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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天启四年春·郎家庄院】


    从林家回来,魏子然在家待了两日,便带着笔墨纸砚、携着清泉,随郎清赴满觉陇为郎家老祖母画像。因路赶得急,他也无暇玩赏陇中的春日之景,匆匆走过一条条繁花密树的寂静小道,便登山径奔半山腰上的郎家庄院。


    庄院外早有仆从等候接待,郎家家主郎云锡更是亲自烹水煮茶来招待他这个小辈,与他闲谈时,始终言语温善,一团和气。


    问到他的姻缘一事上,因听说他还尚未定亲,竟还替他说起了亲,言说:“我有个亲外甥女,是清哥儿的姑表妹,与你年纪相仿,我瞧着你们挺登对。这回,她随了她娘来家里探望她外祖母,有机会,你们见一见。”


    魏子然头疼无奈,又不好直言拒绝,委婉道:“实不相瞒,家父家母已替晚辈看中了一户人家,这几日就会定下来了。您的好意厚情,晚辈怕是无福领受了,但会铭记于心。”


    郎清在一旁听他亲事有了着落,心中一紧,催问:“我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令尊令堂替你说的是哪户人家?”


    魏子然静静看了他半晌,沉声道:“是南家。”


    “又是南家!”郎清不知是未想明白,还是不愿去深想,疑声道,“你与南家那湘姐儿不是已退婚了么?那姐儿更是削发出家了,他家思姐儿去年也已出阁,你说的不是太平坊的这个南家吧?”


    “是太平坊南家。”魏子然知晓他对李屏山的心思,并不打算瞒着他。


    郎清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瞅着他。他想刨根究底问一问,但考虑到李屏山与那南家屏姐儿身上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敢当着父亲的面细问,只想着日后找李屏山问一问。


    这等大事,这猴儿竟从未对他提起过,他定要好好问一问!


    因郎家老祖母病得神智昏沉,时常昏睡着,郎家人想要老人清醒时的画影儿,魏子然只能趁老人清醒的那一两个时辰描图作画,却总是画着画着,那老祖母的双眼便慢慢阖上了。


    这幅画,魏子然画得磕磕绊绊的,多数时候却是在与这老人闲话聊家常。


    而老人时常挂在嘴边的,却是曾服侍过她的李屏山。


    “她怎么不来看我呢?”老人喃喃自语着,“清哥儿那媳妇若再敢为难她,我让清哥儿把他媳妇给送走,送走了,这里就没人会为难她,她也能常来看我了……”


    话及此,老人心中似就打定了主意,忙让人将孙儿唤进来,见面便吩咐郎清:“你将你媳妇送回娘家,再将屏山那孩子接到家里来,我要和她好好说一回话。”


    郎清大惊失色,不依:“好端端的,为何要将紫英送走?祖母,您不能昏了头呀!您卧床这些日子,她日夜在您床头服侍,又是端汤送水,又是端屎端尿,您这时候说要将人送回娘家,让人家怎么看我们郎家?”


    老祖母已是病得迷了心智,只因想要见李屏山,便有些分不清歹与好了,一心要这孙儿将潘氏送走。


    自老祖母着病以来,郎清对这老祖母向来是百依百顺,唯独在此事上不肯让步,让这老祖母气愤又伤心,一口气未能缓过来,竟一头昏倒在床不省人事了。


    郎家老祖母再次病危,郎家上下忙成一团,主子们已是无暇顾及魏子然,但一应吃喝仍是安排得妥妥贴贴的,无丝毫怠慢。


    因画像底稿已成,在众人忙乱之际,魏子然倒也能安安心心地作画。


    傍晚,他所在的客院又进了一位客人,他并未在意,不想那客人将将安置妥当,便过来敲响了他的窗。


    他闻声望去,透过半开的窗棂,便见李屏山弯腰笑倚在窗前,从窗外探进半张脸,邀请道:“外头夕阳正好,出来赏赏这春日霞光啊!”


    魏子然怔愣片刻,在她盈盈若水的目光下微微颔首:“好。”


    李屏山算是郎家的常客了,又因她颇受郎家老祖母与郎清的重视,院中侍女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早已在这客院的青青春草里备好了茶水果子。


    李屏山因与魏子然有些话要说,并不让人在跟前伺候,将郎清安排在院中服侍的三两侍女尽打发到外头去了。


    她亲自为魏子然奉上第一道茶汤,茶过一巡,便说了来意:“三日前,南直隶一带多地有地动,我有相好的在扬州,至今也不知生死,我想亲自去探一探,得出门一趟。你与南屏的事,待我回来再说,如何?”


    生死事大,魏子然自然不会如此不通情理,只对她口中的“相好的”万分在意,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你一人去么?”他问,“要不要我让家里人……”


    “不必!”不待他说完,李屏山便截断了他的话,冷清清笑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不惯身边有人跟着!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去扬州的路,我也走过三两回了,不会有事的!”


    魏子然仍是不放心,试图说服她:“若是从前的太平日子,你往返途中倒也能平安无事。可如今各地灾乱四起、流民乱窜,你去的地方又是将将遭了灾的,灾中最易生乱。你虽做的是男儿打扮,可终究是个没有武艺傍身的弱女子,若真遇了险,你只身一人如何安然脱身?屏山,你听我一句劝吧?”


    “屏山……”李屏山却一脸促狭地看着他笑着,“魏子然,你与我就这般不见外么?唤我名字唤得多亲热呀!不过,唤得再亲热也无用,我不惯与人同行,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魏子然被她调侃得脸面微红,仍是不死心地望着她,低声问:“我与你同去呢?”


    李屏山眼眸倏地一沉,晦涩不明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少年衣袂鬓发上皆笼上了一层霞光艳影,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眸里嵌着红霞、装着她,熠熠生辉。


    见过了他病中死气沉沉的眼,李屏山竟再不忍灭了他眼中的那点辉芒,想替南屏永远留住这道光。


    “李屏山,”魏子然久不见她回应,又轻轻催问了一声,“你愿意让我同行么?”


    李屏山擎杯饮茶,缓声道:“只怕你爹娘不同意。”


    魏子然听她话语似已松动,喜不自禁,欢声说:“男儿本该行路万里,不应囿于一方,我会说服我爹娘的。”


    “我给你三日期限,”李屏山道,“三日之后若未能说服你爹娘,我不会再等你。”


    “好!”魏子然欣然而应,又问,“我明日应能回,你要在此盘桓几日?”


    “我来只是看一看他家的老祖母,”李屏山脸色平平,并不见哀戚之色,“明日便回了。”


    说话间,院外忽有了动静人声,须臾,那声音的主人便带着三两侍女袅娜轻盈地入了院中。这女人衣着光鲜,钗环华丽,脸上搽脂抹粉,打扮得比天边晚霞还要娇艳明媚,似开在烈日下的红玫瑰,美则美矣,却带着刺。


    她的目光只在魏子然脸上停了一瞬,便刺在了李屏山脸上。


    魏子然虽从未见过郎清的结发妻子,但从这妇人的穿着打扮上,他一眼便断定,这女子正是那妻子潘氏。


    “喝茶呢!”潘氏轻移莲步,缓缓靠近桌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屏山先生真是好兴致啊!来了我家不先去看我老祖母,却在这儿与家里的客人饮茶,倒真是丁点儿也不见外,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了?”


    李屏山笑道:“少主母这话说错了。李某来时,您一家子皆守在病人床前尽孝心,我一个外人胡乱掺和进去才是不见外。我是你们请来的客人,在这客院里与同来做客的然哥儿饮茶闲话,在你们郎家是不被允许的么?”


    潘氏笑道:“先生言重了。郎家与我潘家世代做茶,此处就是喝茶的地方,怎么会不允许客人在此喝茶呢?只是这后宅内院向来是老祖母在掌管,如今她老人家重病在床,我又是将将接手的,这院中的那些丫头小子们就不老实了,趁机勾搭成奸,坏了我家门风。所以啊,我就新定了条家规: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不可同席而坐。二位虽是客人,但客随主便,您二位还请看在我家夫君的面子上,莫让我在一众下人面前失了威信,成么?”


    李屏山分明听出这番话是在讽刺自己行为不检点,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的,挑眉笑问:“都说你们郎家皆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我与我未来的夫君在此饮茶赏日,也要被诬蔑成是偷奸呢?这就是你们郎家的待客之道?”


    乍然从她嘴里听到“未来夫君”的话,魏子然只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刷地一下红透了双颊耳根,连目光也似罩了一层纱,朦朦胧胧,躲躲闪闪,竟不敢再直视她那对坦荡明亮的双眼。


    潘氏自然也被她的话语震惊得久久无言,将信将疑间,心口似松了一大口气:“你们真是订了亲的?”


    李屏山道:“还未正式下定,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潘氏望向沉默不语的魏子然,见他自始至终也不曾否认,倒也信了,却又望着李屏山冷笑道:“但愿你能一心一意对人家。”


    李屏山道:“李某从不会三心二意。”


    “如此甚好。”


    潘氏离去后,李屏山忙向魏子然撇清道:“方才是权宜之计,你莫当真。你是与南屏结亲,不与我相干的!”


    “我知道。不过,我尚有疑虑……”魏子然平复着心情,低声问,“你与屏儿既是同生共体的,你们……不,是你,你是如何打算的?会……会另择夫婿么?”


    李屏山睨他一眼,似能一眼看到他心里去,冷嘲道:“你怕我借着与她同一副躯壳皮囊在外头勾三搭四么?成了亲,你与她自自在在过你们的日子,我不会出来干涉你们。但,清风园的事,我需要出面处理,此事,你与你家人也甭想干涉我!还有,”她饮一口茶,微顿之后,又道,“你若是胆敢在外头乱来,我不会顾及你与你家人颜面的!眠花宿柳,我比你更谙此道,你风流快活之前,最好想想后果!”


    魏子然是心性纯良之人,未经男女之事,与她谈论此事,本有些紧张忐忑,见她坦然大方、毫不避讳的态度,那缠绕在他心间的念头,将他缠得愈发紧了。


    “你放心,我若娶了南屏,誓不宿娼、不纳妾!”他认真道,“但你也得向我承诺,自此之后,不再去那些小倌馆,成么?”


    李屏山真觉他可怜又可笑,玩味地看着他,笑问:“魏子然,你既当我是个嫖客,就不怕日后与我朝夕相处,我会背着南屏,扒光你衣裳?”


    她倾身凝视着他精致秀美的眉眼,一手轻抬起他的下巴,目含春情,语带春露,满面春风地笑着:“你可知,你这张脸,比我见过的那些小倌伶人的脸,更耐看、更勾人?”


    这样明目张胆的戏弄调戏,让魏子然难堪异常,正色道:“你何必这般羞辱作践我?你这身躯不是你一人的,你不能任意妄为。”


    李屏山却道:“既然不是我一人的,自然也不是南屏一人的,我的私人之事,你又何必多管多问?”


    魏子然顿时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而李屏山见他经不起逗弄,遂有些心灰意懒,收了玩笑的心思,坐正身姿,沉声道:“你放心,我行事有分寸,不会给你添丑蒙羞。”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二月二月十日申时四刻,南直隶的应天、苏州、松江、凤阳、泗州、淮安、扬州、滁州等六府二州俱地震,扬州府尤甚。上元、江宁、六合、吴县、江阴、丹阳、金坛、丹徒、溧阳及江西,同日皆震。


    (此次地震破坏性蛮大的,牵扯到文中的人和事,后文会说的,反正文卿他娃的满月酒是摆不了了。)


    第162章


    【天启四年春·杭州前卫】


    前去扬州,说服父亲容易,难的是说服母亲。毕竟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魏子然要去的地方是将将经过大灾的扬州,恁他好说歹说,杨连枝始终不肯松口。


    因知晓他是陪同李屏山前往扬州寻找友人,她更是对这个许是南屏的未来儿媳有了些许怨言,只觉这女子一言一行太过出格,将她家好好一个哥儿迷得神魂颠倒不说,竟还几次三番引诱他行些荒唐离谱事。


    魏显昭倒没有杨连枝这样那样的担忧,反倒觉着魏子然这般大了,该出门走一走了。扬州之行,虽说会有不测之事发生,只要他多遣些人跟随,托当地友人官府多多关照一二,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因此,他也不等杨连枝点头同意,已先替魏子然备好了船只马匹,又催乡下的魏琮从庄子里挑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跟随。


    随后,他又从城中各大铺子里挑了些精明能干的伙计,三两日便组了一只船队,紧追着魏子然一行人的船只,要往扬州贩货买卖。


    为他自作主张将魏子然送离了临安,杨连枝这两日见了他都是满肚子的气,得知他的船只已离了苕溪,却又难免悬望挂念,日日在家烧香拜佛,祈求父子二人此行平安。


    行船走运河前去扬州需三两日,她默默算着父子二人抵达扬州的日子,日日盼着能有信送回来。等了盼了将近十来日,才有从扬州送回来的报平安的信。


    信是魏子然送来的,里头说在扬州遇上了他幼时的开蒙恩师宣先生。先生不幸在那场地动里受了伤,他须在那儿盘桓些时日,会迟些日子再返程。


    随信一道寄回来的,还有扬州当地的一些特色小吃糕点,说是给家中哥儿、姐儿留一些,其余的要她托人给仁寿坊的宣家送去。


    杨连枝收了信,连忙往宣家送了拜帖。


    次日午后,她打点好要送的礼,便乘车往仁寿坊去了。她的车马将将驶离家门,尚攸便策马疾驰到了门下。


    薛鼎见他来,忙将人迎进门房奉茶,寒暄的话尚未出口,尚攸便急急地道:“薛管事不必费心招待,老爷在家么?”


    薛鼎道:“老爷与大哥儿都往扬州去了,夫人也将将出门拜访友人去了。小先生这般急赶着来此,是为何事?”


