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的伤很重。”苏慕言说,声音很稳,“先处理他的。我的不着急。”


    “你的也在流血。”洛知砚跟上来,语气有点硬。


    苏慕言看了他一眼。“阿砚,我是大夫。”


    洛知砚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苏慕言的性子,拦不住。


    聂沉州看了看天色。雪小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从昨晚亥时到现在,折腾了一整夜,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此地离京城多远?”他问云寂。


    云寂略一估算:“回主子,此地离京城约莫七十里。雪天路不好走,马车得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洛知棠这个状态,能不能撑三个时辰?手腕上的伤口需要处理,冻伤需要处理,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不知道。


    “附近有没有人家?”聂沉州又问。


    云寂摇了摇头:“这一片是荒地,最近的村子也要往南走十里。”


    聂妄尘忽然开口:“往西五里有个驿站。官道上的,不大,但有屋子有炭火,能落脚。”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以前跑马的时候路过。”聂妄尘说得随意,没有多解释。


    聂沉州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去驿站。”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西边驶去。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车辙和脚印。


    聂沉州吩咐暗卫把马让出来给受伤的人骑,其余人步行跟随。云寂领命,片刻间安排妥当。


    苏慕言和璃洛洛各分到一匹马,洛知砚执意步行陪在苏慕言身侧,聂妄尘也不骑马,走在璃洛洛的马旁。一行人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车厢里,洛知棠靠在聂沉州怀里,意识时断时续。他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有人在握他的手。


    “棠棠,别睡。”是聂沉州的声音。


    他努力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别让他睡过去。”璃洛洛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带着压抑的紧张。


    聂沉州伸手,轻轻拍了拍洛知棠的脸。“棠棠,跟我说句话。”


    洛知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小又哑:“……冷。”


    聂沉州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洛知棠的额头,声音低得像在哄小孩:“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洛知棠“嗯”了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第105章 不是我们的人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


    驿站不大,几间矮屋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旗子。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摄政王的腰牌,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开了门,又吩咐人烧水、生火、备吃的。


    聂沉州抱着洛知棠进了最大的一间屋子,把他放到床上。屋里烧了炭盆,温度慢慢升上来,洛知棠的手腕开始回暖,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被子。


    苏慕言净了手,走到床边。他手臂上的伤口也在渗血,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动作稳得很。


    “剪刀。热水。干净的布。金创药。”他一样一样地报。


    有人很快把东西备齐了。


    苏慕言先剪开洛知棠手腕上冻住的衣袖,露出那两圈触目惊心的勒痕。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白色的筋膜,血珠子不断地往外冒。


    洛知砚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苏慕言的动作很轻,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掉,再用烈酒消毒。洛知棠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没有喊出来。


    聂沉州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洛知棠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像是在安慰。


    “忍一下。”他的声音低低的。


    洛知棠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苏慕言清理完手腕上的伤口,又检查了洛知棠身上其他地方。脸上是皮外伤,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肚子上挨了一拳,淤青了一片,但没有内伤。


    最严重的就是手腕——绳子勒得太久,加上冻伤,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好好养着,应该不影响以后画画。


    “手腕上的伤要养一阵子。”苏慕言一边上药一边说,“这些日子别让他动笔。冻伤也要注意,别见风。”


    聂沉州一一记下。


    苏慕言包扎完洛知棠的手腕,直起身。手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失血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身子微微晃了晃。


    洛知砚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阿言!”


    “没事。”苏慕言站稳了,声音有点虚,“蹲太久了。”


    洛知砚没有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翻开袖子——血已经浸透了包扎的帕子,顺着手腕往下滴。他的眼眶泛红,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涩:“疼不疼?”


    苏慕言低下头,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阿砚,我没事。”


    洛知砚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凑过去,轻轻吹了吹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苏慕言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璃洛洛坐在隔壁的椅子上,自己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她单手不方便,笨拙地缠着纱布,缠了两圈就松了。


    聂妄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纱布。


    “我来。”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聂妄尘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他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他说,抬起头,对上璃洛洛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下。聂妄尘垂下眼,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璃洛洛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工工整整的结,挑了挑眉。


    屋子里,洛知棠睡着了。


    聂沉州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


    他伸手,轻轻拨开洛知棠额前的碎发。


    洛知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聂沉州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聂沉州从屋里走出来时,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像是要放晴。


    云寂走过来,低声禀报:“主子,乌延齐被押在后面的柴房里,伤口简单处理过了,死不了。他的手下死了八个,伤了九个,跑了六个。云琮已经带人去追了。”


    聂沉州点了点头。


    “云冥和云箴呢?”他问。


    “他们一直在暗处待命,没有出手。”云寂顿了顿,“那支箭……不是我们的人放的。”


    聂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那支箭救了棠棠的命。不管是谁放的,至少目前是友非敌。


    “继续查。”他说,“别声张。”


    “是。”


    …………


    洛知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驿站这间屋子不大,纸窗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落在床前的地砖上。炭盆还燃着,烘得屋里暖暖的。


    他睁开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发紧,发不出声音。嘴唇干裂起皮,舌尖黏在口腔里,动一下都难受。


    聂沉州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衣袍皱巴巴的,肩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眼下青黑一片,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洛知棠的手指动了一下。


    聂沉州立刻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瞬间清醒了。


    “醒了?”


    他没有多说,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托着洛知棠的后脑,把杯沿凑到他唇边。洛知棠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干涩才慢慢化开。


    聂沉州又倒了一杯。第二杯喝完,洛知棠才觉得能发出声音了。


    “……你一晚没睡?”声音又哑又涩。


    聂沉州没有回答,把杯子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云影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粥还冒着热气,熬得浓稠,米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弥漫在屋里。


    聂沉州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洛知棠嘴边。


    洛知棠张嘴吃了。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捂热了。


    聂沉州一勺一勺地喂,没有说话。


    喂了小半碗,他放下碗,拿帕子替洛知棠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坐在那里,握着洛知棠的手,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眼下的青黑在晨光里格外分明,下颌绷得死紧。


    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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