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清晨, 王秀才便早早地起了。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没有了重物压身终于睡了个好觉。


    想到重物, 他在房间找了一圈,似乎没有看见那橘猫。


    可能是出去玩了罢, 王秀才这样想着, 起床开始洗漱。


    待王秀才洗漱完后进了屋,听见一阵咳嗽声,王秀才急忙向里屋走了去。


    里屋内一老人正卧在床上,他撑着手想要坐起,但因为太过虚弱的缘故动作很难完成。王秀才赶忙上前去扶,老人这才能坐起。


    “林儿, 今天起的这样早可是有什么事”王父还未说完又咳了两声,双眼都咳得湿润了些。


    王林轻轻拍了拍王父的后背, 又用手捂住王父冰冷的手, 笑着说道:“我想早些起来温书,还能多抄录些话本。”


    王父看着王林心疼地说道:“你不用如此劳累抄录话本, 等为父走了,家里的积蓄是足够你生活的。”


    “父亲不可胡说!您这病虽久了些, 但是已有所好转, 您看今日都可以起身了。”王林气恼地拍了拍王父的手,  “还有那钱是您的积蓄, 我是断然不会动的。”


    “好, 我不说, 我不说了。”王父见王林有些气恼, 急忙摆了摆手, 疲惫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


    王林又陪王父说了一会话, 见王父有些疲惫便又扶他睡好。


    他走到屋外见今日天气大好,心想,正好可以把脏衣物都洗一洗。等到他走到水井前打水,见一农家少女正在浣洗衣物,而那盆中的衣物分明是自己的。


    “小花,你这是在干嘛!?”


    那被称为小花的女子转过头,明媚一笑:“林哥哥明知故问,我看今日天气不错,想着你肯定又有些脏衣物没洗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洗男人的衣物,你不害臊啊。”见小花已经利落地从盆中取出他的汗衣开始搓洗,王林捂着脸说道。


    “害臊?自打林哥哥穿开裆裤起我就跟着你屁股后面跑了,有什么可臊的。”小花又看向王林说:“行啦,林哥哥你先回去温书吧,洗完了我给你送去。”


    王林没有离去,坐在井边看着小花。张小花虽比他小两岁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是不一般。


    她虽不比县里的闺中小姐般如花如水,温婉动人。此时的她将黑发结成辫,用旧布条束在头上,挽起袖子利落地浣洗衣物。因为平时日常的劳作,皮肤变得有些黝黑。


    这些在王林的眼里,都让小花充满着蓬勃生气。


    冬日的水冰冷刺骨,小花的手早已冻得通红,王林几次都挽起袖子上去帮忙,但都被小花轰了回来。


    待小花终于将衣物全部洗完,她赶忙跑到王松面前,抓紧了他的手,一脸享受地说道:“还是林哥哥手暖和,跟火炉似的。”


    小花暖完了手,开始在王林身上搜找起什么。


    王林哭笑不得:“小花,你这又是干嘛?”


    小花答道:“前几日我看你衣衫好像有些破漏处,我找找。”


    “嗳!找到了!”小花欢呼一声,从怀中拿出针线,开始缝补了起来。


    王林看着眼前细心缝补的小花,心中升起莫名的忧绪,他开口问道:“小花,假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帮我照顾父亲吗?”


    小花瞟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待她缝补完,将线咬断,传来清脆的线断声。


    “我真不知道你们读书人把书都读到哪去了,整天想这些生啊死的。”小花又看了看缝补处,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说假若吗?”王林尴尬地笑了笑。


    “什么假若,王叔会长命百岁,你也会长命百岁,你以后会娶妻生子,会有好多好多胖娃娃”说的这里小花不知怎的羞红了脸。


    听到这里王林噗哧一下笑了出来,惹得小花愈发得羞愤。


    “小花我错了,是我胡言乱语了。”王林笑完赶忙道歉。


    小花背过身不理他。


    “我的好小花,你是最好的女子,就饶了林哥哥罢。”


    “那你说我有多好?”


    “自然是这人间第一好。”


    语罢,两人都笑了起来,一阵寒风吹过,两人靠的紧了一些。两人就这样靠着,这个冬日好像也就不这么冷了。


    中午服侍了王父吃饭喝药后,王林见药罐中的药不剩多少,他拿着药罐迟疑了下,还是匆匆出了门。


    王林并未向龙县的方向走去,而是走到了禄山旁的一座小山前。


    他在山门前对着空气扣了扣门,过了一会那山门如水面般泛起涟漪,他朝那涟漪走了进去。


    他走了一会,走到了林中一空地。这空地被无数巨木包裹着,看不到天,但四周却十分的安静,听不到一点鸟叫或者野兽的声音。


    空地的尽头有一块巨石,一白袍女子正端坐在上面。这女子正闭着眼,神情肃然,脸上好似涂了太多的脂粉般惨白如雪,只是她额间点着一朵朱红花朵,在这她一身素中显得格外妖艳。


    王林对着女子跪倒在地:“玉面仙人,王某来求仙药。”


    被称为玉面仙人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她走下巨石,到了王林身边。她用指间挑起王林俊秀的下巴,轻轻地吹了口气,眼中尽显娇媚。


    “你知道规矩的。”说完玉面仙人又转身跳上了巨石,端坐起闭上了眼。


    王林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走到巨石下的瓷碗前,挽起了衣袖,他的肘窝处已有几条旧的伤疤。


    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旧疤痕处又划开了新伤口。鲜血顺着王林的手腕滴落在了瓷碗里。


    待瓷碗已经装了一半的血,王林将束发的布条扯下包扎在伤口处,止住了血。


    “这些可够”刚放完血的王林脸色苍白,说话都有一些微颤。


    “不够。”玉面仙人依旧闭着眼,都不曾看一眼瓷碗。


    王林咬紧下唇,解开布条准备继续放血。


    “对于你父亲的病来说自是不够。”玉面仙人又开口道:“你也知道这仙药只能延缓你父亲的病情,治好你父亲的病还需要另一样物件。”


    王林赶紧问道:“什么物件,还请仙人告知!”


    玉面仙人睁开了眼看向王林:“那便是你的心。”


    “我的心”王林睁大双眼,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玉面仙人突然跳到了王林的面前,以极其妖娆的姿势趴在了王林胸膛上,“听这蓬勃的心跳声,你可知你是百年难遇的赤血之心,以你的心来做药引,你父亲自可长命百岁。”


    王林跌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怀中沾染着血的匕首也掉落在一旁。


    “选择吧,是你死,还是你父亲死。”玉面仙人用手在瓷碗内的鲜血上轻轻一点,然后放入口中,如品尝甘霖般享受:“你也可回去思虑几天,但你每多思虑一天,你父亲便更危险一分。”


    王林脑中千思万绪飞过,但唯想起父亲慈爱的脸。他的手颤抖着拿起地上的匕首,扯开了胸口的衣服,露出白皙的皮肤。


    他正准备将匕首往心口刺去,只见一熟悉的黑色身影从林中冲出,将他手中的匕首震飞出去。那身影又向巨石边的玉面仙人冲去,玉面仙人虽是震惊但也急忙躲开,最后那黑色身影撞在了巨石上,把巨石撞的粉碎。


    飞扬的尘土中,一白色身影从林中走出,他拦在了王林面前。


    他表情淡漠地骂道:“呆子!读这么多年的书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林看着从飞扬尘土中走出的李屿,心中的一切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抱着李屿的腰,哭喊道:“李屿大人!”


    李屿任由王林抱着,他抽出腰间短刃,眼神凌冽地看向玉面仙人。


    玉面仙人舔了舔自己的手,晃动着一根狐狸尾巴说道:“我当你是请了多大个神来呢”


    还未等玉面仙人说完,维恩捏紧双拳冲了出去,拳从她的耳边擦过。


    圣光从维恩拳上亮起,他道:“下一拳,我会直击你的面门,让你这狐狸脑袋开花。”


    玉面仙人向后跳去,妩媚一笑,晃动了下手指,林内飞出无数巨木撞向维恩,维恩均用蛮力打飞出去。待他终于将巨木清完,只见那玉面仙人隐入了林中不见了身影。


    林四周传出玉面仙人的声音:“大人可知不能随便进入妖的阵法,这片巨林已在奴家的掌控中,奴家定会好好招待你们。”


    说完林中传出她娇媚笑声。地上伸出无数藤蔓将众人捆住,同时林中又有无数巨木砸来,在此缠斗中,众人根本无法脱身。


    看着李屿用短刃切断袭向他们的藤蔓,维恩吃力的应对着飞来的巨木,王林自是为他们捏把冷汗,可无奈自己帮不上忙不说,还是个累赘。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拿着匕首冲上去时,突然感觉旁边有一团东西顶他,他往旁边一摸,这手感,分明是那橘色猫妖。


    “王公子跟我过来喵。”猫妖转身示意他跟上。


    猫妖带着王林躲在一草垛后面说:“这里是那狐狸妖气最弱的地方,这里安全喵。”


    说完又从草垛边探出它圆滚滚的脑袋看向外面道:“还有这里视野极好,特别适合观看他们打斗喵。”


    王林:“”


    玉面仙人耗了大半天也没见两人气馁,又开口干扰道:“两位大人,你们人类能在这林中做些什么,奴家看不要白费力气了。把那赤血之心交予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维恩没有应她,除了应对那藤蔓巨木外,对着这林中是一通乱砸,毫不手软。


    “这里与外界封闭,你就是砸万遍也是无用,”玉面仙人继续说道:“不会有谁来救你们,你们就永远困死在奴家这阵法中吧。”


    “妖孽哪来这么多废话,受死吧。”李屿举着短刃怒骂道,一旁的维恩砸得更带劲了。


    哪来这么疯的神,玉面仙人失了耐心起了杀心,她隐到李屿身后亮出利爪,眼像染血般殷红。


    “那永别了,大人。”


    玉面仙人嗔笑着向李屿后背袭去,下一刻,她看见自己被切断的手爪。


    不知何时,一黑色人影已站在了李屿背后。他眼色冰冷,似昆仑雪山上的玄冰,只见他取下腰间的碧色古杖,看向玉面仙人。


    待玉面仙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只见自己的另一只手爪也被切断,快到还感觉不到疼痛。


    李禄缓缓开口:“谁说本大人不管?”——


    第四十二章


    在玉面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 她问洞中的其它狐妖:“我们妖应该如何修炼呀?”


    洞中其它狐妖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都笑了,只有她的姐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们狐妖修的是七情六欲,你还小, 不必去懂。”


    玉面很是疑惑,但她知道疑惑就要问。


    “什么是七情六欲, 怎么修它呀?”


    姐姐没有回她, 其它狐妖却起哄道:“自然是变成人,他们最懂七情六欲。”


    “人?那怎样变成人呢?”玉面继续问道。


    洞中狐妖都嫌玉面问题太多,背过身不去理她,其实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月光照入洞中,落在玉面雪白的皮毛上,她轻轻舔了舔自己皮毛, 很是欢喜。待她欢喜够了,也累了, 便蜷在姐姐身边躺下。


    闭上眼, 她好似听到姐姐喃喃地说:“要变成人,你需要有一颗人的心。”


    玉面想变成和姐姐一样的人, 尝遍这七情六欲的滋味。所以她要得到那颗人心,吃下它, 即便是神灵也不能阻止她。


    玉面仙人爆发出如笼中困兽般的嘶吼叫声, 这叫声响彻在山林中。林中空地边的无数巨木纷纷倒下, 砸向空地众人。


    维恩拦在李屿面前, 摆好架势, 准备接下这倒下的百根巨木, 李禄在一旁盯着他们倒是一点不着急。


    巨木已轰然倒下, 王林将橘猫抱进怀里, 急忙闭眼抱好头。


    待王林再睁开眼, 那些巨木已倒在地上,只是倒下位置全部避开了众人。但这“众人”里不包括维恩,此时的他依旧扛着两三根巨木。


    维恩将肩上的巨木甩开,疑惑地看向李禄。


    李禄笑着回道:“看你忠心护主的架势,总得扛两根意思意思。”


    维恩:“”我谢谢您嘞。


    玉面仙人看着面前的李禄,深知他是山神不好惹,隐入林中准备逃跑。


    李禄冷眼一瞥,将手中玉杖掷入林中。过一会玉杖飞回他手里,只见这玉面仙人也从巨林上空掉落下来。


    “厉害。”看着李禄将玉面仙人轻松击落,众人感慨道。


    李禄瞥了李屿一眼道:“简单的缩地之法,很好破解。”


    大概怕驳了李屿的面子,李禄又补充道:“这狐妖我追查许久,极其善常隐匿。今日不是你们对着她阵法一通乱砸,我怕是还发现不了。”


    李屿点了点头,他倒也没想这么多。


    李禄走到玉面仙人面前,将玉杖抵着她的面门问道:“玉面狐狸,最善百变。你也算是狐中灵物,为何不修正道,残害生灵。”


    “上元灯节,有只爱笑的狐狸遇见一人间男子,结局是她再也不会笑了。”玉面仙人啐了一口血在李禄脚边,“今日落你手里是我修为不精,动手吧。”


    李禄面无表情听玉面仙人说完,用玉杖直击向她的面门。


    玉面仙人惨叫一声,化为了黑烟。待那黑烟散去,只留下一具雪白狐狸的尸体。


    李禄朝林中一挥手,无数藤蔓伸出将那尸体拉入了林中。


    “我带你们出去。”李禄带着他们向前走去,那树木看见他都纷纷让开了道路。


    回去的路上,李屿见王林似有心事,便问道:“你是可怜那狐狸?”