    “昨夜,杭州城中火起,守城的九营兵卒却趁机作乱,万余人进城烧杀抢掠,拆毁了钱塘门外的更楼,连锦衣卫在城中的督办司分署衙门也未能幸免。焘哥儿在这场兵乱里受了伤,现今在我家中躺着,托拙荆与友人看顾着!”尚攸焦急道,“然,现今城中兵乱未息,全城戒严,我们不敢出门替他延医,我也是趁乱出城来报信的!府上能否想法子给他送些药进城?”


    薛鼎一听此言,已是无暇思考太多,直接将人带去见了薛氏,将魏子焘因兵乱受伤的事又对薛氏说了一遍。


    薛氏听后,登时吓得手脚冰凉,却仍旧从容镇定地向尚攸细细问了问魏子焘的伤情,得知并无性命之忧,方始松了一口气。


    然,眼下两位当家的皆不在,她纵使有主意,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得遣身边人先往仁寿坊去知会杨连枝,又在院中简单安排了些饭食汤水给尚攸吃。


    杨连枝得了消息,连忙辞了宣家主母,急急赶回了家中。


    薛氏早已打点好了行装,见了杨连枝,便将前项事由一一与她细说。说到最后,一直平静从容的面容上,终是落下了两滴清泪,微微哽咽着说:“小先生说他是为避火逃到了街上,身上本被烧伤了两处,谁知又遇上了那些官兵作乱,被人又推又踩的,肚子上还被砍了一刀,现今浑身是伤躺在他家里。妾不放心,想自己过去看看他,还请夫人许妾出一趟门。”


    “你何必与我说这些生分客气的话呢?”杨连枝善解人意地道,“我们都是做娘的人,焘哥儿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他既然唤我‘母亲’,我又岂会不疼他?但听小先生之言,那儿全城戒严了,事态又尚未平息,我怕你也遭遇不测了。我们再想想旁的法子吧?”


    薛氏目光微沉,坚持道:“请夫人成全!”


    杨连枝拗不过她,只得为她备了车马人从,随同尚攸一块儿出了门。


    临行前,她不断叮嘱着:“若进不了城,你便回来,我们再想法子。进了城,也要格外小心,那些人作乱无非是为银钱军饷,若是遇上了躲藏在城中的这些乱兵,你将身上银子舍下便好,我会时常往城里问信的。”


    薛氏颔首,辞了她,便登车远去了。


    沿途,一行人时常能见到趁乱逃出城的杭城百姓。临近钱塘,附近又能见到不断来回巡视的持枪带刀的将卒,时常会不由分说地扯住路上的百姓细细盘问。


    这些百姓昨夜已是被吓破了胆,见到兵卒便两腿发软。


    薛氏的车马亦被这些兵卒拦下了。不管尚攸在外如何言说这车里只是家中一名女眷,没有窝藏昨夜带头作乱的乱兵,那些人压根不听。那带头的一名小旗官更是不管不顾地闯进车里,见了端然坐于车内的薛氏,心中暗自惊叹这妇人的姿容月色,竟似忘了身上肩负的重任了。


    他爬进车厢内,装模作样地在内环顾了一圈,那双眼落在薛氏脸上便再也不肯移开了。


    而薛氏从始至终皆是不动如山,对男人不怀好意的打量无动于衷,冷冷开口道:“军爷不是要看我这车里是否藏了人么?看完了么?”


    这人笑嘻嘻挨在她身畔坐下,目光溜向她裙角,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笑着说:“你这车里也只有这么大,我都看过了,但只有娘子的裙底还未曾一看。敢问娘子这裙底可藏了个男人?”


    从前,薛氏已是见多了这类男子的嘴脸;今日再见,她的厌恶之情较从前更甚。


    男人闯进来的那一刻,她便拔了头上的银簪袖在袖中,在男人抬手欲掀开她衣裙那一刻,她手中的簪子已是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啊——”男人痛呼一声,反手一巴掌便扇在了她那张素净冷清的脸上,“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你也别怪爷心狠手辣了!”


    车内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守在车外的两名兵卒,两人忙探头来查看情况,见头儿左手手背上鲜血淋漓,忙将人扶下了车。


    在两人为自己敷药包扎之际,这小旗官便大声唤来了附近的几名手下,恶声吩咐道:“这群人欲行刺朝廷军官,其心可疑,许是夜里带头作乱的那些乱兵的同伙,押回去,先交由甘总旗审问!”


    “军爷,车里是临安魏家魏老爷的家眷,并非乱兵同伙!”尚攸虽已猜到这人是见色起意,在薛氏手上吃了亏才恼羞成怒,却仍想与他理论解释,“我们身上皆有路引为凭!”


    这人冷笑道:“我不认识什么临安魏老爷!你们的路引谁知不是伪造或是抢夺了他人身上的?带走!”


    车马被扣留,薛氏只得下了车,被人用绳索套住手脚,如牵羊拉牛一般被牵进了城。


    经过昨夜的一场大火与兵乱,城内随处可见断壁颓垣和一些无家可归的百姓。街上冷冷清清,没了往日的鼎沸人声与热闹喧嚣,街巷里多是巡查搜捕的九营兵卒。


    路过的兵卒队伍里有认识这位小旗官的,见他押了一位美丽端方的妇人进城,便上前来攀谈打问,言及薛氏时,言语里多是戏弄挑逗。


    薛氏平生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若非心里尚牵挂着重伤在床的魏子焘,真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


    她与尚攸一行人被带至杭州前卫的一处军营里,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男人们形形色色的目光,不去听那些羞辱戏弄的话语,只管闭目等着接下来的一轮轮审问。


    然,等了许久,那小旗官所等的甘总旗一直未曾露面。


    她似听见有人对那小旗官耳语:“朝廷派了监察御史来巡视江南,这位御史老爷现在南直隶一带巡视灾情,听说我们这儿兵卒作乱,不日就要过来了。这老爷素有威名,所到之处,惩贪官,治污吏,除豪强,丝毫不留情面的。他老人家若是一来,知晓我们抓了许多无辜百姓来顶罪,上头定然会将这责任推到我们几个小旗身上,那时候谁能替我们做主呢?”


    “胡说!”这小旗官怒道,“我们抓来的那些人何曾无辜了?只要好好拷问拷问,不怕他们不招认!”


    因久等甘总旗不到,他也没耐性等下去,索性先将薛氏一行人关押进牢房,交由牢里的人进行审问。


    至晚,他那上峰甘桦总旗前来点兵时,他便提到了今日抓到的这一行可疑人,将牢房那边的审问笔录呈上去给他过目。


    甘桦在城中巡视了一日,因未抓获一人,将将被上头的把总训了一顿。这会儿见手下的小旗官呈了四五人的供词上来,他脸上并不见喜色,冷笑着问:“带头作乱的不过就那几个人,一日之内,九营里已不知抓了多少平民百姓来审问了,你这几人又是从哪儿抓来的?”


    小旗官道:“是卑职在钱塘门外抓获的。这几人可不是寻常百姓,里头那女人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明知卑职的身份,竟还敢行刺谋杀!”说着,便将缠着绷带的左手露了出来,愤愤道,“您看,这就是她行刺谋乱的证据!”


    甘桦似已信了几分,回到灯下去看那一叠供词,看到“临安县长桥下魏显昭妾室”的供词时,他先是存了几分疑,但也没太放在心上。直到看到尚攸的供词,他方确信这小旗官确实抓错了人。


    他搁下供词,急声道:“你错抓了人!快带我去关押他们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正月(一说三月),杭州城内士兵乘诸生某家点灯起火,延烧房屋之机,发动兵变,拆毁钱塘门外更楼十座。一杨姓把总企图阻止,被士兵捆于高竿之上,并欲用弓箭射死。两游击再三劝告才平息下去,事后,这个姓杨的把总被革职。


    (文中取的三月这一说法,么么哒(●\?\●))


    另外,也不知道是哪位天使宝宝给我猛灌了好多瓶营养液,灌得我心花怒放了。感谢感谢(づ ̄ 3 ̄)づ


    第163章


    【天启四年春·夜色下】


    甘桦赶去卫所牢房时,只见到了尚攸及魏家那几个家下人,唯独不见薛氏。他百般打听,方知这儿的提牢见薛氏貌美,欲献上谄媚奉承上头的指挥使。


    甘桦一听是送去了指挥使那儿,不由眉心一皱。


    营中的指挥使是周家那个先前跟随川浙总兵赴辽的参将叔叔周义,去年年底将将提调到此。虽说脾气暴躁了些,却也有勇有谋,为人爽快大气,只是于女色一事上,颇令人诟病。


    薛氏若到了这人手里,他若看顾魏家当家人的面子,倒能留住清白;若不然,这妇人今晚便难逃一劫了。


    甘桦不敢擅离职守去管这等事,打通关节将尚攸一干人放出后,又让那小旗官将魏家的车马归还。


    末了,他在尚攸耳边悄声吩咐着:“周指挥使最疼他家的那两个侄女,你出去后,径直去周家找那一对姊妹,只要能让一人出面,魏家那姨娘的清白就能保住。但此事要快,一刻也耽误不得!”


    尚攸谢了他,丝毫不敢耽误,让魏家仆从先行前往他家,他自己则骑马径奔清宁巷周家。


    时夜色已浓,在全城戒严、家家户户紧闭门户的情况下,清宁巷的防守巡护较城中其他街巷更为严密。这里火把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巡视的不是九营兵将与州县衙役,皆是周家的子侄仆从。


    在巷子口,尚攸便被拦下了,一番盘问下,那仆从虽信了他的言语,但并不放他入巷子,只让他在此等着。没一会儿工夫,这人便替他唤来了在街巷另一头站岗巡视的周丹旐。


    两人毕竟是打过照面的,周丹旐一眼便认出了尚攸,笑着问:“小先生深夜到访,为何事而来?”


    尚攸见这里人多口杂,怕那事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坏了薛氏的名声,便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周丹旐满心疑惑,随他行至隐蔽僻静处,尚攸方将魏子焘因兵乱受伤、他出城进城的前因后果对她一一细说,而后请求道:“请姐儿看在与婷姐儿相识相交的份上,出面劝劝令叔父将魏家的薛姨娘给放了。”


    周丹旐本有些侠义心肠,也早就看不惯那叔父贪恋女色的毛病。这人平日里爱往家里带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回来便算了,这回竟还将主意打在了她好友家人身上,她如何能视而不见呢?


    当即,她便向尚攸表态:“你放心,我便是冒着‘擅闯军营指挥使营’的罪名,也会将魏家姨娘给救出来的!”因来不及备马,便随手牵过了尚攸手中的缰绳,“借小先生马匹一用,你在此等我消息!”


    说完,便跨鞍上马,绝尘而去。


    城中各处有巡逻的兵将,见她策马狂奔,自是要举枪来挡,将人团团围住。


    周丹旐有武艺,但不想动武,只稳坐马上,高声道:“吾乃清宁巷周家周丹旐,有机密大事要上报指挥使,你们敢阻我,误了事,你们担当得起么?”


    周家双姝之名,在这杭州如雷贯耳,身上武艺不输军营里的男儿,不是谁都敢惹的。


    听她自报了名号,这些兵卒也不敢多加阻拦,领头的与她小心赔了话,便放她离去了。


    策马至指挥使大营,周丹旐方得知周义将将往更楼上去巡视了,就是不知那薛氏是否已被他污了清白。


    然,她在此寻了多处,却未找见薛氏,便问那守营的兵卒:“被送到这儿的女人呢?”


    守营兵知晓指挥使的这侄女不好糊弄,支吾搪塞着:“没……没女人……这儿是军营,除了您,就没女人来过……”


    周丹旐笑道:“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么?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老实交代!”恐他有所顾虑,又安慰道,“你放心,擅闯指挥使营的是我,你们的周爷是个办事公正、是非分明的人,不会怪罪到你们头上的。”


    守营兵权衡一番后,悄声对她说:“那女人惹恼了周爷,被送到马房那儿喂马去了。”


    周丹旐一听,便知她那叔父未曾得手,心中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她又快马赶至马房,问了马房管事的,那管事的见她是周家姐儿,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让人将薛氏唤了出来。


    此时此地的薛氏,鬓丝杂乱,钗环俱无,不但衣上沾染了马粪,脸上也似有几点粪土污迹,浑身一股尿馊粪臭味。


    然,即便仪容不整,她那脸上始终冷清镇静,眼中亦有暗光闪烁涌动,不见一丝萎靡消颓之态。


    周丹旐心想,这妇人的心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她自叹不如。


    她将来意对薛氏说了,让那管事的打水让薛氏简单地净了手脸,不顾那管事的阻拦,便将人请上马,牵出了马房。


    回了清宁巷,她与尚攸简单说了寻找薛氏的过程,便吩咐家下人烧汤备水供薛氏沐澡濯发,又遣人随尚攸往竹竿巷将魏子焘接来家中调伤,家里人也早已将客院的屋子收拾了两间出来。


    送来魏子焘的是许荆光与蒯飞及魏家的车马人从,而许荆光只将人送至巷子口便止住了步伐,只在灯火阴影处等着蒯飞。


    然,等来等去,却让他等来了不愿见的人。


    他看着周丹旐于灿然一片的灯火里,慢慢走进他所在的这堵屋墙的昏昏阴影处,隔着两步距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坦然大方地笑望着他:“既然来了,进家里坐坐吧?”


    “不必,”许荆光神色冷硬,甚而有几分不大自在,语气清淡如水,“你回去吧。”


    周丹旐抿唇笑了笑,走近他,轻声问:“你家在钱塘门外,自昨夜城中兵乱之后,你便一直未归,你家人一定很担心你。但戒严期间,你要出城也有些困难,可要我帮你?”


