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凌晨两点。


    市中心依旧繁华,车流如水,穿梭于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下。


    不远处的办公楼,仍然亮着光。


    沈南珏抿了口冷掉的咖啡,轻轻转动僵硬的脖颈,酸痛感瞬间袭了上来,轻“嘶”一声,迷迷糊糊的脑子也清醒许多。


    准备继续处理数据的时候,不经意瞥见角落里还有一毛茸茸的脑袋。她走过去,看清楚是什么情况,拍了拍人:“醒醒,已经下班了。”


    实习生的工作轻松,下午无聊发困,便睡到了现在。如今陡然惊醒,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挠了挠脸,神情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组长,那个……”


    沈南珏轻笑:“没地铁了,打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实习生的脸滚烫,连忙点头,背起双肩包后,出于礼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组长一起走吗?”


    沈南珏摇摇头:“项目比较紧急,明天就要数据,还要两个小时。”


    不通宵也得熬大夜了。


    闻言,实习生长叹一口气,语气里饱含同情:“组长加油,等熬到项目结束就能好一些了。”


    沈南珏无奈地笑笑,接受了这份好意。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安慰的话罢了。


    毕竟工作哪里有做完的时候。


    实习生在上大学,年纪还小,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加班到这么晚,已经有些担忧自己的未来了。


    往楼梯间走的时候,自顾自地小声感慨道:“早知道文科出来也要加班,工资还不高,当初就选理科了。”


    沈南珏——被迫听到的文科生:“……”


    现在知道好像有些晚了。


    上一次文科就业的黄金时代,已经是千年前的宋朝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感觉心脏一阵刺痛。


    眨眼间失去了意识。


    ……


    汴京城。


    东南角的一户房间里,刚刚灭了油灯。


    人还没躺下,巧娘就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微弱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揪,捏紧了被角:“官人,你有没有听到孩子在哭的声音?”


    沈安而立之年,脸色却显得苍白病弱。已经暖风融融的三月末,仍旧盖着厚厚的棉被。


    他重重地咳了咳,眼里还有难掩的悲伤,拉起身边人的手,安慰道:“巧娘,莫不是你听错了?”


    巧娘知道男人的意思,眼眶又红了,虚靠在男人的肩上,低声啜泣:“我太念着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了。”


    沈安也难受,轻轻抚了抚巧娘的背,自责道:“都怪我,若是不来贡举,孩子也不会……”


    宝嘉元年,新帝即位。


    免税一年,大赦天下,还开了恩科。


    沈安过了秀州的解试,担心水路结冰,耽误了来年会试,便和巧娘十二月前北上。


    到汴京后,巧娘才发现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这个孩子来得虽不合时宜,两人相互扶持,也平平安安过了年,到了二月。


    可惜。


    沈安身子骨本来就弱,贡院里面吃和睡的条件又差,会试第一场就染了风寒。


    寒窗数十年,他舍不得放弃。


    硬撑着考了第二场,还没结束就昏迷过去,被贡院里的衙役抬了出来。


    候在门口的巧娘见到,险些跌倒在地,强忍着泪水将人扶到了家中,又花了银子去医馆请人。


    郎中熬了三天三夜,又是扎针又是灌药,草尖都没冒出来的料峭寒春,忙得将背都打湿了。


    巧娘不敢离开床榻边一步,默默将知道名号的神佛拜了无数次,陪着熬了三天,却还是被告知:“寒症侵入肺腑,时日无多。若是用人参灵芝之类的吊着命,能多撑些时日……”


    说到这里,郎中又看了看她的穿着,没有批金戴银,簪子也是素花的,因此叹气道:“饶是如此,也不过拖延三四个月,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里有银子天天买名贵药材。


    巧娘的头嗡地一声,承受不住,腿彻底软了,晕倒在了郎中面前。


    醒过来,又是一重打击——因着连日操劳,休息过少,外加情绪波动起伏过大,肚子里六个月的孩子也没了。


    她转过头,和醒来不久的沈安对视,两人的眼睛都是湿润的,泪水夺眶而出,顾不得彼此宽慰,抱在一起,双双哭了半个时辰。


    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沈安率先振作起来。


    或者是到了生死边缘,他比以往都要冷静,也看得开。拖着病体送别了郎中,买了一根小的人参。


    没自己用,留着给巧娘补身子。


    又找隔壁的主户付了房钱,多在汴京城待上些时日,等巧娘养好些身体再南下回秀州。


    心里念着妻子,嘴上却说是自己浑身无力,没办法走远路,多些时日缓一缓,不给人太大的压力。


    就从二月留到了现在的三月末。


    相伴数十载,巧娘又怎会不知。


    忆起前些日子的心酸,她扑在男人的怀里哽咽:“官人莫要胡说,与你有何干系。若是这样,我没能留住孩子,岂不是也要向官人赔罪。”


    沈安连忙摇头,已说不出话。


    眼泪止不住的流,过了一会儿,巧娘才抹了抹眼角,不想让夜里尽是哭声,换了话头:“官人,我明日去渡口问问有没有船,过两天就回秀州吧。”


