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要吓死了。
她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原因,来解释婚后种种怪象。
失忆后族中亲眷叹息落泪的反应,问兰总是欲语还休的模样,死气沉沉的庄园,被风卷来的无字素帛幡……
太多太多的疑点,远非三言两语所能掩盖。
“我就知道是这样,虽然很离谱,但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一切……”夏蝉颠三倒四地说着,“不然你也不会突然性情大变,每天都很不开心……母亲、母亲见了我,也问那种奇怪的问题……她一定恨我,很痛苦……”
戚知叶打断她:“母亲并不恨你。她只恨我。”
哪晓得这句话起了别的效用。
夏蝉声音发紧:“……所以,是你杀的?”
戚知叶不言。
这是超乎预料的走向。
“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阿夜,你还不愿仔仔细细告诉我么?”夏蝉眼泪越来越多,她是真的慌,天塌般手脚冰凉,“他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到底怎么死的……阿夜,你不能与我坦白么?”
屋内昏暗沉闷,微弱的亮光仅能勾勒彼此轮廓。
夏蝉用力挤掉眼眶里的水,试图将青年看得更清晰些。但就算她与他身躯紧贴,呼吸交缠,她也只能望见对方模糊的面庞。
如此的……难以捉摸。
“如果的确是我杀了大兄,你待如何?”他问。
夏蝉愣住,渐渐皱起眉来。
她很努力地思考,想了很久,很久。直至周身的热气尽数退散,室内只剩冷寂。
戚知叶耐心地等着。月色无法照映他的表情,深邃眉眼打着阴影,便好似眼窝处成了两个黑窟窿。
夏蝉张嘴:“我……”
“……罢了。”戚知叶又不想听了,“我们先出去。”
“我会和你一起承担罪责。”夏蝉手指用力,隔着衣袖挠过他的手臂,不痛,但吐出的话语却让戚知叶心火翻滚,“他若对我做了坏事,我不会原谅他,但他被杀,我也会和你一起担罪。我不怕别人怎么说我,也不怕有怎样的刑罚……阿夜,我不怕的。所以,不要捂着他的死,该办的丧仪也……”
戚知叶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这笑声听起来反而毛骨悚然。
他道:“你爱你夫君到这地步。”
夏蝉哭得眼睛疼,鼻子也堵,她吸吸气,缓口气道:“我的心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戚知叶扯扯嘴角。
如何能一样呢?
“走罢。”他起身,“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你以后也不必再想。”
夏蝉不肯走。她非要听个细节真相,戚知叶的嘴撬不开,她便退而求其次,想唤人点亮仓房的灯,看看这里究竟存放着多少东西。
绝大多数时候,她不与人争执。但一旦认定了什么,就格外执拗。
两人僵持片刻,戚知叶干脆放弃说服,直接将人拎了起来,扛在肩头往外走。
夏蝉倒趴在戚知叶身上还不消停,踢蹬着闹:“我不喜欢你现在这闷葫芦样儿!闷葫芦,又臭又硬的石头!”
巴掌啪地落下来。不轻不重,更像警告与抚摸,落在腰腿之间。
夏蝉安静了。
她有点儿懵。
“再闹,就把人都喊出来了。”戚知叶脚下不停,将人带离东院。这地方他现在一刻也不想待,只能再回二房住处。
及至熟悉卧房,把夏蝉放在榻上,她还紧紧抿着嘴,脸颊略微鼓起,眼里含着薄薄的泪。
“十岁以后,我爹娘都不打我屁股了。”
戚知叶一顿。
他的手杀过人,剖过皮肉刮过骨,如今轻轻碰她一下,还得了怪罪。若让官署同僚下属看见他这副模样,恐怕眼珠子都要吓掉一地。
“阿蝉。”
戚知叶半跪在地,抚摸夏蝉发烫潮湿的脸,“听我的,不要再纠缠旧事了,好么?忘了的,就是不重要的,不该被想起来。”
他的嗓音是平生没有的温和。
这温和,与夏蝉记忆中的阿夜重叠。
夏蝉没有动,戚知叶便按住她的腰。冰凉干燥的吻落下来,贴着濡湿的眼尾,脸颊,鼻尖,反复啄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背隆起条条青筋,所做的动作却耐心至极。
……僵硬地模仿死去的亡魂。
“……蝉蝉。”他的呼吸含着血,“蝉蝉,不要回头看,一切有我。你……”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
夜已深沉。虫鸣逐渐消失,月亮隐没泛白天际。
红帐始终摇曳不休。夏蝉无法思考,在戚知叶身上乱抓,挠过他起伏腰身,似乎碰到了什么旧疤。下一刻,她的手便被他攥住,再次按到床头。
最后什么都记不得也管不了。
恍惚睡去后,戚知叶擦身穿衣。将官服整理得一丝不苟,回看夏蝉。
夏蝉侧躺着睡得很香。夏天盖不了什么被子,她又嫌热,身上只缠了件月白抱腹。柔软发丝蜿蜒颈间,掩住红痕斑斑的锁骨与胸脯。
戚知叶看了很久,屈指撩开夏蝉含进嘴角的碎发。
他不会问她为何偷偷潜入仓房。想来也只能是老夫人的主意。所幸察觉及时,崩塌的事态堪堪止住。
以后再无人能进去那里。
……
当日无事。
刑房之中,属官窥见戚知叶脖颈细细血痕,不敢多问半句。
归途遇见乘车出游的闻九郎君,对方多看了几眼,眼神闪烁:“戚从事近来竟有闲情雅致寻欢作乐?”
