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是在几天后才听说那天闹出了事儿,风言风语传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具体原因没提,只说有人在聚会上得罪了原骋烈,被他砸破了头当场赶了出去。
她游离在外,和那天到场的人都不熟,没谁会跟她聊这些,她也没那么八卦,听过便没放在心上。
原骋烈生日之前他们还有一堂双人课,桑落把日程捋完,提前给他发了消息提醒他别忘记。
他言简意赅就把她打发,但好歹应下了。
可到了双人课前一天,桑落却又突然收到他发来的邮件。
形式挺正式,内容只有一句话:
【暂有不便,三日内安排取消。
——原骋烈。】
以往他们都是用星网账号直接联系,邮件沟通还是第一回,桑落被弄得发愣,点开他的星网头像询问。
阿扶:【学长,你怎么了?】
阿扶:【我收到了你的邮件,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边没有回复。
双人课他大概是不来了,但这举动怎么想怎么古怪,桑落不明所以,想了半天只能找他身边的人询问。
在笑眯眯的千彻真和咋咋呼呼的路则铭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后,果断选了后者。
她的添加申请很快就被路则铭通过。
你爹:【?】
桑落没废话,开门见山把收到原骋烈邮件然后联系不上他的事儿说了。
你爹:【他给你发的邮件是不是“暂有不便,x日内安排取消”这种?】
阿扶:【是的】
阿扶:【你怎么知道?】
你爹:【嗨,那没事】
你爹:【他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精神力波动】
精神力波动在如今这个时代算是一种“常见病”,不管精神力等级高低,只要有精神力的人,偶尔都会有这个情况发生,就类似于古蓝星时代“感冒”“发烧”的病症。
在精神力波动期间,身体会产生不适,短则一两天,长则几天,大多数都比较轻微。当然也有很严重的,需要特别治疗,不过比较罕见。
你爹:【他一年会有那么几次精神力波动,没什么太大问题,休息好就行了】
你爹:【每到这种时候他在家不见人,他的智能管家会查阅他的待办事项,给需要联系的人发个设置好的邮件通知一下】
你爹:【有事找他就过两天再说吧】
路则铭挺好说话的,不仅解释,还很有人性光辉地开解了她几句。
看看聊天框里的内容,桑落脑海中浮现原骋烈的脸,想到之前她自作主张去会所“接“他惹他不高兴的事,沉默片刻,给路则铭回了句“好的”。
……
原骋烈“生病”,这次的双人课二缺一。
但本着“不管学到什么只要学到就是赚到”的原则,桑落还是去上了这场需要两个人一起协作的实战课。
这堂课正好赶上使用精神力链接装置,别人都是和搭档两两操作,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对着仪器也没法用,一节课下来收获甚寥。
好在结束的时候,老师给大家发放了小型双人链接器,可以课后练习。
四个由特殊材料制作成的圆形贴箔片,内刻精神力感应纹路,每个只有她掌心四分之一那么大,她和原骋烈一人两个。
桑落拿到链接器,给原骋烈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本以为还得等几天才有答复,不料,当天傍晚他就弹了个语音过来。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比以往沉了许多,声线也低,听起来处于一种半好不好的状态。
“……老师发的精神力链接器。”桑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动弹,简单解释了一遍,又问,“你好些了吗?什么时候方便来学校?等你来学校的时候我拿给你……”
“搞那么麻烦干什么。”他嫌烦,带病气的嗓音有点懒洋洋,打断她,“你送过来。”
“啊?”
“啊什么?”原驰烈即使病了也仍旧一副理直气壮的大少爷语气,“就上次这,你又不是不认路。”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今天就送过来,别废话。”他到底精神不佳,说完这几句没劲再聊,“还有别的事没?没有就挂了。”
那边等了几秒,见她没有要说的,不再多说就挂了。
桑落对着智脑原地站了会儿,只能带着链接器去找他。
到他住处,机器人等在门口迎接,一路将她领到了原骋烈的卧室。
他卧室的温度开得很低,整个房间都被一股冰凉寒意笼罩。
桑落站在门边,轻轻叫了声:“学长。”
原骋烈靠坐在床头,一身睡袍,看起来比平时没精力一些,神色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确实是生病的样子,他眼皮半掀不掀,说出口的话也不如以往有攻击力:“磨磨蹭蹭。”
桑落放轻步伐走到他床边,将带给他的那枚链接器放在他床头,问:“你好些了吗?”
他懒洋洋的,听起来很是半死不活:“嗯。”
“你……”
是问候一下他的身体或者别的?东西已经送到,桑落正犹豫着不知该再说点什么,还没组织好措辞,门外突然传来响动,她下意识朝外看。
原骋烈毫不见怪地道:“医生来了。”
“医生?那我先回……”桑落闻言想告辞。
“回什么回。”他不高兴地打断,“我让你走了么?”