    王林低着头回道:“那狐狸虽害了我,但也给了我灵药,罪不至死。”


    李屿看着前面带路一语不发的李禄,想了想说道:“有因必有果,你看那林中倒下的树木和残破的藤蔓,那也是生灵。今日拿它尸体作为这森林的养料,也是在赎她自己的罪孽。”


    听李屿这么一说,王林被点醒一般,拱手道:“是王某想的浅了,多谢大人指点。”


    李屿在心中叹了口气,真是个呆瓜秀才。


    待他们走出山去,已到了日落黄昏。王林拜谢了众人后便急忙赶了回去,他身后还跟着那只胖橘猫。


    李屿看着一人一猫远去的身影问道李禄:“他应该也求过你,为何不帮他?”


    “你方才不是说了吗?因果循环,万物皆有定数。”


    “你果然在偷听我们说话。”李屿又问道:“是你让王秀才来找我的?”


    “屿老板说下豪言壮语,我只是想看看是否作数,”李禄将手中玉杖又别回腰间,轻轻笑了笑:“他父亲阳寿不过半月,到时定会再来求你,屿老板会如何帮他?”


    李屿双手叉在胸前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李禄转头看向李屿,落日的余晖照在他的眉眼处,平时淡漠、清冷的面孔上,倒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忧愁。


    回到河图茶馆又是平静的日子,只是偶尔王林会过来。有时他会带几坛不算太好喝的黄酒,有时会带一些做工不太精美的点心,但味道却是不错。


    每次王林都会带两份,一份写着:给李屿大人;一份写着:劳请李屿大人转交给山神大人。


    李屿疑惑,为什么有种他和李禄很熟的错觉。他也懒得再去那深山老林,最后黄酒与点心都落入了维恩与莉尔口中。


    直到那一晚,平静还是被打破了。这一晚,突然下起了大雨,屋外只听得见雨水冲刷石板路的声音。


    王林冒着大雨冲到了河图门口,雨下的太大,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头上束发的布条早已不知哪去,披散的头发贴在额间,那原本干净的青衫上也布满了泥泞。


    他跪倒在门口哭喊道:“家父今晚口吐鲜血不止,请了朗中也是无计可施,还请李屿大人救救家父!”


    河图大门紧闭,除了劈里啪啦的雨点声外,并没有人回应他。


    王林没有叩门,不停的对着河图的牌匾磕头,嘴中依旧喊着:“救救家父!”


    李屿一直在屋内看着,直到那王林将头磕得血流才忍不住开了门。


    他接过莉尔手中的伞,顶在了王林头上说道:“王松阳寿已到,即使是神也无法,你不可再伤了自己,回去好好准备后事敬孝吧。”


    王林睁大着眼看着李屿,他的眼早已哭的红肿,但泪还在大颗大颗滴下。


    他喃喃道:“不行父亲不能死,父亲为了我失去这么多”


    王林不听李屿的劝阻依然求着他,正当李屿无计可施,准备让维恩把王林打晕送回去时,身后传来讨厌又熟悉的声音。


    “我可帮你父亲。”


    李屿看着不知哪冒出的李禄心想,好家伙,出来的真是时候。


    听见李禄的话王林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多谢山神大人,只要能救父亲,即便让王某豁出性命都值!”


    “我要你命作甚,我又不吃你心。”李禄冷眼看着王林,“你父亲虽阳寿已到,但还有一法子叫‘借寿’”


    李屿听到‘借寿’两字,一脸不解地看向李禄,那不解表情分明是在问:“你疯了吗?”


    李禄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这‘借寿’如它的名字一般,是拿你的寿去延你父亲的命。但你十年的寿命只能换你父亲一年的寿命,即便是这样你也肯?”


    “我肯!”王林眼神坚决,回答没有一丝的迟疑。


    李禄冷眼与他对视会,见他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便说道:“你回去准备好酒、笔、墨这三样东西,我自会前去为你父亲借寿。”


    待王林离开后,李屿忍了许久终于发作,质问道李禄:“你为何答应他借寿,有损王林阳寿不说,你随意干涉因果,这主神还当不当了?”


    李禄一挑眉,脸贴近李屿问道:“听这话,屿老板是在担心我?”


    李屿将手上的纸伞朝李禄笑着的脸上砸了过去。


    李禄与李屿到了王林家,他已清理好头发换好了干净衣物,桌上摆着准备好的三样物件。


    李禄走到床前,轻触王松面门,嘴中轻念着什么。


    只见王松身上冒出点点淡蓝色萤火,那些萤火汇成微弱的人形坐在了床边。


    李禄解释道:“这便是‘灵’,你父亲灵已微弱,将要死去。”


    李禄解释完倒了杯酒又拿起桌上毛笔,他将毛笔沾上了酒后点在了王林面门上。王林感觉面门发热,好似有什么东西要被吸了出来。


    过了片刻,面门的燥热好像消失了,王林睁开眼,看见李禄已将笔沾好了墨,那笔尖闪着淡蓝微光。


    最后李禄用笔在杯中画了一个圆,那杯中的酒依然清澈,没有沾染一点墨迹。


    他将酒递与王林说道:“让你父亲的灵饮下便可完成借寿。”


    王林小心接过酒杯,走到王松床前,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请父亲饮完此酒,定能身体康健。”


    但那灵体如木头般一动不动,王林去触那灵体,却根本触碰不到。王林看向李禄,李禄摇了摇头说:“你父亲不肯,我也无法。”


    王林跪下,拿着酒杯求道:“还请父亲饮下此杯,不管是折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好,我还想为父亲再尽一年孝道。”


    灵体变得更微弱了些,但是依旧没动。


    李屿本在一旁看着,他突然走到灵体前,摊开掌,手上是一枚环形古玉。


    那灵体转头看向古玉。


    “这真是你所希望的?”李屿问道。


    灵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李屿说完走到王林面前,将他手上的杯子打翻在地。


    “这是你父亲留予你的。”李屿将环形古玉交到了王林手中。


    王林拿着那古玉,感觉十分的灼热,像是刚刚烧红的木炭般灼手。但他不想松开,这玉好似要告诉他什么。


    直到他紧握着这玉,昏死了过去——


    山神借寿


    第四十三章


    在王林很小的时候, 他最常问父亲的问题便是:“我娘去哪了?”


    王松每次回答都非常不靠谱,这次他笑着答道:“你娘是天上的仙女,生完你她便回天上去了。”


    “父亲, 你又拿话本里的故事骗我,我又不是小孩子!”王林站在椅子上重拍了下桌子, 桌上砚台里的墨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王松轻轻将他脸上的墨滴擦净, 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人还没桌子高呢,装什么大人,别闹为父了,去找小花玩罢。”


    王林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十分憋屈,心想, 怎么又被父亲搪塞过去了呢?


    王松是一位说书先生。龙县茶馆的看客们都喜欢听他说的书,因他总能讲出一些新奇的志怪故事, 最厉害的是他还懂一些俗曲和口技, 每次说书前会自己先编排一番,说出来的故事总是能让底下的看客身临其境, 叫好不断。


    王林自然也是喜欢听父亲的故事,在油灯前无数的山精、鬼怪、神灵陪他度过了有趣的孩童岁月。


    但王松最常讲的还是那个仙女的故事:相传天帝的女儿偷下凡间, 与人间的男子相爱并且生下一子。天帝知道后震怒, 派神将将仙女捉了回去, 仙女临走前捧着自己夫君的脸说:“我会化作这天上的繁星守护你们父子, 待孩子长大后我定会回来和你们团聚。”


    故事在仙女的告别中就结束了, 王林不喜欢这个故事, 他觉得有头没尾, 他更爱听些花好月圆的故事。


    那父亲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呢?他想, 或许是父亲觉得那仙女一定会回来吧。


    他转念又想, 或许等我长大了母亲就会回来和父亲团聚。


    年幼的王林无事可做,只能满脑子瞎想。就这样瞎想着,他晚饭逼着自己多吃了两大碗,然后积了食,难受了好多天。


    靠着说书这门绝活,王松将王林养得白白胖胖,但毕竟是耗心耗力的活,自己却日渐消瘦了。


    有一日王松感染了风寒,虽不严重,但喉咙疼痛,说不出话,加上日日的咳嗽很是让人揪心。


    王林一脸担心地看着父亲。


    他却依然笑着说:“过几日就好了,不妨事,你出去玩罢。”


    王林虽小,但总觉得要为父亲做些什么。于是他拉着小花和平时村里的几位玩伴去隔壁村偷果子,他无聊时翻过医书,知道隔壁村有几样果子是能止咳的。


    不料偷到一半,被农家的狗发现了。


    那狗寻了主人追赶过来,主人在后面骂道:“王家小子我看见你了,你父亲是读书人,居然养出了个偷盗的狗崽子。”


    王林将果子往主人脸上砸去,笑着喊道:“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一旁的小花问:“林哥哥,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啊?”


    王林答道:“我不知道,书上看的。”


    小花两眼冒光:“林哥哥懂得真多!”


    王林回到家中,兴奋地将果子摊在父亲的桌上。


    王松看了眼果子问道:“哪里来的?”


    “我捡的。”


    “我要听实话。”


    王林感觉此时的父亲和以往有些不同,他支支吾吾说:“是我和村里的同伴去隔壁村偷的”


    王松重拍了一下桌子,那笔都被震飞了出去,他厉声对王林说道:“跪下!”


    王林被父亲突如其来的震怒吓傻了,直愣愣地跪下。


    只见王松气急败坏的满屋找着什么东西,最后到屋外寻了一根藤条。


    这是王林第一次惹父亲生气,他闭着眼,等着藤条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等了好久,只等来了父亲的抽泣声,他睁开眼看见了泪流满面的父亲。


    王松将藤条丢在一旁,重重地抱着他说:“林儿,你不能这样,你母亲是富贵家小姐,你不能去偷。”


    王林瞪大了双眼,那日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母亲是谁。


    王松十四岁时就中了秀才,但无奈家中父亲去的早,还有一生病老母,只能去做个说书先生糊口。


    他从小生在农家,听过不少祖辈留下的志怪故事,便将这些故事整理成册偶尔翻阅。


    有一日他拿错了话本,索性将这些志怪故事讲了出去,结果颇受好评。


    王松的听客越来越多,有一位好像从来不会缺席。这位姑娘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看穿着应是富贵人家,容貌虽不算拔尖,但也是清秀美丽。


    他从未与这姑娘说过话,只是每次在讲动人精彩之处,他总会不经意的瞥向姑娘,姑娘撑着脑袋认真地看着他,眼里似有繁星般闪烁。


    王松从未与这姑娘说过话,但他懂得了什么是一见倾心。


    渐渐这姑娘不来了,王松与听客们闲聊时打听。原来这姑娘是这茶楼家的二小姐,家里为他许了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已准备成亲,自是不便出来。


    他原本就知道自己不配,但姑娘成亲那天还是难受了很久。


    待祝酒的宾客都散了去,王松将自己重新抄录好的志怪故事话本放在了姑娘家的门前离去。


    过不久就收到了姑娘的信,姑娘在信中说:“我很喜欢先生的故事,没有什么能赠予您的,聊表心意。”


    信中落出一枚环形古玉,王松握着那玉感觉好似也不难受了。


    他除了收集志怪故事,也开始写一些小说话本。他写到一个仙女下凡的故事,但脑中满是姑娘的模样,最后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


    那个冬日他母亲也去世了,望着母亲的墓碑,王松越发觉得日子难熬。


    又过了一段时日,姑娘的母家在官场上遭了难,姑娘随夫家到城里去寻亲戚帮忙,结果遇上了流寇。待官兵赶到,只从死人堆里抱出了姑娘刚满月的儿子。


    最后姑娘的母家被抄了家,夫家被旁支亲戚瓜分了财产,姑娘的儿子留在了县衙没有人愿意去领。


    王松听闻,赶到了县衙,说是要认领那孩子。


    县衙中的人问道:“你与这孩儿什么关系?”


    王松将手中的银两塞到县衙人手中。


    他接过孩子答道:“他娘亲是我的故人。”


    王松抱着孩子往家里走,他对着孩子哼起了俗曲,孩子咯咯地笑了,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笑着问道:“我叫你王林可好?”


