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渐渐带上了赌气的意味,祁厌不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赌气,还是导致他离家出走的人。


    他没问。


    “你说的可能没错,但这个社会有它的规则,如果不想被淘汰,就只能遵守这些规则,哪怕你不乐意。”祁厌没什么表情地阐述这个残酷的现实,“而且叮当还小,他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会想岔。”


    乐锦羡大概并不能理解他说的这番话,对此很有意见,他很不服气地盯了祁厌一眼,又噘着嘴嘟囔了两句,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得出来还在生气。


    祁厌在心里叹了口气,问正在气头上的大学生,“现在能松开我了吗?”


    他没兴趣替别人教育孩子,见乐锦羡没有要继续走的意思,就想折返回去。


    哪知刚转完身,就又被扳了过来,乐锦羡将他往前抵了抵,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能,小朋友们都说了,咱们是在开火车,火车行驶途中车厢和车头是不能分开的,也不能临时掉头折返,否则就是重大事故,为了乘客的安全,在到达超市之前,我都不会松手。”


    看着像是已经完全调节好了状态,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清澈愚蠢的男大学生。


    “……”把乐锦羡留下来或许不是个正确的决定,这位大少爷太朝气蓬勃也太自来熟了,他有些招架不住。


    “祁厌,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在想用什么理由把你赶出去。”


    “那你还是别想了,想这个怪累的,反正我死都不走……”


    最后,祁厌还是被带出了家门,去了附近的超市。


    这家超市是三花路上最大的一家,品类齐全,生鲜区的面积也很大,时常搞特价活动,比菜场的价格还便宜。


    尤其是一些活虾活鱼,半死不活的时候价格能打到一两折,书店隔壁开五金店的陈伯还以一折的价格买过一只刚死的帝王蟹。


    关于这件事,说来也是好笑,陈伯一辈子没吃过帝王蟹,很想尝一尝咸淡,听说死蟹打一折,陈伯觉得这个价格自己还是能承受的,就天天来超市蹲守,一蹲就是半小时、一小时,有事没事就来一趟。


    蹲守也就算了,他还要跟那只大闸蟹交流感情,唐僧念紧箍咒似的念啊念,每天问它什么时候死,让它快点死。


    很难说那只帝王蟹不是被他给咒死的。反正陈伯美滋滋的拎着帝王蟹离开的时候,水产区的那个工作人员心情复杂,收银员也心情复杂。


    而祁厌作为陈伯的邻居,有幸被邀请一道品尝这只帝王蟹,两人一致觉得性价比还是不高,200块一只的帝王蟹不如30块一斤买3斤还送一斤的麻辣小<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虾。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伯逢人就说,吃帝王蟹不如吃小龙虾。而超市也再没有卖过这种价格昂贵的水产品。


    “……哎呀,就别苦着一张脸了,来都来了,高兴一些嘛,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


    他们先到的是二楼,自动扶梯上来就是称重的果干区,乐锦羡手臂一挥,大言不惭地说,“要不买点果干回去吧,看着挺好吃的。”


    各种果干闻着香甜、颜色也诱人,价格当然也是极惊人的,祁厌懒懒地靠着架子,眼皮自下而上轻轻掀起,乜向乐锦羡:“你有钱?”


    如果说乐锦羡现在是一只摇头晃脑的氢气球,那么祁厌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就是一根锋利的针,猛地一下就将他给扎破了,气体一泄而光,招摇的氢气球一下子扁了下去,变得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他瘪瘪嘴:“没有。”


    祁厌用眼神询问他,那你拿什么来请客。


    乐锦羡再次瘪瘪嘴,生起了闷气。


    只是没丧两秒钟就立刻又活了过来,扯着祁厌的衣袖和他商量:“那你先帮我垫着行吗,等我赚到钱就还你。”


    “不收空头支票。”祁厌残忍地拒绝他的提议。


    “不是空头支票,明天我就出去找工作,很快就能还你了,到时候请你吃饭。”


    这位大少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精力无从发泄,说话间已经拿了旁边的小铲子,铲了一勺黄桃干、又铲了一勺冻干草莓。


    看得祁厌心惊肉跳。


    大少爷不识人间疾苦,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两铲子下去,他一周的伙食费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是不是没买过这种?”


