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表叔劈吧,你被抻了肚子,到时候不好生养就坏了!”


    边鸿听到这话差点没闪了腰,他做了十几年的大男人,到了这里,也整整八年了,但依旧不习惯“郎君”的身份,虽说也不用习惯,只担了个虚名而已,他自己清楚。


    闵百贵再想去接斧头,却被一只大手给拦住了,原本挺粗的斧头,被那手一握,就显得小多了。


    边鸿抬头看了一眼,这才松手。


    “要不,多劈些吧。”


    戎峰闻言默默点头。


    而后他轻松的挥臂一抡斧头,“哐”的一声,腰粗的木头顿时一劈到底,分作两半的木柴借着余力,还崩出老远。


    闵百贵当场就梗住了,站在院里的雪地上,缩了缩脖子,好像那斧头砍的不是木头,而是他的脑袋瓜子。


    于是也不敢上前了,只得拱手连道:“有劳有劳。”


    而后闵百贵唏嘘的被边鸿带进屋里,还时不时的往外瞅一眼。


    闵家存下的木头不少,但多半都是整段拉回来的大长木,左右无事,戎峰觉得都劈了算了,“砰砰砰”的干了好一会儿,边鸿出来,给他递了一碗水,又在男人喝水的间隙,伸手把他头上的斗笠摘了。


    戎峰有点躲闪犹豫,边鸿则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不热?”


    热倒是热,就是有所顾忌。


    边鸿还是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挺好看的,你也得让别人渐渐适应吧。”


    谁还能一辈子躲在斗笠下边活着呢。


    男人闻言一愣,拿着斧头的手也松了,只端着个空碗,低头注视着眼前拿着自己斗笠的小郎君。


    戎峰鬓间有微微的汗意,风一吹,身上传来和边鸿一样的无患子皂水的草木香气,但又比边鸿身上的更醇厚,带着一种雄性更原始的气味,形成了一种新的,复杂的香味。


    而后男人低声试探的询问:“好看么?”


    边鸿被男人的身躯笼罩着,一抬头,就望进了那一双棕蓝的异瞳中。


    那双眼睛在微微的暮光中,更显得波云诡谲,但明亮,澄澈,又深邃厚重。


    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


    于是,边鸿点了点头。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弯着的眼睛有点像月牙,而后他就把空碗送回边鸿手里,而后转过身,不仅摘了面罩,就连外衣也脱了。


    只一身被边鸿强迫穿着的里衣,浑身热气腾腾的,甩开膀子,劈木砍柴。


    薄汗微湿,薄薄的里衣贴在强壮的身躯上,显出他更矫健的筋骨与雄浑的体魄。


    闵百贵的媳妇也不炒菜了,和自己老头子一起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瞪着眼睛,捂着嘴,“喔”了好几声。


    闵百贵回头,“你喔什么喔,咋子,母鸡要打鸣啊。”


    他媳妇则一抱手,“你懂什么,我看闵熙就嫁的不错,这才是男人呢,李三棱那算盘子是白打了,他家没这个福气。”


    闵百贵看着一会儿就堆成摞的木柴,也点头,确实,原本以为是很不通人情,动辄随手打骂的呢,这么一瞧,人品还是不错,瞧着对闵熙挺好的,是个过日子的人。


    “也是歪打正着,闵熙不少受苦,是替表弟去从军的,现在好男人也该我这侄子得去。”


    不过盘算了一会儿,闵百贵还是把边鸿叫了过来,两人坐在厨房里,边挑沉谷子里生的小虫,边说话。


    “表叔,年前你说的那伙兵匪,现在怎么样了,我看大家都正常过日子了。”


    甚至村里还敢请社戏来看,想是兵匪被诛灭了,才敢的。


    “这不是咱们胜了么,我看呐,是军营里也容出空来收拾这些潜逃的家伙了,听说州府里还贴了告示呢,那伙人还不把胆子吓破!这要是被抓住,得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闵百贵说的眉飞色舞,恨不能自己去抓兵匪,又不是当时就连门口的脚印,都要扫平的时候了。


    不过说着说着,边鸿就听他这表叔的话越来越偏,最后更是直接来了一句:“挺好,挺好的,日子终于太平,你要个孩子也行了,人家也养活的起,谁家不得传宗接代么。”


    边鸿的手停了停,他看了外头劈柴接近尾声,并已经把柴堆满了一墙边的男人。


    “我不会生。”


    闵百贵“啊?”了一声,要是侄女,他也不好开口,但是郎君也算是男人,没那么多忌讳。再说,郎君哪有不会生的。


    “不会?那,他,是他不行啊”


