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是‘机器’？”海桐问。
“是，”拉布拉多汪汪道，“我们医院的智商提高手术，是医生们依靠一台机器形状的道具做的。”
贝思乐宠物医院的医生们，在拉布拉多的描述里，非常忙碌。
首先它们要负责克隆新犬，还要给病犬伤犬提供治疗。
虽然它们提供的照料，在海桐这个没有养过宠物只偶尔会看各种养宠小知识的人耳里，都有点太敷衍了，喂食是全自动式的，不用医生自己动手，排泄也一样。
可能机器会比怪物更细心吧，但它们也不对幼犬进行安抚。
刚出生的小狗，喜欢温暖的怀抱，会因为和兄弟姐妹互相依偎挤压而感到安心，但贝思乐宠物医院每批克隆出那么多幼犬，却只给每只幼犬单独安排保温箱。
可是，单独安排保温箱明明是宽裕的表现……
这个不提，在第三周，怪物们就会把幼犬送入手术室，做智商提高手术。
三周大的狗和之前相比，只是可以慢慢爬行了，只是眼睛和耳朵勉强可以感受外界信息了，实际依然需要人为保温，和帮助排泄。
但因为智商提高手术做完，智力提高到人类幼童水准，又被手术灌输了一些怎么活下去的暗阱区常识，怪物医生就把它们送到宿舍中，也就是之前海桐路过的走廊。
贝思乐宠物医院其实还有很多条这样的宿舍走廊，海桐经过的那条只是其中之一。
做了手术的狗狗们，会在宿舍走廊尝试独立生活。
这个阶段医生只负责狗狗们的学习和训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狗狗们进行智力、情绪、冲动控制的测试。
“打断一下。”海桐说。
地球电台的新闻栏目已经结束，秋名豆腐站在墙角进入休眠。高四生本来在尝试用其他伤口引诱铁皮盒里的蓝鳞红鳍小鱼，毕竟小鱼治疗了他右臂的划伤后一副非常疲惫的模样。
就是因为它看起来有点懒洋洋，海桐才故意尝试能不能用其他伤口引诱。
成功了。
手心的伤口一贴近水面，疲惫的小鱼又努力游动过来，头探出水面啃咬。
会主动治疗附近生命的伤口是会主动到什么地步？能够一天二十四小时运转吗？对医生会有比较高要求的海桐原本打算探究这个，不想护目镜上连续闪烁的文字泡叫他忍不住分心。
“我真感觉这些医生也没有对你们多好啊？”高四生奇怪，“你们明明知道它们是怪物吧，为什么还会那么相信它们？”
在手术中获得许多常识的狗狗们，能分辨正常生命与怪物。
不然它们见到海桐的第一眼，就会把海桐这个和医生们长相不一样的“怪物”咬死。
“照顾幼犬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拉布拉多扬高音调汪汪。
为医院分辩好像是它们这些狗狗的本能，柯基是这样，更理智的拉布拉多也不能免俗。
不过拉布拉多很快自己冷静下来，面包芯颜色的温柔大狗尾巴垂落，好一会儿才重新竖起尾巴，汪汪解释：“智商提高手术十分繁琐，就算大流程是机器在做，医生们也要在过程中照顾我们很久，虽然当时意识不是很清晰，但我……我们都能感觉到，它们非常努力，因为爱我们，非常努力……
“它们的时间大概是花在手术上了，才会没有精力陪伴我们。”
“……”海桐。
他偶尔陪小姨看偶像剧，偶像剧里的女主也是这么和闺蜜说的，说还记得渣男当初的爱。
那机器莫不是有洗脑效果吧。
猫学长要是变成这样就完蛋了。
海桐之前还想过，猫学长智商变高的话，一定能活得更久。
但变聪明的代价是变傻瓜，不可以。
看拉布拉多的模样，海桐按偶像剧认知，明白就算他告诉拉布拉多这是洗脑，拉布拉多也不会相信。
再想到猫学长，海桐实在焦虑。
猫学长是跟着他进迷宫的。
保护猫学长是他的责任。
就像当初认为修好秋名豆腐是自己的责任，海桐的责任当然包括保护猫学长的大脑。
拉布拉多也……就算偶像剧是那么演，但现实发展并不一定会和偶像剧一样。
