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沉州也没问。
他只是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洛知棠面前推了推。
洛知棠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殿中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丝竹声盖过了低语,舞姬的水袖翻飞如云,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央。
洛知棠吃完一块桂花糕,又喝了一口茶,抬起头。
对面席位上,璃洛洛正和身边的女官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端庄,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知棠收回目光。
他知道她是谁了。
也知道她为什么来了。
剩下的,慢慢来。
反正这次,他们都在这里。
…………
小皇帝笑着开口: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驿馆已经备好,公主先歇息几日,再慢慢挑选不迟。”
璃洛洛站起身,微微欠身。
“多谢陛下。”
她顿了顿,又道:
“陛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小皇帝看着她:“公主请说。”
璃洛洛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最后在某处停了一瞬。
“驿馆虽好,终究冷清。本宫初来乍到,想多熟悉熟悉京中风土人情。”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婉:
“若是在驿馆住着,出入不便,反倒拘束。不如……借住几日?”
小皇帝挑了挑眉:“公主想住哪儿?”
璃洛洛笑了笑,目光转向聂沉州这边。
“摄政王府,听说清幽雅致,本宫很是向往。”
她又看向另一边。
“或是礼部尚书府,听闻洛尚书家宅和睦,想必也是好住处。”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湖面,从各个角落漫上来。
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凑近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这……不合规矩吧?”
“和亲公主还未选定夫婿,就住进王府?”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但那层暗涌是实实在在的。
孙伯远坐在角落里,面上没什么表情,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放下酒杯,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
谢令安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从公主身上移开,落在那道玄色身影旁边的人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继续喝茶。
洛明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上洛知砚那双带笑的眼睛。
洛知砚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洛知棠那边示意了一下。
洛明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自家小儿子坐在摄政王旁边,低着头,耳尖有点红。
他沉默了一息,什么都没说。
继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洛夫人也看了洛知棠一眼,好像没打算问。
洛知棠感受到那些目光,心跳快了几拍。
他偷偷抬起头,往自家席位看去。
父亲还是那副清癯的模样,面上看不出什么。
母亲正和旁边的夫人说话,笑容温婉。
二哥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连言哥眼里也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洛知棠忽然不怕了。
他收回目光,腰背挺直了几分。
小皇帝看了看聂沉州,又看了看洛明渊,笑着道:
“摄政王,洛尚书,你们意下如何?”
聂沉州抬起头,目光在璃洛洛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王府有空院。”
洛明渊端着茶盏,微微颔首:“臣无异议。”
璃洛洛笑着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洛知棠,目光里带着点旁人看不懂的意味。
“本宫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小皇帝看着她。
璃洛洛笑道:
“听闻洛小少爷也在王府借住,为陛下画那幅《山河社稷图》。本宫不想让人误会什么,便请洛小少爷也一同作陪吧。也好有人带着本宫四处走走。”
殿中又是一静。
议论声比方才更密了些。
“这……洛家小少爷作陪?”
“倒是……也说得过去。”
谢令安依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
洛知棠抬起头。
对上璃洛洛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意思,只有他懂。
——姐姐要跟你住一起,免得你胡思乱想。
洛知棠低下头,没让自己笑出来。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璃洛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璃洛洛弯起嘴角,微微欠身:“多谢陛下,多谢摄政王。”
小皇帝笑着摆了摆手:“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继续饮宴。”
丝竹声再次响起,殿中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洛知棠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杯,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
宴席散时,夜已经深了。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洛知棠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璃洛洛的马车跟在后面,此刻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她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了摆手。
“明日见。”
洛知棠弯了弯嘴角,也摆了摆手。
马车继续往前,往客院的方向驶去。
洛知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
聂沉州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走吧。”
洛知棠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月色很好,照在回廊上,清清冷冷的。
洛知棠走得不快,聂沉州在旁边,步子也不快。
走到西厢院门口,聂沉州停下脚步。
洛知棠抬起头,看着他。
聂沉州垂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在殿上的时候好多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先休息。明日才有精神带公主四处转转。”
洛知棠犹豫了一下,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聂沉州,你今晚可以睡这里吗?”
聂沉州一怔。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洛知棠的声音又响起来,软了几分:
“王爷,你陪陪我嘛,好不好?”
聂沉州哪里受得了他这般撒娇。
“好。”声音低哑。
灯熄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屋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像落在心口上。
两人躺在床上。
洛知棠侧过身,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贴上聂沉州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比被褥更暖。
他犹豫了一息,又往前蹭了蹭,整个人贴过去,脸埋进聂沉州的肩窝里。
发丝蹭过下颌,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聂沉州整个人僵了一瞬,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的呼吸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过了一会儿,洛知棠闷闷地开口:“今晚的事……你不好奇吗?”
聂沉州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像蝶翼。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洛知棠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你,你会生气吗?”
聂沉州沉默了几息。
“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想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所以不算秘密。”
洛知棠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手臂收拢,指节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聂沉州悬着的那只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覆在那里。
月光静静地落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74章 针锋相对
用完早膳,刚站起身,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
“秦王殿下来了。”
洛知棠眉头微微一皱。
聂妄尘大步走进来,绯红色的衣袍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他目光一扫,落在璃洛洛身上,弯了弯嘴角。
“洛洛公主。”
璃洛洛看着他,面色不变。
聂妄尘又看向聂沉州,笑得张扬:
“摄政王,本王想着,洛洛公主日后会是秦王府的人,总该多相处相处。今日出门,本王一起,不过分吧?”
洛知棠的脸沉了下来。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聂妄尘。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有这样的兄长,也是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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