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时没听懂。
“什么?”
赵玄度一身玄衣立在热雾中,眸色潮冷阴郁,满身都是压不住的杀意。
“送饭。”
明月脸上血色又淡一层。
“乌古里会送。”
赵玄度漆黑的目光压在她面上。
“我不要假的。”
“她没有恶意。”
“不耽误她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说的不过是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再让她来,我先杀她。”
明月倏然看向他。
赵玄度站在热雾之后,那张冷白的脸毫无波澜。
“再杀那个软脚虾。”
“最后杀你。”
明月紧紧攥着布巾,指节白得失了血色。
“你不许动他们。”
“那你来。”
赵玄度盯着她,一字一句替她定下规矩。
“一天两次,辰初,酉正。你自己。”
明月抿着唇,迟迟不肯答应。
赵玄度将手搭上刀柄:“或者现在继续。”
她浑身一颤:“我会去。”
刀柄依旧压在他掌下。
“说清楚。”
明月低下脸,声音轻得发抖。
“以后我自己送。”
赵玄度仍未放过她:“几时?”
“辰初,酉正。”
“每日?”
明月闭了闭眼:“每日。”
赵玄度的手终于离开刀柄。
下一刻,他起身拿过铜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勺热水,沿着浴桶内壁缓缓添进去。
方才那股骇人的杀意转眼收得干干净净。
仿佛将刀抵进胸口、掐住她脖颈的人从未出现。
温热的水流贴着桶壁散开,冷下去的水一点点回暖。
赵玄度合紧香膏盒盖,随手放回原处。
“明日别迟。”
明月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他。
冰冷刀鞘忽然抵住她的下颌,一寸寸迫她仰起脸。
他道:“赵玄度。”
明月被迫迎上那双幽黑的眼睛。
“我的名字。”
刀鞘在她颌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记牢。”
“来世索命,别找错了人。”
赵玄度收刀入鞘,转身走向门帘。
临出去前,他停住脚步。
“还有。”
明月肩头轻轻一颤。
“见我时笑。”
少年侧过半张冷白的脸,眸色沉在昏暗水汽里。
“笑得同你对那个软脚虾一样。”
厚帘落下,将他的身影隔在外头。
脚步渐远,浴房重新归于寂静。
明月缩在水中,手掌紧紧护着脖颈。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小宫女的脚步声。
“殿下,热水来了。”
明月一声未应。
她望着水面上那一缕尚未散尽的血色,手指始终轻轻发抖。
——
辰初一到,明月提着食盒来到废鹰房。
昨夜无声落了一宿雪,晨起不久方停。
宫墙根下覆着一层干净的新白,旧日脚印都被彻底掩埋。
明月一路左绕右避,几次回头确认无人跟踪,方踩着薄雪来到鹰房。
她走到破门前,将食盒放在门槛旁,又把拣好的伤药搁到上头。
赵玄度已经醒了。
少年靠在草垛后,半身隐入昏暗。右肩伤布已经换过,结扣打得生硬,脚边的旧药碗依旧洗得十分干净。
往日明月每次过来,总忍不住隔着门缝往里多看几眼。
今日她只停在门边。
“药一日两次,饭后服。”
赵玄度的视线落到药包上。
“你拣的?”
“宫女拣的。”
他拿起药包,随手扔进雪里。
“假的。”
冷风卷过,纸包在雪面滚了一圈。
赵玄度看着她:“我要你的。”
明月沉默少顷,低声道:“方子是我配的。”
赵玄度探手将药拖了回来,压在腿上。
明月的手仍扶着食盒提柄。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窄袖袄,领口围得严实。
只不过在她低头之际,颈侧露出一片小小的淡青。
赵玄度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道痕迹是他留下的。
明月察觉他的视线,立刻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我还要去母妃那里。”
赵玄度只道:“酉正。”
“我知道。”
“你自己来。”
明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
“我会来。”
赵玄度这才揭开食盒。
里面依旧是热粥、乳糕与一小碟酱肉。
粥上浮着袅袅热气,乳糕裹在厚布里,摸起来仍是温的。
饭是她送的。
没来迟。
人也是她自己来的。
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原处。
这样很好。
明月提起昨日留下的空食盒,转身走出荒院。
赵玄度隔着破门听她离开。
直到院门合拢,那阵细碎脚步彻底消失,他才夹起一块酱肉,慢慢送入口中。
——
沃颜二皇子入宫以后,一直住在承光殿。
那是狄宫里除帝后寝殿外最好的一处宫室,前临御河,后接苑囿。
殿中铺着西域绒毯,四角摆着鎏金炭盆,窗前又垂了厚厚的毡帘。哪怕外头风雪交加,里头依旧暖如春日。
狄帝唯恐怠慢朔使,早晚都要命人过去问候。
这一日,沃颜赫连命人从城外运来一头异兽,请狄帝前去观赏。
消息传开,各宫纷纷来了人。
明月原在柔妃宫中坐着。
柔妃这几日咳得厉害,外头忽有内侍进来,满脸堆笑地传话,说陛下召明月殿下往承光殿去。
柔妃握住明月的手。
“好端端的,怎么又叫你过去?”
