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苗喊了舅舅,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颇无言地看着面前神情舒朗的男子,好半会儿才道:“舅舅……你们这个秘法,倒是是怎么回事啊?”
栖云仙尊道:“怎么,你想变成小女孩儿?”
宴苗:……倒也不必。
见他露出反抗的目光,栖云仙尊轻笑一声,道:“这法子不过是多年前,我不想飞升为压制境界所为,不料被下面的人学了去,便传到了今日。”
宴苗了然,接着又好奇道:“舅舅您不想飞升吗?”
栖云仙尊撑着头,半阖着眼道:“飞上去看你娘跟男人你侬我侬吗?我嫌碍眼。”
宴苗:……
他竟无法反驳。
宴苗直觉这位‘舅舅’似乎跟他娘亲的关系有些微妙,更加好奇道:“我自出生,未曾见过舅舅,舅舅又是如何知道我的事?”
栖云仙尊闻言,面上露出冷笑:“若不是你那生父愚昧,我又如何会今天才见到你?”
宴苗闻言皱了皱眉,道:“我爹只是个凡人,他想必根本不知道娘亲还有亲人在世。”
栖云仙尊冷嗤一声:“凡人多是这般短视,给你找个这样的爹,我那好妹妹枉称仙子。“
宴苗暗自撇了撇嘴,我爹不知道您,您可是知道我的,当年也没见您来看我一回啊?
谁知栖云仙尊仿若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你出生时我正在闭关,出来后你已经飞升了。”
宴苗抓个正着,倒也不害臊,弯起了眼睛:“原是如此,是我误会舅舅了。”
栖云仙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地一抬袖,将他拢入了怀中:“今夜你便歇在我这里。”
宴苗侧躺在美人榻上,鼻尖立即闻到了一股冷香,他眨了眨眼,下意识推了推男子的胸膛:“舅舅,我不困。我还想问——”
栖云仙尊闭着眼道:“再多嘴就将你变成女孩儿,永远在这移花宫中与我作伴。”
宴苗顿时不出声了,栖云拍了拍他的背,阖上眼道:”睡吧,莫再吵我。”
他似是很疲倦似得,从头到尾都未从这榻上下来过,宴苗有颜色地闭上了嘴,没再开口。
楼阁中烛光昏暗,暖风徐徐,暗香浮动。宴苗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嗅着男子怀间微冷的梅香,竟不知不觉有了睡意。
屋内层层叠叠的薄纱再次放下,香炉中升起清烟,模糊了帐中美人榻上两人璨丽的眉眼,若是有人误入此处,看到这幅繁丽慵懒的景象,恐怕会恍然以为自己生在仙宫。
然而悄无声息潜入阁内的人看到这幅场景,却是气息微乱。
纱帘后,半靠在美人榻上的栖云睁开眼。
他看向站在纱帘后的人影,眉宇间皆是慵懒,手上如逗猫般轻抚身前已熟睡过去的少年耳侧乌黑的鬓发。
“既来此地,何不现身?”
轻纱后的身影微顿,而后一只手撩开纱帘,聂令尘从之后走出。
栖云打量了他两眼,挑了挑眉:“你是青衍的徒弟?”
聂令尘道:“青衍师尊已于二十三年前仙逝。”
栖云微顿,而后道:“也死了吗?真是没用。”
聂令尘没有接话,他看向正蜷在男子身前睡得脸色泛粉的少年,道:“我来接师弟回房。”
栖云抬起眼,抬臂一搂,衣袖笼住宴苗的半个身子:
“他今日歇在我这里。”
聂令尘道:“这不合礼数。”
栖云一顿,接着似是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定定看了聂令尘一眼,片刻后嗤笑出声,垂下眼,捋了捋宴苗脑后的乌发。
“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他话音刚落,屋内忽地平起一堵风墙,朝聂令尘推去。若来个寻常些的修士,应当会被当场掀起飞阁去,甚至会直接掉下山峰。
然而下一瞬,阁中剑光一闪,最近的一帘轻纱骤然分为两半,塌边的香炉应声碎裂。栖云抬起眼,见聂令尘依然站在远处,手提一柄散发金光的长剑。
栖云这时才正眼看向他,微微眯起了眼。此时宴苗似是听到动静,在他怀中动了动,栖云低头拍了拍他的后背,扫了一眼旁边破碎的香炉,低笑了一声:
“这香对他有好处,不可多得,倒是被你毁去了。”
聂令尘不为所动,手中剑光闪烁:“请您把师弟还给我。”
栖云眯起眼,不怒反笑:“无知小儿,你算什么东西?”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手,满屋的轻纱似活了过来,瞬间缠上了轩辕剑。聂令尘反应极快,手腕一偏,丝绸登时裂为万千碎片。屋内剑光与狂风交织,两人瞬息之间拆了数十招,宴苗便被动静彻底吵醒。
他睁开眼,骤然便见一缕轻纱正袭向聂令尘的咽喉,那无比柔软的绸纱刺客却锋利如尖刀,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
宴苗一惊:“舅舅!”
