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听说这里有人讲课,想来听听。”
老头吹胡子瞪眼,“想听就听,你个遭瘟的臭泥腿子,教得起束修么。”
边鸿听完紧紧皱了皱眉,最后没忍住,走上前去。
几人说了半天,老头一看边鸿浑身体体面面的,外边还拴了一匹高头大马,也不好纠缠,就只得作罢。
边鸿也不再提送元定来读书的事情,只说路过此处,讨一碗水喝。
但看着水缸里漂浮着的不明物,最后连水也没喝。
交谈之中,边鸿才知道,这少年竟然是走佃人,和父亲一起出来耕地挣钱,好养家糊口。
没条件上学,但想着哪怕听一会儿也好呢,却没想到被当做小贼了。
教书的老人见状,也不再管他,只仰着脸,捋着不知道多久没洗的长胡子,哼了一声后,回去继续讲他那驴唇不对马嘴的“学问”去了。
那走佃人的少年也没脸再呆在这,就跟着边鸿和戎峰一起出了院子,他很感激边鸿为自己解围,其实他跟着走佃人到处种地收秧,不知要遭多少人的白眼,也习惯被人叫“泥腿子”了。
但说他偷东西却不成,爹说过,做人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坑蒙拐骗不能干。
少年很亲近边鸿,一路上和他说了不少走佃人路上遇到的事。
他若是个大男人,或许边鸿也不会离得太近,但少年的模样让他仿佛能看到元定和官宝稍大些的样子,于是两人还聊得挺投机。
不过虽然年纪小,但也几乎和边鸿差不多高了。
戎峰在后边牵着马,就看那小子越走离边鸿越近。
于是等走到了镇外,不知怎么的,男人已经牵着马,自然的隔在两人中间了。
边鸿倒是没在意,一出镇子,那少年就朝着大片田地里跑去了,而那群走佃人正从另一边耕回了路边的地头上,于是都停了手,在原地直了直腰,等孩子跑过去。
临走前,少年还塞给了边鸿一小包香菜籽,他没什么好做谢礼的,倒是因为总是到处种地,能得一些稀奇古怪的种子。
边鸿很欣喜,他正缺些调味菜,但这里的人更重视米麦的种植,这样佐餐的东西,就很少了,种子也难寻。
于是,两个人还约定了明年的新奇菜籽交易,少年欣然答应。
刚回到地里,有个汉子蹭了蹭手上的泥土,而后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应该是他的父亲了。
少年则汇入的繁忙的走佃人中,接过了锄头与草帽,并在投入耕地之前,朝边鸿招手,说明年再见。
边鸿握着那包种子,望着那群衣着朴素,弯腰耕忙不停的的走佃人。
日头高挂天空,炎炎的烤在田埂上,晒在大地里,人的汗水顺着脸侧滑成了串,噼里啪啦的砸进泥土,砸出秋季的收成。
民生多艰。
第58章
俗话说:地化通,赶快耕。
春种是如此的匆忙,适宜的天气也就那么几日,在跟头把式的忙碌中,几乎把人晒脱了一层皮。
而随着走佃人收拾收拾行囊再次出发,耕种告一段落,各户人家终于有了喘息的时机。
边鸿也将最后一把小麦的种子洒进刚刚犁过的陇亩中,而后松了一口气。
戎峰这里需要耕种的田地并不多,不像村子里的人,有大片完整的农田,他和母亲早就搬到了深山中居住,戎母身体不好,鲜少下地务农,戎峰更是除了照顾母亲,大半的时间都在山里,哪有空闲管理农田呢。
就那么几块在房后的山坡上开垦的梯田,没人精心料理,收成也不算好,但足够母子两人吃用。
毕竟寻常时候,他们的家庭开支大半来自灭蒙山,靠山吃山,莫说种菜,一到季节,山里的野菜野果都吃不完。
不过今年,他的家中不仅增添了人口,还增添了两个食量颇大的家伙,银霜吃草,但也要吃精料,那小棕熊虽然杂食,但是极为能吃,日益增长的饭量和它几乎一天一个样的体型成正比。
边鸿昨天只把小熊从炕上抱到门外,就已经压手到半拖在地上了,小家伙两只当啷在地上的大爪子还知道自己迈步呢。
边鸿一边拖着一边抱怨,“你胖了知不知道。”
熊崽子哼哼唧唧,“嗯嗯。”
“抱不动了知不知道。”
熊崽子又“嗯嗯”两声,落在地上的爪子抓紧迈着小碎步,不过裆低腿短,也不顶什么用。
因此,戎峰今年格外的刻苦,带着边鸿一起,他备拢刨坑,边鸿撒子,种了一山坡的麦子。
边鸿只怕不够,挨过饿的人,但凡和粮食有关的事情,他都额外珍视,于是又在院子的两侧开辟出了两块大菜园子,砍了木板做上围栏,浇水种菜,很成样子。
