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一年更比一年好。
下游的水流并不湍急,这是愤江边常年进行交货的地方,选得很有讲究,但是放排的木帮依旧不能松懈。
停排是个技术活,老把头还是接过头棹,让二把在旁看着学习。
老把头精准的划挑拨弄,两岸边的木行也抛上来大量的钩子,钩子勾在木排上,另一端则被拉进水里,如同船锚一样,挂在水底。
众人齐心协力,最终,巨大的木排终于被驯服,缓缓的停靠在了江水边。所有的木行都熟络的跳上排来,急切的和老把头讲货。
干了几十年了,都是熟悉面孔,老把头丝毫不厚此薄彼,他掂量着每家木行的体量,按着份数把木头分出去,即便有些小木行因为这几年生意的不景气而没有现钱了,老把头也给了木头,可以先赊账,大家伙都不容易。
这就是木帮的江湖,来了大货,就能养活这一江岸的人,但来来回回也离不开两个字。
公平,仗义。
边鸿就像一个普通的木帮成员一样,帮着拆排,看着老把头和木行的往来,和岸边人们的喜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记录着所见的一切。
算一算时间,自从在农户家醒来,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八载了,这八年的与世浮沉,堪称浑浑噩噩。
直到最近一年,他才有了些深刻的感受,他渐渐地体悟到,眼前这里,是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人间。
戎峰就在边鸿的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别被人挤到,也别被乍一松开的木排撞到。然后就这么看着边鸿竖着耳朵,瞪着眼睛,脖子上的脑袋转来转去的到处张望。
他依旧记着边鸿一路而来的血泪,记着他惊悸的眼睛和颤抖的呼吸,记着他饿得消瘦却能立即抬手挥动杀人的刀锋,记着他埋在后山小花岗上的三位生死同袍。
但现在,在戎峰眼里,边鸿就像一只刚刚睁眼看世界的雏鸟,他不动声色的好奇,四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然后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记录着一切。
既不习惯热闹,又害怕孤独。
只有融进人群里,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注意他,又能探着脑袋到处去瞧瞧热闹,边鸿才是满意的。
但他在玩了一会儿后,又会下意识的转头,到处找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看戎峰就跟在他身后,于是眯着眼睛,更满意了。
戎峰捕捉着边鸿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每一个情绪,他的思维是兴奋的,注意力都在边鸿身上,就放松了对自己身体的约束。
于是他的手自顾自的朝前伸过去,搂住边鸿的腰,俯身就要去亲边鸿那只到处听人聊天的耳朵。
边鸿习惯了戎峰跟在自己身边,根本没设防,于是被亲了个正着。
周围都是人,忙忙碌碌,嘈嘈杂杂,原本是他看人家的热闹,再捡个乐。现在,戎峰这一亲,别说旁边不熟悉的木行人,就连在木排上拆绳子的小哑巴,也瞪着眼睛,惊讶地朝两个人看过来。
一看小哑巴贼溜溜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说话的人,往往眼睛里的戏就更多了,明晃晃的。
他自己反而成了热闹。
戎峰就见边鸿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刚想伸着舌头去抿一抿那块圆嘟嘟的耳垂,怀里的人灵巧的一转身,回手就用了暗劲儿,使劲撞了他的肩膀,然后低头就往小哑巴那边匆匆去。
本来戎峰这个人就抢眼,他身量高大,长相又英俊,那一双异瞳在大太阳的晃照之下也不甚明显,反而更突出他五官的深刻。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别提多醒目了,只是没人敢上去搭话,现在一看他行为孟浪的亲人家耳朵,当即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边鸿可不陪着男人显眼丢人,于是转头就迅速脱离“战场”,远离“臭流氓”。
戎峰愣了一下,也回过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周围的人也终于敢大笑着和这个健硕魁伟的男人搭话了。
“哈哈,兄弟,看上啦,追过去说,你这么俊,保管能成。”
“直接亲可不行啊,我先给你保个媒得了。”
边鸿不在眼前,戎峰反倒无所谓了,于是面对大家的打趣,他痛快地大手一挥。
“那是我媳妇!”