脸色不太高兴的海桐直接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一直对怪物们有些警惕？”
问完他稍稍停顿，就继续道：“不要说你没有警惕，柯基推荐智商手术时你就在犹豫，后面怪物攻击我们，你也没有太惊奇。”
而且，白大褂狗突然下命令时，如果不是有警惕抗拒，拉布拉多大概也和柯基一样，已经……
拉布拉多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它才汪汪：“我之前撞见到医生们使用我们。”
什么？！居然撞见过？！！
海桐本要站起，但因为差点撞翻铁皮盒，被蓝鳞红鳍小鱼很不满地大咬一口，倒抽着气落回沙发。
那剧痛让他僵住了几秒，几秒后他终于能放松身体瞪向鱼，却见鱼还在勤勤恳恳清理他手心结痂又裂开的刮伤，只能自己消气地移开视线。
移开的视线，落到拉布拉多身上。
“你既然撞见过……”
“那并没有什么。”
面包芯色的大狗这么说。
海桐看不懂了。
蓝鳞红鳍小鱼总算治疗好海桐手心的刮伤，落回盒底休息。
海桐不知道要怎么和拉布拉多说，只能先低头，换了一只手，向水面出示他手指关节上的撕裂创。
鱼：“……”
这个安全屋里可能不只有一只狗。
海·狗·桐在还说：“就不行了？真弱啊。”
此言一出，已经非常累的小鱼硬是重新游起，愤怒地探头啃咬。
居然还有力气，海桐认为活体道具在体力上也和普通的鱼不一样。
观察出这些，高四生抬头。
拉布拉多目光温柔，它全程围观海桐如何挑衅蓝鳞红鳍小鱼，像是围观了两只牙齿不全的小狗蹒跚地打架。
这么温柔，似乎真的认为，被怪物们吃掉，并没有什么。
海桐沉默片刻，问：“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拉布拉多歪了歪头。
“你们医院的院长和医生不是好人，”海桐说，“我也不说我要杀光它们，但我去救学长的时候，它们敢拦我我肯定要动手的，包括那个水晶泥院长。
“杀掉院长的话迷宫核心会爆出来，那个时候，你，还有其他狗狗，打算怎么办？”
“……一定要杀吗？”
拉布拉多头顶的文字泡，居然这么说。
海桐已经预感到了意见相左，但他还想做最后的尝试。
“不杀掉的话，你可以觉得自己被吃掉没什么，其他狗狗呢，你的同伴，被吃掉也没什么？”
“如果医生们培养我们，是为了这个目的，”拉布拉多冷静汪汪，“它们可以吃掉我们。”
“……”高四生霍然站起。
铁皮盒里没处理完伤口的蓝鳞红鳍小鱼，见伤口突然远去，又没办法喊伤口回来，在水里无能狂怒地明亮鱼鳞，展开鳃盖，舒展所有鱼鳍。
无能狂怒让它变得更漂亮了，可惜海桐完全没看见。
“这样不对！”他道。
“吃和被吃，是生物性的行为，确实，确实算不上错，”他同样在愤怒，“但你们已经不是普通的狗了，它们不该吃你们，特别是……特别是不该这样吃你们！”
哪怕是杀死狗狗们再吃掉，海桐都能理解。
特别缺乏食物的情况下，人甚至会杀死同类吃掉。怪物吃掉狗，大概也只是暗阱区生态链的一环。
“它们难道不是在欺骗利用你们的感情吗？！”
强者对弱者施以此等行径，海桐绝不认同。
他大声质问出，就连铁皮盒的水面，也因为他的声音产生微微涟漪。
舒展全部鱼鳍招摇水中的蓝鳞红鳍小鱼浮上来，似乎非常疑惑。
拉布拉多并不疑惑。
它很早就判断出，海桐是很好的人类。
所以大狗只是温柔地笑。
“谢谢你，人，”它汪汪，“但是，没有医院的话，我们并没有办法，在暗阱区活下去。”
海桐的绝不认同，打到的是空气。
狗狗们的食物都是贝思乐向梅尔福克大学买来的，杀掉院长和医生，海桐没办法养上千只狗。
“别担心，”拉布拉多安慰他，“医生们可以吃掉我，但我一定会帮你救出你学长。”
海桐胸口的起伏变得更大，他和拉布拉多对视，安静的鸟巢教室只有他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后，他捧脸，拍脸，低头看t恤上的“心平气和”。
