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学校,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转身,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校内。
这里,她生活了十八年,
从二十二岁到四十岁,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都栽进了这片山的寂静里,开成每个孩子来了又走的春天。
她回宿舍,拖出那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走时没有惊动一片云,没跟半个人打声招呼。
一步一步往山外去,再没有回头。
京野在她身后无声地跟着。
他看着她挺直又孤寂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决绝地远离那片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山峦,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心中的不安漫了上来,冰冷地攥紧了他虚无的感知。
不对劲。
她平静得太过异常。
他太了解她了。
这十八年山里的时光,与其说是生活,不如说是一种安静的自我流放。
如今流放结束,她要去哪里?
他走到她身侧,试图与她的目光交汇:“落落,你要去哪儿,是回京市吗?”
当然,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桑落落回到京市,没有像往年一样,第一时间去墓地看京野。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京野愈发不安。
紧接着,他看着她冷静地处理了母亲留下的、以及她自己名下的所有房产。
只留下极少一部分钱,剩下的,尽数捐给了几家儿童助学基金。
然后,这天她做了一件更让他心头发紧的事。
她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条新裙子。
一条白色的、样式简洁的连衣裙。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添置过新衣了,身上永远穿着那几套最朴素的衣物。
此刻,她站在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被山里的风和阳光留下了痕迹。
但那条洁白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衬出了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美丽。
她看了很久,生疏地对着镜子里的人,弯了弯嘴角。
最后整理了一下裙子的领口,才将这房子的钥匙放下。
这房子她也卖了,新房东好心,宽限她多住了几日。
“落落,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京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圈猩红。
他像个透明的影子,无力地看着她走进花店,精心挑选,抱着那束过分洁白的花走出来。
又看着她坐上车,穿过城市,最终停在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墓地前。
“京野,我来看你了。”
桑落落在那块熟悉的墓碑前蹲下身,将怀里那束鲜花端端正正地摆好。
她拿出随身的手帕,开始擦拭碑上那已看过千百遍的名字。
拂去上面的浮尘,擦亮他的名字,连照片的玻璃罩都擦得干干净净。
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的许多次探望一样,平静,温柔,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可京野的魂体却在这片温柔的寂静中寸寸碎裂。
他虚幻的双手颤抖着捧起她的脸,尽管触碰不到分毫,却依然用尽了全部力气哀求:“落落…求你,别这样。”
桑落落对他的存在浑然不觉。
她擦完了墓碑,深情地看着照片上,少年永恒的笑容。
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对着冰凉的墓碑,细声细语。
“京野,我来看你这么多次,从没说过我喜欢你。”
“现在,我想正式地说一遍。”
“京野,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纵使岁月如刀,将我雕琢成另一副模样,可一念起你,心口那片为你初初悸动过的荒原,便瞬间回春,万物疯长。”
京野脸上的泪痕被阳光照透。
他轻轻吻了吻她,几乎是在泣求:
“我也喜欢你,喜欢到你眉间每道细纹,都长成了我心上的掌纹。”
“所以,为我再活一次,好不好?”
“像山里的春天,一年一年,重新发芽。”
桑落落望着天空,睫上落着薄薄的日光。
天太亮了,她还是更喜欢黑黑的,像他离开的那个雨夜。
她在墓边坐了许久,从日头高照,坐到暮色四合,再坐到夜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终于弯起眉眼笑了起来,那笑容纯净得像个少女。
然后,在他身旁躺下。
一片锋利的冷光,在她指间轻转。
第131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十一)
“不要——!!!”
京野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嘶吼。
他疯了一样扑上去,魂体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刺骨的冰凉从指尖蔓延到灵魂深处。
那是一种连疼痛都抓不住的绝望,他明明就在她眼前,却隔着一整个生死轮回。
“落落!我求你了!”
“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他一遍遍地喊。
可那片薄而锋利的刀片,还是决绝地,没入了她另一只手腕的皮肤。
血是暗红色的,在星光下,瞬间涌了出来。
刺目的红,迅速染红了她洁白的裙摆。
落在上面,好似开出一朵妖艳的花。
用生命浇灌,用离别绽放。
她望着星空,唇边噙着笑,安静得像从未受过苦。
终于解脱了。
这一辈子,太累了。
爱而不得,念而不见,生而孤独,死才自由。
“你怎么这么傻?”
京野跪在她身边,魂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明灭不定,透明的身体几乎要散掉。
他虚拢着她的身影,濒临崩溃。
“我守了你这么多年……穿过四季,看着你长大、变老……”
“不是想看到这个,不是想看到你这样……”
每一个字,都从他灵魂深处硬剜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温度和剧痛。
喉咙被堵住,透明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他守了她整整半生,从年少到亡魂,最后只换来她亲手结束一切。
桑落落涣散的视线里,光影交错。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她仿佛真的看见了。
不是墓碑上的照片,而是十八岁的京野。
穿着那身蓝白校服,就蹲在她面前,眉眼清晰,连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都看得分明。
模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干净、耀眼、带着少年独有的魅力。
真好。
临死前还能再见到他。
她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力气,抬起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指,朝着那片身影,轻轻探去。
指尖穿过虚空,在她的感知里,是真切地碰到了少年微凉而湿滑的脸颊。
是她想念了一辈子的温度。
她的唇瓣开合着,却没有任何声音。
那口型温柔而眷恋。
像在说:等等我。
又像在恳求:带我走。
而后,那抬起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无力地垂落下去。
京野伸手去接,只接到一手虚空。
她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最后一点光,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墓园安静得可怕。
风声停了,虫鸣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个人,和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她。
山风骤起,卷过寂静的墓园,卷起满地零落的洁白槐花,纷纷扬扬,如一场无声的送别。
“不要——!”
京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透明的眼泪疯了似的从他眼中涌出,滚落,又消散在空气里。
他眼睁睁看着那血色继续蔓延,看着她的胸口不再有一丝起伏,看着生命的气息从她身上彻底抽离。
他想抱住她,想温暖她,想堵住那些流血的伤口,想做任何事情来阻止这一切。
可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跪在那里,让绝望一寸寸淹没他。
双肩剧烈颤抖着,额头抵在地上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土上,喉咙像是被人勒住,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了。
只能跪着,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凉。
他的身影,在那漫天飞舞的槐花中,变得愈发透明、稀薄。
随着最后一片花瓣的坠落,彻底碎在了月光里。
连一句再见,都送不到她耳畔。
风卷着剩下的槐花,轻轻落在桑落落的身上,落在她洁白的裙摆上,落在她被血染红的手腕边。
像是他最后能给她的,一场迟来的拥抱。
-
同一时刻,山脚下城市中心医院。
第七天。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手术室门顶的红色指示灯已经持续亮了太久。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精疲力竭的寂静。
无影灯下,手术台上的人毫无声息,胸膛不见起伏,皮肤是失血过多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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