    “会不会太过着急”,沈安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内心还惦记着巧娘。没了孩子,正是应该休养的时候:“再歇上些时日也好。”


    汴京城寸土寸金,掠房钱一日五十文,每日总的花销接近一百文,绕是此次进京带了不少积蓄当盘缠,也消耗地厉害。


    无论如何,巧娘都不愿意再待下去了。


    她靠在床侧,握着男人的手劝道:“回秀州也能养身体,吃的穿的比待在汴京城好。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尽早回去吧。”


    顿了顿,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官人,我想瑜姐儿了。”


    瑜姐儿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今年五岁,出生时就带着哑疾,没跟着来汴京。


    算算日子,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人了。


    见人心意已决,沈安也不再坚持:“好,依巧娘你说的来。”


    商量好,两人准备休息。


    随即,耳边又传来一阵微弱的小孩哭声。


    “官人……”


    “娘子,我似乎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出声。


    摸不准是什么情况,巧娘重新将油灯点亮,道:“官人,我出去看看。”


    已是深夜,沈安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外面太冷了。”巧娘道。


    “不碍事”,这副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多久,沈安反倒比先前自由:“就出去站一会儿。”


    巧娘不再多言,将架子上的素纹厚袍披在了男人的肩上。


    油灯是便宜的桐油,靠在一起的身影映在有些脏污的墙壁,都屏着呼吸寻那道可怜的哭啼声。


    细碎。


    微弱。


    仿若下一秒就会失去呼吸。


    心尖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巧娘听着着急又难受,步伐不由得加快。


    连忙打开木门,低头看脚边,巧娘不由得惊呼:“官人,是个娃娃!”


    看着刚出生不久。


    夜风冰冷。


    吹在人的身上,透着彻骨的寒气。


    娃娃被放在竹篮里面,里饶是垫着两层厚厚的棉服,盖着棉被,幼嫩的小脸还是已经被冻得通红。


    声音都不明显了。


    巧娘连忙将娃娃从竹篮里抱了出来,指尖探到鼻尖,察觉还有呼吸后,悬着的心才没沉底:“官人,我先把孩子抱回屋。”


    “小心脚下”,沈安险些跟不上人,将油灯举高了些,连忙拿起被遗忘的竹篮,将房门插上后一起进去。


    屋内暖和,虽驱散了娃娃身上浓重的寒气,还是进气多出气少。巧娘实在担心:“我去请郎中过来瞧……”


    人还没出房门,一阵清脆的哭声响起。


    沈安连忙道:“娘子,你看看娃娃的脸和手是不是好了些,没先前冻的红紫了。”


    似乎瞬间换了个人一般。


    “是好了许多”,巧娘看过松了口气。


    没多想,只当是孩子有福气。她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又盖了层棉被:“本来瞧着凶多吉少,都要鬼门关走一遭了,现在倒是精神。”


    哭出来后,似乎累了。


    在布裹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兽般的呜咽着。


    “估摸着太冷了,现在暖和起来就好许多。”沈安道。


    巧娘点头,为求稳妥,还是花了银子请来一位郎中。


    睡梦之中被吵醒,郎中到的时候,眼睛半睁不睁,迷迷糊糊的检查了娃娃的眼睛和嘴巴,又看了看手掌和脚掌,道:“没什么事,身体结实着呢。”


    “晚上在外面吹了冷风”,巧娘觉得对方有些敷衍,仍然放心不下:“郎中不若再仔细看看?”


    当父母的,都疼孩子。


    有些风吹脑热的,就爱大作文章。


    郎中已经见怪不怪,又检查了一遍,仍旧是同一个说法:“没什么问题,而且就算娃娃染了风寒,也只能仔细照看着,不能轻易吃汤药。”


    巧娘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将人送出门,塞了铜板:“多谢郎中了。”


    回到屋里,她道:“官人,白日里买的豆汁还在,我去端过来,看孩子能不能吃下东西。”


    娃娃年纪小,只能喂些汤汤水水。


    “好”,沈安话没说完,喉咙里有些痒意。不愿意给娃娃过上病气,特地离得远转过头重重咳了出来,才接着继续:“我在这里看顾着。”


    “再熬些粥”,巧娘心疼男人,又不愿意说些让人流眼泪的话,忍住鼻尖的酸涩,道:“到时候官人也喝上一碗,驱驱寒气。”


    沈安轻笑,给小孩掩了掩被角:“巧娘莫忘了自己的。”


    压抑的氛围轻松了些,巧娘跟着笑笑:“想吃独食还没有呢。”


    出去关上房门,步子停了停,她低头擦擦眼角,转进了灶房。


    汴京城房钱昂贵,为了科举不受影响,他们咬咬牙赁了整房。有主屋,有灶房,还有间侧屋,能当安静温书的书房。


    如今也得了方便。


    若是与其他人合住在一起,惹出这等动静,怕是早已被掀开窗户骂“烦人精”、“自己不睡还要惹了整房人的清净”、“就算是路上捡了金子银子,往后吃饭不愁,觉也得睡吧,白日梦都舍不得做了?”。