    ***


    王林醒来时,家中已无一人。


    他急忙冲向里屋,只见床铺收适的十分整齐,没有见着父亲的身影。他又走向门外,河西村如往常一样,村民该浣衣的浣衣,该劳作的劳作。


    王林不知怎么的,往图河的方向走了去。


    待他走到了图河,见父亲王松正坐在河边饮酒。看到他前来,十分欢喜,起身拉王林一同过去饮了起来。


    王林坐下说道:“刚刚孩儿作了好长一个梦,我梦见了我小时候第一次惹您生气,梦见您年少的时候,还梦见了我的娘亲。”


    王松笑了笑没有回答,脸上的气色甚佳,没有一丝的病态。


    天空突然下起了细雪,王林欲解开衣服给父亲披上,王松拦住了他,示意他去触碰那些雪。


    王林去接那些雪,雪融在了他的掌心,没有一丝的冰冷。


    王松笑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轻酌一口道:“林儿,喝完这杯,为父就要离开了。”


    “父亲这是要去哪?”


    王松站了起来,指着面前的图河。


    “就像这条河流最终会汇入大海,我终有一天会死去,”王松转身看向王林:“但林儿,你会一直走下去。”


    待王林回过神来,图河一切如旧。没有雪,没有酒杯,没有父亲,只有呆坐的自己和日复一日流淌着的图河。


    王林走到了家门口,屋中似有哭泣的声音。他进去,看见小花和乡亲们都围在父亲床边,床上的王松闭着眼十分安祥。


    他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痛哭起来。


    王松的丧仪完后,王林将灵牌放在台前,仔细擦拭后望着灵牌出神。


    小花从屋外走了进来,她为王林带来了饭食。


    “谢谢小花,如若不是你和乡亲们,这丧仪如此繁琐我一个人肯定办不下来。”王林接过饭食谢道,声音有些嘶哑。


    “不用谢了,都是乡里乡亲。”小花迟疑了下接着说:“林哥哥,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王林思虑片刻说:“我会继续寒窗苦读,参加科考,成为父亲那样的读书人”


    “哦,就这些?”小花鼓起脸有些不高兴。


    王林有些不知所措,红着脸低着头问道:“如若小花妹妹不嫌弃,三年后我去你家提亲,你可愿嫁与我?”


    待王林抬头看向小花,她已是泪流满面。


    吓得王林赶忙道歉:“是我唐突了,我已决心为父亲守孝三年,让妹妹等我三年是太久了些。”


    小花连忙摆摆手:“不是的,我能等三年,我答应林哥哥!”


    王林疑惑摸了摸脑袋:“那你哭的这么凶干嘛?”


    “听林哥哥愿意娶我,我太高兴了嘛。”


    王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身上搜找起来,那玉不知所踪,待他一瞥,却又看那玉完好的放在灵牌前。


    他将玉放在小花掌心说:“这玉是我娘留予我的,现在我给你。小花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我在父亲的灵前发誓,我定不负你。”


    小花接过了玉,哭得更凶了些。


    猫妖从王林家中出来后向图河跑去,看见两人影站在图河前。


    “猫妖,玉给王林送去了吗?”李屿问道。


    猫妖举起爪子说道:“完好送到了喵!”


    李禄看向远处河西村渐渐燃起的百家灯火感慨道:“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脆弱。”


    “死赋予生意义,让人知道一生短暂,去日无多。”李屿应道:“还有,你能把手从我腰上拿开了吗?”


    说完,他对李禄飞起一脚。


    李禄轻松躲开后说道:“可你终究还是帮了王林。”


    “图河不辨情感,我只是将它所见告诉了王林。”


    李屿将手中的小瓶收好,里面装着的是梦蜥的眼泪。


    听完李屿所答,李禄没有多言,只是笑着看着李屿。李屿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蹲下身去摸猫妖圆滚滚的脑袋。


    李禄问道:“屿老板不如收了这猫妖如何?”


    “也可以。”沉沦在圆润肥美的触感下,李屿可耻的答应了。


    李禄继续问道:“那我来帮屿老板赐个名?”


    这次李屿没有应他。


    李禄就当是答应了,他走到猫妖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脖颈上的白毛,猫妖抬着头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那便叫你天辟吧。”——


    塔系统:恭喜您获得任务奖励,胖橘猫一只。


    说一下王秀才篇的彩蛋:


    王松王林,蒲松龄


    爱笑的狐狸精婴宁,在上元灯节遇见了王子服,结局是她再也不笑了。


    玉面死前说的那句话是《聊斋志异》中的故事《婴宁》


    狐狸洞中玉面的姐姐就是婴宁


    第四十四章


    时至立冬, 天气甚好,大片暖阳落在了河图门口。


    李屿在吧台核对账目,有些悠然地哼着小曲, 维恩与莉尔在忙着招呼客人,不远处的天辟在暖阳下正翻着肚子呼呼大睡。


    王松的事情完后, 王林开始发奋苦读, 有青梅小花照料,李屿也放心。


    但日子有些过于太平,除了立冬那日下了场太阳雨外,再无任何怪异之事发生。


    你若问这太阳雨为何怪异?那便要从一句俗语说起。


    俗语道,立冬无雨一冬晴,立冬有雨一冬淋。但立冬那天却下了场绵绵的太阳雨, 算是怎么回事?这事虽然有些许怪异,但百姓们也只将此当作茶娱饭后的闲聊, 并无太多在意。


    李屿也就更不在意了, 对于他来说,平凡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让李屿有些纳闷的是, 王松事情后,李禄无事总幻成人形来河图叨扰他, 好不容易这几日消停了些。


    结果昨日禄山的精怪来传话, 说山神大人去寻一个故人, 云游去了, 怕屿老板记挂, 特来告知。


    记挂个屁, 想起李禄那不正经的笑脸, 李屿心中来气, 手中的算盘都越发打的哐当响。


    愤怒的算盘声惊得天辟从睡梦中坐起, 他眯着眼左顾右盼,抽动了一下后腿换了个圆润的姿势继续睡去。


    街道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向河图走来。


    莉尔在门口去迎客,只见为首的是一位华冠丽服的男子,此男子面露贵气,气度不凡,看着倒不像是平常百姓。


    男子身后跟着数十名小厮,手中均拿着或大或小的物件。


    男子看着莉尔,略显吃惊道:“姑娘好生面熟。”


    莉尔礼貌回道:“我与公子是第一次见。”


    男子冥思苦想片刻后道:“我想起来了,昨日我在梦中遇见一仙女,与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见莉尔已经微笑地从袖中抽出短刃,李屿赶紧给维恩使道眼色。


    维恩拦在莉尔面前,拱手道:“公子这样声势浩大的来茶馆,可是有什么事?”


    男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见维恩比他高大,又不亚于他俊朗,立马换了副面孔。


    他没好气道:“我有事找你家掌柜。”


    维恩随便找个理由搪塞道:“掌柜不见生客。”


    男子想也未想回道:“生客不见,熟客呢?”


    还未等维恩应他,男子转身对小厮们招了招手。黑衣小厮们鱼贯而入,不一会茶馆内的客人全被清了个干净,河图外不一会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男子晃悠着手中的折扇,将一锭银子丢在说书先生的红漆木板桌上道:“先来段三顾茅庐。”


    李屿:“”


    说书先生从未见过如此豪客,求救似地看向李屿。


    李屿揉了揉后颈从柜台起身,走向了男子。


    “请这位公子来雅间一谈。”


    进了雅间后,男子收起手中折扇,敲打了下自己两肩,又稍稍整理下自己的衣衫,最后缓缓坐到了提前准备好的云锦垫上。


    小厮们陆陆续续将礼品搬入雅间,多是些精美的吃食和稀有的摆件。


    富贵男子从怀中拿出一个香炉,这香炉选用金玉材质,做工精美,由巧匠雕刻成了莲花的形状。


    他递给李屿道:“初次见掌柜,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李屿看了眼香炉,没有接过,他为男子泡了杯玉兰香片道:“都说香炉是神灵的饭碗,公子抬举了。”


    男子轻笑,放下了香炉,又打开了小厮递来的红木盒,红木盒中装满了沉甸甸的银两。


    李屿泡茶的手微抖,他给的太多了。


    他将目光从银两上收回,平静心绪后问道:“你怎知我有能力帮你?”


    “刚刚我可能不知,但现在我知了!”


    贺凌边说边礼貌的对李屿笑了笑,啪的一下打开了手中折扇,扇面上写着“君子”二字。


    李屿啧了一声,心想,居然被这小纨绔套话了。


    他又瞟了一眼桌上的银两,又心想,算了,算了。


    李屿一如既往淡漠问道:“先说说你所求何事?”


    “掌柜莫急,先容在下介绍一下自己。我乃贺家独子,父亲曾是瀚林学士,现已辞官归乡居于熙城,此次随父亲来龙县探望祖上的故交。”


    李屿耐心听完贺凌的自我介绍,继续淡漠问道:“噢,那贺小公子所求何事?”


    贺凌一挑眉笑道:“求姻缘。”


    李屿无奈一笑:“贺公子长相不凡,又出身于富贵人家,何愁没有好的姻缘。再说了,我这是茶馆,又不是月老庙。”


    “掌柜误会了,我的情况有些不同。”贺凌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父亲只娶了母亲一人,从我记事起两人就相敬如宾,我也很盼望成年后娶个妻子能如他们一样。可我成年后父亲与我说,不会强迫我与门当户对的女子在一起,但一定要找个真心喜欢的,如若我和未来的妻子不是真心相爱,家产不会留给我一分。”


    李屿疑惑:“都说少年才讲喜欢,成年了都讲适合,你父亲这是返老还童?”


    贺凌苦笑:“正因父亲这样说,至今我都没寻到适合的女子,我不知怎样的感情才能当的起真心二字,所以特来找掌柜求上一求。”


    他说完品了口香片,本是在河西村听了一些闲话,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的,接下来就看看这位年轻掌柜的反应。


    李屿听完思考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真心二字我确是不知道,但你刚刚所说的话前后似有不搭。”


    听完李屿的话,贺凌嘴边的笑容凝固了,面上似露寒气,变得冷峻起来。


    李屿放下茶杯分析道:“按你所求,求的是姻缘,但你话的重心最后却落在了家产上,说是求姻缘,其实是想继承家产。更有趣的是你在开头便说过你是家中独子,你父亲死后,家产于情于理都是你的,那你还需这大费周章的求什么呢?”


    贺凌将折扇放在桌上道:“掌柜讲得甚好。”


    李屿将折扇拿起,把玩起来,“看来贺公子是不放心想试探我,现在您可以说说为何而来了吧?”


    贺凌未面露歉色,双眸如星:“事关家父性命,贺某不敢不小心谨慎。不敢求掌柜原谅,只是如今家父妖邪侵体,性命堪忧。”


    李屿听罢去触贺凌的面门回道:“你身上并没有妖邪之气。”


    “妖邪恐怕在父亲身上,掌柜请随我去府中查看。”


    李屿故意为难道:“我可未答应救你父亲。”


    贺凌指了指一旁道:“可您座下灵兽已经将礼品吃光了。”


    不知何时天辟嗅着香味进了屋,乘着两人说话期间,已将吃食席卷一空,果核都没留下。


    李屿无奈叹了口气:“走吧,带路。”


    李屿跟着贺凌来到了龙县夏宅门口,贺凌介绍道:“夏家与贺家祖上就是故交,在龙县游玩期间,我与父亲在此小住几日。”


    贺凌带着河图从偏门进了夏宅,向着夏宅里走去。期间遇到不少夏家的下人,看见李屿也只是行礼,没有多问。


    李屿心想,这贺凌逛夏宅如自家一般,看来这夏家与贺家两家交情确实不浅。


    走到了夏宅较深的一个院落,李屿听见了有流水的声音便问道:“你这院里的流水音不会叨扰的人睡不着觉吗?”


    贺凌答道:“这是父亲特意吩咐的,父亲喜欢伴随着流水声入眠,只是眼下我倒还真希望这流水声能叨扰到父亲。”


    李屿听着这话有些奇怪,没有多问便随贺凌进了屋里。


    屋内只有一名小厮在床边照顾,见贺凌与李屿进来便退下了。李屿走进床边,看着贺父面色平和的躺在床上,脸色不算太苍白还有些许红润,实在不像性命堪忧的样子。


    李屿轻触贺父面门,塔系统检测灵气纯净,并没有任何妖邪侵体的迹象。


    “贺公子,你家父亲并无妖邪侵体,生命也并无大碍,何来古怪?”


    贺凌回道:“前段时间我与父亲出游,回来后父亲便长睡不起,请来了许多郎中诊脉,但都说父亲脉象无碍。现在拿着汤药吊着,但长期以往也不是办法。”


    贺凌见李屿也没诊出什么病因,显得有些气馁。


    李屿去探了一下贺父脉象,确实如贺凌所说。


    他继续问道:“那你父亲以前可有这样昏睡过?”