不待她再说话,一位长相斯文的年轻医生和机器人一道进来,见桑落站在床边,诧异了一瞬,随后便笑:“有客人?”
原骋烈没理他,对桑落道:“你在外面等会。”不忘警告,“不准走。”
“……”
桑落无奈,提步出去,经过医生身边,礼貌地同对方颔了颔首。
偌大的客厅分外安静,机器人进出都没什么声音,桑落在落地玻璃边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外间风景,不多时,医生出来了。
“你是他的搭档吧?”医生行至客厅放慢了脚步,温和地同她问好,“你好,我姓聂,聂斯炎,隶属第一军后勤医疗部。”
他的制服是军部样式,上校军衔。
“聂医生。”桑落同他打了声招呼,看了眼卧室方向,礼貌地问,“原学长他……情况还好吧?”
聂医生笑了下,一派寻常口吻:“没什么问题,老毛病了。每年总有那么几回,从他十二岁上星际战场那会就开始这样,这么多年都快有规律了,休息好就行。”
“星际战场?”桑落一愣。
“你不知道?”聂医生也是一愣。
桑落没回答他,重点全落在了他前面的那句话上,“……十二岁?”
她确实听说过大家族的子弟有为家族效力的惯例,但军部和联盟对外公布的他上星际战场的年龄,一直是“十五”岁。
十二岁,七年初等校,五年中等校,十二岁的年纪,那个时候他连初等校都还没念完。
“他的身体状况从我接手照看开始就是这么个情况,至于其它的……”聂医生本以为她被选做原骋烈搭档,有些内部情况应该已经被告知,当下尴尬地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你还是问他自己好了,抱歉。”
恰时,卧室里的原骋烈迟迟不见她进去,派了个机器人出来找她。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聂医生赶忙告辞。
桑落只得按下那些未说完的话,目送他离去。
她踏着寂静走进卧室,床头的原骋烈已经不耐烦,“在外面磨蹭什么?”
“跟聂医生聊了几句。”她说。
“有什么好聊的,你们很熟吗?”
桑落动动唇,想说刚才聂医生跟她提到的事,又觉得不太合适。
微低下眼,她柔声岔开话题:“东西送到了,学长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别的事,怎么?”
“那我,先回去……”
原骋烈不爽道,“你很忙吗?”
“……不太忙。”最近除了复习准备期中测验,她倒是没有别的事。
“不忙你急什么急。”原驰烈不高兴道,抿了抿唇,话音一转,“你今晚就住这,明天试一下链接器。”
桑落诧异抬头,“可是……”
“谁知道你拿来这破烂玩意儿好的坏的,你要赶着回去,下次别追着我试链接器。”
“……”她沉默了。
原骋烈见她不说话了,懒得再给她废话的机会,给机器人下指令,让它们给她收拾客房。
桑落看着事情就这么拍板定下,一时有点懵然,半晌发问:“那我现在……”
该干嘛呢?
原驰烈没指使她做什么,但也没让她走,自顾自闭上眼,“你就待在这别动。”
“……”
睡觉还要陪护,生病了人也娇气起来……桑落无奈地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见床边没有椅子,找了块软垫坐下。
气氛过于安静。
她不作声地打量他一会儿,发了发呆,然后小声问:“学长,你睡了么?”
“有事?”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等我睡着。”
“那……你什么时候睡着?”
“你再说话我到明天也睡不着。”
“……”她安静下来。
卧室里的灯已经调到了适合睡觉的状态,暗暗的澄黄光芒温馨适宜,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漆黑,繁忙的上城区中心光芒璀璨,但一切扰人光线都被隔绝在外。
桑落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枕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智脑忽然亮起。
你爹:【联系上阿烈了么?】
你爹:【没有的话用不用我帮你找他?】
是路则铭的消息,他人倒是挺仗义,桑落一边回复一边更新了对他的印象。
阿扶:【已经联系上了,不用麻烦了路学长】
你爹:【联系上了?他回你消息了?】
你爹:【我发消息他没回呢】
阿扶:【你有事找他吗?我来原学长家给他送链接器,他就在这】
你爹:【你在阿烈那?!】
她一句“是的”还没回完,床上的原骋烈忽然幽幽开口:“跟谁聊天,消息发个没完了?”
“不是……”她抬头解释,“是路则铭学长,他说你没回他消息……”
他皱眉:“你们什么时候有的联系方式?”
