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看着戎母,没有惨烈,也没有血肉横飞。


    就仿佛,死亡,是一条平静而安宁的归途。


    人来时有声,去时沉静。


    第21章


    上虞村,自梳女的家庙里,一个年轻的女孩急匆匆的跑进屋,对着在小火炕上坐着,手里正用石头磨陈年麸子皮的几个老太太焦声说话。


    “姥姥们,村口来了两个带着白孝布的人,我看好多人围着,凑近一打听,说是他们的娘昨天晨间没了,要葬回咱们自梳女的家庙。不是说咱们自梳女是不用成亲的么?哪来那么大的儿子?”


    几个老太太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放下手里的麸子皮:“那家人叫什么,你没打听打听?”


    女孩跑的脸通红,赶紧坐下喝了几口水:“大姥姥,围上去的全是爷们,我嫌挤得慌,他们身上又有味儿,闻着臭烘烘的,就没到近前去。”


    被叫做大姥姥的老妪用手指点了点她:“你呀你,做事毛毛躁躁的,重要的事却不问。”


    女孩嘿嘿一笑,“姥姥别急,我再去打听就是了。”


    大姥姥却摆了摆手,独自坐在炕边上,低着头,叹了一口气,想了半天后,忽然开始很难过的闭目静默。


    好一会儿,她才说:“不用打听了,想必,是翠凤回来了。”


    自梳女的家庙里,自请出去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唯一一个能在死后想着回家庙中的,只有她的小妹妹翠凤了,这个依旧坚守了自梳女独身的规矩,未曾嫁过男人,但却独自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的女子。


    村口,从山上下来,带着白孝布的两人,正是戎峰和边鸿。


    戎母没有撑到过年,只在冬季的初雪之后,便在睡梦中默默的离去了。


    她临走之前,从自养育戎峰开始,就改换的妇人头饰模样,又梳回了自梳女的发髻,仿佛是在告诉戎峰,她要回去了。


    她出庙门一场,精心养育了另一个孤独的生命,全了这一份意外而来的母子情谊,再之后,了却世俗,就到了回庙的时候。


    那里才是她的家,那里有她众多的姊妹,生前不能团聚,死后再续旧谊。


    但想把戎母带回来,就少不了和人打交道,那是戎峰不擅长,并且或许还深恶痛绝的。


    但为了戎母,他去做了。这也或是母亲给他的最后一个差事,仿佛是希望儿子能够把和人间断了的那条线,重新接上。


    只是过程有点艰难,两人一进村,原本还有人上前和他们搭话,但一听来人是戎峰,当即有多远躲多远,可见男人的“名声”在外,人人惧怕,几乎是谈之色变的程度。


    这时候边鸿才觉得,那敢把自己的姑娘嫁给戎峰的李三棱,或许还真是个人物,若不是姑娘自己跑了,他是铁了心要嫁女的。


    而本就悲伤沉痛,脸色晦暗的戎峰,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也难受的紧。边鸿看在眼里,而后默默的走在了戎峰身前,他敲每一家的门,打听村中里正在哪住,村民们虽然看边鸿是个正常人,但是谁让他身后跟着一个戎峰呢,所以基本没人敢开门。


    边鸿叹气,也怪不得别人,只是认知不一样,有些事传的久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就在他想着该怎么找个人问话的时候,身后的戎峰忽然爆喝了一声:“看见你了,给我出来!”


    边鸿赶紧往前望去,“谁?”


    戎峰抬腿就追,“李三棱,给我站住。”


    李三棱原本是听说有人带着孝布回来,想出来凑个热闹的,毕竟要是谁家死人了,是得请吃席面的,这灾荒年头,能蹭上一顿是一顿。谁知道,可能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迎面就碰上那个几乎把他们家人都揍了一遍的大煞星。


    “你追着我干什么!揍也揍了,小米也还你了,媳妇还送到你手上了,还要怎么地啊。”


    李三棱只来得及喊一句,就被腿长且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后脖颈上的衣服领子。


    “问你点事。”


    李三棱不敢再跑,都硬着头皮准备挨打了,却听这人忽然问,“自梳女的家庙在哪。”


    他小时候虽然在上虞村住过,但因为他异常的眼睛和性格,几乎很少与村子人交流,除了回来睡个觉,大部分时间是在山上和师父一起度过的,更别说是一般男人都不能进的自梳女家庙。


    就连戎母,自从出了庙后,都再也没回去过。


    李三棱在看见两人一身孝服是时候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听他是来找家庙的,稍稍松了口气,把自己的衣服领子从戎峰的手里试探的拽了回来,而后整了整衣襟,神色颇有些畏缩。