人类深呼吸。
他微微炸开的头发落下，一言不发走到秋名豆腐旁边，一拆开了仅剩的一盒十二罐装猫罐头。
海桐拿着三只猫罐头回沙发上，打开。
没有勺子，直接用手。
海桐挖出腥味十足的肉糜，直接塞自己嘴里。
刚才一直保持安静的秋名豆腐站起来。
“客户，我不得不提醒你，猫罐头并不是适合人吃的食物。
“它的蛋白、脂肪、牛磺酸和维生素a含量，超过人类理当摄入的范畴，且用料和添加剂都低于人类食品标准。”
“我知道。”海桐在拉布拉多担忧的目光里忍着恶心下咽，“但现在没有别的食物。”
就像拉布拉多等狗狗，没有别的办法能活下去。
“理解，”秋名豆腐还是提醒说，“但请客户注意急性肠胃炎风险。”
他也提醒了拉布拉多，它们愿意被吃掉是怪物欺骗了它们。
肉糜太腥了，冰冰冷冷，顺着食管下滑时还会黏在食管内，海桐没忍住呕了一下。
他强行咽下去，丢开空罐头，打开第二个罐头。
“暗阱区，”来暗阱区的第一天，海桐咬牙道，“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
再讨厌也只能在暗阱区活下去。
吃了三个猫罐头，也给拉布拉多开了猫罐头。海桐有迟疑要不要给鱼分一点，但鱼对落进去的小团肉糜一副吃饱了毫无兴趣的模样。
稍稍休息一会儿后，高四生感觉到自己凭借年轻人特有的强大胃功能开始吸收营养，身上的伤也好得八八九九，便脱掉上衣，走到鸟巢教室的空地上，开始认真地做拉伸。
相比于一般的格斗运动员，海桐的身材并没有那么壮实，他还在发育中，又因为某场事故，暂时退出mma有大半年了。
体重比起最后一次进八角笼时降低不少，减少运动量后他又跟着减少了饮食摄入量，不然会和很多退役运动员一样迅速发胖。
复读高三比想象中更辛苦。
于是他现在体脂很低。
极薄的皮肤束缚着线条流畅的肌肉，最后一起收束在弧度犹如折角的窄腰间。
汗珠从苍白的小腹滑落，但观赏这场景只有审美和人类不一样的狗和ai。
蓝鳞红鳍小鱼一尾巴把污染水的肉糜打出去，缓缓上浮，眼睛冒出水面。
结束了充分拉伸，确保第二天战斗力的海桐，已经重新穿上那件文化衫，往后躺在沙发上，长腿悬在沙发扶手外。
高四生定定盯了贴在墙上的《魔女之月》一会儿。
金色的月辉洒在他脸上，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在月光中根根分明。
胸中暗火未消的海桐强行闭上眼。
“晚安。”
他说，再一次发挥年轻人的优势，迅速睡着了。
应该是……睡着了吧？
今天这个活动量，睡后居然还能做噩梦吗？
睡眠质量一直很好的高四生抬头，观察面前这个巨大的培养罐。
和贝思乐宠物医院用的一样款式……总不会是无数培养罐树立排列的恐怖场景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但梦里这个培养罐好大啊，人跳进去游泳都可以……他难道在逛海洋馆？
伴随海桐潜意识里的碎片想法，梦中的场景向着海洋馆变化，却在下一秒，被一股力量强行掰回恐怖片场的培养罐前。
绿色培养液中冒出一大片气泡。
一个黑影靠近培养罐的表面。
先是如纱裙般的鲜红鱼鳍从他面前划过，然后是比人更长的亮蓝色鱼尾。
黑影就此消失，海桐等了一会儿，怀疑培养罐里的生物已经离去。
正要转头，咚！
海桐惊得后退一步，一张脸突然出现，贴在玻璃壁上。
鲜红夹杂蓝色的卷曲长发飘扬水中，在这散开的红发下，是一双散发荧光、美丽到恐怖的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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