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滢心跳如鼓。
片刻前,她和长兄、六弟一道入禹庙祭祀,听闻这庙后有棵千年古树,便前来观看。刚出禹庙,身后传来诡异的响动,似乎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回身一看,大禹庙竟晃了晃。姬滢脑子霎时空白,顾不得什么,提起裙摆就跑。
跑出很远才想起长兄还在后方,而她竟只顾自己逃命。
相比内疚,姬滢更惶恐,母亲常说长兄便是她后日的倚仗,嘱咐她视长兄如君主,可她竟弃长兄独自逃命。
姬滢慌乱解释:“对不起,长兄,我方才思绪混乱……”
“不必道歉。”姬乔平静地掸去袖摆沾染的灰尘,“求生乃人之本能,若换作是我,也会先顾自己。”
姬滢听着他冷静的话语,竟觉得这冷静背后,是缺乏求生欲的淡漠。
她突然很想和六弟待在一块,六弟不如长兄稳重,却会让她觉得她是一个可以偶尔脆弱的活人。
姬滢在人群中搜寻六弟身影,始终没有见到,她顿生不安:“六弟比我们先出来的啊,难不成他……”
姬乔面色微变,仍镇定下令:“荆冉,去找一找。”
荆冉身手极好,急掠而去,转眼已在三丈之外。人刚走,远处传来护卫的呼喊:“六公子被压在底下了!”
混乱中,还有门客的呼喊:“先生!卫五冲进去救人了!”
“六弟!”姬滢无助大喊,回头瞥见长兄神色冷得骇人,吓得把那声呼唤憋了回去,她竭力效仿着姬乔的冷静,唤护卫:“都去救人!”
身侧掠过一道玄色的风。
姬乔已先她一步,眉宇冷凝,大步朝混乱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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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尘漫天,脚下道路泥泞不堪,尘烟中混杂着草木腐朽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姬乔作呕,他宛若回到幼时生活的陋巷。
破旧、脏乱、吵闹。
才离开时,关于陋巷的记忆更多是女人温柔的笑容,小孩撒娇喊“兄兄”的声音,后来恨意随背上的鞭痕而加深,关于往昔的记忆就只剩脏乱的路面、令人作呕的蛇虫,无礼的地痞。
他曾发誓此生要高坐云端,永远不再坠回泥淖之中。
此刻他却在往泥淖中走,心中生出即将坠落回去的抵触,脚下却无法止步。仆从都在身后阻拦:“这种事让护卫们去就好,公子不必亲去啊!”
姬乔不予理会,大步往前,直至在废墟中看到一个瘦弱忙碌的身影。
她正撸起袖子,与一个村民合力挪开一块倒塌的门板。
姬乔停下,转身回头。
后方传来高呼:“卫五!当心!”
姜竹心里正乱,村民只说有个公子被压在底下,却不知是哪一位,她心急如焚,哪有心思管别的?
听到声音,才迟钝抬起头。
上方一块石板坠落,直直朝她砸下!躲都来不及了。
完了!姜竹心生绝望,抱着头蜷成一团缩起来,耳畔掠过一阵风,一只皂靴擦过耳边,大力踹飞了石板。
哐当!石板撞向一旁,发出沉闷的巨响,碎屑四射,倘若砸在她身上,飞溅的就是她的血肉了。
姜竹后背冷汗淋漓,颤着声音朝后方道:“多谢……”余光看到一片玄袍,她才要舒出的那一口气淤堵在喉头。
姬乔立在她的身后,发冠微斜,额角垂下一缕乱发。
“阿——你没事!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是你在里头,我……”虚惊一场,姜竹差点嚎啕大哭,窥见他深邃凤眸中寒意涔涔,哽咽卡在喉头。
她险些忘了,这里是洛京。
眼前的人不是她的阿兄,是她的主公,姬氏的公子。
姜竹立时冷静,硬生生把那声阿兄憋了回去,忙不迭道谢:“多谢主公救我!小人给主公添乱了,此处危险,主公快回去!小人进去救六公子就好!”
她急于将功补过,扭身扎入废墟中,手腕被人拽住了。
姜竹愕然回过头:“主公?”