内侍躬着腰道:“二皇子带来一头东边的奇兽,陛下看得高兴,命几位皇女都去瞧瞧。皇后娘娘和乌兰珠公主已经到了,只差明月殿下。”
话已堵到这里,推辞不得。
明月扶着柔妃靠回软枕。
“我去坐一会儿便回来。”
柔妃仍不放心,拉着她低声叮嘱:“少说话,也不要往那二皇子跟前凑。”
“我知道。”
赵玄度避不开。
沃颜赫连也避不开。
那些她宁愿一生不再相见的人,依旧一个接一个寻到了眼前。
旧日阴影追在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可她不能怕。
本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已经死过一次。
这一回,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怕。
谁也不能替她断定结局。
命运也未必能赢她第二次。
明月换上一件浅青色袍子,又叫宫女重新梳了个平平无奇的发式,这才随内侍出了门。
承光殿前搭着一座木台。
台上放着一只丈余长的铁笼,笼中伏着一头半大的乌豹。
那豹子通身漆黑,皮毛在雪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肩背隐约带着银灰斑纹,额间生着一撮白毛,一双金黄兽瞳隔着铁栏盯住众人。
它一路被人围观,早已烦躁不堪。长尾不断扫过笼底,铁链也被扯得哗哗作响。
狄帝坐在上首,皇后陪在一旁。
乌兰珠依旧穿红,今日是一身绯红猎装,腰间束着金带,立在雪地里格外招眼。
她站在铁笼前,正同沃颜赫连说话。
明月上前行礼。
狄帝笑道:“过来看看。二皇子说,这东西长成以后,一跃便能扑倒一匹马。”
明月走到木台下,悄无声息地隐进众人之间。
乌豹察觉有人靠近,忽然撑起前身,露出两排森白利齿。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吓得连连后退。
乌兰珠笑了一声,从侍从托盘里拿起一块生肉。
“不过是只畜生。”
她提着肉走近铁笼。
乌豹喉中滚出低沉咆哮,长尾猛然抽上笼柱。
明月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它的左爪被铁链绞住。
链环深深勒进皮肉,爪下已经见血。
它每次起身都只敢拿右爪撑地,并非想要伤人,只是疼得厉害。
上辈子,明月见乌豹受困,忍不住出言提醒,又叫人取长钩解开铁链。
从那以后,沃颜赫连开始频频留意她。
明月一直以为,他正是从那时对自己生了兴趣。
所以这一世,她什么也不能说。
乌兰珠仍在靠近铁笼,拿手里的生肉逗弄乌豹。
困兽压低肩背,喉间的咆哮越来越沉,尾巴再次抽上笼柱。
明月的目光落在它流血的左爪上,只停留一瞬,随即移向脚下砖缝。
乌兰珠回头笑道:“妹妹站得这样远做什么?你不是最爱可怜这些猫儿狗儿?”