    “不必。”许荆光想也未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口拒绝了她的好意。


    周丹旐早已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但此时借着天上的微弱星光与巷子里投过来的隐约灯火,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这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真是令她欢喜又心伤。


    “许荆光,”她轻叹一口气,望着他笑道,“你觉着,是一辈子受许家牵绊一事无成丢脸,还是入赘我家做我夫婿得以大展宏图更丢人?”


    许荆光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避开她灼人的视线,轻声催道:“夜里风露重,你进去吧。”


    周丹旐没多少女儿家的柔肠,见这人总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也觉无趣。


    然,这人毕竟是日后的枕边人,这门亲事是她主动结成的,她不好给他脸色,仍是柔声细语地询问着他:“这几日,你借住在谁家?你不愿我帮你出城,总得送个信给家人,也好让他们安心。”


    许荆光静默了一瞬,缓声答:“借住在蒯鹏举家中。”


    “好!”周丹旐笑道,“我会找人帮你传信的,你安心在他家中待些时日吧。”顿了顿,又斟酌着道,“这场动乱应不会延误我们的婚事,有件事,我想与你好好谈谈,望你能敞开心来回答我,使得么?”


    提起婚事,许荆光心底便一沉一凉,眸色清冷冷地盯着她,沉声问:“何事?”


    周丹旐也不忸怩,坦然道:“我听到一些话,是关于你与南家那个已削发出家的姐儿的事,说你时常往那寺院去会她……你二人之间的事,我希望你能与我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许荆光神色微凉,语气有几分不耐,“与你不相干的人和事,你少理会。”


    “许荆光,你记住——”周丹旐凉凉笑道,“我不管你从前与她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但你二人,一人既已出家,一人也要成亲了,多少得避点嫌,莫行差踏错坏了她的修行,也毁了你的前程,让我也成了笑话,行么?”


    许荆光默然不语,只是微微冷笑。良久,他才垂眸凝视着她傲然冷清的脸庞,冷声问:“你既然将我的事都打听得清楚明白了,又怕闹笑话,当初何必要以救助之名招我为婿?周家家世显赫,上赶着入赘做你夫婿的应不少,为何盯上了我?”


    周丹旐轻轻笑道:“与你说说倒也无妨,只怕你又要说我不知羞、没廉耻了。”


    许荆光乍见她这含羞带怯的笑,心底先是疑惑不解,后似若有所悟,但因想到这女子惯会耍心机、使手段,对她突然露出这副温柔小意的情态反倒有些嗤之以鼻了。


    他正欲从她脸上收回目光,却见她坦坦荡荡地注视着自己,认真道:“许荆光,你我因当年龙舟竞渡结缘,自你放弃夺标下水救我那一刻起,我便知你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因此敬重你之为人。后来几番接触,你虽对我始终心怀偏见,言语刻薄,但我却知你内里不是这等冷漠尖酸的人,慢慢了解,昔日的那点敬重之心倒多了些仰慕爱重之情。你问我为何偏偏选中了你,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你——选你,是因我心悦你,非你不可!”


    许荆光左眼皮猛然跳动了两下,一时怔愣得忘了言语。


    他还从不曾见有哪个良人女子敢如此大胆地向一名男子剖白心迹,从始至终脸不红心不跳,坦荡得好似与人闲话家常一般。


    他想,便是夫妻间说几句私密话,也没有哪个女子有她这般大胆。


    这姐儿,果真是个没廉耻、不知羞的女子。


    “你知不知羞?这种话也是能在外头乱嚷出来的?”他板着脸规诫,言语神态极其冷淡。


    周丹旐却毫不在意,敛了笑容,低声说:“外头说不得,日后成亲了,屋里说吧。”


    许荆光眼皮又是一跳,冷了脸催道:“你回去吧。”


    周丹旐只觉这人甚是无趣,也没兴致与他在这儿谈风说月,遂辞别了他,返身踏进了来时的那片明灯夜火里。


    第164章


    【天启四年夏·仁寿坊】


    城中为抓捕当日伙同作乱的人,百姓日夜不得安宁,百余户无辜平民之家亦被连累。一时间,城中各州县监狱里人满为患,处处可闻喊冤叫屈之声。


    那监察御史李时馨①到任后,明察暗访,辨明曲直,最终只严惩了当初带头作乱的几个罪魁祸首,其余人等接受一番规诫教训后,悉数免刑释放。


    自此,各州县监狱为之一空,城中的防守也渐次放松,陆上车马、水上船只、街上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一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井然有序与热闹繁华。


    待城中太平后,杨连枝亲身前来钱塘,与周家人见过后,当天便将薛氏与魏子焘接到了莫衙营。


    魏子焘所受之伤皆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五脏六腑,在周家人与薛氏的悉心照料下,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静静调养便有望痊愈。只因当日受伤救治得不及时,失血过多,虽是调养了这些日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且受了这场惊吓,这哥儿只要听到丁点儿声响动静,皆会于梦中被惊醒。


    城中一切恢复如故后,常有书院的同窗及友人前来探望。


    书院学子书生聚在一处,言谈间,少不得要谈一谈边关战事与各地频发的天灾兵乱,说到慷慨激昂处,有人竟悲愤得痛哭流涕。


    有同窗好友时来开怀解闷,魏子焘颇思再回书院,薛氏不放心他的身子,劝他再养些时日。魏子焘不敢忤逆,只得依从。


    这日傍晚,莫衙营宅子内送走了前来探望的少年书生,随同魏子然一道前往扬州的清泉忽风尘仆仆地进了宅子。


    他本是先回临安报了信,从薛鼎那儿听了焘哥儿的事儿,得知主母一行人皆在此处,便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杨连枝听说他回来了,忙让将人唤到她屋里来,见面便问:“你与哥儿一同去的扬州,怎么只你回了呢?哥儿呢?老爷呢?”


    清泉道:“哥儿的船过两日才到,让我先回来与您报个平安。但因船上载了宣先生,哥儿会径直转道回临安,不在钱塘落脚;老爷在扬州与人谈了一桩生意,会迟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因听说上月城中兵乱,问家人是否平安,让小的给回个信。”


    杨连枝神色一暗,微微笑着说:“难为他还挂念着家人。你去信与他说,家人一切都好,只焘哥儿在那场兵乱里受了些伤,现今已无碍了,让他不必时时挂念家里,自己留心,早些回来。”又问,“哥儿这一趟,可有遇险?”


    清泉老实回道:“去时小有波折,但也是有惊无险,并无意外。回来的路上,亦是一路平安。”


    杨连枝这才放了心,看他一身风尘,便让他先下去吃饭歇息。而她,则又与薛氏商议着回临安的事宜去了。


    魏子然的船只于四月初八日的午后方才抵达长桥渡口,杨连枝每日皆遣了人来此望消息,听说人回来了,忙派了一行人来码头接人。


    因船上还载着在地动中坏了双腿的启蒙恩师宣韦德,魏子然又专门让四个人抬了担架将这先生送回宣家。而他也不先回家,让随行的人将船上货物卸了后,又暗中吩咐清泉将舱中晕船晕得神思不清的李屏山先送回清风园。


    仁寿坊里房屋紧凑密集,窄窄一条巷子弯弯曲曲,两旁皆是店铺,挑担摆摊的亦是将这街道挤得拥挤不堪,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为招揽顾客,似要在此斗嗓一般。


    张家叫:“来哟!尝尝我家的祖传酥饼!这里一年四时花常开,有桃花酥、杏花酥、桂花酥,梅花酥……”


    李家喊:“卖糕啦!卖糕啦!新鲜出炉的如意糕、吉祥果,先尝后买!先尝后买!”


    宣韦德与这街坊里的许多店铺老板皆有些交情,那些人一见他被人抬进街巷,少不得要关心几句,好心慷慨的随手便送了店中吃的塞进他怀中。


    走过这热闹处,进入巷子深处,耳边方才清净。在一排排砖砌的老旧房屋院落间,宣家那座门墙皆已斑驳的两进老院子便藏于其间。


    宣家院门大开,院中有一少年正坐于院中的一棵老杨树下高声背诵着诗文。宣韦德被抬进院门,他听到动静,见了担架上的父亲,高兴得丢开手中的书册,起身迎上前:“爹你回来了!”又疑声问,“您怎么了?为何要躺着被人抬进来呢?”


    宣韦德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提醒道:“宣明,家里来了客人,娘与姊姊呢?”


    “在屋里绣花呢。”


    原来宣韦德与妻子柳氏只孕育了一对姊弟,姊姊宣微今年已年近十九,仍待字闺中;弟弟宣明不过将将七岁,虽年幼,却也晓得些事理了。


    在母亲柳氏闻声而出时,他且由着母亲引着那抬架子的人将父亲抬至屋内,自己则将魏子然引至屋内待茶。


    魏子然看他家这般朴素简陋,不欲让这家人费心招待,只让宣明给他几人一盏凉熟水解解渴便好。


    待柳氏从房内出来,他便将宣韦德双腿的伤情细细告知了这妇人。


    柳氏一听丈夫的腿已医不好,犹如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冰凉凉的,哽咽着问:“真就医不好了么?他这腿真伤得这般重?”


    魏子然神色凄然地点头,悲声道:“先生这腿是被屋顶的房梁砸断了,又被困在地下三两日方被发现,救他出废墟时又让双腿受了苦,大夫说膝盖处的骨头已碎了,接不回去了,要截肢。”


    “截肢?”柳氏吓得脸色惨白,“这样……截了他的腿,他还能活么?”


    “截了还有机会活着,不截……”想起这些日子照料这位先生时的情景,魏子然心有余悸,叹息着,“不截,先生断腿处的伤毒会蔓延至全身,那时就真的再无回生的可能了。此事重大,家父与我不敢擅自做决定,便将先生带回来了,请您定夺。若您决定截,我会替先生找来好的医生大夫的,钱财的事,也不必费心。”


    柳氏一时拿不定主意,抬手擦着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犹豫不定:“这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这腿是他的,我得问问他……”


    魏子然向屋外望了一眼,见那小哥儿趴在门前偷听,遂低声对柳氏说:“实不相瞒,先生自这双腿坏了后,便意志消沉,言说自己已是个无用之人,会成为家人的拖累,只想一死了之,这事您不能听先生的。若实在拿不定主意,您可与令爱商议,尽快给我个准信。先生这腿,再拖不得了!”


    “好,”柳氏含泪点头,“我两日后给你信儿。”


    “那便说定了!我两日后再来问信!”他因心牵李屏山,也不欲在此多耽搁,“晚辈尚有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又叮嘱道,“先生常会腿疼,夜里须家人多看顾些。”


    柳氏颔首,领着小儿亲自将他一行人送出院门,看着人走远方才转了回来。


    这家姐儿因家中来了男子便一直躲在自己闺阁里,窥见那几人离开后,便守在了宣韦德床头。看着曾经能顶起一片天的父亲毫无生气的伤残模样,她心中悲痛难耐,泪水滚滚如珠玉,滑过她那张年轻秀美的脸上,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美之态。


    宣韦德的意识是模糊的,隐约听见耳边有低泣声,费力张开眼,瞅了半晌,方才瞅清床头坐着的是自己掌心里的女儿。


    他有许多话要对这姐儿说,正欲出声,柳氏又带着儿子悲悲戚戚地近了他的床前,两人眼眶皆被揉得红红的,显然是将将哭过的。


    “你们哭什么呢?”他努力扯出一抹笑,想要坐起身,忙让女儿搭把手,“还不到哭的时候,我有些话要说,你们都过来坐下听我说。”


    待宣微在他身后垫了软枕,扶着他坐靠在床头,他方才忍着腿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看着柳氏低声说:“那魏家哥儿应与你说了要如何救我这条命,但我如今已是个半残之躯,救回来又能如何呢?我们家不比那些殷实之家,养不起我这个废人,便是延医治伤的银钱也是凑不出来的。家里攒下的那些钱不能动,那是姊姊的嫁妆钱和弟弟日后进学读书的钱!你们听我一言,不如就此让我去了,也能让我少受了苦。”


    听他这番言语,柳氏与一对儿女早已泣不成声,纷纷摇头说不。宣明更是趴在床头,拉住父亲那双掌心里满是厚茧的手,抽泣着说:“爹怎么会是废人呢?爹没了腿,还有手,还能教人写字读书……爹不能扔下我们……不能……爹还要教我读书写字……”


    “弟弟说得对,”宣微拭泪道,“您还有手,不是废人!娘与我也都是有手有脚的人,能在外揽些活计,我们手脚勤快些,多揽些活,总能凑够银钱替您治伤的。”


    宣韦德摇头,还欲继续出言说服妻子儿女,柳氏忽道:“你真是好狠的心啊,真就忍心抛下我们娘仨么?你若是不在了,我们孤儿寡母若是受人欺负了,谁又能替我们做主呢?眼下魏家既然还念着往昔的一点旧情,愿意救治你,你何以一心求死?


    “你尚在扬州坐馆时,魏家那主母来过家里,言语之间似有替她家那哥儿求娶我们姐儿的意思。因当时魏家主母未将这意思挑明,我不好腆着脸去问,现今那哥儿既然还未定亲,我再去试探试探口风。若魏家果真有意,他家那聘礼定不会寒碜,足够医你这身伤了。”


    “你如何能说出这般没见识的话来?你你你这是……”宣韦德气得脸色青白,一把打开柳氏伸过来的手,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有气无力地道,“你这是在卖女救父!若是如此,我倒真情愿一死了之!”


    他喝下宣微递到嘴边的凉熟水,缓了声气,继续说:“即便是真要与魏家结亲,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家提及此事。我家虽贫,但志不可穷,不能指望一辈子靠别家来救济。何况,我家姐儿养在闺中,胸中学识、手上女红不比那些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差,何必要自轻自贱去求这门亲事呢?他家若果真有意,早该来提亲了,不会等到今日的,你就莫在姐儿身上费这样的心思了。”


    丈夫鲜少动怒,柳氏知晓自己方才的话触了他的逆鳞,只好不再说起。


    夜里,服侍着丈夫睡下后,柳氏让宣明在床头先守着父亲,又将宣微单独叫到院中说话,眉间愁绪挥之不去,只能抓着女儿的手获取些许力量。


    “你爹平日里看着极好说话,其实是个油盐不进的固执性情。他现今因怕拖累我们娘仨,一心要抛下我们,你看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回心转意?”


