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笔一用。”


    薛令止一揽袖子,接过五小姐递过来的笔,毫不见外地坐到了石凳上,只见他静气凝神,了了几笔,将染了磨的那处勾勒成片片水波,画中人长身而立,正站在石板上眺望远方。


    这样一改,从鲜花簇放变得冷清了些许,画中人的背影也多了几分落寞,却与这秋景更相称。


    五小姐杏眼圆睁,作为同道之人并非流连于表面,而是能看出其中技巧几何,她沉浸其中,似是没想到这位贵客有如此好的画技。


    田先则是被隔除再外,早在薛令止坐下来之时,他便已经叫人偷偷通知家主,请示要如何去做。


    陈天德在得知此事后只抚了抚下巴,从脑子的角落里挖出了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人。要不是田先今日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妹妹。算算年纪,他对于自己这个五妹的行动不但没有不满,甚至示意放开空间让二人相处。


    若她真能将这位大人笼络住,不求有个什么名分,哪怕能讨得半点欢心,也算她有几分本事。


    至于五妹幸福与否,那不是他该操心的。陈家养了他那么久,也该发挥点作用了,这次主动,不论她是如何想的,哪怕仅仅是试探,也是有点作用。


    见如此,他吩咐身边人开府库挑几件头面首饰送过去,他这位妹妹聪明的话,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得了家主暗示的田先沉沉地看了眼犹自沉浸作画的二人,默默地站远了些。


    “您的画真好看。”


    五小姐真诚的叹了一句,为了欣赏,不自觉地靠近了些,两个人此刻的距离竟早已突破了男女间本该有的界限。


    女儿的香气钻进薛令止的鼻腔,薛令止搁下笔,微微侧头,余光看人走远,唇边的笑容散去,“不过平平。”


    他的画技巧有余但神魂不足,那几笔看似补全了瑕疵,实际让这幅画彻底失了灵气。特别是破坏了这位五小姐对画中人倾注的感情。


    “这画中人倒是眼熟……”薛令止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这位五小姐的表情。


    果不其然,她流露出一丝怀念和落寞,轻声道:“是一位故人罢了。”


    五小姐像是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一般,缓缓向后退了两步,躬身一拜,说了两句话,便施施然抱着自己的画具离开了。


    而那幅画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


    “故人么?”淡的几乎要听不清的声音在薛令止唇边跳跃,他低头将那副画卷起,随手交给跟在一边的田先。


    “这画不错,裱起来。”


    “叩叩叩——”


    三道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在夜晚格外的清晰,这方小院子独自坐落在湖的另一边,距离前宅极远,但也是个幽静之地。


    伴随着敲门声,屋内突然响起从远及近地走动声,然后是压的极低的声音传来,“何人?”


    比起白日,此刻的声音多了几分锋利和冷漠。


    “你觉得会是谁?”


    深夜的拜访者不答反问,在他声音落下足足十秒后,那扇紧闭的门才缓缓拉开,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清丽的脸。


    这位正是白日才见过的五小姐。


    第93章 兄妹相见


    薛令止目不斜视,定定站在一侧。此刻的他连半点伪装也没有,丝毫不认为自己大半夜来到女眷的院子有多么失礼,而这位五小姐也没有半夜偷会外男的慌张。


    “不知贵客所来何事?”


    五小姐立在门口,像是挡着不让人进来一般。她表情做的很真,好像真的十分意外一般。


    这样出乎意料却做作的问题让薛令止略微有些不悦,“这不该问你么?我还想问问五小姐,你约我前来想做什么?”


    那张画,那道突兀的墨点,不在就是在告诉自己,今夜前来么。


    “若你不愿,我现在就走。”薛令止说罢立即转身,似乎半点流连也无。他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将五小姐吓了一跳,连忙开口道,“抱歉,只是慎重一些,请进。”


    她垂着眼让开位置,待人进去后,向外扫视一圈,这才将门关上。


    这还是薛令止第一次进女子闺房,里面挂着几副画,有长有短,里面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都能看出是出自这位五小姐之手。一个半人高的瓷坛里也放满了被卷起来的画卷,桌上的画具未收,可见主人时时作画。


