他们不相上下,有时候又很成熟懂事,但不管是幼稚还是懂事,似乎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不叫祁厌感到真正的被冒犯。


    大少爷是真的很好,反观他自己……


    祁厌不愿意去想,等到乐锦羡离开之后他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到情绪彻底恢复之后他拿了睡衣,到浴室刷牙洗澡。


    失去声音的世界安静到可怕,慢慢的倒也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天晚上,祁厌躺在床上辗转了大半夜,四周黑漆漆的,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就好像他还被丢在那个密不透风的黑暗空间里。


    在这样的状态下,心情可想而知有多差,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不过睡得并不是特别安稳,甚至很难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可能更接近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感觉自己还醒着,脑子却又开始梦到从前的那些事。


    母亲的歇斯底里,矫正机构染着血的电击椅,义无反顾冲向卡车流了很多很多血的何肖,麻木不仁的病友们,锋利的刀片、满浴缸鲜红的血水……


    每个梦都不是完整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有时缓慢有时迅速的涌进他的脑海里,却都充斥着浓稠的鲜血,让这些梦也变得浑浊而黏糊。


    祁厌不想再一遍遍的回忆,每次梦到那些都会叫他痛苦,情绪也不可避免的跟着崩溃,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不想再次变回那只应激的刺猬。


    他想叫这个混乱的梦停下来,可似乎难以办到,梦境的内容不受他意志的控制,除了眼睁睁看着,他做不了任何。


    好不容易天渐渐亮了,窗外朦胧的天光透过窗帘投进来,祁厌却仍旧被困在这个梦魇中醒转不过来。


    这种感觉太累人了,过去很长时间里,尤其是他在矫正机构自杀未遂之后,躺在医院的那一个月,他就总是处于这样的状态中,想醒醒不过来,想睡又睡不熟。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刚开始祁厌并没有注意到动静,一直到对方走近。


    那人蹑手蹑脚的,明知道他是个什么都听不到的聋子,却还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敢将他吵醒。


    有点好笑。


    两个人的视线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在半空交汇,闯入者压根没料到这个点祁厌居然醒着,维持着猫着腰的动作愣在原地。


    大少爷应该很少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坏事,被抓包后满脸的心虚简直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醒了?】


    过了一会儿,他习惯性地挠了挠脸,用手机打出这句话。眼神里仍旧透着心虚,哪怕看不清,祁厌也能猜到他的脸有多红。


    祁厌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突然醒了,明明在上一秒他还在那个梦魇里挣扎不脱,下一秒视线就捕捉到了偷摸着跑进来的大少爷的身影。


    “你想干什么?”


    【谋财害命。】


    明明上一秒还心虚到不敢看他,这会儿倒是敢开玩笑了,祁厌有点无语,掀着眼皮满不在乎地说:“烂命一条,随便拿去吧,但别动我钱,动穷人钱没什么好下场。”


    乐锦羡傻乎乎地笑了一声。


    【命都不要了,还在乎钱?】


    “那当然在乎,我要带进棺材里去的。”


    【我都无语了。】


    【现在听得见吗?】


    “听不见。”


    白天热得要命,稍微动一动就容易出汗,清晨倒是挺凉快的,空调打得很凉,没盖住被子的地方还能感到一丝寒意,但祁厌并不确定这种冷的感觉到底是源于空调,还是他自己本身。


    睡了一觉之后他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手机,想坐起来,乐锦羡扶了他一把。


    大少爷吃得多,身体强壮,连体温都比他高出不少,哪怕是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掌心滚烫的温度。莫名的,连身体里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不少。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这是第一次,当他从混沌的梦魇中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居然有人,而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的指责和嘲讽,他只从这张脸上看到了真诚的关心。


    这个冒冒失失闯进他生活里的大少爷,无意中带给他太多的第一次,用这些第一次覆盖了从前那些糟糕的记忆。


    乐锦羡冲他眨了眨眼,傻乎乎地笑了笑,埋头打下两句: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帅?】


    祁厌:“……”


    其实他自己都没发现居然盯着乐锦羡看了那么久,还被对方给发现了。


    有点丢脸。


    这么丢脸的事祁厌当然是不会承认的。


    不仅不承认,他还恶人先告状,赶在乐锦羡再次开口前先怼了对方一通:“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跑别人房间里,有病吗?”


    早知道就锁门了。


    但书店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也就没有锁门的习惯。


    【我就是担心,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乐锦羡的睡眠质量原本很好,基本上倒头就睡,不管是睡在家里、宿舍,或者外面,失眠对于他来说是不存在的,昨晚却怎么都睡不好,醒了好几次,醒来之后就怎么都睡不着,非要上楼看看才行。


    只是门关着,房间里很安静,他根本无从得知祁厌状态究竟如何。这样跑上跑下几趟之后反倒更急了,心里没着没落的,始终压着一口气。


    刚刚又醒了,玩了一会儿手机之后屁颠屁颠跑了上来,站在门口悄悄地握住了门把手。


    本意是想贴着门听得更清楚一些,没想到祁厌居然没有锁门,门竟然就这么开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入v,所以双更,周二见~


    第24章 好冷酷好无情


    偷偷摸进别人房间当然是十分不礼貌的,乐锦羡深知这个道理,换位想一想,若是谁敢这样做,他大概率会让那个不知分寸的家伙见识一下自己的拳头有多硬。


    可屋里那样安静,那样昏暗,床上微微拱起的那块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等乐锦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进来,和床上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祁厌看着很生气,说不定又在想着把他赶出去,但就算是这样,他好像也不太后悔,祁厌昨天那个样子,他实在是很担心,没法在这个时候讲什么礼貌。


    【都说了我是来谋财害命的。】


    祁厌翻了个白眼:“神经。”


    【你看,你都说我是神经了,神经病做事都是不需要道理的,所以我进你房间也没有理由。】


    【一个有良知的人是不能和一个神经病计较的,更不能因此把神经病赶出去。这很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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