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心里数着时间。


    皇后慢慢站起身,走回内室,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精致,看不出年纪。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


    大皇子平庸,她比谁都清楚。


    他三岁背不出诗,五岁写不好字,十岁了还分不清朝堂上的官职。


    她请了最好的师傅,费了最多的心思,可他就是那块料——不是不努力,是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别人随便翻翻书。


    她以为只要把四皇子压住,不让他出头,朝臣们就没有选择。一个平庸的嫡长子,总比一个优秀的庶子好——因为嫡庶有别,因为名分已定。


    可现在,四皇子要进上书房了。


    进了上书房,就会有师傅教,就会有朝臣看见。


    他会读书,会写文章,会在御前对答如流——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澜月还有一个四皇子,比大皇子强一百倍的四皇子。


    那她的儿子,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皇后攥紧了手中的玉梳,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淑妃刚生下四皇子的时候。那孩子哭声洪亮,太医说“皇子身子壮实,是个好苗子”。


    她当时心里就不舒服,让人在皇帝面前递了话——“四皇子不足月,怕是不好养”。皇帝信了,连满月宴都办得冷冷清清。


    后来她一次次地压,一次次地拦。不让四皇子进书房,不让淑妃见皇帝,连逢年过节的恩赏,她都让人把淑妃的份例减了又减。


    她以为只要压得够久,那个孩子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他没有。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在淑宁宫里读书的,不知道是谁教他写的文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骑马射箭。


    她只知道,他忽然就长大了,忽然就站在了含元殿上,忽然——就要走进上书房了。


    皇后放下玉梳,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来人。”


    贴身宫女从门外进来,垂首听命。


    “去萧府传话,让兄长明日进宫一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说……本宫有事与他商议。”


    宫女应声去了。


    皇后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眼角的细纹比昨日又深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像在确认什么。


    “立太子……”她喃喃地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


    与此同时,四方馆的院子里,聂明熙和璃云祁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盘残局冥思苦想。


    聂明熙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璃云祁托着腮,眼睛盯着棋盘,嘴里念念有词。


    “你倒是下啊。”聂明熙催他。


    “我在想。”璃云祁皱着眉,“你这步棋太阴了。”


    “兵不厌诈,懂不懂?”


    “不懂。我只知道你刚才偷了我两颗子。”


    “那是你眼神不好。”


    洛知棠窝在藤椅上晒太阳,半闭着眼睛听他们拌嘴。


    安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云诀从院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个内侍,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


    “四皇子,宫里的旨意。”


    璃云祁愣了一下,放下棋子,站起身。聂明熙也赶紧站起来,退到一边。


    内侍双手奉上。云祁接过来,展开一看——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着四皇子璃云祁,即日起入上书房读书。”


    他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璃洛洛。


    “姐姐……”


    璃洛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道旨意接过来看了一遍。


    “好事。”她说,语气平静,但眼里有光,“进宫去吧。”


    “我……我现在就去?”


    “旨意都下了,还等什么?”


    云祁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聂明熙。


    “等我回来再下!”


    聂明熙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那盘棋我帮你收着。”


    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璃洛洛转头看向洛知棠,沉默了片刻。


    “那日你们进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知棠从藤椅上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看向璃洛洛。


    “没什么。就是大皇子请我们吃了顿饭,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聂沉州觉得不放心,就去跟皇帝聊了聊。至于聊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姐,你放心。四皇子能进上书房,是因为他自己有那个本事。”


    璃洛洛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们是真的把弟弟的事放在了心上。


    “棠棠。”她说。


    “嗯?”


    “谢谢。”


    “啧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看来秦王殿下功不可没。”


    璃洛洛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第183章 提议立太子


    璃芊芊是在四皇子进上书房的次日,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冲进凤仪宫的时候,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揉太阳穴。宫女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母后!”二公主的声音又尖又急,“四弟进了上书房?您怎么不拦着?”


    皇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


    “拦?怎么拦?是你父皇亲口定的。”


    “可——”二公主咬着唇,几步走到榻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焦躁,“母后,您想想,三妹妹嫁了秦王,四弟又进了上书房。他们姐弟俩一个外有靠山,一个内有书读,日后这宫里哪还有我和大皇兄的位置?”


    皇后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你大皇兄的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少添乱。”


    “我添乱?”二公主的声音又拔高了,“母后,女儿是为您着想!您这些年压着淑妃,压着四弟,好不容易才……”


    “够了。”皇后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二公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皇后已经闭上了眼睛。


    “来人,送二公主回去。”


    两个宫女上前,二公主咬着唇站起来,跺了跺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后还闭着眼睛,连姿势都没变。


    她攥紧了帕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凤仪宫。


    三日后,早朝。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皇帝端坐龙椅,面色如常。


    萧翰想了想前日进宫妹妹说的话,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下巴:“说。”


    “陛下登基二十余载,国泰民安。大皇子今年二十有二,已至婚配之年,更当早立国本,以固社稷。臣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互相看了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垂下了眼。


    丞相端着笏板,面色不变,没有出声。


    太傅站在文臣列中,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从萧翰身上慢慢移到皇帝脸上,又收了回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礼部侍郎陈正源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妥。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此时立储为时尚早。储君乃国之根本,当慎重再慎重,不必急于一时。”


    萧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陈大人此言差矣。立储乃国本,早立早安心。大皇子占嫡占长,名正言顺,有何可犹豫的?”


    陈正源不卑不亢:“萧大人说的是。但立储不仅论嫡长,更要看贤能。大皇子虽有仁厚之名,然其才具如何,朝野共知。臣以为,不妨再多观察几年。”


    萧翰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身后,御史中丞赵谦出列,帮腔道:“陈大人,大皇子仁德宽厚,正是储君之德。才具可以后天培养,但嫡长名分不可更改。”


    陈正源正要反驳,工部侍郎方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赵大人说才具可以后天培养,可大皇子从开蒙至今已有十几年,若真能培养出来,也不至于等到今日。”


    殿中又是一静。赵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又有几位大臣陆续出列,有的附议萧翰,有的支持陈正源。附议萧翰的多是萧家一系的官员,或与皇后母家沾亲带故;支持陈正源的,则多是些耿直的老臣,人数不多,但说话掷地有声。


    争论了小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皇帝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你来我往,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萧翰还想再说,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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