    宣微道:“当务之急,是要说服他截了坏掉的那双腿,先保住他的命。银钱的事,我们先瞒着他将为我攒下的嫁妆钱动一动,若不够,眼下也只能求助于魏家。他家肯千里迢迢将父亲送回来,我们找他们家借这笔钱,他家应不会拒绝的。”


    柳氏心底却总是惦记着她的亲事,轻声问她:“今日他家那哥儿来了家里,你应也窥见了,你觉着合你心意么?”


    宣微微微红了脸,笑着说:“娘让女儿如何说呢?儿女婚姻之事,但凭爹娘做主,合不合女儿心意,并不打紧。”


    柳氏欣慰于她的明理懂事,细声说:“不为你爹,只为你的亲事,我还是得舍下这张老脸为你探探他家的口风。娘今日见了那哥儿,他虽有些风尘仆仆的,但仪容举止皆是可圈可点的,与你也般配。”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李时馨,字望文,明绥德州人。史料关于这个人的事迹很少,能知道的是,天启四年,杭州兵变造成了许多冤狱,他到任(具体哪一年不知,文中是私设的年月)后,只严惩了罪魁祸首,其余人都放了。


    另外,有文章里说他不附党(包括东林党和阉党),魏忠贤当权期间,他托病辞官,崇祯时复官坚辞不受,后病故。也有说他在朝为官时,写过谄媚魏忠贤的文章(这点,我会在文中提一提,也算是私设,因为资料实在太少啦/(ㄒoㄒ)/~~)。


    文案对号入座的这个女婿其实之前也露过脸,但这回是正式露脸,总是忍不住剧透,我要捂住自己的嘴(⊙x⊙;)


    第165章


    【天启四年夏·两地会】


    魏子然赶去清风园时,听园内人说李屏山回来便已歇下,得知她并无大碍也便放了心。


    回了家中,他自是先去净荷堂里见了杨连枝,与她细细说了在扬州的见闻与行事。因是去的灾后之地,昔日一座山明水秀之城,已然成了断壁残垣之所,眼见的是烟尘污血,耳闻的亦是哀叫悲号,实在无甚悦人耳目的见闻。


    杨连枝听了多时,听得热泪滚滚,已是不忍再听下去,只与他闲话家常。说话间,难免会提到杭州城中的那场兵乱及在兵乱中不幸受伤的魏子焘。杨连枝趁机嘱咐道:“你是做哥哥的,在家里歇过几日,好歹去书院看看他,莫不管不问的,冷了你们兄弟间亲亲爱爱的心。”


    魏子然颔首,又与她说了父亲想要为宣先生治疗腿伤的事。


    对此,杨连枝并无异议,只道:“这事依着你爹便是。两日后,他家若是定了主意,你再来与娘说说。”因见这哥儿面色憔悴、神情疲惫,遂道,“行船辛苦,你好好歇一歇,夜里在迎风阁内为你设了接风宴,那时,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在等宣家消息的这两日,魏子然日日往清风园跑。他本是想找见机会与李屏山说说话,她却似有忙不完的事,总是抽不开身,他也只得包了个阁子,坐在那儿听戏,一听便是半日。


    两日之期的第二日午后,他如昨日一般在楼上阁子里听戏,清泉却忽寻了过来,言说宣家主母已来过家中,母亲现急着唤他回去。


    魏子然一心以为宣家主母是为宣先生的腿而来,也不及寻见李屏山与她知会一声,便搁下茶钱,随清泉急匆匆赶回了家里。


    行至净荷堂,柳氏已然离去,只有杨连枝坐于院中的那棵槐树下,独自一人饮茶观花。魏子然上前见过礼,坐下喝过一巡茶,杨连枝方笑着对他说:“急着叫你回来,不为别的事,是你师娘方才来家里,与我说了一件事。因此事事关你,又有些急,娘便唤你回来商议商议。”


    魏子然觉得蹊跷,心中生疑:“是何事?”


    杨连枝不知如何开口,斟酌了良久,方道:“娘且问你,你……是非南屏不娶么?”


    魏子然心口蓦地一沉,隐约猜到了宣家主母因何而来。但他尚不知母亲问这话究竟是何意,遂顺着自己的心意点头道:“请娘成全孩儿,孩儿非她不娶。”


    杨连枝虽怜他的这一片痴心,但思及南屏遭遇的那一切,她总觉得,这性情莫测、身份成谜的姐儿,已配不上她这干干净净的一个哥儿。


    而宣家那姐儿,无论是性情才貌,还是言行举止,皆堪为女子楷模,无疑是她中意的儿媳之选。


    但她知晓儿子的心思,也不欲拆他姻缘冷了他的心肠。


    他回来之前,她其实已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不知这哥儿是否会点头。


    “娘其实很为难……”她叹了一口气,顿住许久,方缓缓道,“今日,你师娘来家中,是来替她家那姐儿说亲的,娘不敢擅自做主,便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觉着这门亲事怎样?”


    “孩儿不明白……不明白母亲是何意?”魏子然脑袋嗡嗡乱响,似难以理解她与自己提起这事的真正用意,“去岁年底,孩儿重病之时,您与父亲不是说要与南家结亲么?为何……为何又变卦了?您为何就是不愿成全孩儿呢?幼时,您与父亲已拆过我们的姻缘了,孩儿恳求您,不要再次拆散我们!求求您!”


    “娘不是要拆散你们!”杨连枝忙道,“娘是想……想替你说个知书达理、体贴周到的妻子来扶持你。至于南屏,你可在娶妻后的一年两载里再将她抬进门。”


    “您想让她做妾?”魏子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底如覆寒霜,“您真的就这般瞧不上她么?”


    杨连枝道:“娘是不想你错过了好人家的女儿,错过了好姻缘。”


    魏子然问:“何为好人家的女儿?何为好姻缘?娘,孩儿斗胆问您一句话——自您之后,父亲迎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进门,又收了您身边的玉竹,外头也不知还有多少女人,您心里高兴么?”


    杨连枝如被人扼住了咽喉,气上不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许久,她才认命般地垂下了头,柔柔笑着说:“娘是为了你们三个活着的!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娘这一辈子才算安心了。”


    魏子然认真地道:“您得为自己活!”


    杨连枝苦笑道:“身为女人,活得太过刚强,会很辛苦。女人若总想着为自己争命,会没命的。”


    魏子然极不赞同,甚而是痛恨她这副逆来顺受的认命姿态,还想再劝劝,杨连枝已是笑着制止了他,转回了话题:“娘方才是与你商量,不是要替你做主,你莫因此与娘生了隔阂。你既然不愿意,娘也不好逼你,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人,相信那姐儿会是个贤妻良母。”


    “娘放心,”魏子然笑道,“屏儿性情温顺,心灵手巧,会是个贤妻良母,自然也会是您的好儿媳。”


    杨连枝见他提起这姐儿便双目流光、面颊生辉,便知这哥儿已是情根深种,再难脱身,也只得妥协,于他姻缘一事上,再也不生别的念头了。


    她无奈叹息道:“改日,你带娘去清风园听听戏吧,也顺便拜访拜访屏山先生。”


    魏子然心一紧,沉声问:“母亲为何要见她?”


    杨连枝道:“当日你病未愈时,南家哥儿曾与你爹说,若要弄清南屏与李屏山之间的关系,可先去清风园见一见这个屏山先生。当然,你若是肯将她二人的关系实话对娘说,娘也便不跑这一趟了。”


    杨连枝向来忌讳鬼神之事,魏子然不敢向她坦白那二人的秘密,却也不好直言拒绝惹她怀疑,便委婉道:“她园中事务繁忙,近些日子怕是不得闲。不如这样,我先将您要见她的事与她说一说,看她何时闲了,我再带您去她那园子里,成么?”


    杨连枝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好,你与她商议吧。不过,娘也好心提醒你一句话,你们毕竟是男未婚女未嫁的,多少得避着些嫌,你少往她那头跑。”


    魏子然讪讪:“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当天,趁天已黄昏,魏子然又跑了一趟清风园。


    他到时,园内各处已燃上了灯火,有铜锣管弦之声自那座戏楼里传出,里头灯影幢幢、人影绰绰,台上的戏也将落幕。


    这时,戏台前只是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李屏山亦支着下巴懒懒散散地坐在其中,含笑盯着台上的戏,偶尔也偏首低眉与身边人轻声说笑。


    魏子然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坐下,立时便有园中的伙计上前来,对他歉然笑道:“对不住,白日里的戏要散场了,夜里的戏要一个时辰后方才开锣,客人夜里再来吧。”


    魏子然笑道:“我不是来听戏的,是来找你们屏山先生的。”


    因他不是这儿的常客,这儿的伙计觉着他面生,狐疑地瞅了瞅他,让他稍坐片刻,便上前头去找李屏山了。


    没一会儿,这伙计便返身折了回来,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笑着说:“先生要等戏散场,请客人先随我去楼上先生的屋子里坐一坐吧。”


    魏子然是头次进洗心居。此间分内外两室,月洞门之后,一架围屏将外人的视线阻隔在外,窥探不到内室里的丁点儿景象;而外间的一桌一椅、一橱一柜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来人眼前,鲜花香炉、书籍乐器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妥妥当当,无丝毫杂乱之感。


    外间的窗口正对着楼下的那座戏台,这儿安桌铺席、焚香架炉,临窗而坐,便能将台上搬演的戏目一览无余。此处,无疑是最好的观戏之所。


    魏子然独自一人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楼下的戏便散了场。透过窗子,他能看到李屏山是如何满脸堆笑地将台下的客人一一恭送出门的。


    这样的她,让他看得难受。


    李屏山入内时,魏子然已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笑,有的只是疲惫与倦怠。


    她径直过来窗边屈膝坐下,挑出一只干净茶盏斟了一杯茶润喉,方才抬眼问他:“你不是已走了么?又过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魏子然这时方才发现她眉眼下有一圈青黑,关切道,“你这几日该好好歇一歇的,怎么还去招待楼下那些前来听戏的客人?”


    李屏山道:“去了一趟扬州,随你在那儿耽搁了许多日子,这园子里的事便堆成了山,我若歇着了,谁来替我处理?好了,你既已看过了我,又不是来听戏的,早些回去吧,莫在我这儿耽搁。”


    “我还有件事与你商量。”


    李屏山漫不经心笑问:“何事?”


    魏子然遂将杨连枝要借来此听戏之机想要会会她的意思对她说了。李屏山听了,微怔之后,又笑了:“令堂怕不是想见我,是想要见她未来的儿媳吧——她知晓我与南屏的关系么?”


    “不知,”魏子然道,“但有疑惑。你要见我娘么?”


    “为何不见?”李屏山挑眉,“正好大后日园子里要搬演新戏,我也想让令堂见见我园子里的一对堂姊妹,你不如那天带令堂来观戏吧。”


    魏子然道:“你园子里的人,为何要我娘见一见?”


    李屏山神秘一笑:“到那时,你自会知晓。”又催了一声,“你回去吧,莫忘了两日后带令堂过来。”


    她一催再催,魏子然也不好赖着不走,却又实在不放心她的身子,认真叮嘱道:“你莫逞强劳累坏了身子,先好好歇一歇,养好了精神再来处理你园内的事,也能事半功倍。屏山,你好歹听我一句劝吧。”


    “你好啰嗦!”李屏山不耐烦道,“魏子然,是不是这些日子我给尽了你好脸,你觉着你能管着我了?我与你说过许多回了,我不是南屏,不会对你百依百从,你莫用对南屏的那副心肠来对我。”


    “此是……”魏子然道,“对朋友的一点关怀之心。”


    “朋友?”李屏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魏子然,我与你之间隔了个南屏,这辈子,是注定做不成朋友的。”


    “为何做不成?我不明白。”


    李屏山凝眸注视着他,缓缓道:“我与南屏,非我即她,终有一日,会有一人离开的。若最后离开的是南屏,那我便是逼死她的罪魁祸首,如此,你还会当我是朋友么?”


    “不……”魏子然摇头,“你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是此即是彼,彼即是此的存在。你说你偶尔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我想,她应与你一样。既然你们彼此心灵相契,是一心同体的,那不正说明你就是屏儿,屏儿也正是你么?”


    “没的扯淡!”李屏山似被戳了脊梁骨,黑沉沉的眼眸幽冷冰寒地锁住他的视线,冷冷道,“魏子然,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我,惹得我性起了,休怪我不念一点情面,彻底断了你与南屏的姻缘,让你再也见不得她的面!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与南屏,她是她,我是我,谁都不与谁相干!记住了么?”


    魏子然慑于她此时的脸色,那些话也不敢再提起,转口问了一句:“你平日里会看些医书药典么?”


    李屏山蹙眉,不知何意:“我又不行医治病,看那些劳什子书做什么?”


