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猛兽”看着很英俊,好像也有点良善。
初雪总是站不住脚,即使下的不小,阳光一出来,稍晃一晃就化了大半,只有阴凉的地方尚且残留着成片的雪地,就比如后院的果树下。
吃过了早饭,边鸿挎着厨房那只草编的小筐,在一片浅雪里,带着两个孩子捡落下的果子。
可能是昨夜的风雪大,也可能是到了熟透的时候,几颗海棠果树和枣树的果实几乎落尽,树上除了渐渐干枯的枝干外,就只剩些残雪。
这些果实在贫瘠的冬季,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边鸿决定把海棠果一部分晒成干,一部分煮熟了做成果酱,尚且能保存一段时间。
而那些在昼夜温差与一年干旱中成熟的枣子,干红了之后,竟是如此的甜。
边鸿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八年没有吃过糖了,元定和官宝更是如此,他们短短的几年生命中,甚至不知道“糖”是一种什么东西,他们总是疲于奔命,忙于求生,连吃饱都是奢侈,饿极了的时候,甚至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的吃几口土。
两个小孩儿在边鸿把掰去硬核的甜枣塞进他们小嘴里的时候,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但也只吃了几颗,就不再多吃了,反而珍惜的吧枣子都捡到边鸿的草筐里,留作一种期盼和念想。
树下的积雪并不太深,刚刚能没过人的脚踝,果实都被压在雪下了,于是兄弟三人便不辞辛苦,也不嫌冰手的,对捡果极具热忱,连一颗也不肯漏下。
在元定和官宝高高兴兴的拎着装满果实的小草筐回院子时,却见边鸿在地上捋绳子,戎峰也重新披上了斗笠,扛起了包袱,准备出门的样子。
两个小孩儿当即就急了,扔下草筐就跑着扑进边鸿的怀里。
“熙哥,你又要走了?带着我俩吧熙哥。”
官宝跑过来的时候还绊倒了,眼下正抱着边鸿的腿,委屈的呜呜哭。
边鸿赶紧搂住了孩子解释,“熙哥不出远门,只是你大哥要进山,熙哥在家陪着你们。”
这个“大哥”,指的就是戎峰了,这里的习俗,郎君若是娶妻,下边的弟弟就称对方嫂子即可,但若是嫁给男人了,弟弟们就要按照自己哥哥的排名,叫对方大哥或二哥。
两个孩子原本还泪眼婆娑的,一听边鸿不走之后,就安心了,跑回身赶紧把掉在地上的果子捡回草篮子里。
元定甚至还颠颠的过来帮着边鸿一起捋绳子,并在戎峰背着收拾好的行囊出门时,在门口恭恭敬敬的送他,都走出好远了,那孩子还在门口摆手呢,像撵鸡赶狗似的。
戎峰看着门口两个像送瘟神一样送他的小孩子,不由得“嗤”一声笑了一下。
果然,孩子的心事还是很好懂的,可是同样是兄弟,同样姓闵,他们那个哥哥,就有些令人头疼的捉摸不透。
戎峰掌握不好和那小郎君的距离,太远了,容易让母亲看出端倪来。太近了,不,甚至稍稍拉进一些距离,那人就像被弹弓惊了的鸟,瑟瑟发抖,又像被石头砸了壳的乌龟,即刻闷声缩回去。
开始他以为是怕自己,外头那些村子里的人,说不准把他传成什么恶鬼呢。且自己那双异色的眼睛确实诡异,有时候他洗脸或喝水时看到水面上的倒影,都不愿意多瞧,又怎么怪别人也如此呢。
但好像又不是,当那天那个小郎君仰着脸,碎发后那双黑眸波澜不惊的和自己对视的时候,他心里很震动,那是一双没有欲求,看淡生死的眼睛,仿佛谁也不能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两个孩子的到来,又让他看到了隐藏颇深的,不轻易示人的,那个闵熙的另一面。
走着走着,戎峰忽然缓过神来,他骤然惊觉,自己有些太过关注那个人了,对一个人过于探究和好奇,似乎不是好事,更何况,还是一个明年春天就会分道扬镳的人。
于是戎峰不再多想,而是抓紧赶路,打算趁着天亮的时候找到那晚埋藏猎物和药材的地点。
给母亲找药治病,补充整个冬季的口粮,才是他该放在心上的事,而不是一个小郎君的一双漆黑的眼睛。
家中,戎峰走后,戎母摸索着门墙从屋里出来了,她朝着元定和官宝招手,两个孩子就赶紧上前去,凑在戎母面前等着她说话。
这和对待戎峰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几乎把这个浑身药味儿的老妪当做是死去父亲的一个投影,会主动照顾老人,给她端茶递药。
戎母也很疼爱边鸿的这两个弟弟,小孩子不论吵闹还是欢笑,都能给人一种希望与生机勃勃的感觉,让生活都有了奔头。
她拉过小孩儿,伸手摸了摸孩子身上又旧又薄的棉袄,最后感慨的叹了口气,然后进屋,摸索着找出自己的那件新做的厚棉袄,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手艺仍旧在,没几下,就拆开了一条缝隙,从里边完整的取出一片片柔软蓬松的棉花,打算重新絮到元定和官宝的衣服里。
边鸿当然不能同意,但老太太坚决的摆了摆手,“我是不出屋的人,要这么厚的袄子做什么用呢?倒是小孩子,在屋里呆不住,又不能冻着。”
说着,还把边鸿赶出屋去,叫他自己去做事,不要来搅她做活。
就这样,时间过得很快,戎峰一去四五天。
在这几天中,边鸿甚至带着孩子,在坡上坡下捡了不少干柴,柴房都堆满了,足够受用一冬,但戎峰依旧是没有丝毫音讯。
戎母嘴上说着习以为常,但是仍旧每天会下意识的朝门望啊望。
就连官宝都会问,“大狮子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迷路了?”