    “没有,父亲很少讲他以前的事。”贺凌拿折扇敲了敲头,又想起什么似地说道:“不过听闻父亲年少时在龙县待过一段时间,我去问下夏家的老管家,他或许知道。”


    贺凌叫来夏家老管家这么一问,还真问出了一些缘由。


    原来这夏家与贺家都是书香门第,两家祖上又是故交,时常会让自家的子女到对方家去交流学习。


    贺凌的父亲贺鉴诚在年少时被送往龙县夏家学习,城里的少爷突然被送到了县里,贺鉴诚在夏家礼法道理没学到多少,但摸鱼爬树却样样精通。有一日,本在外面疯玩的贺鉴诚急急忙忙地赶回夏家,回来后他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写了封信给熙城的贺家。


    那信的内容是:我找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子,要娶她回家,望父母同意。


    贺家是名门,出过多少的文人墨客,家法家规也是何其森严,不出几日贺家就派人将贺鉴诚捉了回去。


    贺鉴诚离开后,龙县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


    又过了一段时日,回到熙城的贺鉴诚天天以死相逼,连挂白绫的手法都日益熟练,家中拗不过他,只好应允他收女子作为妾室。


    贺鉴诚发疯般的去龙县寻那女子,但是寻了几日都不见女子身影,待他去县衙去查,根本就没有此人。


    走出县衙,贺鉴诚感到喉间一甜,一口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昏死过去。


    他连夜被送回了熙城,贺家请来名医医治。


    贺鉴诚昏睡了一月有余终于醒来,转了性子,发奋苦读,进了瀚林院,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了一大胖小子。


    贺凌听完父亲的过往感叹道:“原来父亲还有这般年少轻狂的过往,也难怪他让我找真心相爱之人。”


    李屿听完后思虑道:“看来你父亲这是心病,可能只是他不愿醒来。”


    贺凌觉得有理:“那按掌柜的意思是父亲有心结未解,解了这心结父亲便可醒来?”


    李屿摇摇头:“也不全是,这心病复发肯定是你父亲遇见了什么事,你与你父亲出游时可有怪事发生。”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贺凌激动地一拍脑门,目光炯炯,“立冬那日我与父亲去河东的可寒寺上香,回来时下了场太阳雨,父亲便长睡不起了。”


    “可寒寺。”李屿喃喃道,看来这就是贺鉴诚为何昏睡的关键所在——


    第四十五章


    可寒寺是河东的一座尼姑庵。


    相传有一位高僧云游四海, 想在尘世中参悟佛法。他偶有一日路过龙县,在郊外遇见一年轻女子欲跳河自尽,高僧救下女子后问其缘由。


    原来这女子出生贫寒人家, 家中又新添了个男丁,于是被父母卖给当地一豪绅做小妾。女子自然是不肯入那龙潭虎穴, 但父母之命不可违, 只好一死了之。


    高僧一直在佛门清修之地,听到女子含泪诉说,不竟感叹俗世极苦,动了怜悯之心。他前往豪绅家劝说,众生平等,希望豪绅放过姑娘, 行善积德。


    豪绅花了银两自是不愿,命人将这高僧轰了出去, 可这高僧依旧不死心, 日日上门劝说。


    过了些时日,豪绅被惹恼了, 命小厮绑了高僧,并对外宣称此僧妖言惑众, 准备当众烧死。


    火刑当日, 高僧在烈火中参悟了佛法, 飞升成佛。


    天界听闻此事, 很是气恼, 降下天雷欲惩罚龙县百姓, 那天雷以雷霆之势而下, 龙县的百姓万念俱灰, 都抱着头等死。高僧被烧死处突然佛光普照, 佛光中一金尊大佛承下了所有的天雷,那大佛的外貌和高僧一般无二。


    原来成佛后的高僧不愿看着因自己而生灵涂炭,折反回来,独自承下了全部天雷,神形俱灭。


    女子看这些事情全是因自己而起,心中愧疚难当,独自离开了龙县,寻一辟静处削发为尼,余生长伴青灯古佛。


    而豪绅为感念高僧的救命之恩,在女子削发为尼的地方建了一座寺庙。


    至与为什么叫可寒寺,有的人说,因为高僧的法号就叫可寒,而又有的人说,这故事听起来可寒、可叹。


    众说纷纭,也无谓真假。


    那些厌烦了俗世酸甜苦辣、大起大落的女子,听闻了这个故事,都纷纷前来拜入门下,渐渐这可寒寺也成了规模。


    而龙县的一些富贵人家,为了行善积德或者超度家中亡人,也会请寺中的比丘尼代为闭斋,可寒寺的香火供奉也不比其它神灵庙少。


    此时的天辟正在可寒寺中大摇大摆走着,只听见他边晃悠个大脑袋边自言自语说着:“掌柜真是偷懒喵,说什么可寒寺中有神灵的气息不敢随意冒犯,还不是为了躲懒喵。”


    待天辟又走了一会,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叹了口气:“我只是只小猫妖,若真遇上了什么凶恶神灵,不会把我炖汤喝吧喵?”


    此时一阵风吹过,寺中只听的见风拨动树叶的沙沙声。


    可寒寺太过安静,寺中的比丘尼无论说话做事都极其的轻慢,即使来上香的香客也从不大声喧闹,自觉的融入这样的氛围。


    天辟已将正殿、偏殿都逛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剩下的只有殿后院落,也就是比丘尼们的住处没有去过。


    比丘尼们的生活一向都单调且清贫,她们潜心修炼,从不懊悔自己的选择,在她们看来,来世的幸福更加值得期待。


    天辟也大概逛了几个院落,有些院落的门环上插着一束树枝,这是屋里的主人正在坐禅打静,不便打扰,而有些院落则在进行日常的清扫。


    总的来说是一座再正常不过的寺庙。


    直到天辟终于走不动了,到了寺中深处一个较小的院落门口歇了下来。


    天辟向门内望去,只见一个娇小背影正蹲在树前发呆。


    天辟有些好奇,凑了过去,原来是一个小比丘尼正抱着笤帚望着树下的蚂蚁出神。天辟见这小比丘尼生的十分玲珑可爱,心中疑惑,怎么这样小就出家?


    还未等天辟细想,听见那小比丘尼对着地上的蚂蚁嘟囔道:“小蚂蚁,你听我说,今日师傅讲的经文我又没听懂,昨日师傅考我时我已哭过一次,今日师傅再考我哭就不管用了,我该怎么办啊?”


    小比丘尼所说的内容确实让人对她有些担心,但听她语气又太过于随意,显然只是说说而已,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旁的天辟眯着眼望着那些蚂蚁有一会,对着小比丘尼突然喵叫了一声:


    “肚子饿了喵!”


    小比丘尼听见身旁的猫叫声,扭头看见一只从未见过的胖橘猫正趴在地上,赶忙把笤帚丢到一边,伸手去摸,边摸边高兴叫道:“呀!哪里来的小胖猫?”


    天辟饿的心里发慌,放弃抵抗,任由那小比丘尼摸着,只是他在不断喵叫着,大概的意思是“快些给我东西吃。”


    院内其它的比丘尼回来后,看见自己的师妹正在摸一只翻着大肚子的胖橘猫,而且这一人一猫都叫得十分欢快,让众人有些疑惑。


    一位比丘尼上前问道:“凝露,让你好好打扫院子,你这是在干嘛?”


    看见师姐们都回来了,被称为凝露的小比丘尼开心地抱起天辟,但她似乎有些低估了天辟的重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其它比丘尼赶忙上前去抚,凝露站稳后笑着说:“师姐,你看!寺内平时鸟都看不见半只,今日竟跑进了一只小胖猫。”


    “你呀。”那师姐对着凝露宠溺一笑,轻轻拍了拍凝露的头,凝露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能养它吗?”凝露见状继续撒着娇。


    师姐拾起地上的笤帚,将它放在墙角摆好,漫不经心地答道:“你养在院中倒是没什么,只是师傅发现了可别指望我帮你说情。”


    “那师姐就是答应咯。”凝露抱着天辟转了个圈,从怀中掏出个青色小果准备喂给天辟去吃。


    院中另一个比丘尼看见了打趣道:“哪有猫吃果子的,你可真会喂。”


    话音未落,只见天辟将那青色小果整个吞下,然后走到那个打趣的比丘尼跟前,将果核吐到了她脚下。


    “嗳呀!“凝露颇有些惊讶,抱起天辟,感觉自己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就这样,天辟在可寒寺住了下来。早上凝露会随着院中的其它比丘尼去正殿听她们的师傅讲经文,每次早课回来后凝露都会把脸埋进天辟胖乎乎的肚子里抱怨今日听的经文太晦涩难懂了些。


    偶尔到凝露轮值,凝露会开心地操起笤帚满寺院乱跑。在轮到她们院落清扫寺庙时,其它的比丘尼都在用心打扫,唯有凝露偷闲躲懒,在树上摘果子玩。


    凝露在树上摘着果子,天辟则在树下张着嘴,等着凝露摘一个往他口中丢一个。


    比丘尼们清扫结束了,凝露的果子也摘完了,天辟也就吃饱了。


    有一日天辟正在院中酣睡,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吓得他从梦中惊醒,醒后天辟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踪影。


    “好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喵。”天辟舔了舔自己炸毛的尾巴,又睡了过去。


    又一日,天辟和凝露一起去上早课,当然对于天辟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睡觉。早课结束后凝露抱着天辟往院子里走去,看见院墙上好似站着个女子身影。


    待天辟眯着眼看清那人影,惨叫着从凝露手中挣脱,向反方向跑去。那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天辟面前,她轻轻拎起天辟命运的后颈脖子肉,又跳回了院墙之上。


    莉尔一脸鄙夷看着被拎着的天辟道:“天辟大人,近来可好。”


    “你听我解释喵!”


    李屿站在院墙下道:“我们在河图日日苦等,不料你在这逍遥度日,待回去后我定要山神大人把你变成蹴鞠!”


    凝露看着两人一猫吵得正欢,更加坚信自己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嗳呀!这位施主,你不要站在院墙上,会被师傅骂的!”


    莉尔从墙上跳下,走到了李屿身边。


    她松开了天辟,两人看向了凝露。


    “凝露救我喵!”天辟跳到凝露脚边瑟瑟发抖起来。


    凝露抱起脚边的天辟,气鼓鼓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李屿盯着凝露的眼睛,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这小比丘尼的眼睛中闪过一抹淡蓝。


    凝露见李屿生得俊秀,看着不像坏人,但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害拍,她壮着胆子说道:“你你是谁,欺负个小猫算什么好‘换’!”


    结果不小心咬了舌头,气势全无。


    李屿叉着双手看着还没自己腰高的凝露,索性当起了坏人,他道:“我不欺负你家小猫也可以,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行吧,你且问,反正我也答不上来。”凝露对自己答不上来问题这方面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李屿问道:“你立冬那日可在寺中?”


    “在,从我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可寒寺。”


    李屿继续问道:“那你在立冬那日可遇见了什么人?”


    凝露低着头,摸了摸怀中天辟的脑袋,想了一会说:“那日有一位香客抓住我称是我的故人,我被吓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师姐已将那人轰了出去。”


    李屿听完凝露所说,看向身旁的莉尔,莉尔颔首上前抓住凝露的手腕,吓得怀中天辟跳脱开来。


    “施主,你这是干嘛!”凝露叫喊着想要挣脱,莉尔的力气太大,她憋红了脸也挣脱不了半分。


    李屿蹲下,面色肃穆地质问道凝露:“你为何要让贺鉴诚沉睡?”


    当李屿提到‘贺鉴诚’三个字后,本来想要挣脱的凝露安静下来,她的眼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


    凝露瘫倒在莉尔怀中,眼角有泪滴落。


    此时天空下起了太阳雨。


    雨落在凝露身上,化作了雾气将她包裹起来,待那雾散去,李屿见莉尔怀中抱着的竟是一位长发女子。


    那长发女子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天水碧的眼睛,仿佛天空和大海交汇般纯净。


    女子没有丝毫的惊恐,面色平淡的看着两人。


    她对李屿说了些什么,李屿感到无数记忆钻入他脑内,直到他再睁开眼,已不在可寒寺中——


    第四十六章


    【三界有一地方叫四海, 那是由神界龙族治理着的地方。


    三界有一个地方叫昆仑之巅,那是众仙家们的住处。


    三界有这样一桩好姻缘,龙王嫡子龙四海与昆仑之巅大弟子凝君仙子结为了夫妻。


    百年后, 龙四海与凝君仙子诞下一女,她自出生起就有着强大灵, 为此, 她出生那日,四海都呼唤着她的名字:


    龙凝。


    这样尊贵的龙族嫡女却自小没有得到父母的宠爱,因为龙凝不知父亲是如何惹恼了母亲,凝君仙子生下她后便离家出走了。


    凝君仙子离开四海后,龙四海出门去寻,踏遍了三界。就这样, 百年间龙凝都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直到有一日,龙王将龙四海拖了回来。


    见父亲终于归来, 龙凝很开心, 可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凝君仙子留在了昆仑, 再也回不来四海。


    龙凝看着父亲回来后不理任何人,只是将自己关在母亲房内, 她也不敢去扰, 只能抱着柱子远远地看着龙四海】


    “你念完了吗?”李屿打断正在捧读剧情的塔系统。


    他纳闷, 本来上一秒还在可寒寺, 怎么一睁眼就来了这陌生之地, 玄幻世界果然很玄幻。


    塔系统压根没有理李屿, 继续充当旁白念着剧情:


    【这一日, 龙凝又在远远地偷看父亲, 她看见珊瑚园内, 一位仙子将一个海螺递给了父亲。


    自从龙四海回来后,龙凝见过许多次龙四海哭,有时是默不作声的流下眼泪,有时是低声啜泣,有时是声嘶力竭地痛喊。


    唯有这次,他将海螺放在耳边,笑着流下眼泪。】


    李屿抬起自己的右手,确实有一枚海螺,他又摸了摸眼角,还有未干透的泪水。连衣物不知何时都换成了一身玄衣,手掌都粗糙宽厚了许多。


    难道这是


    不等李屿猜测,塔系统上线:【恭喜您触发幻境,您需要在幻境中扮演龙凝的父亲,也就是龙四海的角色。请按照系统指示行动,行动不当可能会影响世界线的变动,请您谨慎。】


    【塔系统祝您武运昌隆。】


    李屿听完塔系统的话,陷入思考。


    在别的世界也遇到此类的幻境任务,按以往的经验来讲,一种是死亡幻境,制造幻境的人设置死亡条件,将人拖入幻境后置于死地。另一种是将自己的过往或者回忆制造成幻境,以此向人传答或展示信息。


    李屿暂时感受不到杀意,现在所处的幻境应该偏向于第二种。


    冬至的太阳雨,贺鉴诚的沉睡,让他坠入幻境的可寒寺女子,看来一切答案都在这幻境中。


    李屿收了思绪,擦干眼角的泪水,看了下四周发现躲在珊瑚后的女童,想着她应该就是龙四海的女儿。


    他对女童招了招手。


    女童上前怯生生地喊了句:“父王。”


    李屿按照系统提示问道:“族中可有为你取名?”