    “没买过,我平时不吃……这种散称的。”


    大少爷话说的委婉,祁厌还是听懂了,这是把面前这些当成三无产品廉价果干了。


    眼看着他还要再来第三铲,祁厌伸手拦了一下:“够了,再铲下去我们恐怕就得留在超市打工了。”


    “唔?”乐锦羡压根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只当他是在吓唬自己,“可我只铲了一点点,还挺好玩的。”


    好不好玩祁厌不确定,再让乐锦羡铲下去的话他的钱包就要空了,这一点都不好玩。


    “少爷,你对这个果干的价格一无所知,也对我的经济状况一无所知,我再说一遍,我很穷,你给我住手,把你手里的铲子放回去。”


    乐锦羡还是觉得他很夸张:“一个果干而已,能贵到哪里——”话还没说完整,不经意地对上祁厌的眼神,乐锦羡缩着脖子怂了,“那不买了,我倒回去。”


    祁厌估算了下两袋果干的重量,又想了想那价值几十万的耳钉,咬咬牙:“拿着吧,只此一次,之后要是再管不好自己的手,就给我滚蛋,你给我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


    乐锦羡紧紧攥着两袋果干,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辜:“真的可以吗?不会花很多钱吗?你不会用这个借口把我赶出去吧?”


    “别装模作样了,拿着。”祁厌一眼都不想多看他,“不是你自己说的么,请我吃,待会儿我会把小票留着,等你赚了钱就还我,不要想着赖账。”


    “一定!”乐锦羡举起右手认真做保证。


    祁厌不是完全不出门,每周他都会来超市一趟,买些食材把冰箱填满,吃完就再过来。缺了什么生活用品也一块带上。


    他在物质方面的需求很少,除了烟之外,基本不会把钱花在其他地方,一件9.9的T恤能穿好几年,开线破洞了才丢掉。


    说到底还是因为穷,就靠书店那点微薄的收入,付完水电房租就所剩无几,本来也存不下多少。


    何况烟也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生意再惨淡下去,他可能连烟都要抽不起了。


    现在还多了另一张嘴,吃很多。还矜贵。


    这么想想就更糟心了,祁厌很不满地瞪了身侧的人一眼。


    巧的是乐锦羡也正好在看他,大少爷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他明明没说话,也没动。


    祁厌:“别说话。”


    祁厌:“别看我。”


    祁厌:“会发火。”


    乐锦羡:“……”


    乐锦羡:“可是我本来就没说话啊。”


    祁厌:“现在说了。闭嘴。”


    乐锦羡:“…………”


    行吧。


    “家里有多余的毛巾牙刷吗,需要买吗?”负责推小推车的人是乐锦羡,两人一路逛过去,乐锦羡什么都想往小推车里放,只不过碍于祁厌的脸色和那句警告,才每次都忍住了。


    这会儿路过生活用品区,乐锦羡就关心起自己晚上的洗漱问题。


    “不记得了,毛巾好像没有,牙刷有。”


    牙刷他前两天刚换过,买的促销打折款,一盒里装了两支,还有一支没用。


    “那我拿一块毛巾。”


    “拿最便宜的。”祁厌提醒他。


    乐锦羡:“……”


    乐锦羡:“……噢。”


    “别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自己也用最便宜的,你要是不乐意,就找别人收留去。”


    这句威胁永远比任何狠话都有效,乐锦羡立刻大力地摇起头来:“我不走!”


    祁厌的目光迅速从几款毛巾上掠过,帮他拿了一款:“你运气好,这个毛巾在打折,买这个吧。”


    “可这个好像不是最便宜的。”乐锦羡看了眼价格,指了指另一款,“旁边那款蓝的还便宜5块钱。”


    祁厌轻轻将小推车往前一拨,小推车就朝前滑了出去,乐锦羡也只好跟上,倒是祁厌自己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轻声细语:“但它折扣很大,这么大的折扣不买就是傻子。”


    乐锦羡挠了挠脸,有些跟不上祁厌的思路:“是这样的吗?”


    “是。”祁厌非常霸道地说,“谁付钱谁说了算。”


    在离家出走之前,乐大少爷从没有过为钱发愁的经历,但现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饿了两天之后他老实了,很是赞同祁厌的这句话。


    也很惆怅。


    “……好吧。”


    祁厌的眼神又乜了过来:“你有意见?”


    乐锦羡表情严肃,语气认真:“没有!绝对没有!”


    “那就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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