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闵百贵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往外瞧了瞧,见真的没人,才回身对两人开口。


    “是兵匪!穿盔带甲的,不过啊,行事很隐秘,就选在晚上,干一票就换个地方,被盯上就完了。”


    边鸿一听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兵?正是前线吃紧之际,哪来的兵匪!”


    军队中法纪之严苛,管束之酷烈,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当时他们伙里的小孩只是跑到军营驻扎的哨岗外头,就被捉住了直接行刑,而后大夏天的挂在营口示众,以儆效尤。


    闵百贵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甚至还带着些哭腔的说了两个字。


    “败了。”


    “什么?”


    老汉佝偻了身躯,坐在炕上,使劲的拍着大腿,极度的惋惜与忧愁。


    “咱们败了,前线上听说是粮草不足还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败了,对面的敌人大肆占领咱们的土地和城池,明年开春,还不知怎么着呢,皇帝换不换人咱都不知道,只求赋税轻些吧,老百姓活不起了。”


    “怎,怎么会……”


    边鸿后退了两步,但被男人从身后扶住了。


    “怎么会,虎贲军如此勇猛,几乎悍不畏死,我,我离开之前,正是一片大好形势!怎么会呢。”


    他兀自念叨着,闵百贵接着说,“你俩总在山上,不知道,隔壁村从前线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伤兵,那胳膊,贴着身上断的那叫一个整齐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允许遣返回乡,是他偷偷和家里说的。自从败仗,咱们附近这也多了些逃兵的集伙不是,都对得上。而且听说,当今的大国师都从京都亲自进到前线上去了,唉!不知道能不能打回来啊。”


    边鸿一时间没了动静,怔怔的立在原地。


    “闵熙啊,闵熙?孩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闵百贵见过边鸿犯病,他赶紧要上前,但被戎峰拦了下来,“没事,要缓一会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罢,也不管闵百贵同不同意,当即横抱起边鸿,直接大步朝外走。


    闵百贵也顾不上怕戎峰,只紧赶慢赶的跟在后边和他交代,“小心点走,最好走小道,回家去也警醒点,晚上别睡死了,留个神,叫人家摸上山就糟了。有事了来找表叔啊,一定来找表叔啊!”


    戎峰回头看着一步一步跟在身后,饿得一身干干巴巴,就剩一把骨头,但是满脸焦虑与忧心的老汉。他终于稍停脚步,回头应声。


    “知道了,表叔。”


    闵百贵被这声表叔叫的一愣,再想往前送的时候,那人已经抱着他的表侄子走出很远了,他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而后被冷风吹的一个哆嗦。


    屋里的媳妇手里的汤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也跑过来问。


    “诶?怎么走了,汤还没喝上呢。”


    闵百贵摆了摆手,“算啦,走,咱也回去吧。”


    而等到回屋进了厨房,闵百贵和媳妇一起拆开边鸿和戎峰扛过来的袋子后,两夫妻在对视中默默无言。


    都是如今难以获得的东西,金贵极了。粮食、猪肉、松子、野果子,甚至还有两条见都没见过的大冻鱼。


    这些东西,别说全家老小一起活命到明年春天,甚至能过一个富足的年了。


    他媳妇终于没忍住,转身趴在灶台上,呜呜的哭。


    闵百贵则摸着几个袋子,深深的叹气,他对不住表弟,自己没本事,照顾不了他的三个孩子,反要孩子来接济他。


    最后他起身,伸手拍了拍一直操劳家中餐食的媳妇,并轻声安慰她。


    “莫哭了,好生收着,别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心。”


    第30章


    回去的路上,没走出多远,边鸿就在冷冽的冰天雪地里冻的回了神,而后从男人的臂膀中挣扎下来,自己落到雪地上,跟在戎峰的身后,沉默的往前走。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闵百贵的消息,只盼是乡野之间的误传。怎么会兵败呢?