    只一眼,薛令止就瞧出了些许名堂。相比较画笔的紧致昂贵,这画纸便有些粗糙了。


    他将观察到的细节都存入心中,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视线落到这位大着胆子叫自己前来的女子。


    若不是他清晰看到了对方的纠结和犹豫,他真要以为这是陈家换了个法子试探自己。


    此刻孤男寡女,却半点暧昧也没有,两个人略显沉默地分坐两边。


    薛令止沉得住气,还是五小姐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她垂眸低声道:“公子,您带回来的……”


    她迅速的抬眼,然后又垂下,“我哥哥,您是在哪救回的他。”


    “陈天能?”


    五小姐表情僵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对,我二哥。”


    “在哪里重要么,现在人回来了不就好?还是说你不愿意让他回来?”


    “不是!”五小姐突如其来的激动让薛令止眯了眯眼睛,只听五小姐闷闷道:“我很想他回来,他回来了我很开心。”


    当日陈天能回来,她只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再然后前院后院树着高高的大门,在家主的命令下,不是她想跨过就能跨过的,


    “想求公子,能不能让我见阿兄一面?”


    她说着就要下跪,薛令止没拦,甚至表情都没变。


    他语气淡淡,细听却能分辨出里面的冷漠,“千方百计约我前来是为了这个?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整个人疏离又淡漠,和白日里与对方探讨书画那幅热情的模样截然相反。


    五小姐的牙齿无意识的咬住唇瓣,当她尝到那一点血腥味后,她才回神道:“既然公子将二哥带回来,就是有用,如今二哥刚刚归家,孤立无援,我可以帮二哥。”


    薛令止笑了,他紧锁着低头跪着的五小姐,“我不喜欢自作聪明之人,你要帮陈天能争权,就不怕我告诉陈天德?”


    “若公子要告诉家主我也无力阻拦,但若我能帮到公子一点,哪怕只是填了颗石子,也请公子帮我,我会记得公子恩情。”


    五小姐脊背挺直,似乎已经做好了薛令止翻脸的准备。至于此事被捅出去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也不知道薛令止会在这停留多久,若是离去,在家主的控制下陈天能能活的下去么,而且……


    她还没验证自己的猜测,可若是猜测是真,她就半点也等不得。


    一个是家主,一个是二哥。明明陈天德的血缘关系应该更亲近些,却没想自己的妹妹也偏心到了别处。


    是该说陈天德这么不得人心,还是说有什么蹊跷?


    薛令止不怕这些人有什么小心思,故而他话锋一转道:“那副画,你画的是陈天德?”


    五小姐似乎没想到这话题跳转的如此之快,愣了一下便立即答道,“是大哥。”


    薛令止闻言,眼神一凛,瞬间念头通达,明白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坐正身体,眯了眯眼睛,答应了五小姐的请求,“想见他,可以。”


    陈天能的房间有暗哨盯着,一直监控着陈天能的动作,但有昆行在手,这些在薛令止面前都不是什么难题。


    一个大大的斗篷将人遮了个严严实实,薛令止轻笑一声,问道:“你要这样穿着出门?”


    “啊?”五小姐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捏着系带的手一顿,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贼心虚?”


    五小姐捏着斗篷的动作一僵,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打扮好像真是此地无银。她将斗篷脱下,换了一件日常又普通的衣裙,随意挽了个寻常的发型,这才开口,“我好了。”


    薛令止点了点头,带着五小姐大大方方的从院子走了出去。


    五小姐几次想说什么,但看薛令止走的大摇大摆,仿佛完全不怕被发现后,她也壮着胆子,紧紧地跟在薛令止的身后。


    一路上无惊无险,当她真跨出那道隔绝内院外院的门槛后,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对她而言难如青天的事情,原来就如此简单么……她攥紧了手,再一次对权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当薛令止的手背再次触碰到木门时,他忽得觉得今夜有些好笑。他成了矜矜业业的接引者,领着两兄妹团聚。


    这么一想,他放下手,向后退了一步,眼神示意五小姐,[你来。]


    “我?”五小姐指了指自己,抿了抿唇走了过去。一门之隔,追寻三年的问题将要有了答案,她此刻竟然莫名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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