    闵百贵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又往外瞧了一眼,看那小子一身血气方刚的,抡斧子的胳膊硬邦邦,不像不行啊。


    边鸿正想糊弄过去,院里的戎峰已经擦了汗,穿上衣服回来,他依旧没带斗笠,那只蓝色的眼睛异常明显。


    闵百贵先是被那传说中的“鬼瞳”惊了一下,但缓过神后,看着戎峰的样貌,心里也说,小伙子正经挺俊的。


    而吃过晚饭,睡到炕上的时候,闵百贵心里还惦记着呢,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真心为侄子着想。


    到底行不行啊。


    第二天早上临行前,除了一些腌菜点心,边鸿还见他这位“表叔”偷偷摸摸从地窖里挖出一小坛酒,非常珍惜的送到他手上。


    “好东西泡的,表叔就这么一坛了,岁数大了,也不好喝酒了,你给他喝一喝吧,尝尝。”


    边鸿以为是土法炮制的黄酒之类,这里的人爱和私家酿的黄酒,于是便没推辞,直到走出好远,身后表叔还喊呢。


    “别忘了喝啊!”


    戎峰回头,瞧了瞧招完手后回身的小郎君。


    “喝什么?”


    “没什么,黄酒。”


    第37章


    年初二,即使外头依旧寒冷,但也有不少人出了紧闭一冬的屋门,过年走亲戚。


    富裕些的大包小裹,日子紧的就少拎几样,多少是个心意。人们因为战争和灾荒而紧绷了一年的神经,在这个阖家欢乐的节日里舒展开来。


    仿佛无论经历了多大的灾难,老百姓们就像野草,根系使劲的扒在土地里,只等春风一过,就又弓着腰冒出嫩芽来,越平凡越坚韧。


    低入尘埃,然后开出花朵。


    一路上遇见了一些人,但没有一个是边鸿认识的,戎峰更是如此,远居深山,无人识才是常态。


    四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有一些惬意和轻松。


    戎峰走在最前头,把雪路踩出更加低矮好行的脚印,边鸿跟在其后,再踩一次,这样,元定和官宝就颇为省力的在后边蹦蹦跶跶的走,不再畏惧雪深了。


    正低头行路,已经近山了,这里通常无人行走,要僻静一些。


    但却忽然听到树林子后边有人指着这边大喊了一声。


    边鸿非常警惕的停步望去,戎峰已经从前边开路变成几步过来挡在兄弟三人面前,在他高大身躯的遮蔽下,倒是真看不出身后还有一大两小的三个兄弟了。


    但不巧的是,那一伙人明显就是冲着戎峰来的,其中领头的体格颇为强壮,在寻常百姓中,也算得上是不好惹的了,他呸的吐了一口灌进嘴里的树梢落雪,语气不善的询问旁边的人。


    “就是他?”


    “错不了,这人好认,那天就是从这附近的山路上出事的,我可看清了,他把土匪连带着王老爷家的护院打的七零八落的,这不,才找族叔您来,给看看事。”


    说完,被叫做族叔的领头人一把扯过身后哭哭啼啼的郎君,“你就是和他私定终身了?王老爷那么富贵人家的男妾不去做,却倒贴着去找穷小子,我看你是屁股痒痒,想男人想疯了。”


    那小郎君脸色煞白的咬了咬嘴唇,抬眼一看前边那人真是戎峰,反倒慌了,挣扎着就要跑,却被领头人伸手拎着脖颈,钳制的死死的。


    “想跑?哼,等我了结了这人,再绑着你的手脚送到王老爷家,再敢跑,就打断你的腿。”


    小郎君见势不妙,赶紧张嘴大喊:“恩公快跑!”


    紧接着就被旁边的人攥硬了一团子冰和雪,硬塞进嘴里堵住了。


    边鸿见状,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询问戎峰,“你认识他们?”


    倒是把戎峰问住了,远远瞧着一伙人,对着边鸿摇了摇头,“没见过。”


    树后的一伙人走的急,顺着坡就下来了,气势汹汹的到戎峰面前,把那冷雪塞了满嘴的小郎君拎出来,一把扔在戎峰眼前。


    但是走近了才发现,这带着斗笠的人实在是健壮,又极其的高,怪不得叫他们远远就认出来了,实在太具特征了,想认错都难。不过也是因此,领头人斟酌了一下,估量着对方的实力,没有直接开打。


    “小子,活腻味了,敢招惹王老爷的人,家里聘礼都下了,但听说送亲的路上被你给截了?还敢私定终身,现在王老爷家也知道了,两家闹的很难看,为了个小郎君,你挺有胆气啊,给个说法吧,是私了还是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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