    他不知别处,但虎贲军是那样勇猛,严法酷刑与生死拼杀之下,留存下来的,全是悍不畏死的战士。


    边鸿执拗的想了一路,一直到回家,两人站在门前等着元定开门。


    元定在两个哥哥下山之后,除了落上门栓,还用手腕粗的长木棍支在门上,足足支了四根,就算要挪开,只有七岁的元定也得搬一会儿,更别说还有跟在身边捣乱的官宝。


    元定开门开的满头大汗,还朝门外的哥哥们一会儿一句的安慰,“快了,就快了!”,一直跟在他身后转悠着反向挪木棍的官宝也累的直喘气。


    等门一开,孩子扑在边鸿的身上,热烘烘的小脸当即感受到了熙哥身上冷冰冰的寒气,但依旧没松手,边鸿这才从思绪中抽离,等他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的进屋时,戎峰已经点燃了火炉和灶,锅里的饭菜渐热。


    小孩子们没有多吃,他们等着晚上和哥哥一起用饭呢,边鸿在温暖的屋中,听着戎峰举着元定和官宝抛来抛去的笑闹声,缓出梗在胸中的一口气,撸起袖子洗了手,又去炒了一道干煸猪肺片。


    小孩子不懂得边鸿变换的心绪,但依旧察觉出他情绪上过于低迷,于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紧紧的依偎在边鸿的身旁。


    就像在逃荒路上无数个宿在野地与土坑中的夜晚一样,尽力的温暖着熙哥的身躯。


    戎峰在房后果树边能攀上来的崖坡上,设好了陷阱,又关好了门窗,这才脱了衣服进被窝。


    他坐在竹席上,看着旁边紧紧抱作一团的兄弟三个,就伸手给紧了紧被子,而后垂首注视着,半晌再没动作。


    直到察觉小郎君闭着的眼睛略有些颤动,戎峰就知道,他依旧没睡。


    于是戎峰躺在他们三个身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修长而健壮的手臂,从上头绕过去,虚虚的把他们都圈在怀里似的,不知是在对谁说了句话。


    “睡吧。”


    漏夜沉沉。


    清早,天刚亮了没多久,久无人知的小院外响起了阵阵叫门声。


    边鸿的精神绷紧了一夜,此刻猛的从被褥中坐起身来,“有人来了!”


    戎峰瞬间披上棉袄,矫捷的跃下还有着余温的暖炕,顺手就拎起了劈柴用的大斧头,走到门边去查看。


    他竖斧朝上,随意绑着硬邦邦如马尾似的发丝,活像一只守卫家园的雄狮,准备随时开始一场战斗。


    不过好在门外的人不是匪,他也认识,是州城里驿站送信的官差,戎峰总去借马,多少有些面熟,于是这才开门。


    官差一见戎峰这架势,“嚯!”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日戎峰在城内为了早归,而亮出了戍山卫的令牌,也是这年月戍山卫行动神秘,又没什么人见过他们的踪迹,于是当天消息就在守城军中传开了。


    都说灭蒙山有戍山卫,挺年轻的,还进城给媳妇买花布呢。


    驿站的人消息灵通又见多识广,便联想到了军中说的戍山卫是谁,直到今儿见到,也算是确定了。


    驿官先是朝戎峰拱了拱手,而后开言,“山卫大人安好,原籍丰立镇高家村的闵熙可在此处?我奉命来给他传信。”


    戎峰皱眉,“你怎知我们所居何处。”


    驿官看着戎峰那只渐渐变得危险的蓝色异瞳,赶紧老老实实的交代。


    “实在是前线军中来信要递,为找此人,州府中翻阅户籍,才查定这人是和您合籍了,我等这才从籍上得知您二位伉俪的住所,确无冒犯之意。”


    戎峰听完还是没让人进来,但好歹放下了斧头。


    “所为何事。”


    “呃,说是传他去边区,这个,这个,收尸。”


    “谁的尸。”


    驿官赶紧翻开信件,对着边军的信,细细看上面的名字,“叫高长富、赵三友和一个梁二宽的。”


    这时候边鸿已经穿好衣服出门站在戎峰身后了,他听到驿官信中念到的名字,一时间神情恍惚。


    这是他在军中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还活着的人。


    当日在他选择退军回乡的时候,他们几个虽然一脸可惜,但也庆幸这小兄弟能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认识边鸿的人都知道,他不爱杀人,在军中累积再多功绩,也是徒增痛苦。


    不过在边鸿归乡之前,几人还笑着和边鸿做了个约定,说是反正他们也是刀口上舔血,活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一个,同样四海漂泊,从军之前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死了也估计没人祭拜,这身后事就托付给回乡的边鸿了。


    边鸿当时一愣,说,“我,也没有家,不知道埋哪。”


    高长富就哈哈一笑,非常豪迈肆意的一挥手,“你住哪,哪就是家了,到时候随便找个风景好的小坡一埋就行了,年节里别忘给哥几个送口酒喝哈哈哈。”


    边鸿只当他是说笑,毕竟他们在虎贲军中功勋不少,战后都是有望升迁到小将的,这样的人多半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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