元定则在边鸿的耳濡目染下颇为见多识广,“那个大哥,他会不会看星星找方向呢。”
边鸿愣了一会儿神,却忽然回答,“山林里放眼望去尽是参天大树,多半是看不到星星的。”
元定“啊?”了一声,想了想后,也有点着急了,“看不到星星那他不就迷路了?山里很危险的,要不我和官宝去接他吧,嗯,我们还是很会找方向的。”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他只记住了自己的英勇进山行为,完全忘却了带着弟弟是怎么小心翼翼的绕开大型动物,又在寒冷中迷路的。
边鸿面上不显,但每天都会在干活的时候,休息的时候,都下意识的朝院外的门口望去,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推开那扇木门,顶着那一头硬马尾一般的发丝,像一头鸳鸯眼的狮子一般,回到自己的领地上来。
而就在戎峰进山后的第六天,夜里,孩子们睡的深沉,还微微打着呼,边鸿则倚坐在墙边,看着月明星稀的小窗外一角出神。
正在这时候,房门却被轻轻的扣了扣,边鸿立刻就站起身来,跨步到地上的门前,小声又谨慎的问了一句。
“谁?”
门外那人用熟悉的声音回答,“我。”
边鸿赶紧打开门,当但他看清面前的人后,当即愣住。
男人一身的冷冽风雪,眉毛和眼睫都上了霜,肩膀却血红一片。
他小心的侧身进门,缓了一口气。
“小声些,别惊动我娘。”
边鸿看着男人身上的血迹,鼻间灵敏的嗅到那种熟悉的铁锈味儿,往昔的生死开始慢慢侵袭他的脑海与身体,呼吸渐渐有些发抖。
但他点了点头,朝男人伸出有些颤的手。
“先,脱衣服。”
第14章
戎峰带着一身的风雪,全是寒气。
但这间小屋里是温暖的,炉膛中的火没有熄灭,还有最后的余晖,边鸿在他脱衣服的间隙,又往里添了一些干柴,并取来烧水的土陶壶,放在慢慢苏醒起来的炉火上。
两个小孩子坦背露肩的熟睡在热乎乎的土炕中央,这样安全而舒适的环境,让他们的身体开始自动的弥补从前在颠沛流离中,不得不抑制住的睡眠。只短短的几天,吃饱穿暖的元定甚至开始长高,有渐渐符合他原本年龄的趋势。
这样静谧而温暖的小空间里,戎峰觉得自己仿佛格格不入,但只犹豫了片刻,就被那个小郎君勒令坐在炉旁的矮凳子上。
只不过这人的脸色不太好,戎峰认为应该是自己衣服上的血色吓到他了,于是还是起身,打算到外头井边提一桶水自己洗洗算了。
但他一起身,就被身后的人给按住。
“别动,要先止血,脱了我看看。”
边鸿让那男人躬身坐到矮凳子,降低了身高的压制后,也暂时降低了带给他的压迫感,让他好歹不那么紧绷了。
男人没多说,只依言坐好,并开始脱血渍的上衣,不过肩膀有伤,动起来不太方便,边鸿看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深呼吸几次后,上前搭了把手。
衣裳渐渐剥到伤口处,有些粘连,边鸿小心翼翼,但暴露出来的伤口依旧让他开始有些难受。
戎峰明显感觉到小郎君的手有些抖,就赶紧侧过身不让身后的边鸿再看到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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