    一开口就是粗犷的嗓音,李屿自己都有些被吓到。


    龙凝这才想起自她出生,父亲便去寻母亲了,她的名字是龙王爷爷取的,父亲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一定要好好回答。


    龙凝挺起肚子大声回道:“回父王!我叫龙凝!”


    看着玲珑可爱的龙凝,李屿温柔笑道: “是个好名字,龙凝生得真好看,眼睛也漂亮。”


    龙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问道:“那我眼睛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呢?”


    李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杂乱的胡子有些扎手。


    他俯下身道: “龙族的眼睛如海一般的颜色,你母亲的眼睛是如天一般的颜色,龙凝的眼睛是天空和大海交汇的颜色。”


    龙凝抱住李屿,欢喜地笑了。


    【第一层幻境结束,进入第二层幻境。】


    说完,塔系统继续念道第二层幻境剧情:


    【从那日起,龙凝再未看见父亲哭过。


    过了数十年,四海都不再提凝君仙子的名字,龙四海仿佛也从悲伤中渐渐走了出来,龙王放心的将自己的王位传给了龙四海。


    但龙凝的哥哥龙君却让龙四海头痛不已,因为他也爱离家出走,龙四海除了处理四海中的事务外,就是满三界找龙君,然后把他拎回四海。


    可能因为龙族一家子都不让人省心的缘故,龙凝打小起就乖巧懂事。


    但龙凝也有着她的烦恼,她的灵虽如四海般源源不断,但她始终掌握不好。


    一日,龙四海陪着龙凝练习如何掌控灵。】


    场景来到海岸边,李屿见自己正对着海水将手掌打开,海水凝成一颗颗如珍珠般大小的圆珠飞到他的掌中。


    此情此景,李屿突然想到了塔前辈的教导,他依葫芦画瓢说道:“凝儿,你的灵如这海般广阔,但是你要先学会从这大海中取出一滴水,这样才能掌握整片大海。”


    龙凝学着李屿的样子去做,却始终造不出像父亲那样圆满的水滴。渐渐的她有些恼了,对着海水施放了全部的灵。


    突然海上狂风大作,狂风夹起海水向天上冲出,无数海上的渔船被掀翻,渔民被抛入海中,来不及呼救已被海水淹没。


    李屿跳下海去,还好龙四海这具身体熟知水性,救下了渔民,才未酿成大错。


    他带着惊魂未定的龙凝回到四海,刚到四海龙凝便晕了过去。


    恰巧有仙人路经四海,突见异象,便来拜访。


    仙人看过后将所想告诉了李屿:


    原来昆仑一派修的自然道法,凝君仙子出生起便能与自然共鸣,化自然之力为己用,这股力量也顺理成章的继承给龙凝。


    对于平常神仙来说,这力量都太过奢侈,更何况还是个不知如何掌控的小龙。


    仙人临走前交待道:“这力量虽然无大碍,但是切勿要她经历太过刻骨铭心的事情,否则将重蹈今日覆辙。”


    自此以后,龙凝开始渐渐压抑自己的感情。


    【第二层幻境结束,进入第三层幻境。】


    【龙凝已出落成风仪玉立的少女,龙四海看着自家女儿总闷在这四海之中也不是个事。


    恰巧蓬莱仙岛的弟子路过四海前来拜访,龙四海便拉着百般不愿的龙凝一起去接见。


    龙凝初见蓬莱仙岛的弟子三查,也确是动了心。


    龙族的男子善武,大多高大魁梧,这是龙凝第一次见到如鹤一般的男子。


    三查一身白衣,袖上用金线绣有鹤翅的图案,他供手行礼时,袖上的鹤翅仿佛在蓬勃展动。


    这样如玉般的少年让龙凝确是心生欢喜,龙四海看出了自己女儿的心思,便借口让三查多小住几日。


    三查邀请龙凝出游,龙凝带着他游玩四海,他则给龙凝讲蓬莱仙岛的趣事。龙凝最喜欢看三查笑得样子,他笑时露出一排整齐牙齿,比她看过的珍珠贝还要洁白。


    这些天,因龙凝情窦初开,四海也下了几场绵绵细雨。】


    李屿进入第三层幻境,看着自己手中正拿着菜刀,猜想应该是许久未见女儿这么开心,龙四海亲自下厨招待三查。


    这个他熟!


    因为餐厅被改造成茶馆的缘故,除了日常的员工餐外,李屿许久没这么尽兴了。


    看着四海琳琅满目的珍贵食材,李屿兴奋地操起菜刀。


    选用肥四瘦六的五花肉切成小粒,四海清泉水制成的清汤,清淡不淡,肥而不腻的狮子头。


    一片一片地轻剥开乌鱼蛋,放入清汤,辅以调料,有着金黄色泽微酸微辣的乌鱼蛋汤。


    用带骨鸭开背,填入八宝饭,形似葫芦,鸭形饱满原汁突出的八宝鸭


    看着满满一桌子的奇珍异食,龙凝怀疑地看向李屿:“从不知父王有如此厨艺。”


    李屿确是觉得有些用力过猛,尴尬道:“为父是想好好招待三查小兄弟,才亲自下厨。”


    三查有礼拱手道:“多谢龙四海大人。”


    龙凝拿起珊瑚玉筷嘟嚷道:“我还以为父王的亲自下厨是亲自监督厨房下厨呢。”


    李屿:“”


    因李屿亲自下厨,龙凝有些吃撑了,夜间睡不着便起来消消食。她听见珊瑚园似有动静,便前去查看。


    她看见三查正在与人传音。


    传音人问道三查:“师弟,怎么还不见你回蓬莱?”


    三查答道:“有些事耽搁了,不过你且猜我遇见了谁?”


    传音人:“你不会遇见了龙王那传说的怪物女儿吧?”


    三查笑道:“正是,她如今已喜欢上我,先前的赌约算我赢了,你法器归我了。”


    传音人好奇道:“归你就归你,不过她真如传闻般凶恶?我可听说她淹死过许多人。”


    三查轻蔑回道:“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黄毛丫头。”


    语罢,两人放肆地笑了起来。


    龙凝闭上眼攥紧了拳头,压住心中怒火准备离开。


    可不知何时,李屿也站在了暗处,他听到这番对话,直接硬了,拳头硬了。


    可无奈幻境虽不是现实,但也无法随意干涉,随意干涉后的因果,是谁也承担不了的。


    李屿在脑内问道塔系统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塔系统没有回应李屿。


    “塔?”见三查准备收了传音离开,李屿再次问道。


    过了片刻,塔系统内传出李禄的声音:


    “还有这种事?揍他丫的。”——


    李屿:喜当爹


    更新晚了,星期一,你懂得。


    第四十七章


    李屿站在了三查身后, 他揪起三查的领子向地上摔去。三查还未来得及惊呼,李屿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三查捂着鼻血准备唤法器逃跑,却被李屿钳住双手, 反手便又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三查哭着求饶,李屿面色平淡地看着他, 脸上看不出愤怒, 也看不出丝毫的怜悯。


    他捡起地上的传音铃道:“让你们师傅来四海赎人,晚来几日我可不敢保证他的脑袋。”


    说完便把传音铃丢在地上踩碎。


    李屿吩咐龙族卫兵将三查丢入冰牢关押,问道脑内李禄:“这样做不会扰乱因果吗?”


    “屿老板打完后再问是不是晚了些,”李禄笑着继续说道:“不必担心,原本那龙四海就是这样做的,下手可比你狠多了。”


    李屿活动了下手腕, 难怪他用龙四海的身体打人这么行云流水。


    李屿继续问道:“你怎么黑进了塔系统?”


    李禄答:“我在蓬莱仙岛拜访友人,在上清镜中看见你坠入梦境, 至于如何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


    听完李禄的回答李屿也没多问,主神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他也早已见怪不怪。


    【第三层幻境结束,进入第四层幻境。】


    塔系统重新上线:


    【蓬莱仙岛始终没有人来赎三查, 最后龙四海拔掉了他的仙骨, 将他丢回了蓬莱。


    三查走后, 四海又回归了平静的日子。


    一晚, 龙凝看见龙四海坐在大殿外的台阶上发呆, 便也坐了过去。】


    龙凝趴在李屿的膝上, 李屿轻轻摸着她的头问道:“可还难受?”


    龙凝晃了晃脑袋说:“前几日有些难受, 这几日没什么了。我发现我只是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男子, 只是对他好奇, 并不是真心喜欢他。”


    李屿笑而不语。


    “不过父王,你下手太狠了些吧。”龙凝又补充道。


    李屿摸了摸下巴,“狠吗?我已经很温柔了,如若是你母亲,定要将那混小子打得神形俱灭。”


    龙凝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笑完后喃喃道:“母亲父王,你能讲讲母后的事情吗?”


    龙四海的记忆涌入到李屿脑袋内,他看着天上清柔模糊的月光说道:“人间的话本,许多讲的是英雄救美的故事,但我与你母亲初见却是倒着来的。灭熵之战,龙族被魔围困,命悬一线,你母亲带着昆仑群仙从天而将,我看着她的霓裳羽衣如蝉翼般明洁透亮。她手持碧剑,斩下魔兽的头颅,高喊着‘天界必胜’”


    龙凝闭着眼听着母亲凝君仙子的事情,慢慢睡了过去。


    【第四层幻境结束,进入第五层幻境。】


    【又过了两日,龙四海和龙凝正在用膳,殿内走进两位身穿金甲的神将。】


    神将拱手说道:“打扰四海大人和龙凝公主用膳,多有得罪。”


    “你们扰都扰了,有什么事情直说。”李屿继续贯彻龙四海人设,头也不抬,往龙凝碗中夹着菜。


    神将彼此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昨日,一白龙趁着蓬莱仙人出游,在蓬莱仙岛大闹了一番,险些淹了整个蓬莱仙岛。”


    李屿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道:“三界这么多龙,可别随便一条就是我四海的吧?”


    “那条白龙已证实是您家大公子龙君。”


    听到这里龙凝心头一紧,停下了筷子。


    李屿倒一点都不担心,又拿起筷子问道:“那神将可帮我擒住那逆子?”


    神将苦笑道:“您家公子跑得太快,没能擒住。”


    龙凝松了口气,继续吃了起来。


    李屿轻笑一声,擦了擦嘴,站了起来:


    “那请两位神将带路,蓬莱的老家伙估计早在天界骂起来了。”


    【第五层幻境结束,进入最后一层幻境。】


    【龙四海这一去,五日还未归。


    龙凝在四海急得焦头烂额,老龙王却安慰道:“凝儿你别担心,我们龙族在天界留有几分薄面,不会让那些仙讨到什么好的。”


    第六日,龙四海终于归来。】


    李屿一进殿内满脸疲惫抱怨道:“那蓬莱老家伙真是能说,我真是应付不下,多亏了文昌、司命那些文官帮我挡剑。”


    龙凝边帮李屿锤着肩边问道:“我们龙族向来是有恩必报的,父王这个恩情准备怎么还?”