    魏子然却道:“那夜,是你去了我心头的病,你不行医治病,却有医我的药。我方才那些话,你仔细想一想,也多想想你与屏儿。”


    李屏山神色似雪,眼眸如霜,冷冰冰吐出了一个字:“滚。”


    第166章


    【天启四年夏·寻亲会】


    宣韦德断了腿的事,这两日已传得街坊邻里尽已知晓,更有好事者传出宣家欲嫁女谋取聘资为父医治腿伤的话来。


    早些年,宣家也常有媒婆冰人上门来说合亲事,而宣韦德欲为女儿择一才学品貌兼优的青年才俊,眼光甚高,挑来挑去却始终未挑到合适的。因此,这姐儿至今仍待字闺中。


    如今,宣韦德遭了不幸,这两年不敢上门来的冰人,忽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蜂拥而至。这些人惯会卖弄唇舌,这个说东家老爷家里有石季伦的泼天富贵,那个道西家哥儿祖上攒了陶朱公的万贯家私,无不夸耀自己保的媒是最好的。


    柳氏原先还会向冰人细细打听那些人家的情况,但见男方不是上了年纪的鳏夫,便是游手好闲的纨绔,更有想要纳妾的,她便再也不愿费心招待这些上门来的冰人了。


    其中虽也有替那些家风严谨清正的人家来说亲的,但那些人家并不是富裕人家,因女方索要的聘资不是男方能负担得起的,也只能打退堂鼓了。


    宣韦德虽重伤在床,不知家里吵吵闹闹的这几日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听到了一点风声。他唯恐柳氏一时糊涂,应了外头那些人的亲事,断送了女儿的前程,日夜愁闷得不得安睡。


    魏子然来家劝他尽早截去那双断腿时,他仍是咬牙不松口,却是将他单独留在了床边说话。


    “截去双腿,也不知能不能活。即便能活着,可没了双腿,不就是个废人了么?”他认命般叹着气说,“生死有命,留着这双腿,死后还能留个全尸,也算没有辜负父母的生养之恩。你也莫替我瞎张罗了,日后也请你多关照关照明哥儿,督促他读书上进,将来光大宣家门楣,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而眠了。”


    这不是魏子然头回听这先生对他交代这番似临终前的话语了,然,每回听到这些嘱托,他都觉先生是用刀在刺自己的心口,逼着自己去接受这样无何奈何的死亡。


    “先生为何不愿试一试呢?”魏子然不死心,打算再劝劝,“只要您还能写,还能说,一样能教书育人,并不会成为家人的拖累。您真舍得下家人么?没了您,谁来护您的妻儿呢?我来时,您家里还有冰人来替人求娶您家姐儿,您不想看到她嫁人么?日后,您家里那小哥儿大了出息了,您难道也不想看到他出仕为官么?”


    宣韦德道:“你是不知这两日登门来求亲的都是怎样的人家,我家好好一个姐儿,怎能卖去给人家做小?你今日见到的这冰人,这两日日日上家里来替那家人当说客,不就是看我现今是个废人,觉着我们会贪图他家那点聘资,将女儿卖进他家么?你师娘是个主意不坚的妇道人家,那做媒的嘴又是抹了蜜的,保不齐会将她说动。她这不是在救我,是在杀我!你也别再劝我了,将来肯关照些儿,我便感激不尽了。”


    对于一心求死的人,魏子然已然不知该如何劝得他回心转意,只觉胸口闷闷的、胀胀的,一阵酸痛苦涩之味漫溢至喉头,让他痛苦难受得再也说不得一个字。


    心情沉重地出了宣家院门,行至坊间那条拥挤热闹的街市里,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已记不清先生最后对他说了些什么,记得的,只有那副破损孱弱的身躯和那张痛苦绝望的面容。


    今日是清风园开演新戏的日子,魏子然虽是心情郁结,没心思观戏,但因早已应了李屏山,也包了一间阁子,只得强打起精神,领着母亲的车马慢慢往清风园来了。


    新戏安排在夜里,魏子然一行人来得早,这时候,园中尚无客人占位子,杨连枝也不必刻意避着人,由着园中的伙计引上了楼上的阁子里;随同而来的车夫随从则被安排在了楼下。


    没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了茶水果子和戏单子,单子后还附了一份扮演戏中人的戏子名单。


    原来清风园与别处不同,凡是新戏,会在正式登台之前,挑几折戏先搬演三两回,请人来此观戏。而后,清风园则会根据这些人观戏后的反应与建议,再精打细磨,直至李屏山点头,这戏才会正式登台亮相。


    而打磨一出新戏,少则三四月,多则一年半载也是有的。当日的开园戏,便是李屏山与那些戏子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打磨而成的。


    今日这出《寻亲记》①,亦是自去年年底便开始准备的,今夜才是正式登台前第三次请人来观戏。


    魏子然也是这些日子才知晓,在此事上,李屏山有一颗常人不及的痴心,对念白唱段、身段步法、神态动作严苛到了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步。


    开锣前,李屏山抽空来阁子里见了这对母子。


    杨连枝是头回来戏园子里观戏,亦是头回见了近日来名声大噪的屏山先生。因李屏山做的是男儿打扮,虽是生得唇红齿白,眉间却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柔纤弱,一身风流傲骨丝毫不输男儿。


    她客气有礼地对人笑的时候,让杨连枝有些恍惚,好似再见了许氏的面貌。


    这一刻,她已确信,李屏山就是南屏。


    不然,她的眉眼面目何以如此肖似已亡故的许氏呢?


    “你是南屏吧。”


    李屏山眸光微沉,脸上的笑微敛了敛,语气平平地道:“我不是南屏。戏要开锣了,李某还得见见今夜来的其他客人,请二位恕李某失陪之罪。”


    杨连枝自然不会强留她,只觉这女子似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让人抓不住她的心思,她那时常挂在脸上的笑也似生意人一样,和气是和气,但难见真心。


    临窗而望,她能瞥见她用对待自己一样的言语姿态去招待楼下那些客人,混杂在一众男子里,也能游刃有余,与人谈笑风生。


    若李屏山真是南屏,这样一个丝毫不顾忌男女之别、与老少爷们逢场作戏的女子,又如何会安分守己地在家相夫教子呢?


    杨连枝心底忧心焦虑,想与身边的哥儿说些什么,又怕惹得他痴病发作,也不敢这时候贸贸然与他说起这些令人不快的事。


    楼下锣鼓敲响后,她却已无心去看那戏台上正演着怎样的悲欢离合,一双眼总是要往坐在那群老少爷堆里的李屏山身上瞅,听戏听得心不在焉的。


    因此,当戏散场,李屏山笑着将那些人一一送出园子,重回到她所在的这间阁子里,问她今夜的戏演得如何时,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好。


    李屏山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又去问魏子然。魏子然倒是认认真真看了,台上虽只演了《训子》《相逢》两出戏,但词曲动人,颇感人心。


    而魏子然幼时又是看过这个戏本子的,这回观戏,倒勾起了他年幼时的记忆,唯恐李屏山又改了结局。


    “他们一家人团聚了吧?”他不说戏之好坏,只想知晓李屏山是否希冀家人完聚。


    李屏山笑道:“自然是团聚了的,但那是我们的压轴戏,只会在正式登台搬演后亮相。哥儿若想看他一家完聚的戏,还得等些日子。但戏中人虽团聚了,我这园中有一对姊妹千里迢迢从沧州寻亲至此,却至今不能与亲人团聚。二位肯帮她们寻一寻亲人么?”


    魏子然只觉她这份热心很是蹊跷,狐疑不已地打量着她。


    而杨连枝听说是沧州来的一对姊妹,顿时想起了自己的亲人,虽还未见那对姊妹的面,倒生出了一两分家乡人的亲近之心来,遂应道:“两个女孩家从北走到南,真是不容易。我们一家祖籍也是沧州的,许与她们要寻的亲人相识,说不定能帮着寻一寻。你让她们进来吧。”


    李屏山见这主母是个慈悲心肠,心中一喜,忙出阁子吩咐园中伙计让杨家那对堂姊妹来此认认亲。


    不多时,伙计便引来了杨家姊妹。李屏山为双方介绍了彼此,又道:“说来也巧,这对姊妹与您同姓,是从沧州辗转寻亲至此的。姊姊杨梦,妹妹杨燕,因入了戏班,方在她二人各自的名字加了个‘廷’字。”


    听得此言,杨连枝更觉得心上亲近了几分,观这对姊妹又都生得好模样,姊姊清丽出尘,妹妹明艳动人,皆瘦瘦小小的,看得让人顿生怜爱。


    “听你们先生说,你们是从沧州寻亲至此的,”她亲切道,“我也是沧州人,也姓杨。你们要寻的亲人是谁,能与我说说么?今日相逢即是缘份,我又看着你们觉着亲切欢喜,定会帮你们打听亲人的踪迹的。”


    姊妹俩见她态度和善、言语温存,心底的防备松了些。姊妹俩相视一眼,妹妹杨燕方才开口道:“既得夫人如此相待,我们姊妹二人也自当坦诚相告。不瞒夫人,我们所寻的亲人是幼年离家走失的姑母。因那时没有我们姊妹二人,我们也不曾见过姑母的面,只是家父在病故前,曾告知过我们姑母的姓名。”


    杨连枝笑道:“既是有名有姓,要找人也容易些——你们那姑母叫什么?”


    杨燕恭敬道:“闺名连枝。”


    杨连枝与魏子然俱是一怔。


    “可是‘愿为连理枝’的‘连枝’?”杨连枝满怀期待地颤声问,“你们父亲叫什么?”


    “家父杨颐年,”杨燕道,“堂姊父亲唤杨天年,两年前已相继病逝了。”


    此时,杨连枝内心已是没有丝毫疑惑。


    世上即便真有同名同姓之人,却不会一家兄妹都与人同了姓名。


    杨天年是父亲与原配妻子的孩子,而杨颐年与她则是父亲与续娶的妻子所生的孩子。


    然,这对姊妹却告知她,她上头的两个哥哥皆病逝了。


    既然已不在了,魏显昭又为何要骗她说家人安然无恙?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寻亲记》,又名《教子记》,明代传奇剧本,《远山堂曲品》著录。宋元南戏有《周羽教子寻亲记》,据张大复(彝宣)《寒山堂曲谱》卷首《谱选古今传奇散曲集总目》所载,明代梁辰鱼、范受益、王錂、吴中情奴、沈予一等均有改编本。现存本为王錂改编。


    写宋代富豪张敏,见秀才周羽妻郭氏美貌,欲占为己有,设计陷害,使周羽蒙冤,流落鄂州20余年。周去后,郭氏生子周瑞隆,含辛茹苦,教子成人。瑞隆中进士,授官荣归,得其父在鄂的消息,即弃官寻父。至鄂,知父遇大赦,已启程归乡。父友李员外恐瑞隆不识其父,以周羽诗集赠之,作为寻父的凭证。后因周羽父子同住一旅店,瑞隆思父不能成眠,乃出诗集低诵,父子终于喜得相逢,回家与郭氏团圆。此剧写出真情苦境,曾轰动一时。《借债》、《前索》、《遗青》、《杀德》、《出罪》、《府场》、《前金山》、《送学》、《跌包》、《复学》、《荣归》、《拜别》、《刺血》、《茶访》等出,一直流传在昆曲舞台上,今地方戏中也有据此改编的剧目。今存明刻本,《古本戏曲丛刊初集》,据明万历间富春堂刊本影印。


    (这个里面的文字特别典雅动情,共三十四出,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第167章


    【天启四年夏·认亲会】


    昔日,杨家姊妹虽靠卖艺辗转至江南,却并未入乐籍,如今只是受雇于清风园。


    这是杨家仅存的两点血脉,杨连枝不忍心让她们在此讨生活,试着与李屏山商议;李屏山并不松口,言说要过了合同文书里的一年受雇之期,才会放人。


    杨连枝见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又有姊妹二人签下的合同文书为凭,也不好强求。想着一年之期已过半,闲暇时,李屏山又不会约束她们的行动,她也能将姊妹二人接到家中好好聚聚。


    姊妹二人认了亲,自然也是皆大欢喜。


    次日午后,杨连枝便遣了人来接姊妹俩前往魏家,两人在得到李屏山的首肯后,便打扮得齐齐整整,兴高采烈地登车离了清风园。


    车马在魏家大门前停住,薛鼎知晓车中的两位客人是主母娘家亲人,丝毫不敢怠慢,将人恭恭敬敬请进大门;后又有魏子然亲来迎接姊妹俩,将人先引进了净荷堂。


    院中,各个院里的姨娘与哥儿、姐儿悉数陪坐在杨连枝身边,茶水果子、糕点糖饼亦摆满了好几张桌面。


    杨燕见了这幅家人和乐融洽的画面,思及自身,不觉心下凄然。


    这些年,父亲总说姑母是被家中那魏姓小厮儿拐走的,心里挂念担忧得紧,何曾想过那不受父亲待见的小厮儿在此挣了这样大的一份家业?又何曾料到那被拐走的姑母做了这宅子里的女主人,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的?


    所幸姑母是个念旧情的人,愿意认下她与堂姊这两个无依无靠的亲人。


    在杨连枝的指引下,姊妹俩先是认了魏子然、魏书婷、魏书嫀这三位姑表亲,又一一与薛氏、卢氏院里的哥儿、姐儿照了面。


    “你姑父去扬州了,待他回来了,你们再见见。还有两个哥儿,”杨连枝环顾在场的诸人,遗憾道,“一个是薛姨娘院里的焘哥儿,他人在书院,来不及回来见你们;另一个是自小就养在乡下庄子里的熙哥儿,与卢姨娘院里的煦哥儿是一胎里出来的双生儿,你们见一个便是见了一双,日后总会都见着的。”


    问及两人芳龄时,杨梦羞涩涩答道:“侄女今年虚岁二十,妹妹也是将满十六,虚岁十七了。”


    杨连枝回顾身边的儿女,笑着说:“我这两个姐儿,大的前些日子将满十五,十六岁了;小的呢,也有四岁了,你们是姊姊。就是这个哥儿,今年虚岁十八,是燕姐儿的哥哥,却是梦姐儿的弟弟。薛姨娘与卢姨娘的这几个哥儿、姐儿都是比你们小的,也是你们的弟弟妹妹。你们日后来家了,也莫与这几个生分了,都当亲人一样看待。”又对规规矩矩坐着的那几人说,“你们也多与这两个姊姊亲近亲近,日后,她们也是要搬到家里来的,就当亲姊姊一般看待。”


    这几个哥儿、姐儿自然不敢忤逆当家主母的话,不约而同地垂首恭应:“谨依母亲之言。”


    杨连枝又招这对姊妹在身边坐下,柔声细语地说:“这时候就同我们在这儿坐着说说话,随意吃些茶果糕点垫垫肚子,下半晌随同这些哥儿、姐儿去露春园耍耍,彼此熟悉熟悉。晚上为你们备了席面,夜里再送你们回清风园,好么?”