    遇到嘴巴厉害的,说的就更难听,势必让街里邻坊都听到。


    巧娘一边想着,一边引火点了柴。


    她生在秀州,长在秀州。三十年第一次踏足汴京城,当初觉得新奇,待上两个月,便知道繁华和普通人不沾边。


    吃喝拉撒都要算计着过,邻里不时就有官司理论。


    粟米淘洗干净下锅,灿黄的一层落在锅底。


    犹豫片刻,巧娘又将养在水桶里的鱼抓了起来。


    昨日新鲜买来的,活蹦乱跳,尾巴格外有力气,水珠甩到了襻膊上。


    “鱼儿啊,娃娃要是能像你这样活泼好动,我就不发愁了。”


    巧娘幼时学的第一道菜,就是清蒸鱼,眼下丝毫不忙乱。一边说着,一边手起刀落,利索地将鱼鳞刮干净,片了最为鲜嫩的肉,又细细用刀碾过做成鱼糜。


    无刺的嫩肉一起放到粟米粥内熬煮,灶房里弥漫着鲜甜的香味。


    豆汁重新煮过,连带着盛好的两碗粥,用木盘端着,巧娘进去便见到男人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哄着啼哭的娃娃:“别哭了,很快就有饭吃了啊。”


    一边说话一边咳嗽,急的脸又白又红。


    往常空闲时间,男人都和四书五经打交道,看顾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


    更不会哄孩子了。


    巧娘浅浅的弯了弯唇,这些日子难得有笑意:“哭声比刚才大,是缓过来了,好事。”


    她把煮好的豆汁和粥放下,稍显生疏地抱起哭啼的婴孩:“一眨眼瑜姐儿五岁了,我有些年没抱过娃娃了。”


    左右轻轻地晃了晃,轻哼了两句秀州的童谣,娃娃的啼哭声慢慢停下,安静许多。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哼唧哼唧的,嘴巴时不时动一下。


    沈安长舒一口气,声音有些虚弱,问道:“她是不是饿了?”


    “估摸是,娃娃饿的快,一整天都要盯着”,巧娘有经验,眼睛里有笑意,点了点小孩的鼻尖,软乎乎的:“吃了睡,睡了吃,小豚猪一样。”


    她将怀里的孩子靠在怀里,豆汁掺了些鱼糜粥的汤水,细细的吹凉之后,用勺子送到人的嘴边。


    娃娃太小,哪怕是小小的粟米粒也咽不下,只能喂汤水,沾一沾鱼糜的味道。


    或许是闻到香气了,娃娃下意识张开嘴巴,努力吞咽着。


    但还是喝一半吐一半。


    沈安在旁边也想帮忙:“要不然娘子抱着,我来喂?”


    喂孩子吃饭是精细活,一颗粟米粒卡进喉咙里,今晚就白忙活了。养孩子这件事上,巧娘还是信不过自家男人的,只委婉道:“娃娃吃的不多,一会儿就喂完了。”


    沈安点头。


    他喝着碗里的粥,视线却还是落在娃娃的身上:“能吃就好。”


    “努力着呢”,巧娘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小孩吐出来的豆汁,又喂进去半勺:“看出来她想活呢。”


    “我刚才看过,身上没残缺”,沈安不理解:“这么好看的一个娃娃,怎地就被抛弃了呢?”


    巧娘低头,轻轻拉开布裹,看完后道:“莫非是女孩的缘故?”


    沈安叹了口气:“饶是如此,这爹和娘也是狠心的。三更半夜把孩子扔到这里,若是没人听到声音,岂不是要活活冻死。”


    “是啊”,巧娘看着乖巧的娃娃:“还扔到这深街僻巷。”


    沈安却是想到了什么:“怎地偏偏扔到我们家门口,莫非是熟识?”


    两人祖辈都是南方秀州的,从未来过汴京城,更不必谈熟识了。巧娘想否认,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道:“隔壁的柳姑娘,似乎就是这个月生产。”


    初到京城,柳姑娘便在隔壁赁着院子住了。


    当时已经显怀,月份比她要大两个月。


    身子不方便,院里却是没帮忙的人。


    不知是何种情况,担心戳到人的痛处,巧娘便没多问,只空闲的时候和人说说话,坐在一起给孩子缝些小布衫。


    后来官人出事,她的孩子又没了,便没再说过话。


    将情况说了说,沈安道:“月份对着,还知道你没了孩子,十有八九会是这位柳姑娘。”


    巧娘心情复杂,道:“天亮之后,我便去隔壁寻一寻。”


    “孩子被留在这里”,沈安觉得找到人的可能性不大,“那位柳姑娘应该已经离开了。”


    喂了半碗,娃娃有些困了,眼睛不知不觉地阖上,眉间轻轻皱着。


    巧娘轻轻拍了拍:“睡吧睡吧,万事不愁。”


    随后才道:“总得去寻一寻。”


    孩子跟在亲娘身边最合适啊。


    心脏的疼痛慢慢消散,记忆化成碎片,七零八碎。


    前世种种,都变得模糊。


    沈南珏陷入睡梦中的前一刻,只剩一个念头。


    她这是穿到哪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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