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尚还不知,那份账本早以呈上御案,成了悬在许多官员头上的一根钢丝。


    昆行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又当皇上面说了一遍,在说到王主事之死时并未含糊其辞,但也没完全把薛令止供出来。


    皇上轻敲着桌面,审视地目光如同巨山压在昆行身上,“知道了。”


    昆行不知道自己这算交差了么,自从他和薛大人分道扬镳后,剩下之事他一概不知,更不知薛大人的计划成功与否。


    而他甚至不敢偷看皇上半分,更无从得知皇上的想法,如今皇上的气势也越来越强了。


    坐在龙椅上俯视他的皇上眼中的沉思一闪而过,他所知道的可不止昆行说的这些。薛令止是怎么回的中宣府?又是怎样将关应山救出来?就连薛令止打着他的旗号去找郭柏他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该说薛令止胆大么!居然敢用行如此大胆之事,是谁给他的胆子擅自揣测君心?!


    昆行跪的时间越发长了,而跪的时间越久,他的心就越不定,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然后是皇上意有所指的声音,“昆行,做的很好,好好保护薛卿,去吧。”


    听到皇上如此指示,他提起的心这才重重放下,立即叩首领命道:“属下遵旨。”


    把人打发出去,皇上这才幽幽起身,吩咐一直站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太监道:“徐青,去把谢停给朕叫过来。”


    “是。”


    皇上沉默地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甚至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内容。如今中宣府惊变,赵谦逃窜,这中宣府的大小官职全都空了出来,这群虫豸不想着为国尽忠,尽在这上面钻营。


    他冷哼一声,背手道:“传朕旨意,薛卿关卿此行办事有利,有勇有谋,特赏百年人参三支,红章玉书一件,剩下的自己看着拟吧。”


    谢停进门前正好听到这些,他拱手行礼道:“臣拜见皇上。”


    “免礼,赐座。”


    皇上见到谢停,表情这才温和了点,他一个眼神,徐青便知趣地带着一众下人离开,只留了他们君臣二人在殿内。


    皇上把那账本连同那份惹他恼的折子一起扔了过去,这份关乎着无数人身家性命的证据就这样落入谢停的怀中。


    在谢停翻看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谢停。这个他救之于水火,软硬皆施培养起的亲信。作为谢家仅剩的独苗,他该是对谢停放心的。


    只是谢停究竟能不能挑起这个担子?一想到自己的谋划,他便有些迟疑。


    “皇上,属使本是为钳制藩王和厢军所设,郭属使虽办事不力,可才坐上属使之位,此时不能动。”


    谢停一下便点出关键,皇上认同地点了点头。郭柏这人为人倨傲,但统事方面有几分本事,他本就打算规整兵权,此时确实不好动他。


    “而这中宣府府尹之位必须尽快决断,各方都盯着这个位置,时间拖久了怕是要出乱子。”谢停又分析道,与此同时脑中已经开始筛选能胜任此位之人。


    “你觉得刘成喜如何?”


    “是九江府同知刘成喜么?”


    皇上点了点头,“正是,派你去九江府倒不算白去,你觉得此人如何?”


    “臣与刘大人的接触并不算太多,不过此人为人谨慎甚至有些胆小,但却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刘成喜就是因为他那谨小慎微的性子被九江府府尹打压了许久,而刘成喜看着似乎也乐见其成。


    “胆小好啊,要是个个像赵谦这般胆大,朕的位子还坐的稳么。”


    谢停闻言噤声,知道皇上这是在发泄着自己的不快。


    “让刘成喜去总比再重新调遣官员的好,成阳府府尹才换没多久,若是又从京城派人,也是麻烦。”


    皇上已经下了决定,但碍于刘成喜的能力,只怕中宣府这团乱麻刘成喜未必管的住。


    “就让……”皇上的指尖从折子上划过,最后落在周敏德这个名字上,又道:“将周敏德升为中宣府同知,佐以刘成喜,这样也算是赏罚有度了。”


    “皇上英明。”


    谢停不咸不淡的附和让皇帝露出了几丝笑意,他不由得打趣一番道:“为远如今也会敷衍于朕了。”


    “不敢,”谢停顿了顿,微微抬眼,在皇上深邃的视线中凛神道:“不知皇上可还有事要吩咐。”


    皇上吐出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只听他郑重却缓慢道:“朕打算去东南一趟。”


    “不可!”