    两人相继道:“但凭姑母安排。”


    一众人在此饮茶话家常,杨连枝怕拘着了孩子们,便吩咐魏子然带着一众哥儿、姐儿往露春园去耍耍,只留了年幼的魏书嫀在身边。


    魏书嫀本是个爱热闹的,又格外亲近海棠苑里的魏子煦与魏子照,见母亲单单留下自己,哭闹着要去找哥哥姊姊耍。


    杨连枝被她吵闹不过,只得依了她,让玉竹跟过去照管。


    玉竹领着魏书嫀到露春园时,清波回廊那儿已是一派清歌弦声。她定睛看时,家中哥儿、姐儿三三两两地散在回廊里听曲闲谈;而那倚栏抚琴的正是卢氏院里的煦哥儿,和着琴声浅吟低唱的则是今日来家的那对姊妹。


    “三哥哥在弹琴!”魏书嫀听了琴声便挣开玉竹的手,兴冲冲地跑进了回廊。


    玉竹在后头快步追着,生怕这姐儿摔着了:“姐儿慢些儿!莫又摔了!”


    魏书嫀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奔人群里倚栏抚琴的魏子煦。她突然闯进来,还要往那抚琴人跟前凑,魏书婷怕她坏了众人的兴致,忙起身抱她到栏台上坐下,柔声叮嘱她:“三哥哥与两位表姊姊在以曲会友,你莫上去缠他,同我们坐着好好听哥哥姊姊弹琴唱曲。”


    魏书嫀乖巧点头。可她本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又是小孩儿心性,琴声曲子听了一会儿便腻烦了,见魏子然与魏子照在不远处撒饵喂池子里的鱼,又撒腿跑到了两人跟前。


    在饵食的诱惑下,回廊下聚了群大大小小的红鲤,翕张着嘴嘬食,拶拶有声。


    魏书嫀将脑袋挤进两人中间,趴在栏台上看鱼儿争食。看到痴迷处,她竟也学着鱼儿鼓着嘴吐泡。


    魏子照看她流了满嘴的哈喇子,忍不住笑道:“小祖宗,你在做什么?吐泡泡吐了自己满嘴的哈喇子,你也不擦擦?脏死了!”


    一旁,魏子然递了手巾过来,轻声催她:“自己擦擦。”


    魏书嫀却不接,转而一把抱住魏子照圆滚滚的腰身,将脑袋拱进他腰肚上使劲蹭。


    魏子照反应过来时,已被她蹭了满肚子的哈喇子。他心底委屈,又不能对着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妹妹哭诉,只能扯住魏子然衣袖,让他做主。


    “大哥哥,你看!”他指着身上那几块水渍印记,可怜巴巴地说,“妹妹忒坏了,拿我衣裳做抹布①,弄了我一身哈喇子!这是新衣裳,我特意穿了来见今日的两位姊姊的,被她弄脏了!”


    魏子然顺手将手巾递了过去,笑道:“让她给你擦擦吧。”又对魏书嫀说,“与子照哥哥赔个礼,将你蹭在他衣上的哈喇子擦干净。”


    魏书嫀不乐意,嘟囔着:“是他先笑话我、嫌弃我脏的。”


    魏子照忙道:“我可没笑话你,也没嫌弃你,是好心好意提醒你,怕你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回去了挨骂。”


    即便如此解释了,魏书嫀仍是想不过来,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又抱住他,用脸蛋去蹭他的衣裳。


    魏子照哭笑不得,将她扯开,让她找魏子然讨鱼饵去喂鱼。


    这边风波将息,那头的琴音歌声也歇了,众人又相约要去划船。


    魏子然因心头有事牵着,没兴致与众人嬉闹戏耍,只在回廊上坐着,遥遥望着一众兄弟姊妹划船取乐。


    他见薛氏院中的嬛姐儿亦未上船,便扬声唤了她一声,笑着问:“妹妹为何不上船耍一耍?”


    魏书嬛过来与他见了礼,方含蓄笑道:“我……我耍不来,他们玩的,我不会,又不会说话,我怕上船闷着了他们——大哥哥为何不上船呢?”


    魏子然笑道:“与妹妹一样,耍不来。”瞥见她袖口藏着一卷书,转口问,“妹妹近来看的什么书?”


    “是大姊姊整理出来的温飞卿诗词集子,”魏书嬛老老实实将袖中藏着的书露了出来,“我借来读一读。”


    “能让我过过目么?”


    “当然。”


    温飞卿乃花间词祖,其诗词多写闺中怨情,倒也契合闺中少女的心境。而魏书婷自己抄录的这些温诗里头,果真以闺怨之诗居多。


    魏子然只知魏书婷于诗词之外,更爱好史书传记,虽说偶会涉猎些闺情怨诗,但她钟爱的却是李易安、秦少游之类的婉约清丽词风。


    而她近来却偏爱这些写尽闺中女子离愁别恨的诗词,魏子然隐隐能猜到一些缘由,却也无可奈何。


    他将这本诗词集子递还给魏书嬛,温声提醒了一句:“你整日笼闭家中,又大了,看多了这类诗词,易自寻烦恼,还是少读些这样的诗吧,可多读读李易安、苏东坡的词。”


    魏书嬛正是情思朦胧的时候,又是个聪慧颖悟的姐儿,知晓他话里的深层意思,不由羞红了脸颊,低声说:“姨娘也不让我多读这些诗词,每日会让我背诵默写《女诫》,我只是近几日看了一些这类诗词。”


    魏子然笑道:“你也不用日日将自己锁在家中,多与你大姊姊出门走走,见见她的朋友,多长些见识。”


    “不行的!”魏书嬛似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连连摇头,“自幼,姨娘便教导规诫我们,说女孩家嫁人前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不能抛头露面,大了后,更不能见外头的男子。大哥哥莫怂恿我行这样有损女儿家清名的事,若让姨娘知道了,我会被训斥的!”


    魏子然不过随口一提,见她是这样的反应,忽觉有些悲哀。


    也许,在薛氏看来,不止是外头的男子,连他与卢氏院中的哥儿,她院中的姐儿也最好不要见,没的将她苦心栽培的姐儿引上了歧路,让她们的名声也像魏书婷一样被毁了。


    此时,他已没有兴致再在此待下去,见湖面上的船只已进了草木繁密处,起身对魏书嬛说:“我出门去一趟仁寿坊,那些人回来若是问起我,你便实话说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抹布,又叫幡巾、幡布。因为“幡”犯民俗忌讳,当时人们才唤“抹布”的。可见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一》。如下:


    民间俗讳,各处有之,而吴中为甚。如舟行讳“住”,讳“翻”,以“箸”为“快儿”,“幡布”为“抹布”;讳“离”、“散”。以“梨”为“圆果”,“伞”为“竖笠”;讳“狼藉”,以“樃槌”为“兴哥”;讳“恼躁”,以“谢灶”为“谢欢喜”。此皆俚俗可笑处,今士大夫亦有犯俗称“快儿”者。


    (其实,筷子是明代才有的说法,以前叫箸或其他的。)


    第168章


    【天启四年夏·阁子里】


    五月中旬,魏显昭的船只方才抵达临安,船上载满皮货漆器,给家人买的吃食玩意也塞了满满一船舱。


    这次扬州之行,为救灾,他虽耗费了许多银钱货物,但也算是在扬州打通了关系,与人合伙购了一块林地,做些木材生意。


    因此,家里的生意,除了原来的茶叶、玉石、桑蚕、药材、杂货买卖与最受他重视的盐引买卖和番邦作物的种植之外,又多了一条门路。


    而关于盐引买卖,因朝廷又下诏加了盐税,他长期浸淫在这项买卖里头,虽说是尝到了许多甜头,却时常是如履薄冰,须上下打点关系方能走得顺一些。


    官场复杂,班子又时常换来换去的,若不能攀上朝中当权的,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长久的。但朝中如今当权的是那东厂太监魏忠贤,要他去巴结一个阴险狡诈的宦官,他倒情愿趁早将手中的盐引转手出去,从这里头抽身而退。


    回了家的当天夜里,杨连枝便将寻到杨家那对姊妹的前后与他细细说了一遍,又告知他:“她们与清风园的文书合同今年十月底便到限了,那时,我打算将姊妹俩接到家里来,与婷儿一个院子里住。”


    魏显昭自她说起认亲的话头后,眉心便一直紧皱着,听了她这样的打算,终是忍耐不住,略显不满地指责着:“你胡乱认亲便罢了,怎么还自作主张要将人接到家里来?你怎知人家不是冒名来认亲的?这些年,顶着我们两家的名头来认亲的还少么?你不能只凭她们知道你家里几个人的名姓,就将别有用心的人引到家里来!”


    杨连枝道:“她两个女孩儿千里迢迢寻到这里,父母俱不在了,不幸到沦落在李屏山那戏园子里讨生活,你不可怜她们便罢了,怎么还随口污蔑诋毁她两个别有用心、心思不正呢?她们是我杨家人,与我血脉相连,我见一面,便知真与假。倒是你,我两个兄长分明家境艰难,早些年便离了沧州流落在外,两年前又相继病逝了,你为何要骗我说他们阖家无恙?”


    魏显昭目光微沉,避开她的眼,低声道:“我派去沧州打探消息的人,确是这样回报的。不然,我何以要说你认下的这两个姐儿是人冒名顶替的呢?连枝,你已离家多年,亲人面目早已生疏,更是没见过后辈子侄的面,莫心软被旁人言语骗了善心。改日,你让我会会那两个姐儿,我好好问问她们,她们定会露出马脚、不攻自破。”


    杨连枝只是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却似再也看不透他了,心底对他存有的一点夫妻情义,此刻忽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会为薛氏费尽心机去打听年幼失散的兄长,给他在这府中安排了一份差事,却唯独不肯收留救济她的亲人。


    “老爷,杨家并未亏待你吧?”杨连枝心凉如水,眼中失望又痛心,“两个哥哥虽不待见你,给过你难堪,可事情已过去许多年了,你看在我已逝母亲和我的面上,真不肯接纳他们的遗孤么?我们是这两个姐儿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了,你真忍心看她们流落在外,靠声色取悦他人么?你又要骗我到几时呢?


    “你与何县尊也有些来往交情,他难道没同你说起杨家的事么?他一家都能打听到杨家家道中落,家中子孙七零八落的,怎么你派人特意去打听消息,打听到的却是不一样的。老爷,那是你派去的心腹人啊,若非老爷授意,我实在不知那人为何要背恩欺主。老爷若不肯收留那对姊妹,我也不敢再拿此事烦恼你了,会自己安置她们的。


    “老爷既然如此不待见杨家人,我这里也不敢留你。日后,你除了来看看孩子,还是少往我这屋里来吧。”


    魏显昭未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些断恩绝义的话来,怔怔失神了许久,见她已唤了玉竹进来,心底有些话反倒不好在这时候对她说起。


    “服侍老爷去歇着吧。”杨连枝淡声吩咐玉竹。


    玉竹正为此暗自欢喜,魏显昭却冷着脸道:“不必让玉竹服侍,我往别处去,日后也不来搅扰你了。”说完,便毫无留恋地出了净荷堂。


    玉竹将人送出院门,回到房内时,见杨连枝撑着头闭眼假寐,一副恹恹不乐的模样,心底的疑惑终是问不出口。


    她上前,轻声催促道:“夫人,夜深了,该歇着了。”


    杨连枝微张开眼,朝她歉然笑了笑,柔声说:“我讨不到老爷欢心,倒连累了你。”


    “夫人说哪里话?”玉竹慌忙道,“婢子是您屋里的人,只要伺候得您安心欢喜了,婢子心里也高兴。夫人说连累了婢子,那岂不是折煞了婢子?”


    杨连枝见她这样识大体,心里愈发爱重怜惜她,也愈发觉得愧对于她:“我是帮不了你了,日后得靠你自己了。你还年轻,正是适合生养的好年纪,若能为魏家添个一儿半女,我也会与老爷提一提的,让他扶你做个姨娘。”


    听及,玉竹不禁心花怒放,脸上克制着笑意,羞怯怯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夫人莫打趣婢子,早些安歇吧。”


    当晚,魏显昭就在书房内歇了一晚,一早在临近的菊香院用了早饭,便独自一人出门慢慢踅到了清风园。


    上半晌园中没有戏,他来时,这园子里静悄悄的,戏楼里亦无人。守门的钟器让他下半晌再过来,他却径直往里走,言说要见班子里的杨家姊妹。


    钟器见拦不住他,又不敢得罪这些大老爷们,只得将人请进楼上的阁子里,往后院去知会李屏山了。


    李屏山听说是魏显昭前来,又直言要见杨家姊妹,还以为是来认亲的,倒也没有多想。因她此时抽不开身,便让赵廷石领着那对姊妹往前头戏楼去见客。


    因魏显昭要单独与这对姊妹说话,赵廷石让人送来茶水果子之后,也随之离开了阁子。


    清风园的茶水与郎家茶楼同出一辙,魏显昭只尝一口,便知清风园背后的大老板是谁。但这不是他今日来访清风园的目的,眼下,他迫切想要知道的,是面前这对姊妹寻亲背后的意图。


    “我是谁,你们应也知道了,”他轻抿一口茶,态度语气并不亲切,反倒有些凉薄,“至于你们是否真是杨家的人,我也懒得去求证真伪了,只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此番寻亲,为何直奔临安而来?”