姬乔没心情与她说话,强硬地拽着她,大步往外走。
他高挑的背影隐隐透着怒意,与姜竹记忆里的小少年重叠了,阿兄多数时候很温柔,她再贪玩他都不生气。
但假若她是为了玩耍而冒险,他必然十分生气。
姜竹恍若回到了从前,然而看到众多门客落在他们身上万分诧异的目光,她猛然清醒,忙要挣开他的手。
可姬乔很用力,他是个身量高挑的男子,她根本挣不脱。
顶着众门客揣测的目光,姜竹被他拉着穿过废墟,心比这废墟还乱。
他生气是因为担心她受伤,还是因为她给他带来了麻烦?心里越是没着落,嘴就越要忙:“主公?主公找小人是有什么事啊……主公?”
姬乔仍拉着她往前。
走到远离人群和坍塌的地方,他蓦地松开了她腕子。
这周遭只有树,一片沉默安静,姜竹的无措被不断地侵蚀、放大。
她看着姬乔疏离的背影,对不起、多谢、给你添乱了……话一股脑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更不知道哪一句能说,哪一句不能。
“我……”
“姜竹,你走吧。”
姜竹身形一晃,方才被姬乔一脚踹飞的石板,这会“咣”地砸下,她被砸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满脑子都只有那冷淡的一句“你走吧”,在她耳边盘旋,与当年那句“我再无妹妹”一起,绞杀着她那颗心。
她垂落的手攥紧,松开,攥紧,松开,不知该怎么办。
“为什……”
艰涩沙哑的话才从唇边溢出,又被她猛地咬断了。这种时候,她若是没有半分自知之明,岂不是更没用了?
对,该先自省的。
姜竹揪着衣服,飞快地罗列自己的罪状:“抱歉。我该多留心些的,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怎么为主公分忧,还要让你救我。我也不该那样惊慌,差点当着他们的面哭了,不过你放心,我只有刚听到庙倒塌的时候喊了声‘阿兄’,当时没人在,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的关系……”
姬乔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姜竹咬牙继续:“我也不该深夜去兰池,差点被二公子逮住。不该不知会你一声,就混进姬家。”
她说了许多个“不该”,姬乔都没有说出她想听的“不用走了”。
到最后,她已经没话可说了。
姬乔缄默的背影终于有了细微转变,似乎深深吸了口气。
在他即将说出第一个字眼的时候,姜竹意识到不能让他先说,迫切地抢在前头:“求你,不要赶我走,阿娘真的会让我嫁人的,那个剑客武功是高,却一点不温柔,我不想嫁。再说,娘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被男人辜负过……万一我所嫁非人,也会变成那样子。”
姬乔的袖摆动了动。
隔了一会,他开了口,平静道:“若仅是担心此事,我可予你财帛与死士,让你一生无忧。”
他是铁了心想赶她走。
姜竹黯然垂睫,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留下,只好一遍遍说:“我不想走,我有用的,别赶——”
姬乔蓦地转过身来。
姜竹被吓了一跳,呆呆看着他。
分别多年,重逢数月,这是他们兄妹第一次离得这样近,也是她第一次能这样仔细地端详阿兄。
幼时的阿兄漂亮得像个小女郎,目光哀伤,但深处也噙着许多温柔。
长大后的他俊美依旧,比儿时多了锋芒,一双凤目昳丽,对望时让人犹如跌入绚烂却冰冷的鬼蜮。
这样危险又清冷的一双眼,正不错目地睇视着她,眸中凌厉之意越深,姜竹被他盯得心里发虚,赶紧错开眼。
他仍盯着她,反问她:“留下?你要以什么身份留下?”
“门、门客,我会对你有用的。”因为没底气,姜竹不敢看他。
“门客?”姬乔眉梢轻挑。
“我身边任意一人都可抵得十个你,你如何说服我?”
“那,恩人?我救过你,你把我赶走,我就去大街上哭,说姬家公子过河拆桥……”姜竹竭力挺起腰杆,试图像当初威胁庄乐正老爹一样威胁他。
“这世上没有一日恩要还一生的道理。”姬乔走近一步。
“那……那你就不担心,我把你的苦肉计告诉赵君?”
