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大姥姥非要把那两袋米让边鸿带回去,但是这米戎峰和他说过,只当是送过来供养家庙,他们上次来时候,还看到有的小姐妹在磨麸皮吃,在这样的年景里,两袋米,只当尽孝心,谢她们对戎母的情谊依旧不改。


    但大姥姥非常的执拗,最后甚至发了火,于是边鸿便说拿不动,只分出一小袋子带回去便罢,这才走出了女人们的层层围堵。


    边鸿喘出两口气,带着刚才嚎啕大哭,现在又喜上眉梢的两个小孩儿,一路在雪地上踩得吱嘎吱嘎响,奔着村外的山林走去。


    “你大哥在那正等着咱们呢,回家熙哥给你们炖鱼吃。”


    “鱼,鱼。”官宝说完,长长的口水登时从小嘴里挂了丝似的流出来,嘀嗒到雪地里。


    元定哈哈大笑:“官宝四个小馋猫,哈哈,一会儿口水要冻成冰溜子了。”


    而边鸿则侧眼悄悄瞥着手边四是不分的元定,小孩在仰头大笑间,露出在熙哥面前精心藏了很久的,那两颗失踪的门牙。


    一路说笑声不断,两个小孩像是忽然活过来了的,一对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绕着他们的熙哥飞来飞去。


    直到村落尽头的那片白雪皑皑的树林边,带着斗笠的男人和他们招了招手。


    两只小鸟又“扑啦啦”的飞了过去,大哥大哥的叫着。


    最后,小鸟们落在了木爬犁上,被戎峰和边鸿拉着往家的方向去了,他们吃着爬犁上的冻果子,惊奇的打量着冻鱼,双脚时而还划一划爬犁外的白雪。


    他们倒退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山路,和一路的辙痕,此刻,是幸福的。


    第28章


    回到山上的家中后,就连元定和官宝都是忙碌的,他们坐在还没卸货的木爬犁边上,准备品尝每一种没吃过的东西,太多了,真叫人眼花缭乱。


    戎峰要扫干净屋外和山道上积了月余的雪,雪深的几乎没到小腿,尤其是房顶上,再不清理,只怕要压坏瓦片。


    而边鸿手头的事要更杂一些,他烧热了屋子,打扫每一个角落,把土炕上的竹席擦的纤尘不染,又要整理好这回进山得来的食物,有些他叫不上名字,还得边收拾边问外头扫雪的男人。


    戎峰索性放下了手中推雪的木推板,和边鸿一起挤在厨房里,一样一样的整理食物。


    不多久,边鸿终于搬完了猴群送的松塔,把这些坚果都堆在院子果树后那间带平台的小屋里,打算等到空闲时候,再剥开炒熟。


    不过从其中,边鸿还摸出来几块黄白色椭圆形的圆块,说实话,有点像芋头,边鸿在这里就没见过芋头,于是还挺惊喜的拿着去问厨房里正往草框里装东西的戎峰。


    “你看,这是芋头么!”


    戎峰抽空来侧头一看,“那是天麻。”


    “不能吃么?”


    “药材。”


    边鸿略微有些失望,“管什么病的?”


    戎峰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低头把该煮烹的各种野菌和苔类放进沸水的大锅里。


    “治阵挛惊厥,能安眠。”


    边鸿听完,抱着那几块难得的天麻站在门口,没说话,隔着蒸腾的水雾,边鸿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是沉静的,又仿佛有些生涩的温情。


    边鸿知道,这药,是给自己准备的,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边鸿已经有了一些感触。


    这个男人很少说话,他只会默默去做。


    与从前世界里喧嚣而浮华的人们不同,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却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强壮的身躯擎梁撑瓦,宽厚的手掌燃灶劈柴。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边鸿忽然有再向厨房中迈一步的冲动,但踌躇片刻后,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嘴上忽然前言不搭后的说了一句:“晚上,吃炖鱼,和板栗糕吧。”


    戎峰看着边鸿已经移开了的眼睛:“好。”


    随即,厨房中传来“嘶啦啦”鱼入油锅的声音,而后葱姜八角轮番登场,共同烹煮一锅美味的汤食。


    人生百味,难以尽述,但眼下鱼汤最鲜。


    几近天黑,晚饭过后的边鸿终于把手头所有的活都干完了,戎峰也在扫完雪后,又劈了一整墙的木柴,今年人口多,做饭的花样也多,还要熏好多的肉,所以用柴也快,好在他有用不完的力气。


    元定和官宝已经躺在热炕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了,实在是晚饭的鱼汤太好喝,板栗糕太香甜,吃饱了又安心了的孩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边鸿则坐在屋里的火炉边,盘算着些事情,等戎峰洗了澡回来,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借点东西。”


    戎峰一愣神,他有什么东西可以借的?