    杨梦一听这姑父语气不善,全然没有姑母那样温柔和气,心底已先怯了。


    杨燕却丝毫不惧,只是略感寒心,微微冷笑着道:“您在怀疑什么呢?是觉着我们背井离乡寻亲,只是贪图您家的银钱家资?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家父若是知晓当年那个拐走姑母的人成了我们的姑父,也不至于为了寻她而客死异乡,我与堂姊更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若非见了姑母,我们也不会知晓魏显昭就是拐走姑母的。姑母怕是至今仍不知晓,将杨家逼入绝境的就是您这个枕边人吧?”


    魏显昭心口蓦地一紧,双目幽深深地盯着这个伶牙俐齿的姐儿,意识到不能小觑了这姐儿,遂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是从谁那儿打听到了你姑母的下落,但她早已脱离了杨家,肯认下你们,不过是念着一点旧日的血脉亲情。你们杨家的没落,不与旁人相干,是你们咎由自取。若非杨家出了几个败类,通敌卖国,你们杨家阖族上下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杨燕冷嘲道:“魏老爷对这朝廷倒真是赤胆忠心!既做了揭发乱民贼子通敌卖国的大义之举,为何不敢将这番大义灭亲之举向家人坦白?是在害怕什么?”


    魏显昭发现这小女子的口舌比她父亲幼时还要毒,不忍心过分为难,却也不愿接纳这对姊妹。


    他端杯饮茶,顿了片刻,笑着问:“姐儿既然知晓杨家与我有这些恩怨,还敢住进我家么?不怕我将你二人卖了?”


    “魏老爷是心中有大义的大善之人,不会做出这等没人性的事来。”杨梦恐身边的姐儿一时气恼说出得罪人的话来,忙暗中扯住杨燕手臂,抢先开了口。


    “姐儿不必说这些恭维话,总之呢,”魏显昭道,“魏家是不会收留你们的。但看在你们姑母面上,待你二人与清风园解除了雇佣关系,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回沧州,后半生的银钱不会少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永不得再见你姑母的面。做得到么?”


    “凭什么?”杨燕恼道,“你凭什么阻止我们与姑母相见?谁又稀罕你那几个臭钱?当年,是你拐了姑母,骗了她的钱财,逼着她与你做了夫妻,我姑母是许了人家的……你就是个夺人-妻女、略买人口的人牙子,我可上官府状告你!”


    “燕儿!”杨梦被她这番言语吓得心口狂跳,忐忑不安地望着面如寒霜的魏显昭,慌张得失了言语,只能低声在杨燕耳边劝着她,“妹妹莫冲动!魏老爷在此挣得了这样大的家业,官府里哪里没有关系人情,你去告官,讨不到丁点儿好处,还会失了姑母欢心。不如……不如就依了魏老爷,我们回沧州……”


    “要回你回!”杨燕气难平,冷瑟瑟的目光毫无惧意地直视着魏显昭,“魏显昭,不,魏珩,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也不管一直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杨梦,气咻咻地甩袖出了阁子。


    杨梦只能不停地向魏显昭赔礼,惶恐不安地说:“请魏老爷给我们一些时间,妹妹只是性子急了些,不是有意冲撞老爷您的!回沧州的事,我会劝劝妹妹的,那时候,还请魏老爷看在姑母面上,莫忘了今日的话。”


    魏显昭点头,忽笑道:“你这个堂妹,脾性随了他父亲,又臭又硬。”因见这姐儿性子要软绵和顺一些,便问,“究竟是谁告诉你们,说你们姑母在临安的?”


    杨梦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答道:“那人说自己是魏家人,但也没说是魏家的谁。因他说姑母过得不好,叔父担心,才说服父亲和他一同南下寻亲的。请魏老爷明鉴,我与燕儿妹妹寻姑母,真的没有任何不良之心。”


    魏显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杨梦也没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辞了他,便下楼去寻杨燕了。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五月初九日,朝廷下诏增加盐税。除陕西河东池盐及云南旧额不增外,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广东及四川共增课五十四万七千九百九十三两。


    第169章


    【天启四年夏·暑中会】


    近些日子,魏显昭除了偶尔进净荷堂看看小姐儿,夜里便只在海棠苑与菊香院内轮流安歇。家里人虽察觉到了一点端倪,但因碍于两人的面子,没有谁当着两人的面提到此事,只在背后议论。


    家中下人发现当家老爷与主母感情不和之后,很快又发现在薛氏与卢氏之间,老爷爱去的地方分明是薛氏的菊香院,常常是一连四五日皆宿在那儿,卢氏那儿不过偶尔去一两回而已。


    而在一众妻妾里,薛氏虽早卢氏进门,却是这里头年纪最轻的,不过三十出头;又精通诗书文墨,能当家,善理财,魏显昭自来爱重她,只偶尔会嫌她太过严肃正经,少了些女人的柔情蜜意。即便是床笫之间,她也始终维持着她的端方之态,鲜少有动情的时候。


    然,这几日歇在薛氏屋里,魏显昭却发现她的言语姿态较从前更柔和了,昔日从不会在行事时唤他,如今却似放开了自己,一声声都能叫到他心坎里,让他欢喜爱怜不已。


    这日,在菊香院陪着薛氏与这院中的几个孩子用过晚饭,正闲话家常时,明灯忽寻到了此处。见主子与这院中的姨娘、哥儿姐儿其乐融融的,也不急着进门,只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院中的老妈妈见他做贼一样的往里瞅,得知他是有事来寻老爷的,便将人请了进来。


    魏显昭问他为何事而来,明灯瞅了一眼围坐在他身边的人,犹犹豫豫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低声说:“这是小的在小东门附近一条街巷的墙上撕下来的,那几条街巷贴满了这样的文章。小的粗粗看了看,觉着这里头的事不简单,便急着回来见您了。”


    魏显昭接过他递过来的这写满字的纸,一眼扫下来,上面声讨控诉的却是他诱拐逼娶杨连枝一事,以及杭州各州县受他贿赂不予受理此事一节。


    这篇文章出自谁人之手,不用细思,魏显昭也能猜到。


    当日,他只当那姐儿只是恼羞成怒随口说出的一句气话,没承想,她竟真的请人写了多份状子投进衙门。临安县对此不管不问,她又往府里去投状,府里也不予受理之后,她竟丝毫不顾忌杨连枝的面子,将当年之事胡乱捏造一通,张贴在了城中各门各户的门墙之上,不闹得人尽皆知,不肯罢休。


    “这东西是何时张贴在街巷里的?”魏显昭忍着怒气,怒睁着双目盯着明灯,厉声问。


    明灯道:“听附近街巷的百姓说,他们一早出门就看到了这些东西。小的猜测,这东西应是昨日夜里张贴在街巷里的。不过,小的离开时,衙门里的人也赶到了那儿,将这些东西皆撕去了。”


    “撕去了有何用?”魏显昭冷笑,“不过是亡羊补牢。若不能抓出那个污蔑造言的罪魁祸首,这样的文章言语,过不了两三日,还是会出现在城中。那时,城中百姓便能尽知此事,那人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他现今唯恐让杨连枝知晓了此事,又问:“然哥儿今日出过门么?”


    明灯想了想,道:“我听六儿说,哥儿这几日都会出门往仁寿坊去看望宣先生,今儿应也是出了门的。”


    魏显昭也没再多打问什么,袖着那纸文章急急离开了菊香院。


    今日,杨连枝是同魏子然一同前往仁寿坊的,回来时正好经过小东门,已是知晓了张贴文章一事。


    关于她与魏显昭早些年的事,也并非文章里头说的那样。写这文章的人,虽是在指责控诉魏显昭,但字字句句却在诛她的心。


    不管她现今与魏显昭的关系如何冷淡,当年却是她宁可受世人指责谩骂,也要逃婚跟着他远走他乡。与他做夫妻,亦是她心甘情愿的,魏显昭从不曾逼迫过她,反倒为了让她免受世人诟病,他不但请了冰人做媒,还邀了一众乡中里老作证,光明正大地迎娶了她,让她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即便这些年,他变了心,但还不至于冷落她,她的日子也过得安稳舒适。


    然而,今日城中张贴的一篇文章,好似撕开了这些年的假象,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随他私奔到此的、不知礼义廉耻的水性妇人。


    魏子然其实并不清楚父母年轻时的事,见母亲看了那墙上的文章,脸色便变得异常难看;回了家更是茶饭不思,闷坐着不说一句话,只是让他在暖阁内陪她坐一坐。


    坐了不到一会儿,魏书嫀却衔着满脸的眼泪鼻涕、哭哭啼啼地进了暖阁,径直扑到杨连枝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大姊姊送我的兔子淹死了!”


    杨连枝一听,强打起精神将她揽进怀里,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柔声问:“怎么会淹死呢?你带它到大姊姊那儿去玩儿了?”


    魏书嫀抽噎着说:“是在大哥哥那儿淹死的!娘让大哥哥帮我将它救活!”


    “死了,你大哥哥怎么能救活呢?”


    “我不管!不管!是大哥哥那儿的水淹死了我的兔子,就要大哥哥救活!”


    杨连枝本有些心闷,被她吵得头疼,欲呵斥,魏子然忙起身道:“娘先坐坐,我随妹妹去看看那只兔子,没准还有些气儿,能救过来。”


    屋外,丑儿已将那只湿淋淋的兔子抱了过来,玉竹正为那兔子擦拭着毛发。


    魏子然被魏书嫀拽着衣袖引至院中的兔笼前,蹲下身将将从玉竹怀中抱过那只兔子,魏书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此刻又哗哗淌了满脸,好似下一刻就会背过气去一样。


    “大哥哥……能救活么?”


    魏子然摇头。怀中的兔子已然气息全无,四肢也已慢慢僵硬,已是救不过来了。


    “不!不!不!”魏书嫀哭得愈发伤心,央求他,“大哥哥能救活的!你帮我救活它!”


    “姐儿莫为难大哥儿,”玉竹替她擦着泪,哄她,“我们先将这兔子埋了,日后再替你买只回来,好不好?”


    魏书嫀不依,只是流着泪恳求魏子然将兔子救活。


    魏子然被她哭闹不过,与她商量:“这只兔子,大哥哥没法救过来。我送你与这只一模一样的,使得么?”


    “我就要这只!”


    “我送你的就是这只,”魏子然道,“只是不会动,你要不要?”


    魏书嫀一时想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因听说送的还是这一只,只当是他能救活这只兔子,遂欢欢喜喜地点了头。


    而魏子然见哄好了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将那只死兔子交给丑儿,吩咐道:“将这兔子身上的脏污处洗一洗,仔细理一理毛发。”


    丑儿不解:“哥儿要做什么?”


    “莫问那么多,照做便是。”


    因怕魏书嫀吵到了母亲,他又让玉竹将人引至魏书婷院中耍一耍。


    魏子然在暖阁内守着杨连枝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直至掌灯时分,杨连枝方才在他的劝说下,勉强用了些饭。


    玉竹进暖阁向她说婷姐儿将小姐儿留在了她院中歇息,她只点头说知道了,想起魏书嫀那不幸溺死的兔子,便问魏子然:“你说要送她一样的兔子,是在哄她?”


    “也不算是哄,”魏子然道,“我画几幅画送她,应能弥补她失去这个玩伴的伤心失落了。这兔子她也养了一年了,自然养出了些感情,但小孩儿忘性大,伤心一两日,应能接受这事了。”


    杨连枝却道:“嫀儿性子不如婷儿幼时温顺懂事,有些恃宠而骄,只怕她不识你这份好心,到时候要与你闹。她若与你闹,你也莫一味顺着她,以哥哥的身份好好管教管教她。她这般大了,也该懂些事儿了。”又叹气道,“娘如今精力不如从前了,管教不了她,家里人又一味顺着她、宠着她,倒纵容得她娇气又任性。娘偶尔指责她一两句,她便又哭又闹的,小孩儿哭声尖细,哭闹起来真是要人命!你与婷儿幼时也会哭,却不会像她这般哭。”


    魏子然道:“娘既然管教不过来,不如让她搬到婷姐儿院子里去。那儿有个玉兰,不怕管不住她,婷姐儿也能帮着看着她一些儿。”


    “你这提议不错,”杨连枝欣然点头称是,笑着说,“让她姊妹俩住一块儿,既能有个照应,也能让她们更亲近些。不过,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这孩子还是念旧情的,若是就这样送她过去婷儿那头,怕她一时想不明白,还当是娘不要她了呢!你先与婷儿通个气儿,让她多来我这儿走走,多带嫀儿去她那头歇觉,歇得嫀儿亲近依赖她了,这小姐儿自会吵着闹着要同她大姊姊一个院子里住。”


    魏子然道:“还是母亲思虑得周到些。”


    母子俩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玉竹忽在暖阁外头说了声:“老爷过来了。”


    杨连枝即便不愿见到他,但也知晓他这时为何事而来,笑着对魏子然说:“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


    魏子然颔首,与她行礼后,终是忍不住问道:“城中张贴的那文章,里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杨连枝缓缓笑问:“你相信你爹是个拐卖良家女子的恶人么?”


    一句话,顿时让魏子然茅塞顿开,遂笑道:“那孩儿便告辞了。”


    出了暖阁,他又与默然立于屋檐下的魏显昭见了礼。正欲离去,父亲忽在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你娘好么?”