    李屿拍了拍龙凝的脑袋:“那些文官也知道我们龙族有恩必报,回来时司命向我报怨,最近人间有旱兽作乱,乱人命数,待为父休息几日,帮他们降了便是。”


    龙凝听完父亲所说,吐了吐舌头。


    李屿第二日醒来,龙凝早已偷偷地溜出四海向人间而去。


    李屿看着龙凝留下的书信写道:


    此事由龙凝而起,不能再麻烦父亲,我要独自去降服那旱兽。


    还请父亲别担心,或许此次去人间,能美救英雄,捡个如意郎君回四海。


    【恭喜您完成幻境,系统奖励:龙凝的记忆。】


    李屿看着面前的记忆光球,触了进去。


    ***


    烈日焦灼着大地,晒得人头晕目眩,干涸的土地如刚刚掰碎的面饼一般,除了一地残渣外,看不见任何生机。


    村内闹旱灾已两月有余,两月内没下一滴雨不说,反而这太阳一日比一日酷热难当。


    这样的人间炼狱本应该鲜少有人造访,村内却走来一位男装打扮的女子。


    这女子穿着有些宽大的青色劲装,脸上沾着些尘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头上的束发发髻好似扎的不太牢固,她每走一步,发上的玉簪都摇摇欲坠。


    就算这样奇怪的打扮,也遮掩不了这是位肌肤如玉、眼神玲珑的女子。


    当女子经过一家门前时,她感觉到衣摆被人轻轻抓住。


    女子回头,一位老妇正跪坐在地上抓着她,她的手如枯木般瘦弱。


    老妇从喉咙中艰难地发出声音:“请你给点水”


    还未等老妇说完,女子已从腰间取下了水袋。


    周围村民见此女子取下水袋,都凑了过来,磕着头举起手中的碗。


    女子将水一一倒在来求水村民的碗内,最后轮到了那老妇人,可她刚往那老妇人碗中倒了一半的水,那老妇人赶忙说道:“姑娘快别倒了,给自己留些,这点水已经够救我小孙女的命了。”


    女子轻轻一笑,继续往老妇人碗内倒着水,那水袋中的水分了这么多人却一点没见少,好像源源不断似的。


    分完水后,女子往村后的深山走去。


    山中比村中更为惨烈,无数树木枯死,干涸的河床中满是动物的尸体,那些动物尸体全是面朝下的异样,可以想像它们在临死前都渴望在河床中挖出哪怕那么一丁点的水。


    女子走到河床边蹲下,用手轻触着干涸河床。


    “地下能感觉到水的流动,只是被某种邪气压住了。”女子闭着眼喃喃道,过了片刻,她又睁开了双眼说道:“邪气就在这,旱兽果然在片林子里没错。”


    女子缓缓起身,正想着该如何从这若大的山林子中找出旱兽时,身后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这里有凶兽出没,不是你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快些走吧。”


    女子回头,与她说话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老者看见女子的碧色眼睛,有些吃惊,拱手道:“原来是有仙家前来,山老不知,还请宽恕。”


    女子拱手回礼道:“您不用多礼,我不是什么仙人,只是四海的一个小神,奉龙王的命令来此消灭旱兽。”


    山老听到龙四海的名号,颤颤巍巍说道:“此事都惊动了四海龙王大人?是老身没用,身为山神,连一凶兽都镇不住。”


    女子见山老被吓得不轻,赶忙摆着手说:“没有惊动一说,只是父龙王大人要处理四海事务,便让我来此走一趟。”


    山老听罢松了口气,又看向女子,疑惑道:“那大人为何这般打扮?”


    女子甩了甩有些宽大得袖子道:“听闻在外行走,这样穿着不易招惹事非。”


    “那是凡人的规矩,可您是神灵,谁敢惹您?”


    女子脸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第一次出远门有些不放心,连夜拿了一些人间话本研究,她这身装束都是按那武侠话本配的。


    “还未请教大人的名字。”


    女子觉得头上发簪摇摇欲坠,很是难受,索性将它取下。


    只见她长发倾泻而下,她回道:“四海,龙凝。”


    山老带着龙凝到了旱兽休憩处,只见那旱兽体形巨大,状如狐,虎身有两翼,打鼾的声音犹如婴儿啼哭。


    山老小声对龙凝说道:“这便是旱兽,它异常凶猛,且让我们好生商议。”


    龙凝对着山老点了点头,然后便冲向了旱兽。


    龙凝取出水袋,无数水从水袋中流出,在她手中凝成根透明长鞭。她拿着长鞭向旱兽身上抽去,鞭子夹杂着风声将旱兽抽得皮开肉绽。


    旱兽爆发出惨叫,舔舐了下伤口向龙凝扑去。龙凝与旱兽缠斗起来,那水鞭虽能对旱兽造成一定伤害,但是每次抽到旱兽身上,那水便被旱兽周边的高温蒸发掉一部分。


    如此的一来二去,龙凝需不断地从袋中取水。


    那旱兽似乎也发现了龙凝的水袋,趁着她分心时,将那水袋用爪勾了去。


    “没水了我看你如何?”旱兽突然开口说道,那声音尖锐刺耳。


    龙凝不料这旱兽会人语,分了心,被旱兽爪子抵在了树上。


    旱兽靠近看着龙凝的面容,狡猾一笑,再次爆发出尖锐笑声。


    龙凝忍受着痛楚回道:“恶兽,你为害人间,三界不会容你!”


    “容不下也得容,现在你无水可控,我看谁能救你。”


    山老见龙凝被困,想上前去救,结果被旱兽一脚踢出了山外。


    “谁说无水可控。”


    龙凝轻轻一笑,只见她脸上滑下一滴清泪,那泪珠凝成一圆珠,向旱兽的额间射去。


    那泪珠被灵所控,即使是旱兽也无法蒸发,旱兽痛吼着掩住额头,将龙凝松开。


    龙凝抓住机会,取出玉簪,那玉簪化成了一柄青色长剑。


    旱兽再次冲向龙凝,龙凝将青剑往旱兽喉间刺去,她一咬牙将灵注入青剑中。剑身爆出强烈的剑气,将旱兽整个头颅切了下来。


    等山老赶回山中,再看见的旱兽的尸体,和不知所踪的龙凝。


    龙凝变回龙身飞到云中,不一会村里上空降下了大雨,她强撑着身体往四海飞去,可渐渐的意识模糊,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龙凝听见有人在唤她。


    唤她的是一名人间男子,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姑娘,为何荒郊野岭你一个人在此?”


    龙凝未回男子,她在想,明明昏迷前为自己施了术法,按理说人应该看不到她才对。


    龙凝又看了看男子顶在她头上的伞,心中得出了答案,原来是雨让她现了形。


    远处有小厮唤道男子:“贺少爷,今日是你去夏家第一日,可不能让夏家老爷好等。”


    男子应了一声,看着眼前的少女呆呆地望着他没有任何回应,便将伞塞到少女手中,自己顶着雨跑了回去。


    龙凝见男子跑远突然回过神来,大声对男子喊道:“嗳!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回过头用手将头顶遮住,俊秀的眉目上挂着水珠。


    他笑着回道:“我叫贺鉴诚。”——


    第四十八章


    龙凝在街边一边踱着步, 一边哼着轻快的小曲,人间的一切事物都让她感到新鲜有趣。


    前些日子,她偷跑出四海来人间降服旱兽, 最后虽成功斩杀了旱兽,但自己也负了伤。本准备强忍着伤飞回四海, 不料半路体力不支跌落在人间一小县城外。


    龙凝打听了下, 她跌落此地叫做龙县。因为这龙县地处龙脉之上,灵气十分充蕴,龙凝索性打算暂时不回四海,就在此处疗起伤来。


    说是疗伤,其实只是偷闲多在人间玩些日子。


    龙凝走到一小摊前,看了看道:“请给我拿一份卤水豆腐。”


    “好嘞。”


    摊主一吆喝, 拿出一块光洁的豆腐,只见他将豆腐放在掌心利落的横三竖三地切好, 切好的豆腐被放在锅中, 摊主熟练地用漏勺翻着面,直到那豆腐炸得表面金黄。


    摊主将豆腐捞出放入卤锅中焖制片刻后拿出, 斜切成片,浇上卤汁, 最后用青叶包好。


    龙凝在一旁看着, 轻轻捂着嘴, 咽了咽口水。


    摊主将青叶包好的豆腐递与龙凝说道:“姑娘, 你的卤水豆腐。”


    周边路过的百姓都望着龙凝, 心里想, 这是哪家的姑娘, 如仙子般好看。


    龙凝对这些目光却不太在意, 她现在心思全在那香味正浓的卤水豆腐上。


    待龙凝拿好豆腐离开, 一位玄衣男子上前。


    李禄用碧杖轻点摊主面门,将李屿从摊主身子里拽了出来。


    他鄙夷道:“屿老板这是演上瘾了?”


    李屿挠了挠耳垂,心想,难得进次幻境,过过瘾怎么了。


    可幻境已过大半,整个事件也渐渐明朗,但关键问题还没解决。


    李屿问道身旁的李禄:“接下来还需要做些什么?”


    李禄看着龙凝离去的身影淡漠回道:“无需做些什么,见证便可。”


    龙凝揣着豆腐,在县外河边树下寻了一僻静处吃完,无事可做,只能坐着发呆。


    她见阳光从树叶间透了进来,点点光斑落在她裙摆上,伸手去抓,根本抓不住。


    不远处河边有些吵闹,那是一些农家少年正赤着胳膊在河中摸鱼玩,那些少年大多都是渔民家的孩子,极通水性,他们潜下河去,不一会就抱着鱼从水中钻出,将鱼丢上渔船,又潜了下去。


    河岸边还站着个身穿长衫,长相俊秀的少年,那少年的衣领间用金线绣着祥云图案,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


    少年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农家少年摸鱼,他对渔船上喊道:“喂,我也想摸鱼,你们教我摸鱼可好。”


    渔家少年看着这不知哪冒出的白嫩公子哥,居然一时兴起想同他们一起摸鱼,都纷纷装作没听见,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可那少年在岸边不断唤着,估计是怕对面渔船上的人看不见自己,还不时地跳起来挥舞双臂。


    那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手一起摆动,在远处看,像极了一只扑棱着翅膀但又飞不起来的鹌鹑。


    渔船上的少年被吵烦了,回喊道:“你是哪家小公子哥,去看书听曲去吧,摸鱼你学不会的。”


    岸边又传来少年的声音:“是你教不会吧。”


    “嘿,我这爆脾气。”渔船上的少年被这话惹恼了,又喊道:“你敢游过来我就教你。”


    河岸离渔船有些距离不说,河水里还有着许多暗流,不熟知水性的人是肯定游不过的,渔船上的人都准备笑看少年知难而退。


    “这可是你们说的,君子一言”少年还未把话说完就急着把身上衣物脱去,他将衣物和鞋袜都随意丢在一边,扑通一下扎入河内。


    船上众人疑惑,难道此少年真是熟知水性深藏不露的高手?


    显然他们想多了,少年游了几米后,就沉了下去不见踪影,那沉下去处浮出些许泡泡后就没了动静。


    渔船上的少年看见此情此景愣了片刻,然后都大叫着跳下水去救人。


    待渔家少年们在河中摸了一会,终于把喝了一肚子水的富家少爷拉上了岸。


    少年吃了不少水,众人赶忙清理他口鼻的异物,按压胸肺处好让他将水全部吐出来。


    “不行,他吃水太多,吐不出来。”正在施救的少年喊道。


    “他不会是死了吧,这条人命不会算在咱们头上吧。”另一少年又不安地说道。


    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的龙凝发现出了意外,便凑了上去。


    她走近一看,那躺在地上溺了水,半死不活的少年分明是先前送伞给她的贺鉴诚!


    龙凝推开众人,走到贺鉴诚身旁说道:“我学过一些推拿之术,且让我试试。”


    她将手指按压在贺鉴诚的胸肺处,注入些许灵进去,灵在贺鉴诚身体内游走,疏通了他体内堵塞的气管。


    待她再将胸肺处用力一压,贺鉴诚将肚中的水“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剧烈咳嗽后,贺鉴诚恢复了神智,看着周边一群人围着他,他尴尬笑道:“这河还是挺深的。”


    带头的渔家少年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气恼地说道:“你这人疯的很,要不是眼前这姑娘,你怕是要去黄泉摸鱼了。”


    贺鉴诚这才看见眼前的龙凝,他惊喜道:“呀!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你俩认识?”渔家少年疑惑挠了挠头。


    龙凝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开,却被贺鉴诚一把抓住。


    只见贺鉴诚一脸坚决地说道:“姑娘,你今日救了我,怎可说走就走。”


    龙凝叹了口气,“那你想如何?”


    贺鉴诚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救命之恩,送金银首饰有些没诚意。”


    “对了。”他打了个响指,食指指天。


    贺鉴诚握住龙凝双手说道:“那我娶你回家,一辈子对你好。”


    身旁的人纷纷开始起哄。


    “嗳!?”龙凝惊呼一声,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接下来的几日,贺鉴诚天天来河边和渔家少年们摸鱼,而龙凝则依然坐在树下看着他们。


    这日,贺鉴诚走到树下问道龙凝:“为何总见你闷闷不乐的样子,你不愿嫁我,我也不会逼你,你不要为此事烦恼。”


    龙凝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情?”贺鉴诚坐在了龙凝身边,但也保持着一定距离。


    “我从小便天赋异禀,我总在想,我一定要将这般力量为我所用,而不是在外人眼中像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怪物。”说完龙凝将头埋入了臂间,让人看不见她说完这般话的表情。


    贺鉴诚听完她所说并没有立刻回些什么,远处传来渔家少年的呼喊声,他们要和贺鉴诚比赛摸鱼。


    贺鉴诚应了一声,开始脱下衣靴。


    他边脱边对龙凝说道:“我自打小起就不擅长一些事情,可我从未放弃过,因为我觉得有时候接受才是一种坏事,永远不要让外人告诉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说完贺鉴诚扎入了河中,不一会他抱着一条肥硕的大鱼从水中钻了出来。


    他笑着对龙凝喊道:“你看!我赢了!”