于是大伙这才熄了起哄说亲的吆喝,“自己媳妇啊,那亲得,亲得,哈哈哈。”
边鸿听到身后人们的笑声,就径自背着身,猛劲儿拆排,也没心思去到处听墙角,看热闹了。
小哑巴却不消停,一肚子的坏水,眼睛滴溜溜的转。边鸿一向不苟言笑,虽然身量不高,但在大家面前很有威信,且戎峰也依着他,于是在木排上,颇为说一不二,一个吐沫就是一个钉。
小哑巴有时候还愤愤不平,大伙都拿边鸿当个抗事儿的男人看,却都拿自己当娇气包,于是他挨挨挤挤地到边鸿眼前去讨嫌。
边鸿就见旁边的小哑巴笑嘻嘻地靠过来,然后撅着嘴,学着戎峰的样子,发出“啵啵”的亲嘴声。
边鸿则直起腰,看着一脸猥琐的小哑巴,目光十分危险。
“晚上和二把头再偷着亲嘴,小点声,吵得我和戎峰睡不着。”
就这一句话,直击小哑巴的命门上,话音刚落,这人顿时脸色爆红,像一只原地烧开了的水壶,呼啸着就朝岸上跑走了。
边鸿站在原地,嘴角微提,然后继续悠闲地低头拆排。
一切都是顺利的,江面上浩浩荡荡的木排,各个木行连同木帮一起,拆了一下午。并不用完全拆完,只是把每家收的数量数出来,而后按着边界,拆成不同大小的排子,各自领回自己沿江的场地,再行整理就好。
不过木帮大收获的这一消息,也传开了,不仅有很多人赶来进木头,还有更多的人拉着米粮、肉菜等等生活用品,从各处前来。
于是江边木行聚居的小村落,反而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大多是以物易物,边鸿甚至还在一个驴拉的木车上,看到了几口大铁锅。
边鸿想起家庙的自梳女们,她们心灵手巧,自耕自炊,在灾年里依旧能有饭吃,很是不错。不过边鸿去过她们的厨房,那些美味的饭菜,都是用一口简陋的石锅做成的,已经陈旧不堪,且炒菜还漏油。
所以,边鸿掏出了自己和戎峰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银子,咬了咬牙,买下了一口大铁锅,打算带回去,送给自梳女们做谢礼。
这月余时间,说不准两个日渐淘气的弟弟和那只小肥熊,把人家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而说起弟弟们,边鸿就开始有些想,自从他从边军回来,一路带着他俩逃荒活命,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元定的牙说不准都长好了,官宝应该更增分量了。
春季种下去的麦子和小菜不知道发没发芽,长成什么样子了?家里下没下过雨,是不是也像愤江一样,浩浩荡荡的,屋子淹没淹到?
一桩桩,一件件,他忽然有点归心似箭。
但老把头仍然想让他们在这里住上一晚,一是夜晚赶路危险,二是今天要举行“祭江”仪式,老把头希望戍山卫夫妻两个能在这里。
边鸿答应了下来,戎峰更是没有不可,只是晚上的住所就有些拥挤了。
木帮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足够他们吃上两年了,于是老把头就决定在这里搭棚子,暂时定居下来休息一阵子。
并且,他还想着,给帮里干不动的伙计找个事儿干,现在正是好时机,他们也稍微有了本钱,又有了时间,不如也做一间木行,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
而且过几年等二把和小哑巴有了孩子,总不能带在排上,在他们进山下江的时候,也得让孩子有个地方。
老把头深谋远虑,把每个人的事儿都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抽了一口终于续上顿的烟袋,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猛吸一口,再长长的吐出烟圈。
木帮搭棚子是十分有技术的,用的自然是上好的木头,先用火把刨好的木板烧一层,烧到碳化,就能不受虫蛀,又避潮湿。随后在计算好用料和尺寸,做卯榫。
都准备好了,一个木屋很快就会被拼装好,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胜在轻便,边鸿还好好学了些,他打算回家之后也在后山搭上几个,装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或者还能养些活物。
因为木房子统共也就先建好了一个,所以晚上大伙还是要挤在一起睡的,不过无所谓,就连边鸿这些天,也习惯了睡大通铺。
更何况,从木排上下来,不挑是哪里,但凡有个干燥安稳的地方,不会随着江波乱晃,不会因为水流氤湿,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次,小哑巴说什么也不睡在边鸿旁边了,他一想起边鸿今天和他说的那句话,就脸色爆红,追着二把头打。
叫你猴急,半夜非要偷偷从别的草棚子摸过来,非要按着他亲。还以为神不知顾鬼不觉呢,谁知道旁边那两个根本就没睡,那还不听了个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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