    魏子然不知这话是何意,又听他说道:“算了,你回自己院中吧。”


    魏显昭将将从县衙回来,方知杨家那姐儿已将他“诱拐逼娶”杨连枝一事的状子投递到了浙江巡抚处。


    抚院今日已向县里下达了明令,责令临安县县衙尽快将此案勘察明白,不可敷衍了事,必要时,可向沧州的州县确认事情真伪。若临安魏显昭之妻杨氏果系男方诱拐逼娶,务必惩戒男方并勒令其放归杨氏,双方子女由双方自己协商归谁抚养;至于女方是否与先前订亲的男家完婚,听凭男家意思。


    魏显昭现今已猜不透杨连枝的心思,不知她知晓这样的事后,会如何看待他。


    魏子然离开后,他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直至玉竹传了杨连枝的话来催他,他方才步伐沉重地入了暖阁。


    这里,是他这几日想来却拉不下脸来的地方,今夜,却又害怕踏进这里。


    榻上,那个自幼跟随他的女人,已不再年轻,脸上的笑亦不再明艳,却始终是温婉柔和的,能吹散他心底的一切阴霾。


    他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对自己的态度不冷不热的,也冷了要与她诉旧情的心肠,只将袖中的那篇文章摊在了两人间的小案几上,淡声说:“我去过衙门了,抚院给何县尊下了明令,县里要受理此案。这上面的话虽不属实,但既然被你那好侄女闹到了这般地步,假的也只能是真的了。”


    杨连枝抬眼静静瞅了他半晌,轻声问:“老爷是要认下这罪名么?”


    魏显昭冷笑:“你当初跟着我,说起来其实是私奔。女子逃婚随另一男子私奔,这事若是闹到官府里,传开了,于你名声不好。反正不管是诱拐,还是私奔,我们终是要分开的。但我们也做了这些年的夫妻了,好歹让你体面一些,将来也能再找个好人嫁了。至于那三个孩子,就跟着你吧。”


    杨连枝问:“认下那些罪名,老爷会怎样呢?”


    魏显昭从她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担忧关心,笑了笑,说:“这上面的罪名我也不会全认,况我这些年在官场里也有些人情,托人打点打点,也不过是在牢里住几日。你也不用担心你与几个孩子的吃穿用度,莫衙营的宅子是当初替子然买下的,你们可搬去那儿安住,银钱的事,我不便出面,会让映容出面。”


    杨连枝惊叹于他短时间内便有了这样深远的打算,好似早已计划好的一般,心底忽生了些疑惑:“老爷是去清风园见过那对姊妹了么?是不是对她们说过什么?”


    魏显昭脸色一冷,恼道:“你至今还执迷不悟!你那侄女能在短时日里将这事闹到抚院那儿,你还当她们是真心来寻亲的?”


    第170章


    【天启四年夏·牢房里】


    考虑到会有一场牢狱之灾,魏显昭连日将临安、钱塘、仁和县里的铺子账目细细过目了一遍,又暗中叮嘱明灯替他好生留意着各大铺子的生意,若有谁敢趁他落难之际暗中使坏,让他先不要打草惊蛇,待日后再慢慢算账。


    家中外院内宅的一切事务,他也细细吩咐薛家兄妹帮他好好打理。


    而他,甚至已拟好了一份和离书,删删改改多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县中的传唤文书便送进了家里。


    没几日,临安县长桥魏家家主魏显昭诱拐逼娶杨连枝的事便传遍了杭城,魏家下人仆从自然早已闻到了风声。


    这些年,魏显昭乐善好施的名声,早已被杭州乃至附近各府州县的百姓所熟知,此事一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肯相信,也有人落井下石……平日里宾客盈门的魏家,这些日子真可谓是门可罗雀了。


    当家的人被衙门里的人带走了好几日不见消息,一时间,魏家上下已开始人心惶惶,以为魏家家运就此衰落,请辞的家下人一日多似一日;更有几间铺子里的伙计趁机携款潜逃的。


    因魏显昭早预料到了铺子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明灯又始终记着魏显昭的叮嘱,好似不知晓一般,对此不管不问的。只在探监时,将铺子里的这些事一一告知魏显昭。


    因此,魏显昭虽是身陷囹圄,对自家铺子里的事却是了如指掌;家中事也能从来此看望他的家人口中得知一二。


    这日午后,魏子然由何深身边的长随李贵引至外监,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外监,魏子然并不陌生,而魏显昭如今被关押的牢房,也正是他当日身陷囹圄的那一间。


    牢中暑气甚重,时有蚊虫上下盘旋飞舞,在人耳边嗡嗡乱响。有稀稀拉拉的日光透窗而入,照得这巴掌大的地方愈发灼热难耐,好在衙门为牢房里的犯人备了凉席与艾条,倒也能让里头的犯人熬过这炎炎夏日。


    魏子然打点了些银钱给看守牢房的狱卒,无非是恳求这人能多宽限他时辰,让他与父亲多聚一聚、谈一谈。


    里头的犯人本就是县尊老爷交代要好生看顾的人,狱卒自然不会多加为难,收了银钱,为他开了牢房门,便自觉退到了远处。


    牢房打开的那一刻,魏子然看见魏显昭正坐在桌边埋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头望过来之际,眼中熠亮生辉。


    这些日子,家中哥儿皆来看过他,唯有这哥儿不曾来过,他还当是这孩子忘恩负义,不管他老子死活了。


    他笑着朝这哥儿招手:“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魏子然是头一回来此探视,但牢中毕竟不比家里,酷暑难捱,他没想到,短短几日,父亲竟消瘦得如此厉害。


    他顺从地过去父亲身边坐下,扫了一眼被推至手边的纸,那分明是一纸放妻书。他登时惊骇得瞪大了眼,失声道:“父亲……这是何意?”


    魏显昭道:“此前,我已与你娘就此事商议过了,此是保全你娘名声最稳妥的法子,你无需多疑。有这纸书为凭,何县尊便能尽快结案,你娘与你们也能少受些连累。此事尘埃落定后,你便带着你娘与两个妹妹搬去莫衙营。


    “钱塘有两家铺子,是贩茶和药材的,里面的伙计皆是靠得住的,供货的事是家里雇请的姜小哥儿他一家子在负责,天目山的那座茶园也是他们在打理,这些是要留给你们的。茶园与铺子里的事,你无须耗费太多心思在上头,你们帮衬帮衬便行。你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今年的院试,若是过了,也该准备乡试了。”


    这番话,魏子然并未听进心里,反倒将那张纸又推了回去,沉声说:“请恕孩儿直言,父亲这番认罪放妻之举,看似在保全母亲的名声,其实是弃了她,让母亲徒遭人笑话而已。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您若是认罪了,当初替您与母亲保媒作证的那些人也逃不开干系?孩儿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认罪。”


    “此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你无须过问太多,往后顾好你娘和妹妹便好。”


    魏子然见他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外人,心口微凉,静默良久,缓缓道:“娘病了。”


    魏显昭神色一紧,语气却显得凉薄:“病了便请大夫。”


    魏子然道:“心里头的病,大夫是医不好的。”


    “您真不要娘了?”他似即将溺水而毙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低声问,“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之情,您真能说弃就弃?”


    魏显昭道:“这不是你个后辈该过问的事。”


    “是,孩儿不该过问!”魏子然见他态度坚决,似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彻底死了心,凉凉笑道,“您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女,娘与我们几个算什么呢?您怕是早已厌烦了娘,这次不过借着了这样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娘休弃,好扶薛姨娘上来……”


    “你个混小子怎么敢这样跟你老子说话!”魏显昭被他三言两语激得怒火中烧,气得额上热汗淋淋,骂道,“老子养了你这些年,倒养出了你这头白狼眼!父母长辈的事,是你能妄议的?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牢房里又闷又热,短暂的沉默,也令人心闷到窒息。


    微弱光线下,魏子然能看到细细密密的汗珠从父亲那张布满细纹皱褶的脸上缓缓滑过,最后皆被父亲那双大手胡乱地抹去了。


    那手,亦是布满风霜褶皱的,抚过额间鬓角,他甚至看到了满头青丝里的几缕白发。


    此时,魏子然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慢慢老了。


    他忽不忍过分为难这个男人了。


    他在此闷闷沉沉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墙外树丛里时不时传来的几声蝉鸣,又觉躁得慌,缓缓说:“孩儿来此,是想告诉您,过几日,您应能从这里出去了。那纸和离书,您出去后亲手交给母亲会妥当些。”又起身与他行礼,“孩儿告辞。”


    魏显昭蓦地愣住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连声唤住了他:“你等等!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


    魏子然并未回到桌边,只在离牢门很近的那面厚重的石墙下立住,面色平静地说:“您进了这里后,母亲又让孩儿约那对姊妹在郎家茶楼会了一面,将当年与您离家至此的经历,记得的都对她们说了。自然,杨家是如何没落衰败的,她们也对母亲说了,母亲也正是为此病倒在床的。父亲既然不关心母亲的病情,孩儿也便不拿这事烦您的心了,只说与您相干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今日,杨家的姊姊来找了孩儿,说是会以杨家人的身份出面,替您澄清那些罪名,不会让您后半生皆顶着‘诱拐逼娶他人-妻女’的罪名,更不会让世人知晓娘当初是逃婚随您私奔到此的。”


    魏显昭本有着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如今却全被打乱了。他真不知是该感激这对母子为他如此费心费力,还是该怨怪这两人多此一举坏了他的计划。


    “你们真就轻信了那对姊妹?”魏显昭心力交瘁地道,“她们背后有人!你当我为何轻易就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也算是经过事的,真没想过我家为何频频被这些造谣生事的缠上?先是你,后又是婷姐儿,如今更是欺负到我与你娘头上了,你真当这些事都是巧合?我魏家就真的是树大招风么?”


    魏子然大惊,又有些疑惑:“孩儿当年遭的那点事早已过去了,婷姐儿的事不也有了着落么?父亲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这么多年了,谁又会如此锲而不舍、大费周章地和我们家过不去呢?”


    “正因敌暗我明,那人做事又万分谨慎,我们找不到蛛丝马迹,才会处处被人算计。不过,”魏显昭微凉的目光穿过缕缕光线落在魏子然脸上,低声说,“这人在临安定有个落脚处。我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引出那个人来,只要我久陷囹圄,那人必定会露出马脚,露面也是早或晚的事。只要他露了面,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拧着眉心说:“婷姐儿的事,李屏山没对你说实话。”


    “父亲不可冤枉了她!”魏子然忙道,“那造言生事的不就是何县尊的那个弟弟与罗年兄的那同父异母的兄弟么?”


    魏显昭却道:“当初县尊老爷升迁,何二爷上门来请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屏山当时将他与罗律绑到引凤轩后的那座茶楼后,对他们说过,有人借着他俩造出的谣言在背后煽风点火,这背后之人不是子虚乌有拿来哄弄他们的,而是真的另有其人。何二爷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李屏山在袒护那背后之人。”


    魏子然实在是不能认同他这样的猜测,但也不反驳,只道:“父亲多虑了。孩儿先告辞了,待事情尘埃落定了,再来接您回家。”


    因出了一身的汗,他回了家,先回听钟小院沐了个澡,方往净荷堂来看望卧床的杨连枝。


    暖阁内,魏书嫀已是一个人歪在矮榻上酣睡着,身上还摊着他为那只兔子画的一卷画轴,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先是过去她身边卷起了那卷画轴,而后方踏进了隔壁的厢房里。


    屋内,杨连枝的床头围满了人,除了时常守在床边的魏书婷与玉竹外,卢氏也带了她院中的两个哥儿前来探病。


    魏子然见母亲的病容已是好了些,心底安慰,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遂将父亲如今在牢中的境况与她细细说了。


    杨连枝听后久久无言,一双眼里却慢慢蓄起两汪眼泪。


    卢氏忙倾身宽慰道:“夫人莫担心,大哥儿方才也说了,老爷在那里也还过得去,您别又哭坏了身子。”


    杨连枝病恹恹笑道:“我不是在哭他,是在怨我自己糊涂,害他受了牢狱之灾。”


    卢氏道:“夫人别说这样的话。这几日,您为老爷的事,舍下脸面去求人,还将自己累得病倒在床了。这样的情义,老爷岂不能明白?”


    杨连枝只是淡漠地笑了笑,又与她闲话了些家常,以头疼身累为由打发一行人出去了,只留魏子然与魏书婷在床头陪着。


    “子然,”她见魏子然坐得离她床头远,向他招了招手,“坐过来吧,娘有些话要问你。”


    魏子然依言坐了过去,垂首恭敬问:“母亲要问孩儿些什么话?”


    杨连枝笑道:“你莫紧张,娘只是想知道,你去见你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不敢向她和盘托出,低声道:“只是将杨家姊姊愿出面替他澄清罪名的消息告知了他,并未多说什么。”


    杨连枝又问:“你爹知道后怎么说的呢?”


    “没说什么。”


    杨连枝却看着他笑了:“那便是说了什么,我也能料到他会说什么。他不信任杨家人,总觉着杨家人心术不正,不安好心,实则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心内不安,才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子然,婷儿,娘累了,往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嫀儿,我更是没精力教养她,只能请你们这做哥哥姊姊的多费些心了……”


    “娘,您何故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头来了?”魏书婷握住她苍白瘦弱的手,噙着泪眼道,“您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生死有命。自生下嫀儿后,娘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回更觉大限将至,怕是撑不过去了……”杨连枝摸她满头青丝,柔声安慰着,“婷儿莫哭,你的及笄礼尚未举行,娘想着不能再拖下去了。待你爹出了狱,让家里给你操办起来,娘也会尽力撑到你及笄那一天的,看着你成人,说了个好人家,娘走也走得安心一些。”


    魏书婷已是泣不成声,连连摇头:“不!我不要长大,不要娘抛下我!”


    “傻孩子,人,总是会长大的,也终逃不过生死的轮回。”


    “不……”


    魏子然偷偷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回转过身,强作镇定道:“母亲放宽心,您这是被这身病乱了心神、损了心志,您莫自己先泄了气。”


    杨连枝怕说的多了,坏了孩子们的心绪,只得闭口不言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乡试时间记错了,内容已改~~~


    天启年间有三场乡试,分别是:


    ·天启元年(乡试),二年(殿试);


    ·天启四年(乡试),五年(殿试);


    ·天启七年(乡试),崇祯元年(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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