“昨天。”她说,“我收到你邮件,联系不上你,就加了路学长问他。”
原骋烈抿了下唇,眉头还是没松开,过了会儿道:“你让他别烦了,我晚点联系他。”
桑落道好,回过那边后关上智脑。
床上的原骋烈冷不丁又问:“你跟他很熟?”
“啊?”桑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语气轻轻,“不太熟。”
她答完,他又不吭声了。
架不住这磨人的安静,桑落主动没话找话:“学长,你跟路学长认识很多年了吗?”
“嗯。”
“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嗯。”
“你们……”
原骋烈不耐烦地打断:“你对他就这么好奇?”
桑落一顿,“……我不好奇路学长。”她默了默,停顿几秒,低声说,“你身边的朋友我只认识这几个,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你的事……”
毕竟她做他搭档也有一阵子了,但对他的了解,顶多只能算入门级。
床上的人沉默下来。
一片寂静中,片刻后,他带着病气的嗓音重新响起:“……我跟他从小就认识,五岁的时候就在狩营一起训练。”
见他愿意聊,桑落更侧身朝向他的方向,“狩营?”
“嗯。”他简单解释了几句。
狩营是军部牵头的项目,一些大家族会把有精神力或者出现精神力征兆的小孩送去培养。
路则铭从小就狂,总爱嚷嚷自己宇宙第一,那时候原骋烈在营地排名第一,路则铭总喜欢来挑战他,被揍了就哭得稀里哗啦,前前后后挨了七八次打才老实。
难得平和的氛围,难得的交流,桑落第一次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不由露出了认真又专注的倾听表情。
原骋烈挑了些在狩营的事说,像是路则铭怎么挨揍,千彻真和他们怎么混到一起的。
在这样少见的闲聊之中,她不知不觉朝他床边靠近了许多,也好奇地问了些和他有关的别的事,不知是不是生病了更好说话,他闭着眼看似在小憩,但她问的,他都一一答了。
气氛温和,桑落就着朦胧的光看他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没出声,浓长的眼睫轻眨,再开口,忽地道:“学长。”
“嗯?”
“你什么时候去的星际战场?”
“……”他一默,睁开眼看向她。
她白皙的脸颊在灯光下更显透明,脖颈薄薄的皮肤下仿佛能看到血管。
有点冒犯的问题。
但她柔和的目光,却丝毫没有退缩,平静地直视着他。
许久,他先转回头去。
桑落抿唇,轻柔的声音透出一股执着:“……十二岁吗?”
他没什么情绪地承认:“怎么?”
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聂医生离开不久,猜也能猜到。
大家族的成员,但凡觉醒了精神力,之后的路基本都是读军校往军部和政界发展,同时还得为家族效力,上星际战场去开拓已知但还未被开发的区域,给家族获取更多的地盘和资源。
3s级这样稀世罕见的精神力,自然不可能会被放过。
桑落沉默下来。
原骋烈也没有往下细说,重新闭上了眼。
只剩薄黄的灯光在空气里游荡。
“你害怕吗?那个时候。”安静间,她又轻轻问。
闭着眼的原骋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应答,久到她的话音都要消散在空气里了,他才出声:“你今天话很多。”
不等她说什么,他嗓音低沉下来,“怕不怕又怎么样,都过去这么久了。”
话里的不在乎淡淡的,带着几分回避。
桑落不再作声,低下眼沉默地伤感起来。
原骋烈迟迟没再听见她说话,微掀开眼皮,侧头一瞥,不期然就瞥见她脸上闪过的悲伤,难过得那么明显。
他一怔。
薄黄灯光把时间拉得很长。
在她抬眼之前,他下意识收回视线,闭眼假装并未和她那一瞬间的情绪相遇。
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
她有意避开了先前的内容,打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扯。
原骋烈一句一句回应着,但后面聊了些什么,却都不太记得。
直到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困意上来,她迷迷糊糊趴在他床边睡着,他这才光明正大地睁开眼看向她。
脑海仍然是她那一瞬的表情。
悲伤。
他突然没了困意,盯着她看得入神。
心底好似潜藏着某些情绪,被她那一刹的悲伤神情锋利地剜走了一些,然后又生出更多更细密的涩意。
她胳膊枕在他床边,睡得正沉。
原骋烈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分不清时间,他转头看向空白的天花板,视野里都是空茫的光线和泛滥的白。
首都星域的3s,百年难得一遇的顶级战力,第一军的预备人形武器,扎向拓张版图深处的坚不可摧的星际利刃。
这是联盟所有人对他的形容与认知,是荣耀,是他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怕不怕,好陌生的三个字。
此刻无人对话,睡着的人听不见呓语。
他轻飘飘的话音落在空气里:“……就你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不知所谓的,没有意义的,莫名其妙的……
没人问的问题。
他闭上了眼睛。
只有她问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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