    龙凝呆呆地看着河中笑着的少年,她想,明明是个凡人,却好似会发光。


    不知不觉快到了上元灯节,龙凝也有些想念四海了,她告诉贺鉴诚,过完上元节她就要回家了。


    贺鉴诚听后有些失落,第二日他一改以往的顽劣态度,身着蓝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风度翩翩的向龙凝走来。


    龙凝见状,不知他作什么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贺鉴诚再次拉住了龙凝的双手,眉眼柔情地说道:“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有些话我是定要告诉你的。”


    龙凝任由贺鉴诚拉着,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贺鉴诚见龙凝未有回应,继续说道:“两日后就是上元灯节,你穿好看些,游完灯节,我会把心中所思所想全部告予你。”


    说完贺鉴诚便匆匆离开了。


    龙凝呆站在原地,心中不是滋味。


    她见过的男子不多:一种是痴情温柔的男子,如她父亲龙四海一般;一种是有些顽劣会捉弄女子,但关键时候又会照顾女子的男子,如她兄长龙君一般。还一种是终日以色示人,色衰而爱弛的男子,如三查一般。


    而贺鉴诚是让她心中不是滋味的男子,如何去形容这种不是滋味,对于龙凝来说,太难了些。


    但龙凝知道一点,那便是她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灯会。


    自打小起,她就在幻想如果有一位男子真心喜欢她,邀请她去赴一场终身难忘的约会,她会如何去赴约?


    她会去月宫采月亮花,将其碾碎,做成洁美的胭脂;她会去乌衣国,取回订做了数百年的金羽玄裳;她会回四海,戴上那颗整个四海最小也是最亮的夜明珠。


    龙凝一切都照做了,可是上元灯会那天贺鉴诚却没能赴约。


    灯会结束的第二日,龙凝离开了龙县回到了四海。


    龙凝走时,龙县下了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大雨冲毁堤坝,有许多人因此丧生。


    龙凝对此感到很愧疚,因为她对贺鉴诚动了真心。


    ***


    从幻境中出来,李屿和龙凝向可寒寺外走去。


    听完两人过往,天辟趴在李屿头上显得有些悲伤,他问道:“然后呢喵?”


    龙凝回道:“然后我回了四海,那场大雨淹死了许多人,我心感愧疚,便化为人形在可寒寺为那些亡人超度。”


    走到了可寒寺门口,龙凝看着门口的冬青树说道:“人间的岁月过得真是太快了些,这树都长的这般高了。”


    远处,贺凌正急匆匆地赶来,他气喘吁吁的对李屿说道:“掌柜,为何这么着急找我过来,可是找到让父亲苏醒的办法?”


    待贺凌说完,瞥了一眼李屿身旁的龙凝,不竟叹道,这是哪里来的仙子姐姐。


    他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冠和衣裳,“啪”的一声打开写着君子的折扇对龙凝说道:“在下贺凌,不知姑娘”


    还未等他说完,被李屿一脚踹开。


    “确是与你父亲年少时长的很像。”龙凝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交予贺凌,“将此纸条带回给你父亲,中途不可拆开来看,回去后你父亲自然可从梦中醒来。”


    贺凌接过纸条还想问些什么,龙凝却已转身离开,他虽对这位仙子姐姐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着父亲能从梦中清醒,便拜别了李屿,赶回了夏家。


    梦境中,贺鉴诚站在河边,喃喃道:“你终究不肯原谅我。”


    天空下起了细雨,龙凝出现在河上,流动的河水浸湿了她的裙角,她对着贺鉴诚说着什么,说完便化作白龙飞走了。


    贺鉴诚从梦中醒来,耳边是院中的流水声,贺凌和众小厮见贺鉴诚终于醒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枕边的纸条看了看,流下两行泪。


    贺凌问道:“父亲,你为何而哭?”


    贺鉴诚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凌儿明日咱们就回熙城,别让你母亲好等。”


    说完他破涕为笑,手中的纸条跌落床边。


    贺凌捡起纸条,上面写着: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


    李屿抱着天辟离开了可寒寺。


    离开前他问龙凝:“为何不去见贺鉴诚一面?”


    龙凝回道:“对于我们神来说,岁月长短并不重要,人却不同,对他们来说岁月如白驹过隙,太过短暂。花开花落,万物流转,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李屿知晓,原本这世上的桩桩件件事都藏着委屈。


    比如龙凝不知,他回四海后,贺鉴诚曾发疯般地找过她。


    贺鉴诚也不知,回熙城后,他得了心病,龙凝偷偷去看过他。为了他,龙凝私上天界,在司命那偷改了他的运薄,让他下半生平安顺遂,自己却被贬下可寒寺受过数十年。


    但一切如龙凝所说,都不再重要,因为万事万物慢慢流转,总能回到它完满的结局。


    李屿往龙县走去,天空下起了小雨,他看见李禄在路边等他。


    出幻境后,李禄就不见踪影,李屿还以为他回蓬莱去了。


    李屿刚准备说些什么,李禄将手中的伞递给他便消失了。


    李屿撑开伞,有粉色花瓣飘落,天辟看见了用白色爪子去捞。


    一人一猫回到了河图,维恩与莉尔正在门口张望等待着。


    李屿道:“我回来了。”——


    【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出自出自清代纳兰性德的《眼儿媚·中元夜有感》。


    明天大概会更个凝君仙子的番外,补一下老龙家的设定,虐向,不看也不影响主剧情,慎买。


    马上就2021了,萝卜这里祝大家未过的都是好日子,过过的都是好故事~


    第四十九章


    三界有这样一桩美谈。


    万年前, 魔入侵三界,天界天帝为保三界,携众神抵御群魔的入侵。


    当时龙族被魔围困在四海之中, 龙王知道耗下去整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只好出一步险棋, 这样方能为龙族赢得一线生机。


    他将族群分为两个队, 第一队由自己带领前去诱敌,第二队由自己的嫡子龙四海带领伺机而动,夹击魔兽,让它们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知道,龙王带领那队是以死为饵,必定有去无回。


    临行前龙王问龙四海:“怕吗?”


    龙四海跪倒在地双手抱拳:“战也死, 不战也是死,不如战死!”


    龙王仰天大笑, 将龙四海的盔甲摆正, “年纪轻轻,死什么死, 死这种事留给我们老家伙,你要活下去, 统领四海。”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魔, 两队人马刚刚分开时, 那些魔没有选一队追赶或者分成二路追杀。


    魔竟原地开始分裂, 一个大魔分裂两个小魔, 整个魔的数量翻了一番, 灭掉两队龙族绰绰有余。


    就在两队龙族被魔逼上绝路, 准备玉石俱焚时。凝君仙子携众仙降临四海, 无数法器如大雨般倾盆而下, 逼退了魔兽,就这样整个龙族被救了下来。


    三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最终战胜了魔。


    后称其为灭熵之战。


    大战过后,三界太平,凝君仙子身后却多出一个跟屁虫,那跟屁虫便是龙四海。


    昆仑仙山凝君仙子在前方腾着云,龙四海在后面呼哧呼哧地追着。


    凝君封了龙四海的法术,本想让他知难而退,不料这傻小子竟跑着来追她。


    看着龙四海快精疲力竭却仍然不肯放弃的份上,凝君停下来问道:“龙小子,你总追我干什?”


    龙四海喘匀了气,笑容明朗回道:“仙子你救了我们整个龙族,我肯定是要来报恩的。”


    “噢,那你准备如何来报?”凝君把玩着手中玄石,并不关心。


    “那自然是以身相许!”


    “嗳?!”


    龙四海目光炯炯,将如此不要脸的话说得是义正言辞,吓得凝君将手中的玄石都丢了出去。


    神与仙虽都处于天界,但是还是有些不同。神听令于九重天上的天帝,讲究法规秩序;仙则大多散居,昆仑之巅便是由碧落仙子统领,最为强盛的仙门。仙们更加信自然道法,善于与自然共鸣,对灵的掌握也高出神一筹。


    神与仙的关系谈不上太好,但那一段时间,昆仑山总能看到这样的奇景。一只神龙追着一位仙子,那神龙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给仙子。


    直到龙四海娶亲那天,龙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为四海娶回了一位昆仑仙子,而且这仙子还是四海的救命恩人,百年间,龙王作梦都时常笑醒。


    成亲后,龙四海与凝君十分恩爱,不过百年便为龙族添了一位嫡子,龙四海为他取名龙君。


    就这样,四海龙王龙四海与昆仑之巅凝君仙子的一段佳话就在天界广为流传。


    美谈在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故事没能流传下去,因为不管是人还是神都只喜欢听些圆满的故事。


    好景不长,凝君生完龙君后在灭熵之战中所受的伤被牵引出来,有部分魔气残留在凝君体内,即使是碧落仙尊也无法化解这魔气,凝君为了不让龙四海担心,便瞒了下来,取昆仑的玄冰来压住魔气。


    但在凝君生第二胎时,魔气彻底的迸发出来,为了护住胎儿,她强行将灵与魔气分离开来。


    凝君顺利生下一位女儿,龙四海抱着女儿十分欢喜。


    凝君对着龙四海疲惫一笑:“我有些乏了,你们都出去让我休息一会。”


    龙四海有些不放心,但看凝君已闭上双眼,只好起身离开。


    晚些龙四海亲自烹了些吃食给凝君送去,可屋内空无一人,屋内传来碗碟破碎的声音。


    那日凝君仙子产下一女,消失在三界之中。


    日复一日,龙四海从未放弃过寻找凝君,他花了百年,找遍三界,也没有发现凝君的身影。


    好像凝君在躲着他。


    听闻昆仑山脚有魔出没,龙四海想起凝君是昆仑山弟子,便前往碰碰运气。到了昆仑上,凝君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追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


    龙四海突然想起凝君曾告诉他昆仑山脚有一隐秘的山洞,是偷闲躲懒的好去处。


    他赶到山洞,看见浑身漆黑的凝君正在洞中出神。


    凝君看着龙四海,急忙遮住自己的脸。龙四海上前拨开她遮住脸的手,流下了热泪。


    他说:“凝君,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凝君在生产时为了保护胎儿,将毕生修炼的灵全给了胎儿,将魔留在自己体内。没有了灵护体,凝君与凡人无异,便被魔气感染异化了。


    龙四海欲将体内的灵供给凝君,凝君摇了摇头说:“魔是最为邪性的东西,你供给我灵的时,魔便会以此为媒,到你体内,到时候得不偿失。”


    龙四海用拳砸地:“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凝君:“即使是天帝与碧落仙尊也无法。”


    龙四海将凝君拥入怀中:“凝君,我真的很没用,你救过我,我却害了你。”


    他情绪低沉,语气呜咽,好似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凝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四海,你在我就很安心。”


    往后的日子,龙四海一直在山洞中陪着凝君。有时他会去洞外猎些食材给凝君做些饭食,有时会去人间寻些话本讲给凝君解闷,有时会躺在凝君腿上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着她。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以往的日子,只是凝君的魔气还在加重。


    这一晚,凝君又发了狂,她将龙四海推开怕伤了他。龙四海却将他抱的更紧了,她终于忍不住一口咬在了龙四海肩上,血的气味在她口中蔓延开来,让她感到片刻欢愉。


    待凝君平静下来,龙四海捧着她的脸对她说:“如果血能让你平静,让我来做你的饵食。”


    凝君看着眼前她最爱的男子,她知道,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她终有一天会把他撕成碎片。


    但是再几日就好,能和他再多相处几日就好。


    这日龙四海外出打猎归来,闻见洞中有血腥味。他急忙进入洞中,洞内布满了修真凡人的尸体,凝君站在尸体中,手上身上全是血迹。


    凝君眼神空洞地望着龙四海,似笑非笑。


    龙四海上前抱住凝君,凝君乞求道:“杀了我。”


    他拔出长剑,可始终无法下手,将剑插入地下。


    凝君上前抱住他的头,龙四海在她怀中痛哭起来。


    凝君猛击龙四海的颈处,龙四海晕了过去。凝君摸着他的脸喃喃道:“四海,睡吧,待你醒了,一切都好了。”


    凝君从怀中拿出昆仑玉,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


    不一会,一群仙子出现在了洞中。


    带头的仙子看着凝君,惋惜道:“凝君,你这是何苦。”


    凝君将龙四海细心安置在床上道:“我自己所选,怨不得旁人。”


    另一仙子冷笑道:“你当初为了嫁入四海,背弃昆仑,今日轮落这样实属咎由自取。”


    “住嘴,你们应该尊称她为师姐,凝君仙子参加灭熵之战时你们怕是连腾云都还不会。”


    带头仙子厉声训道,其它仙子还想说些什么都纷纷闭了嘴。


    凝君跪倒在地,对着众仙子行了大礼。


    “凝君今日有事相求。”


    仙子颔首:“请说。”


    “带我回昆仑之巅,生死自由你们发落。”


    那仙子摇了摇头:“凝君,你是痴了吗?你现在这样,无论在哪都可苟且偷生,唯有回昆仑是死路一条。”


    “至少我想死在昆仑。”凝君说完低着头微微一笑。


    仙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应允了。


    “那你夫君怎么办?”仙子看向一旁的龙四海问道。


    “他会忘了我,如果他忘不了,只是说明时间还不够长。”


    龙四海醒后发现山洞没了凝君身影,他发疯般地冲上昆仑之巅,众仙出面阻挡。但每次将龙四海扔出山门,他都不要命般的再向山上冲去,众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千年未露面的碧落仙尊出现在山门,她将玉杖抵在龙四海面门,眼中似有呼啸的冰雪飞过。


    “若不是看在凝君和你们龙族龙王的面子上,我今日定将你打得神形惧灭。”


    龙四海已完全失了理智,声嘶力竭咆哮道:“将凝君还与我!”