栖云动作微滞,宴令尘也在此时横剑于前,硬生生挡住了这道刺击。
宴苗眼见着屋里这一片狼藉,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见一击不中,栖云收回手,空中飘舞的纱缎瞬间像是失了生机,缓缓垂落下来。
聂令尘亦垂下剑,对宴苗道:“我来接你。”
宴苗揉了揉眼睛,透过轻纱看向窗外,这才察觉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吃了一惊,赶忙道:“舅舅,我回去了。”
他说罢便想往塌下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你胆子倒是大。”
宴苗只感觉几根冰冷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游移,他被冷得一颤,抬眸与栖云鬼艳的双眸相对:
“才多大,就敢当着我的面出去鬼混?”
宴苗眨了眨眼,有种即将大难临头的预感。他往聂令尘那边看了一眼,瞬间感觉栖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冷了两分,赶紧道:
“栖云仙尊,他不过是我的师兄。”
他们是在清白不过的关系了!
栖云似笑非笑:“你娘当年各路师兄师弟的也不少。”
宴苗:……
宴苗眨了眨眼睛,真诚道:“我和我娘是不一样的。”
栖云嗤笑一声。
宴苗道:“不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再打扰您。”
栖云扫了他一眼:“为何?”
宴苗道:“男女授受不亲。”
栖云仙尊:……
宴苗眨眨眼,道:“俗话说,男大避母。舅舅在我心目中和母亲是一样的。今夜我先回去,明日再来向舅舅请安。”
栖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勾了勾唇:“巧言令色。”
宴苗跟着聂令尘走出楼阁,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为他们开门的两位婢女正靠在两边昏睡,巨大的木门却自动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宴苗收回目光,瞥了眼聂令尘,心想这个人还挺嚣张,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敢这么干。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向外走,路上遇到移花宫的弟子,在看到他们是从什么方向来时都一副宛若看见鬼的表情。宴苗心中有些忐忑,忍不住去打量聂令尘的神情,却见他眉眼沉静,压根看不出来什么。
瞟到第三眼,聂令尘忽然转过眼:“你有什么想说的?”
宴苗猝然与他对上目光,睫毛微微颤了颤,道:“师兄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聂令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说话,宴苗却是有些急了,主动解释道:“移花宫老祖与我娘有些旧缘,才待我亲厚,并非真的是我的舅舅。”
聂令尘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宴苗拿不准他是真的信了还是在敷衍他,聂令尘表现地如此淡然,反倒引起了他的好奇:“师兄便不好奇我的身世吗?”
聂令尘道:“无论你身世如何,都是我的师弟。”
宴苗对上他平静包容的目光,忽地一噎。回过神后又一阵无言,觉得聂令尘此人真是轴得可以。不过倒是让他放心,想必就算聂令尘猜到了他便是封悳太子,也不会告诉别人。
移花宫内虽处处透着诡异,但住着却的确舒服。众修士一夜好眠,次日起床时宴苗在柔软的床榻里挣扎了许久,秦婉来叫了三回都还未起身,最后还是聂令尘来将他生生自软被中挖了出来。待清晨的日光洒满广寒岭峰顶时,两人已在庭院中对练起剑来。
聂令尘手持轩辕剑,横向劈砍而来。宴苗眼尾一抽,运起轻功躲过:“师兄,大清早的不用这么激动吧?”