元定已经到了能帮上忙的年纪了,自从他和戎峰学武后,身量抽条的很快,就像发了芽的种子,日渐的拱出一寸来。
之前的衣裳有几件都不能穿了,幸而还有几件当时特意做大了的,尚且还不至于露出手腕与脚腕。
下午,元定一趟一趟的给扎栅栏的边鸿送木板,忙得额头见汗,边鸿并不拦着弟弟干活,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养得顶天立地才好。
但另外一个更小些的“男子汉”就不一样了,官宝倚在小熊后背上,拿了好些烤地瓜和果干,就坐在不远处边玩边吃,还时不时的瞧一眼干活的几位哥哥,仿佛深怕把自己给落下了。
戎峰双臂的筋肉隆起,雄健的抡着斧头,把圆木头砍劈成一条条木板。元定抱着木板小跑着递给边鸿。边鸿手比戎峰巧些,把木板用粗麻绳扎好,再嵌套在一起,钉在挖好地基里。
戎峰抬头瞧了一眼和熊崽子一起分烤土豆和果干的官宝。
“小熊一个我一个,大哥一个我一个,熙哥一个我一个……”
最后自己的眼前倒是摞起了挺高,戎峰摇了摇头,停下动作,双回拄着斧头把子和边鸿搭话。
“诶,我看,官宝这小子以后应该是个买卖人。”
边鸿在砸桩子的间隙看了一眼男人,“怎么说?”
“帐算的好,自己不吃亏。”
边鸿闻言也去瞧了一眼自娱甚乐的官宝,看着小孩胖乎乎的脸蛋,心中是非常释然的,长大以后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吃饱穿暖,快快乐乐的就足够了。
在这个年月里,边鸿别无他求。
一家人在院子外头有忙着干活的,有忙着吃的,转眼,太阳就落山了。
时间是最奇怪的东西。
困苦求生的时候,一日是那样漫长,每时每分都如此难熬,过一天就像过了一年。
但当安稳度日的时候,一日是那样短暂,如同白驹过隙,忙里忙外的只晃了晃,太阳就转瞬下山了。
仿佛时间是跟着人的喜怒哀乐而走的,变化无穷,叫人不知其所以然,又束手无策。
而能弥合这时间缺口的,似乎就是一日三餐了。
晚饭很丰盛,因为和山下村镇联系的越加频繁,边鸿甚至把这里能找到的调料都集齐了,就是到村里各家各户去看看,也没有比边鸿这里更齐全的。
所以,戎峰明显能感受到,桌上的饭菜一日比一日更好吃,有些东西的做法他想都想不出来。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才能让日子过的越来越有滋味。
戎峰拿过一个热乎乎的大包子一口咬开,是香椿野猪肉馅的,细细一品,里头还放了油滋啦,肥肉被炸的干巴巴,香脆的很,混在包子里,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配上今天早上边鸿刚从后山林子里摘回来的香椿芽,清香极了,手一抖,沁了肉汁的包子皮还会流出些汁水,非常的鲜美,戎峰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元定和官宝吃得更香,简直摇头晃脑,非常的快乐。
还要蘸上蒜汁和香醋,顿时就又打开了味蕾。
边鸿擦了擦手,从厨房走过来,看着炕桌上那三个人意足的大口嚼吃的模样,自己还没吃呢,就已经开始觉得满足了。
戎峰适时的用大手抓起一个最大的包子,递给还站在地上的边鸿。
“快来,趁热吃,里头还有汤汁呢。”
边鸿接过来,却先问了句,“好吃吗?”
桌上的一大两小登时一起仰头,异口同声,“好吃!”
直到了晚上的被窝里,戎峰还惦记着那香椿猪肉包子的味道呢,想了想还是和刚掀开被子要躺进来的边鸿说了句话。
“明天就到了每月祭山君的时候了,我想着,除了到山下买酒,要不再做些包子给大人尝尝呢。”
山君大人对他们有恩,是它在戎峰抱着气息奄奄的边鸿最绝望的时候,挟风伴雾的出现在他眼前,并带着他找到了希望,甚至把自己安全的巢穴让出来给两人暂住。
这么美味的包子,当然要叫山君大人也品尝一二。
边鸿没有不答应的,做个包子而已,又不费什么,自从戎峰和他说了找到治病藤蔓的经过之后,边鸿对山君就更敬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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