    “咳,早说啊,跟我来吧。”


    边鸿也从后边追了上来,戎峰一路沉默,倒是边鸿,他还能和李三棱说上几句话,又再次谢了他当日帮着找元定和官宝的事儿。


    李三棱见边鸿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仿佛是个知书识礼的小郎君,这才敢开口。


    “不是我说,要是你家老太太想埋村里的祖坟上,兹要是舍得粮食,打点打点也还好办些,可那自梳女的家庙,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出来的人,能回去的也没几个,那帮老太太较真的很,一个一个犟的厉害,有你们受的呢。”


    而后他又小声问边鸿,“我说,孩子,你没事吧,过的还成吗?叔当时也不是有意推你进火坑。”


    边鸿看着神色略有些愧疚的李三棱,以及他话语间对戎峰的惧怕与诋损,就忽然停了脚步,神色很认真的说了句话。


    “他挺好的,你们只是不知道他。”


    李三棱一愣,而后神色依旧,“是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就杀人,剁碎了都。”


    “我知道。”


    “啊?”李三棱被边鸿答的猝不及防。


    “那不是罪有应得么。”


    边鸿这样说,李三棱看着这小郎君漆黑漆黑的一双眼睛,忽然从脚底板往上冒了一股凉气,当时就清醒了,这闵家的小子是逃荒过来的,且还从过军。


    可能,大概,比那蓝眼睛的“活鬼”戎峰,杀的人还多,至于吃没吃过人,他都不敢打包票……


    于是李三棱当即就老实了,一口气全梗住,一路上低眉顺眼的把两人一直领到自梳女家庙的羊肠小路上。


    而小路的尽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家庙大开着中门,一小群老老少少的女人们都梳着和戎母一样的发髻,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


    她们扫了地,点了门前的两只灯笼,只等着她们的姊妹能顺着灯笼里光亮的指引,魂归故里。


    第22章


    原本认为艰难无比的回魂之路,就这样在戎峰和边鸿面前敞开了大门。


    自梳女的家庙中,人并不多,不到二十人,也是自附近各个村镇中汇聚在这里,但是各个年龄段的女子都有,妙龄到垂暮,从她们身上似乎就能都看出自梳女的一生了。


    若不是灭蒙山中生死关头结下母子的缘分,戎母合该是其中一员。但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


    家庙中的大姥姥只看了戎峰一眼,就知道,是翠凤的儿子来了,这人的事她们多少有所耳闻,如今愿意接纳,也是大姥姥认为,翠凤小妹教出来的儿子,大抵是不差的,她们不是相信戎峰,而是相信戎母。


    家庙扫屋迎魂,和戎峰说好,明日带戎母下山回来,就葬在家庙后边,坐南朝北的小山坡上,那是世代自梳女的最终归宿。


    李三棱没走,本来在旁边悄悄地看热闹,但是一见戎峰与边鸿和那些自梳女没说几句话就定了戎家老太太的“归期”,便忍不住搓着手在一旁插话。


    “怎么不按照惯例摆一摆席面呢,不然叫老人走的不体面,多少有点不孝顺了。”


    戎峰理都不理他,但是家庙里的姐姐妹妹们可不是吃素的,年轻一些的更是绝不肯在嘴上吃亏,不过想也是,但凡她们是个能忍且逆来顺受的人,也不必自梳不嫁人,只进家庙了。


    “我们庙里的规矩,自然是自己说了算,和你们说的着么。”


    后又出来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不像小姑娘还委婉些,她直接指着李三棱的鼻子骂。


    “李三棱,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活不起了你,怎么着,吃一顿丧饭能发家还是能致富,说人家不孝顺,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不撒泡尿照照,有米紧着自己吃,你老娘饿的都出来挖草根吃了,我呸!”


    灾荒年间,活人尚且没饭吃,家庙的女人们并不想让翠凤的儿子摆席面,那纯是害他,于是索性,把李三棱骂一顿表态。


    李三棱被骂了一顿,脸上青青白白的,很不好看,荒年,谁家不是都这样,壮劳力少吃一口,坏了身子,明年开春还怎么种地,那才是全家等饿死呢。


    挨了骂,又捞不着好处,他也不跟着搅合了,这帮子自梳女实在是牙尖嘴利又没什么顾忌,颇不好摆弄,于是当即转身离开,不知道是上谁家说闲话去了。


    边鸿倒是颇为意外,心中很是敬佩的看了看那个骂人的女子,同时,也明白了戎母为什么临到最终时,也依旧想着回家庙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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