    远离人世,偏居深山,既无广厦万间,也无高官厚禄,他没什么可以借的。


    里里外外想了一遍,只有性命一条了。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而后眉目间颇为郑重的点点头,“也,可以。”


    边鸿放下心,“那太好了,我想借点米和肉,给南崎洼子的闵家表叔送去,今年格外的冷,只怕他家过不去这个冬。”


    男人擦头发的手都停了,上头的水顺着硬发丝滴答滴答的淌下来,因为小郎君的所借之物实在与自己的预期相去甚远,他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


    边鸿还以为这样的灾年里食物宝贵,确实不好和别人分,于是又强调:“我明年开春出去做工或者种地,到时候都会还的。”


    戎峰却实在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送是应当,自家的东西不说还字,之前没主张,只是我以为你和他们关系不好,是受了苛待,毕竟,没有人愿意……”


    后边未尽的话边鸿知道什么意思,在南崎洼子和上虞村这里,灾情并没有严重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只要撑过冬天,春季一来,即便没有粮食,大地上所有苏醒的植物与菌类,也能活人。


    所以,但凡能活得下去的人家,是不会接受用粮食换姑娘嫁给他的,就连他一开始也只当母亲是说笑,不愿意反驳重病在身的她而已,却没想到真有李三棱这样的,为了小米亲自把姑娘往“火坑”里推的。


    而他认为,闵家,或许也是如此对待边鸿,逼迫他替嫁换粮食过冬。


    边鸿用木柴拨了拨炉火,让屋中更暖和了。而后站起身接着戎峰的话回答。


    “他们没逼迫我。”


    戎峰意外抬眼看去,小郎君的脸被炉火映得包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是我自己愿意的。”


    戎峰彻底忘了擦头发这件事,最后只像一头手笨脚重的熊一样,甩着潮湿的头发跟在边鸿的身后,在厨房里给闵家人装明天要带去的食物。


    边鸿每样只拿一点点,且只拿最抗饿又实用的,不必让他们过得如何锦衣玉食,边鸿认为,帮着他们过了这冬天,已经算是全了一份情谊了。


    谁知道戎峰这男人像是脑袋搭错了弦,无论什么好东西,都往袋子放,就连数量不多的冻鱼都往里塞了一条,边鸿紧着拦。


    “不用不用,那些粮食和熏猪肉就很好了。”


    “没事,不够我再进山猎。”


    边鸿皱眉,眼看隆冬就要大雪封山了,还猎什么猎。只有他跟着去了一次,才知道冬日巡山是如此不易,就这样,他俩这趟还没到灭蒙山中心的一半路程呢,说是要全部走一趟,春季都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好了好了,再多我也拎不动。”


    戎峰这才停手,并侧头问小郎君,“不该是我送你去吗?”


    边鸿轻推了他一把,自己弯腰重新整理好了要拿的东西。


    还两个人去,这人以为是回门子呢!


    “你先回屋擦头发吧,一会儿都冻硬了。”


    厨房存放食物的地方除了灶,是没设火炉的,不然冬天温度一高,存放在这里的土豆等等根茎类的过冬菜,就会慢慢烂掉或发芽,存放的肉也易变质。


    所以等戎峰回屋的时候,果然发现没干的头发在后背上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他只好站在火炉边,等着冻上的头发化开。


    但却依旧关注着小郎君的一举一动,直到他收拾好了东西,回到屋里,脱了鞋袜和棉袄往炕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在厨房蹲久了,边鸿的小脚趾在他屈膝上土炕的时候猛的开始抽筋,他差点摔倒,“嘶”了一声扶坐在竹席上。


    戎峰眼疾手快,他大步上前,一把拖住了边鸿那只脚,手掌揉了几下脚边的经络,给边鸿拉伸痉挛的脚趾。


    没一会儿,脚趾就复位恢复,边鸿缓过神来,蜷缩了一下脚趾后,赶紧往回收腿。


    他的脚并不是太美观。


    从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或许是细皮嫩肉又白白净净的,但是现在早已不复当初,不仅脚掌下与跟部有厚厚的茧子,大脚趾还在打仗的时候被长枪扎过,当时掀了整个指甲,后来即使长全了,甲体也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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