明月把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乌兰珠嗤了一声,把生肉往笼前又送了一寸。
乌豹猛然扑来。
铁笼轰地震响。
乌兰珠惊叫出声,手里的生肉跌落在地,人也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沃颜赫连伸手扶住她。
数名侍卫立刻拔刀围上。
乌豹狠狠撞上笼柱,左爪上的铁链骤然绷紧,皮肉当即裂开,鲜血顺着爪边一滴滴落进雪里。
明月抿住唇,生生压下了声音。
驯兽人慌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铁链缠住了豹爪。
“殿下,链子绞住了。”
沃颜赫连看了一眼。
“解开。”
驯兽人取来长钩,隔着笼柱挑动铁链。乌豹吃痛,又扑咬了两回。
等链环松开,它才伏回笼底,把受伤的左爪蜷进腹下。
明月绷紧的肩线悄悄松开。
她很快垂下眼睫,重新藏进人群。
沃颜赫连站在笼边,视线从乌豹身上移开,最终落到了她脸上。
“你方才一直在看它的左爪。”
明月指尖一紧:“没有。”
“你早看见了?”
“我不懂这些。”她轻轻地说,连脸也未抬。
沃颜赫连望了她片刻。
“既不懂,为何它扑过来时,旁人都在看它的牙,你只看下面?”
明月终于望向他。
那张清软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只有恰到好处的怯意。
“我害怕,不敢看它的脸。”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转身命人把铁笼抬到一旁。
狄帝叫宫人设宴。
炙肉、酪浆、蜜果一一摆上长案。那头乌豹伏在木台边,铁笼罩住一半厚毡,只露出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明月挑了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一袭浅青,安静坐在席尾,几乎要与窗外淡淡雪光融在一起。
乌兰珠却挨着沃颜赫连,亲自执壶替他斟酒。
席间说了几句闲话,沃颜赫连忽然望向明月。
“明月殿下胆子这样小,平日也不出门么?”
明月低声道:“不大出。”
“会骑马么?”
“不会。”
乌兰珠立刻接过话:“她何止不会骑马,连跑得快些都要喘。二皇子若想找人冬猎,只怕她去了也是累赘。”
明月不曾反驳。
她把自己扮成一截安静无趣的木头。
乌兰珠越发得意,拿起酒盏饮了一口。
沃颜赫连道:“不会可以学。”
明月垂下眼睫。
“我愚钝,学不会。”
上辈子的她会骑马,也会看兽。
虽不及乌兰珠骑射出众,到了猎场上也从不会拖累旁人。
这一世,她偏要什么都不会。
沃颜赫连喜欢什么,她便避开什么。
狄帝听了,眉头已经皱起。
“她小时候也学过几日,只是性子懒散,不肯用心。”
明月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沃颜赫连笑道:“那便更好办了。过几日雪再厚些,我要去北苑猎鹿,叫她一同去。”
明月尚未来得及开口,乌兰珠已经道:“我陪二皇子去便是。她连马背都坐不稳,去了还要叫人照看。”
“公主自然也去。”
沃颜赫连说完,再次看向明月。
“她也去。”
明月望向上首的狄帝。
狄帝已经笑着替她应下:“既是二皇子相邀,你便一同去罢。”
“母妃近来身子不好,我想留在宫中侍疾。”
狄帝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
“她身边有那么多宫人,少你一日也误不了吃药。”
皇后端起酪浆,声音温温柔柔的。
“陛下也是疼你,你整日闷在小院里,身子总不好。出去走走,兴许反倒精神些。”
明月只能垂下眼。
“是。”
乌兰珠把酒壶放回案上,壶底碰出轻轻一声。
沃颜赫连又问:“明月殿下可曾许人?”
席间骤然一静。
狄帝望了过来。
皇后端着酪浆的手也停在半空。
明月安静坐在席尾,袖中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狄帝很快笑道:“她年纪还小,尚未议亲。”
“十六岁,也不算小。”
沃颜赫连转着手中酒盏,目光始终未从明月身上移开。
“在朔国,像她这个年纪,已有不少人定亲。”
乌兰珠低头拿起一块蜜糕,捏在指间,许久未曾送入口中。
皇后笑道:“二皇子既说起婚事,不知朔国皇后可替你相看了哪家贵女?”
“看过几个。”
“可有中意的?”
沃颜赫连摇了摇头。
皇后顺势问道:“那二皇子喜欢什么样的?”
沃颜赫连端着酒杯,越过满席珠翠与灯火,望向坐在最末处的明月。
她低眉敛目,一袭浅青,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安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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