    一向冷静自持的谢停变得激动起来,脸上满是不赞同。


    “皇上,且不说中宣府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何人帮助赵谦逃脱尚未查出。但说东南藩王众多,还有万都统在!皇上,臣知晓您将东南视做心病,但仍需徐徐图之啊!”


    皇上本才堪堪握住朝堂,可地方势大并非一日两日可以理清,若是皇上离开重重保护的京城,不敢想皇上的安全要如何保障。


    皇帝无子,也无兄弟,宗室连个挑大梁的宗亲也寻不出。万一皇上有个好歹,好不容易维持的安定就要彻底破碎,届时国家大乱,必然是一场浩劫。


    他跪趴在地上,想要打消皇上这不成熟的决定。


    然而皇帝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摇,仍坚定道:“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为之。康王被除,府兵上移,这便是大好的机会。”


    这也是他最终只是警告却没有处罚薛令止的原因。要不是康王这事他办的漂亮,只怕他不会再给薛令止留在东南的机会。


    “万家的兵权朕必须收,你以为他们便会一直拖么。”


    皇帝看得清楚,远在成阳府领兵二十万的万迟默早有不臣之心。他在龙椅上坐的越久,万迟默的机会就越渺茫,他早以展露了对兵权的渴求,万迟默便不会坐以待毙。


    “之前不动手不过是没想到王贤倒得这么快罢了,朕若不离开京城,怎么逼万迟默露出马脚。”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思绪短暂的飘到皇陵里被关着的那人身上,又很快被他拉了回来。他语重心长道:“为远,这所谓的平静不过千疮百孔,随时塌覆,朕必须博一把。”


    他将一份早就写好的圣旨和令牌推到桌前面前。明黄的圣旨在此刻展示出它的锋利和不可拒绝。


    皇上缓步站在跪着的谢停面前。此时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的靴子上,将他的上半身都笼罩在阴影里。


    只听那不可置疑的声音响起,即是肯定,更是邀请道:“何况朕未必会输。”


    他俯身拍了拍谢停的肩膀,示意跪着的那人与自己对视,在视线交汇的那刻,他笑道:“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朕什么?”


    谢停微微晃神,当时的他深陷科举作弊的风波中,为了给谢家报仇,隐姓埋名做好了玉石俱碎的准备。是皇上将自己从诏狱救出,并为谢家洗刷冤屈,让他重新做回了谢停。


    他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皇上既做好了打算,并将朝堂托付于自己。大不了一死为之,他又怕些什么。


    这样想,他又坚定的目光,叩首道:“臣——遵旨!”


    第71章 贡品兰茶


    因为隐藏行踪又有关家的人做掩护,他们此行不算太快,还是顺利走到了九江府的地界。


    九江府以瓷器最为出名,谁要是能得一件官窑的瓷器,那可是足以世代相传的无价之宝!但官瓷毕竟稀少,少有的全都送往皇宫,再被皇帝作为赏赐赏给大臣。其他人想要精美瓷器,就只能来九江府做那些民窑生意。


    位于九江府韦陵的关家做的就是这桩生意。关家所有的墨窑因其以墨为色,色彩浓淡分明,如同水墨画般柔和雅淡,颇受文人才子追捧。


    薛令止一路上特地忽视了来自中宣府的消息,他如今看着轻松,仿佛游山玩水般自在,可他内心并不如表现的这般平静,他能宽慰周敏德不安的内心,却无人能宽慰他的。


    昆行那边早该将账本送往京城,他一路上也留下讯息。可昆行迟迟不来,皇上那边也无旨意下发,这让他内心慌乱起来,就连最近一直捧着的医术也看不下去,甚至跑马以缓解心情。


    皇上这是要放弃他了么。


    他的不安一直维持到进了九江府,此处离关家还要三日的路程。他心中估算着时间,决定等一等,如果三日后还没有消息,他就得想个法子重获皇上欢心。


    他将自己在原地停留的计划告知关应山,关应山听后并未反驳,而是立刻命人在附近找个合适的院子暂做休整。


    明明此时离关家已没了多少距离,关应山却毫不在意,而是贴心道:“想停多久都无妨。”


    对于关应山的支持,薛令止在意料之中。自己很少做什么请求,而对方也不会拒绝,至于其他人的看法他不在乎,因而只是淡淡道谢。


    他的情绪不佳也让本就对人敏感的关应山感知到了,看着跟着的那么多不必要的下人,关应山选择让他们先行一步,只留下了熟悉的鸢影和一个来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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