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中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在冷风中行了这么多天,被吹的有些泛红,火光一烤,更是麻麻的发痒,而边鸿仿佛无知觉似的,反而更往“噼啪”作响的火堆前凑了凑。


    像是不声不响的,一只扑火的飞蛾。


    幸而,在这只“飞蛾”还没有灼烧到翅膀的时候,戎峰回来了,打破了石屋里凝固的空间,他存在感极强,不容人忽视。


    他也不多话,只拎了杀完洗好的兔子,又取水涮了刷许久不曾用过的小铁锅,他知道小郎君爱干净,所以反复洗了好几次,陶瓮中取来的河水还浮着些冰块,手浸在里头冰凉的冻骨头。


    “煮汤吧。”


    边鸿听到戎峰的话后,回身,稍离耀眼的火源,接过戎峰洗好的小锅,添了几根柴后,将锅放到大火中烧灼,等锅面干燥后,才从包袱里掏出作料来,还有路上拾的一些山果子与两大朵耐寒的小平菇。


    先取出兔子腹部冬储的油脂,在锅中煸出油,加入盐与姜粉,还有少许八角,把被戎峰徒手掰碎的兔子下进小锅中翻炒,后加水把酸甜的山果子与平菇洗干净,放进汤里一起炖煮。


    不过一会儿,水沸后,兔子汤鲜美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小石屋。而食物的香气,也让这间处于地下,俗称“小坟包”的逼仄空间,增添了些许温馨的活人气息。


    野兔肉不好煮烂,需要汤水沸腾后再小火炖些时候,边鸿回头,就见男人仿佛他在乱石岭那边见到的棕熊一样,围坐在灶边,守着热气腾腾的汤锅。


    阴暗的石屋中太过寂静,让边鸿不太舒服,于是,他看着戎峰的侧脸,忽然想和他说说话。


    “上回是怎么受伤的?”


    戎峰回头,有些惊奇的看了看边鸿,小郎君是轻易不会和自己先说话的,他整个人都十分有距离感,虽然同室同寝的生活了这么多天,但说过的话,却有限,甚至能数的过来。


    “出山回家的路上,碰上一伙土匪,救了几个人。”


    边鸿点头,他就觉得,男人肩背上的伤口,像是刀伤。


    “总会遇上这种事?”


    “说不好,遇上就得出手。”


    不过戎峰想起那日的情形,在这样锅中煮着汤,旁边坐着人的时候,忽然心中涌起了迟来的愤愤不平,于是格外侧脸和小郎君说:“我救了他们,他们却被我吓跑了,我比无恶不作的土匪还吓人?”


    这种事,他以前是从来不和戎母说的。


    边鸿听到戎峰的抱怨,也很是理解的连连点头,“都没帮你包一下伤口,回来我剪开衣服时候,全是血,那些人实在不值得救。”


    戎峰没说,当时倒是有一个小矮子没跑,哭唧唧的过来要给他看伤,但他不耐烦,挥手拉着从山下带下来的货,转身就回家了。


    于是在这个仿佛只有两人存在的遗世深山中,围着这一灶融融而燃的火光,边鸿坐在兽皮上,低头抱着膝盖,就这么一句一句,轻声细语的,和男人说起话。


    戎峰也其实并不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默寡言又冷硬彪悍,他也是一个人,也会内心敏感,或许,也需要得到承诺,爱,和肯定。


    “你家在哪。”


    哪里的水土,能够养出眼前小郎君这样,身躯孱弱但却坚韧有力,神经脆弱但却内心强大,稍显冷淡缄默,但又富有同理心的,奇怪的人。


    或许是气氛平和,或许是整座脉脉深山中再无他人,边鸿犹豫片刻,但并没有说闵熙曾住的那个村庄。


    他漆黑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后,身手进衣怀的最里边,小心翼翼的,十分珍视的,掏出那几张被包在软布里,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之下,渐渐发皱缺角的纸币。


    “就在这纸上印着呢。”


    戎峰没见过如此精细又色彩迥异的“画”,而且画还是双面的,一边画着人物的头像和一些不认识的符号,另一边画着山川河流的景色。


    “画的是你的亲人?”