姜竹仓惶地后退了一步。
大抵她的威胁太拙劣,这回姬乔接话都不曾,仅是轻嗤。
姜竹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摆,恨不得从中撕出一些还能用的借口。
大抵她沉默了太久,姬乔没了耐心,再次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距,他低垂长睫看着她,一字一句宣判了她的下场:“姜竹,你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他步步紧逼,话咄咄逼人,姜竹一退再退,跌坐在地。
“可,我是你的……”
她是他的妹妹。她试探着去牵他的袖摆,即将触到之际又猛地缩回手。
那句妹妹也没敢说出口。
姬乔大抵不愿听,他连留她当门客都不肯,何况做妹妹?
但姬乔已听到了,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你想说,你是我的妹——”
这个字眼一出口,两人都颤了颤。
姬乔嗓音竟格外喑哑。
他蓦地停下,抿了抿唇角,再开口时声音重归冷冽:“妹妹?的确,你是。但我姬乔,大抵不再需要一个对我毫无真心、只有利用的妹妹。”
因为那一句“你是”,姜竹心里升腾起一丝希望,想鼓起勇气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袍角,紧接着又听到下一句,她悬空的手彻底没了支撑。
她颓然垂下头,再说不出话。
姬乔视线掠过她蓬乱的发顶,发红的耳垂,削瘦颤抖的肩,最终停在她急切伸出又无力垂落的手上。
黑瞳微微收紧,凝起深意。
两厢沉默良久:“姜竹,你就没有别的话能对我说?”
怎么可能没话说?姜竹苦笑,分开这么多年,她每一个夜晚都在想阿兄,每次想他,心里就会冒出许多话,每一句都攒在心里,早已经堆得满溢。
她怎么可能没有话在对他说?
此刻那些话盘旋在她舌尖,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怕满肚子思念说出口,得到的只是一句冷冷的嗤笑。
更怕他毫无波动,连嗤笑都不曾。
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姬乔没了耐心,转身长腿一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离她三四步远,他头也不回,走得很快,像九年前的那一日。
她要失去他了,她又要失去他了,彻彻底底的。这个念头一涌出,姜竹浑身发抖,理智土崩瓦解。
“阿兄!”
她不顾一切地喊他,不顾自己身上衣衫脏污,双手也沾满淤泥。她连站起来的功夫都不想耗,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腿,就像幼时那样。
“别走!你不要走……”她抱着他的腿,不让他离去。
那些积压在心里多年的话,像坍塌的房屋,轰地一下倒出来。
“对不起……阿兄,我不该把你藏在破庙里的事告诉娘,对不起。娘说,你留在我们身边会死,我很怕你死,这才告诉了她,我求娘让我跟你一块去周国,可是娘说,我们去了那也会死,我也怕死……我原本也不想打搅你,可是娘要我嫁人,要我跟着那个剑客去南方,我怕这一嫁就再也见不到你,我……
“我很想你……每一天都想!”
有些话一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她死死搂着他的腿,嚎啕大哭:“我原以为你在洛京过得很好,每天有鱼有肉,有厚棉袄穿,还有仆从可以使唤,来了之后,才发现你这么不容易。那天听说你中毒,我真的快吓死了,还好你没有事……我不想走了,我想陪着你,万一哪天你流落野外没有肉吃,我可以给你摸鱼吃……阿兄,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不怕水深,哪怕水再深,我都不怕了……”
说这里,她突然停下,几乎咬牙切齿:“那个该死的二公子!他竟然想阻止我给你献药方!”
姬乔安静听着,不曾推开她。
她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连隔壁的狗咬了她一口,巷子里的阿牛因笑她没阿兄被她痛揍都得说。
说到一半,姜竹才发觉姬乔一直没有说话,他整个人都毫无反应。
一阵凉风吹过来,心头的冲动被吹凉大半,她像奔赴刑场的死囚,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他。
姬乔无言而立,双眸紧闭,微微仰着面,温润的下颌线用力绷紧。
她瘫坐在地上,看不清他究竟是何神情,只能确定他此刻是竭力忍耐着什么无法忍受的事。
是她又惹他厌烦了?
姜竹擦了泪,紧紧盯着他。
姬乔喉结滚了下,唇角紧抿,她的心也跟着抖了下,抬手抓紧他垂落的衣袖,像抓紧了救命稻草。
那片衣袖却被姬乔轻轻抽走了。
她的心骤然下沉,但姬乔只是抬手,静静捂住双眸。
姜竹不知道他这是怎的了,屏息凝神地看着他,随即看到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锐利的下颌线划过。
啪嗒。
砸碎在她的手背。
姜竹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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