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肖对他说:“小祁哥,我要自由了。”
他的脸上在笑,眼睛却在哭。
可惜祁厌并没能马上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他单纯的以为这个自由是字面上的自由,何肖离开了医院,能回家了,这就是自由。
但下一秒,何肖忽然冲了出去,在一辆大卡车疾驰而过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巨物冲了过去——
那具高大而坚韧的身体在大卡车剧烈的撞击下被高高地抛起、坠落,摔得血肉模糊,拖出长长的、殷红的血痕。
祁厌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流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他想冲出去,可铁门上了锁,他不出去,而周围和他被关在一起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麻木的,什么变化都没有,就好像死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朝夕相处的同伴,而是一只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狗。
或许连狗都不是,而是一只蚂蚁、一只随时会死的蝴蝶。
何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到底也没有放开,虽然祁厌并没有看到那掌心之中攥着的东西,可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是何肖恋人的照片。一张一寸的证件照。
他们进来前都会被搜身,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搜走,他那张照片是藏在嘴巴里才没有被搜出来,但也因此被弄湿了,变得皱巴巴的。
可何肖还是当宝贝似的珍惜着,每次挨了罚都要偷偷看一眼照片。
最后,他攥着那张照片,求得了自由。
【不管关我多久,我都不会不喜欢他,除非我死了。】
他说到做到。
只是不知道那位被那么喜欢着的恋人,若是得知何肖的死讯,会是何种心情。
那时候的祁厌管不了那么许多,因为那天之后他的状态就一天比一天差,到后来几乎也变得和周围的人一样的麻木。
渐渐的,医生们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并且欣慰的告诉他,他也即将要康复了。
等到父母来探望他时,祁厌麻木的坐在铁窗后面,麻木的看着母亲哭泣。
“小晏,你的病治好了吗,爸爸妈妈很想你,你一定要好好配合医生,别让我们担心,也别恨我们,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他以前其实不叫祁厌,而是叫祁晏。
晏,有平和喜乐的意思,父母在为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寄托了许多美好的寓意的,希望他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可现在他只想死。
在那样的时刻,他还在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母亲一定会哭得更伤心,父亲的白头发也比上一次多了许多。
他们只有他。
他已经叫他们这般伤心,不忍再伤害他们一次。
所以他将手臂从铁窗里艰难地伸出去,想要握住父母的手,朝他们呼救,他说:“爸、妈,救救我吧……”
那是他最后的求生欲。
到了这个时候,祁厌仍旧觉得父母会选择爱他,会救他。
他们尽管平凡,却总归是爱着他的。佛祖救不了他,只有父母能救他。
可他等来的却是母亲的一句:“我们现在就是在救你啊!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要是放任你变成一个变态,我们就算死了也放心不下,儿子啊,算我和你爸求你,你也救救我们,别让我们死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们不会救他。
没人会来救他。
佛祖不能。
父母也不能。
像他们这样的人或许真的罪无可赦。
就是该死。
祁厌感到彻骨的寒冷。
陈雯却还在继续说:“小晏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马上就要过年了,亲戚朋友们要是问起来,你要我们怎么交代啊。”
又说:“听医生说你的情况在好转,我看着也确实比之前好多了,就是有些瘦,等出院之后妈妈给你熬鸡汤,好好补补。”
还说:“你是我们的孩子,就算你做错了事我们也不会真的生气,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否则你老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你,到时候你就算死在家里都没有人给你收尸……”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切割在原本就摇摇欲坠马上就要断裂的绳索上,一刀接着一刀。
终于,那绳索彻底断了。
祁厌抬眸望向父母,艰涩地开口:“爸、妈。”他很淡地笑了笑,“我很抱歉,但我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陈雯这时候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睁着一双泪眼,茫然地望着他。
祁厌又冲他们笑了笑。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能够理解何肖了,也懂了何肖回眸看他时的那一眼,那是如释重负,是解脱。
如今,他也终于要解脱了。
既然大家认定他们都有罪,那就用死亡来赎罪吧。
他缓缓站起身,在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情况下猛地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血色模糊中,他听见母亲崩溃的大哭,听见父亲失控的叫他的名字,有人冲了过来,有医生,也有他的父母。
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世界在那之后陷入了寂静。
“爸、妈,我的罪孽消了吗?”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这样问父母。
那时候祁厌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他抱了必死的决心,并没有想过自己还能醒过来。以至于在病房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母亲又在哭,父亲的白头发又多了许多,他看见他们的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是在拼命的说着什么,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也不止父母的声音,祁厌发现自己的世界似乎失声了,他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撞击造成的暂时性失聪,等到身体恢复之后大概率就会好的。
然而一直到他病好出院,失聪的情况仍旧没有任何好转。做了许多检查,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说多半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父母因此担心得不行,陈雯几乎每天都要在他面前哭上几次。祁厌却完全不在乎,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听不见声音也就意味着不用听父母说那些令自己愧疚又没办法应允他们的事情。
他甚至都不愿意讲话。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他在楼下散步,有条刚满月的小黑狗从草丛里跑出来,围在他的脚边转来转去。
祁厌听不见声音,但看着小狗摇头晃脑、跌跌撞撞的模样,能看出来它是在叫。
祁厌身上没有带吃的东西,喂不了小狗,就只逗了它一会儿,那小狗却似乎很喜欢他,不住地舔他的手。
“汪汪汪!汪!”祁厌的耳边终于有了声音,他听见了小狗的叫唤,奶声奶气的,有些清脆。
祁厌回到了这个正常的世界,可他自己并没有变得正常。
………
往事太痛苦了,祁厌想让自己睡着,睡着之后就不存在什么听得见、听不见,可他无比的清醒,越勉强自己入睡,就越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度被推开,说是要去超市购物的人站在他的床头,叫他的名字:
“祁厌。”
应该是他的名字。嘴巴一张一合,唇角是向上扬的,大少爷每次叫他名字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反正总不能是在对着他咧嘴笑吧?
尽管按照大少爷的性格,并非做不出这样的傻事。
“不是说了不要来烦我吗?”原本还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但因为烦乐锦羡,他蛄蛹着把脑袋也藏进了被子里,不耐烦地要把人赶走,“这几天都不要来烦我。”
乐锦羡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硬是把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让祁厌更烦了,躲回被子里的同时,他恼火道:“滚!”
问君几许
周二见,么么~
第22章 乐锦羡,你真的很烦
他总在叫乐锦羡滚,这些年里积攒下来的坏脾气仿佛全都要发泄在这个相识不过几日的大少爷身上。
可乐锦羡也总是不怕他,下一秒他就又被对方给挖了出来,大少爷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很多,他看着祁厌,用很慢的速度说:“我不滚。”
不滚也得滚。
祁厌从床上起来,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地往楼下冲,因为听不见、又着急,好几次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幸亏乐锦羡在后面跟着,及时拉他一把。
祁厌却更不耐烦地要把人推开。
当年听不见的时候他不必伪装,索性长时间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宁愿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偶,什么都不管。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逃避,是另一种解脱。
可如今他却要为了一个短暂相识的人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太好笑了。
何必呢。
他不想装了。
也仍旧不习惯生活中突然多出一个人,还是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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