聂令尘不答,反手又一剑击向他,宴苗提气抬剑迎上,两人刀光剑影之间很快拆了几十招。两人一人器宇轩昂,一人灵巧凌厉,倒是一时看着不分高下。
秦婉在一旁看着,叹道:“小师弟这剑法当真精妙,竟能跟师兄不相上下。”
方晟倒能看出些门道:“他收着力打的。”
秦婉瞥了他一眼,道:“聂师兄早已结丹,小师弟方才筑基,当然得收着打。”
旁人只是看着,宴苗却是身在其中,剑光翻飞中额角泌出些冷汗,聂令尘又是一剑劈下,他横起流光堪堪接住,手腕却是酸麻不已,忍不住喊:“师兄!”
聂令尘道:“精巧有余,气力不足,再来。”
他说罢又是一剑劈来,剑光之盛让宴苗头皮发麻,他不敢硬接,脚下步法骤变,旋身卸下剑锋上大半的力道,随后趁着聂令尘起招的空挡向后几个翻跳,落到了庭院一颗梅树下:
“师兄,可以了吧?”
宴苗一手抓着树枝,微微喘息着捂住肚子:
“师弟我还没用早饭的,没吃饭哪里会有气力?”
聂令尘原本蹙着眉,闻言放下了执剑的手:“师尊给的辟谷丹你可有按时服用?”
宴苗装作没听见,他好不容下凡一趟,不就是为了好吃好喝体验生活的吗?何必还要去吃那辟谷丹。
方晟看他们比剑看得有些躁动,此刻迫不及待地上前:“苗苗,你来跟我比一回!”
宴苗直接翻了个白眼:“不比!我累了。”
方晟‘嘶’了一声,上来就想捏他的脸:“你个小东西,还记得我是你师兄吗?”
宴苗灵巧地闪过,朝他吐舌头。然而就在这时,一段轻纱从天而降,绕上了他手上的剑。
宴苗惊讶地抬头,只见一个姿容艳丽的男人斜倚在梅花树,手上摆弄着流光剑。
宴苗张了张嘴,道:“栖云仙尊。”
栖云扫了他一眼,抬起手,宴苗便感到一阵微风刮拂过,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你有多少出息,”栖云眼帘半垂,淡淡道。
宴苗赶忙奉上一枚微笑:“舅舅。”
栖云扫了他一眼,手指滑过剑柄:“谁教你用的剑?”
宴苗:“呃……”
他有点犹豫,显然这位‘舅舅’对他娘精彩的感情生活颇有微词。
谁知他还没开口,栖云便道:”是欧阳昭吧。“
宴苗一惊,道:“舅舅怎么知道?”
栖云嗤笑一声,道:“当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一个卖药郎,一个打铁匠,用脚趾想也知道是谁。”
宴苗听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可不知道两位师傅飞升前原来是做这个的。
“舅舅,”宴苗脚下一点,轻盈地跃上枝头。栖云默认他坐到了自己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宴苗趁机抬头,眨了眨眼,问:“能再跟我说点以前的事吗?我师傅以前真是打铁的?那我们家是做什么的?”
栖云似是被他的话取悦了,勾了勾唇道:“你娘与我都是大户人家出生,若不是家道中落,还轮不到这些人当你的师傅。”
随后他却是不愿多说,而是道:“你今后就留在我身边,这移花宫往后便交与你。”
宴苗正好奇他娘的身世,闻言便随口道:“那不行,我要回天庭的。”
栖云动作微顿,敛下眼:“天庭有什么好?我若是你,便不会再回去。”
宴苗也不知他这位舅舅为何如此抗拒修仙,也没放在心上,谁知栖云接着道:“想回去也行,先跟我好好学艺,若有一日我那妹妹来接你,我绝不阻拦。”
宴苗眨了眨眼,道:“但舅舅,我是剑修,而且天一宗挺好的。”
栖云道:“剑修?你跟我再练七百年,便不是剑修了。”
宴苗:……几百年,他还活不活了?
他的计划可是在凡间随便混个几十年,苟到东莱放他回天宫呢!
宴苗正背后发凉,栖云把玩着手上的剑,忽然问:“这剑是谁给你的?”
宴苗道:“师兄给我的。”
他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下一瞬栖云已冷眼扫来:“他给你的?”说罢转头,指腹抹上剑身:“融了心头血打的,倒是好算计。”
宴苗一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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