    边鸿看着戎峰指出的纸币正面的人物,不禁失笑的摇头,“不不不。”


    但否认完,自己又盯着那一小张人物的头像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对,是亲人。”


    戎峰接过一张,也看了良久,他想,若是能把自己母亲的样貌,也这样永久的留在纸上就好了,思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之后,边鸿捋着自己仅存的,与从前相关联的,这三十五元钱,一张一张的,给戎峰介绍纸币背面的风景。


    两人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凑的很近,边鸿对着火光,给戎峰指一元钱背面的三潭印月,五元钱的泰山,还有十元钱的夔门。


    雄奇壮丽,大好河山。


    “很漂亮,你家是这里哪一处?”


    边鸿却因男人不经意的一问,而愣住了,后低着头,一张一张的又把残损的纸币收好。


    “好像,哪里都不是。”


    说完,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哪里也都是。”


    戎峰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只觉得,两人好像交换了什么秘密一样。


    他知道了他隐秘而与世隔绝的深山。


    他也知道了他奇丽而风景如画的旧乡。


    ——


    兔子汤熟的时机恰到好处,戎峰取出两只陶碗,洗洗涮涮后,和边鸿分食锅中的美味。他从来都不否认,小郎君有着神奇的手艺,能让所有平平无奇的食物,变得与众不同且格外鲜香。


    久违的热汤泡着煎饼,抚平了长路跋涉的肠胃,熨帖了久处寒风中的心灵。


    两人都有些困顿,小屋里只有一张不算太大的木床,就搭在火灶不远处,虽然年久,但是用料极好,床板的木材丝毫没有虫蛀,且泛着深深的金色,还微微散发出沉香味儿。


    戎峰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那个,你睡木床吧,我在灶口这躺着就行。”


    这间小石屋虽然点了灶火,但年久的不怎么住人,在眼下的季节里,地面泛着凉丝丝的寒气。


    好不容易有了能好好修整,彼此都不用守夜的时候,边鸿把兽皮铺在木床上,而后自己紧缩在里侧,给男人让出了足够平躺的空间。


    “上来吧,地上凉。”


    戎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躺了过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中间没有小孩子的阻隔,相互挨贴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声的,共眠在一张榻上。


    边鸿以为自己会焦虑的失眠,但是没有,他没一会儿,就在男人热气蓬勃的体温下,睡熟了。


    戎峰却没睡,他身体略有些僵硬的平躺在窄窄的小床上,不敢翻身,深怕惊醒了身旁呼吸清浅且匀称的小郎君。


    他已经能够只听呼吸声,就知道边鸿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了。


    或许现在说上这句话,他会非常有感触。


    那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深夜,身边的人忽然翻身而起,边鸿也被惊醒,他一转头,就见戎峰几步跨到门口,背上了弓箭,配上了短刀,打算打开石门出去。


    边鸿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戎峰的脸色很严肃,他紧了紧弓弦,“山里的声有些不对劲儿,我去看看。”


    边鸿瞬间清醒,他也拿起火灶边小石屋本来就留存的弯刀,穿鞋跟了出去。


    “我也去。”


    戎峰没拒绝,他知道小郎君虽然身体不太行,但手上是有功夫的。于是,两人趁着月色,从石屋中出来,朝着声音嘈杂的山林处进发。


    戎峰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在黑夜的山里行进,边鸿只需要紧跟他的步伐。


    戎峰刚开始以为是狼群的方向有了什么问题,担心是上次那种能够让病狼疯狂攻击周围一切的事情又发生了,他紧赶慢赶,追逐着雪地上狼群行走留下的一行行印记,直到走到天色微亮,才终于见到了狼群。


    熹微的晨光中,一只强壮的狼群队伍刚刚捕猎成功,它们把一头成年的雄鹿驱离鹿群,而后听从狼王的指挥,把猎物围剿咬死,再拖到安全的地方进食。


    族群中的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的职责和地位,警戒的狼已经发现了戎峰,它们压低身躯,朝不速之客低呼恐吓,但转而耸着湿润的黑鼻子闻了闻,又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狼群中,雄鹿的盛宴已经接近尾声,每只狼都吃的嘴角毛发鲜红,剩下些软肉和骨架,上边正扑着几只小狼崽,在艰难的磨牙。


    听到了警戒狼的声音,所有的族群都聚集起来,把猎物和幼崽挡在了身后,转而和戎峰与边鸿对峙,它们绿灿灿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狼,这种野性食肉动物对人的威慑,是刻在骨子里的,边鸿扯了扯要上前去的戎峰。


    戎峰则把背上的弓箭卸下来,递给了边鸿,“没事,你就站在这,我过去瞧瞧。”


    于是边鸿不敢动作,只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看着戎峰渐渐接近狼群,直到一只看起来更大更凶猛的狼从分开的狼群中踱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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