    碧落仙尊冷笑道:“凝君是我昆仑山的人,你将她拐走,我从未找你要过人。她如今这般样子回来,你可还好意思找我寻人。”


    龙四海跪倒在地,无力反驳。


    “凝君已做出了她的选择,”碧落仙尊转身离开,“你若再敢踏入昆仑一步,那便不再是我和你的恩怨,而是整个昆仑和四海的恩怨。”


    龙四海在山门外跪了许多日,直到龙王将他拖了回去。


    龙四海回到四海像是失了心智,从不与人交流,吃的也很少,整天在凝君的房内发呆。


    龙王看着儿子十分心痛,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几日,凝君房内传出撕声地痛哭,龙王赶忙前去,只见一切与凝君有关的物件都正在消失。


    直到龙四海怀内抱着的最后一件衣物,也燃尽消失。


    龙王看着儿子痛哭也不禁的老泪纵横道:“儿啊,你要振作,你不仅是凝君的夫君,你还是两个孩儿的父亲,还是这四海的王啊。”


    就在凝君物品消失的第二日,一位仙子来到四海,说是有东西交予龙四海。


    仙子将一枚海螺交予龙四海说:“如今师姐已葬入无妄冰川,魂归昆仑,与她有关的物件都已消失,只有这个海螺还留着,我看着像是四海的物件,便交还与你。”


    龙四海木然地点了点头说:“多谢仙子。”


    仙子叹了口气,“你如今这样,便是师姐最不愿意看到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龙四海摸着手中的留音螺,他记得这是当时灭熵之战,凝君救了龙族,他代表整个龙族赠予她的。


    他将留音螺放在了耳边,里面传来了凝君的声音:


    “喂,喂,今日我救了你主人,你主人把你赠予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可听的见?”


    “都说龙族是强大的种族,原来再强大的种族也会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今日我被魔伤了,但是我能挺住。”


    “明日就是决战了,不知你主人可好,三界必将获得胜利。”


    “你主人今日又来昆仑了,这龙族看着挺高大英武的,为何这样缠人?”


    “你主人说要以身相许,我定不会答应,那样要沦为整个昆仑笑柄。”


    “你主人今日怎么没来呢?”


    “龙四海,龙四海,龙四海。”


    “嗳,沦为笑柄就沦为笑柄吧。”


    “师傅,徒儿不肖。”


    “明日我就要嫁去四海了,虽然没能得到昆仑的祝福,但是我相信我的选择,小海螺你先留在昆仑,有时间我再来拿你。”


    “”


    “四海,忘了我,如果忘不了,只是说明时间还不够长。”——


    第五十章


    图河边, 树上的一窝雏鸟正张着尖长的小嘴叽叽喳喳叫着。


    此时正在树下呼呼大睡的天辟被吵得睡不着,不耐烦地站起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眼神炯炯地盯着树上的雏鸟。


    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群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全身被稠密绒羽包裹的小东西也不怎么怕这树下的胖橘猫, 叫得更大声了些。


    “好久没有掏鸟窝了, 今日我天辟大人就要教教尔等这三界的残酷喵。”说完天辟晃悠着屁股往树上爬去。


    待天辟气喘吁吁地爬到一半,出去觅食的成鸟正好衔着软虫归来,对着天辟是一通乱啄。


    天辟惨叫着从树上跌落,他捂着脑袋准备迎接地面的撞击,却掉在了软绵绵的地方。天辟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分明是趴在李屿的身上。


    “掌柜, 你没事吧?”天辟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后脑勺问道。


    李屿躺在地上脸色有些发青:“天辟你能先从我胸前起开吗?我有些喘不过气。”


    见天辟不亚于一块巨石,捡完木材归来的莉尔赶忙将天辟拎走。


    李屿起身, 喘匀了气, 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这么多主神世界差点死在自家胖橘猫的屁股下。


    图河边维恩不畏严寒脱掉了衣衫,一猛子扎进河里开始摸鱼, 不远处王林正拿着包袱走了过来。


    前几日贺鉴诚临走前来河图茶馆拜访,闲聊时李屿提到了王林, 贺鉴诚听后表示愿意资助王林, 假若王林真的寒窗苦读金榜提名, 贺家也愿意为他的仕途提供帮助。


    今日是王林去熙城的日子, 李屿索性将茶馆关张一天带着员工们来图河团建也是为王林送行。


    天辟见维恩已捞了不少鱼, 心中痒痒, 他也跑到图河边, 蜷成一团, 如一个熟瓜般噗通一下跳入了河中。


    王林看到此景, 心中不禁感叹,原来猫是熟悉水性的,果然这书上得来终觉浅!


    他将包袱放好坐下,接过李屿递来的热茶,道谢喝下。


    王林打开包袱,里面放着一些糕点,应该是小花做的。


    李屿问道:“你去熙城了,小花怎么办?”


    王林答道:“小花吵着要与我一起去,我拗不过她,贺家老爷听闻便在贺家为小花安排了差事,她随我一起去。”


    李屿又问:“你不怕贺家人说你两闲话?”


    王林笑着摇头,“只要我们在一起,任何困难都不足为惧。”


    图河依旧平稳的流淌着,只是多了些人,今日格外热闹。


    过了一会,维恩与天辟从河中钻了出来。


    天辟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发,向王林身边靠去,然后开始细心地舔了起来。维恩在马车中换好干净的衣物开始与莉尔一起处理鱼的内脏准备烤鱼。


    王林看着茶馆众人有条不紊的分工合作,不知为何心中充满了归属感,但又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问道:“怎么不见山神大人?”


    李屿边升火边平静答道:“他出去云游了,我就没去请他。”


    “屿老板都没去禄山,怎知我一定没回来?”


    李禄不知何时站在了众人身旁,他拿起一块糕点,细细品尝起来。


    “这味道不错,第一次吃到如此别致的味道。”


    王林见李禄是第一次品尝的口吻,有些疑惑地看向李屿,李屿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


    待鱼去好内脏刷好油就可以开始烤了,等鱼烤的没有血色后李屿撒上准备好的五香粉,还不忘提醒一旁的李禄多刷油多翻面防止烤焦。


    李禄听完一脸得不屑道:“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


    还未等他说完,天辟和王林那边传来了焦味,天辟痛苦地嚎了起来。


    待烤得差不多了,众人都刷了一些蜂蜜调味,唯有莉尔刷着致死量的辣椒粉。


    众人大快朵颐后,王林也要准备离开了。


    他对拱手一一拜别,到了李屿那却俯首良久。


    李屿将王林扶起道:“我祝你金榜题名官途顺遂。”


    一旁的李禄也接茬道:“放心,我也会保佑你的。”


    虽然李禄说这话时面露慈杯但语气显得毫无诚意。


    王林不知怎的破涕为笑。


    送走了王林,维恩与莉尔去河边清洗餐具,原地只留下一人一神和一只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橘猫。


    李屿知道李禄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德性,问道:“山神大人许久不见,找我何事?”


    “我得了个稀奇物件,想请屿老板一观。”


    一听是稀奇物件,李屿倒有些兴趣。


    只见李禄将手一挥,一枚碧色的蛋出现在他掌心,他将蛋递予李屿。


    李屿双手将蛋小心接过,仔细看了起来。这蛋拳头般大小,通体碧色,拿着不算太沉,但是触感如玉一般冰冷。蛋上似有裂缝,近看才知那是蛋上的花纹,一根较粗的花纹和许多细小的花纹交错在一起,细看可辨,婉如一只碧龙游走在藤树间。


    “这是?”李屿疑惑道。


    还未等李禄回答,一旁的天辟激动抢答:“这是玲珑蛋喵!山神大人你怎么得来的?”


    李禄微笑回道:“我前段时间帮了麒族一个忙,他们为了答谢我赠的。”


    这玲珑蛋,本就是麒麟生下的蛋,有些不同的是,玲珑蛋比一般的蛋珍贵的多,至于为什么珍贵,一是好看,二是稀有,据说麒麟族百年才得一枚。


    若要问玲珑蛋有无其它的过人之处,那还真是没有。这蛋虽灵气充蕴,但难吃不说对修为还没半点好处,千年来也没从蛋中孵出灵兽的例子,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放在家中增添几分贵气。


    但这也不妨碍三界的奸商将其传的沸沸扬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稀世之宝。


    李屿知晓玲珑蛋是什么宝贝后心想,这得是帮了多大的忙,连自家宝物都送了出去。


    “李禄大人真客气,我这河图茶馆太简陋些,也没地方放这蛋啊。”


    李屿假客气道,已经在盘算这玲珑蛋能值个什么价钱。


    “倒也不劳屿掌柜费心,今天我是来找天辟的。”


    李禄说完对蛋挥了挥手,那蛋慢悠悠的从李屿手中飞出,然后落在天辟的面前,天辟闻了闻蛋,又用舌头舔了舔。


    天辟细细舔过了后,只见他脸色发青,立马地呸了两声。


    可见玲珑蛋确实不好吃。


    “我初拿玲珑蛋时就感到其中有一股异样的灵气,这几日灵气愈发强烈,但这灵始终很难成型,”李禄继续说道:“我想着或许能让天辟孵上一孵,看能孵出怎样的灵物。”


    “孵出妖兽怎办?”李屿在一旁不走心问道。


    “两位大人不用担心喵,从蛋里面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凶。”天辟瞟了一眼树上的雏鸟, “它若敢吞我,我定将他们揍飞喵!”


    李禄轻敲了下玲珑蛋,蛋好似通灵性般的微微一颤。


    “现在也不知这只是普通的灵力流动还是里面确有灵物,天辟这蛋就暂时交予你了。”


    “好的喵!”天辟举起了他的粉色肉垫,似是很有信心。


    就这样,天辟的孵蛋生涯开始了。


    过了十日,天辟还特地跑去禄山向一些蛋生的精怪讨教孵蛋方式,但这玲珑蛋除了偶尔颤动依旧没什么动静。


    因为图河边灵气充蕴的缘故,天辟一般都在这边孵蛋,李屿偶尔也会前来查看,终于在天辟孵蛋的第十一日,有了动静。


    这一日天辟发现蛋剧烈颤动,赶忙去唤李屿。待李屿从茶馆赶来,看图河上空乌云密布,云中似有红雷滚滚而动。


    李屿看这天有异象,实在不像是祥瑞之兆,心想不会真被自己说中了吧。


    玲珑蛋颤动得愈发厉害,有碧色的光从蛋上的纹路渗出,这光随着蛋的颤动不断闪烁,好似一颗跳动着的碧色心脏。


    就在李屿和天辟急得焦头烂额时,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镇定,我看禄山中的精怪野兽似有骚动,果然这蛋中有些东西。”


    李禄走近玲珑蛋,将指间灵注入蛋中,那蛋先是缓慢的接受李禄的灵,往后便开始贪婪的吞食起来。


    李禄面不改色的让玲珑蛋吞食着自己的灵,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李禄收了指间的灵,玲珑蛋也传出了轻脆的破裂声。


    蛋中钻出个青色的四脚幼兽,正顶着蛋壳走着,它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李屿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麒麟?”李屿拿开那幼兽脑袋上的蛋壳问道李禄。


    李禄答道:“似麒麟又不似麒麟。”


    眼前这幼兽虽与麒麟相似,可额间只长了根赤黑的尖角,通体青色,头尾间还有几缕赤红色的毛发。


    李屿将它轻轻捧起,幼兽嗷呜嗷呜地对着他叫了起来,叫声中充满喜悦,好似十分喜欢李屿。


    李禄笑道:“这是灵兽的印记,大概是将你当作至亲了,你们有缘,还请屿老板为它取个名字。”


    就在李屿想着应该为这幼兽取什么名字时,天辟也凑了上来,想看下自己孵出个什么东西。


    天辟刚刚凑上去,不料一阵冷风吹过,那幼兽打了一个喷嚏,喷嚏中带有火星,正好落到了天辟尾巴上烧了起来。


    看着天辟惨叫地跳入图河,逗的李屿和李禄都笑了起来,幼兽不知两人为何发笑,疑惑地歪着小脑袋盯着两人。


    李屿轻轻摸了摸幼兽的小脑袋说:“快到年关,那便唤你年吧。”——


    李屿:再次喜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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