戚知叶没理会闻九的试探。
这些空谈风雅的虚伪君子如何能猜到他的手段。
他还得赶回秣陵哄夏蝉,按下她的疑虑猜测。所谓大婚夜图谋不轨被杀……这种想象还是不要存在为好。
安安生生度过一夜,次日早晨,戚知叶离开后,戚老夫人唤夏蝉见面。
夏蝉难免紧张,仔细准备一番,到了老夫人的院子,仆妇却只让她隔着一道帘子回话。
“离远些,莫要过了病气。”戚老夫人如此说着,隔帘打量夏蝉,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叹口气打发她出去。
夏蝉不知对方为何叹气,想问问东院仓房的事儿,刚提几个字便被止住。
“既然你什么都没能知道,就算了。”老夫人语气疲惫,停了半晌,又道,“阿蝉,你搬到我身边侍疾如何?”
夏蝉眼睛亮起来,连连点头。
寻常女子遇着这场合,自然谨慎恭顺,顾虑甚多。但夏蝉只有期盼。
待戚知叶回来,她已经收拾好日常物件,给他解释因由。
“母亲需要我。”她说,“她现在生着病,哀戚过重,却愿意接纳我,与我相处。我听得出来,她对我没有恶意。”
戚知叶眉心紧锁:“我说了不要惦记旧事,你猜测的那些并不属实。兄长并非被你我害死,你不必对母亲心怀愧疚,她的景况与你无关。”
夏蝉抬起胳膊,抚平他眉间褶皱。
这两日他对她很好,成功劝住了她对“长兄之死”的寻根究底。
她做好了各种各样的打算,耐心地等待着他愿意打开心防的一天。反正,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和他一起承担。
“抛开那件事不谈,我自己也想照顾母亲。”夏蝉说道,“人生病的时候会很孤单,以前娘亲起不了身的时候,我一刻都不敢离开。”
戚知叶定定地看着她:“那我呢?”
“你公事繁忙,本就该多休息。”夏蝉咬咬牙,忍痛道,“平日里少回两趟,没关系的……回来以后,我们也能见面呀,又不是见不着。”
也让她晚上多休息休息。
虽然她喜欢和他这样那样行夫妻之礼,但实在……太多了!
戚知叶不说话。
浑身杀气外溢。
他带着她去见戚老夫人。进到院中,夏蝉被安顿在廊下吃茶点,仆妇还送了新的话本子来。而戚知叶独自进屋与老夫人交谈。
隔着窗,夏蝉静静地啃桂花糕,什么也瞧不见。
就像她的生活,被看不见的迷雾包裹着,像一个离奇的幻梦。
室内气氛紧绷。
戚知叶给老夫人端了药,老夫人拿手推开。
他也不坚持,放下碗,淡淡道:“阿蝉不能搬来。”
戚老夫人冷笑:“我病了,儿媳照料,合情合理,你如何能拦?”
戚知叶眼神平静无波。
“纵使这别业住着一群孬种,可我终究是你的母亲,我要她来,你能拦多久?”戚老夫人道,“你能阻拦一时,还能阻拦一世么?”
戚知叶道:“阿蝉有心,你让她白天过来探望便可。何必防着我,如今防也晚了。”
老夫人抬手扇了他一耳光。
他继续说话:“我已经做了畜生,便不在乎你如何看待我。总归你以前也没将我视为子嗣。”顿了顿,又道,“乌奴之死另有隐情,我正在查凶手。荆州前线军政密牒,沿途津渡驿亭盘查,都得经我的手,只有我能查清楚。”
戚老夫人目露震惊,嘴唇剧烈抖动:“你拿这事儿威胁我?难道我拘着夏蝉,你便不查杀害乌奴的凶手了么?他是你的亲兄弟!”
“一生下来就借命的兄弟?”戚知叶讥嘲,“按那些道士的说法,我已将命数借给他了,他还死在我前头,只能证明他的确短命。”
话未说完,脸上又挨了一下。
这一记耳光极重。打得戚知叶偏了脑袋。
戚老夫人用尽了力气,一时间头晕眼花,倒在榻上咳嗽。撕心裂肺。
戚知叶只垂眸看着。
后腰旧伤莫名灼热刺痛。他按了按,掩下眼底情绪。
“纵然不论借命之事,九年前破冈渎劫掠案,我不也救了他么?如母亲所愿,我去了,拿我的命换他的命。我没死,是有人帮我,乌奴没死,是因为有我。如今他死了,还要我牺牲什么?”
戚知叶问,“还想剔我的骨,挖我的心,喝我的血么?”
他说,“我只要夏蝉。”
戚老夫人不回话,闭了眼,浊泪打湿鬓发。
戚知叶跪坐在地,恭恭敬敬磕了头。
“往后阿蝉若来探望母亲,照料母亲,请母亲对乌奴的事闭口不言。我不希望闹得太难看。”
他出了屋子,走到夏蝉面前,问:“茶点好吃么?”
夏蝉老实回答:“没尝出味儿,只顾着惦记你们。”
她望着他,温软手掌贴住他泛红的脸。
戚知叶没有解释,牵起她的手,不遮不掩地回西院去。命厨房做新的点心来,又拿出他在建康买的碎糖,哄夏蝉开心。
夏蝉知道给老夫人侍疾这事儿没了下文,也猜得出阿夜与母亲发生争执。她心里本就不轻松,其实没那么容易开怀。
但眼见青年情绪低沉,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她依旧开玩笑逗他:“就只拿糖来哄我么?人家的夫人穿金戴银……”
戚知叶亲了亲夏蝉脸颊酒窝:“你想要什么都有。你不要也有。”
他早就暗中转了许多地契给她,金银丝帛之物当然不在话下。
当晚,戚知叶哄着夏蝉,尽量不做得太过分。她认为阿夜该是温柔的,他便如她的意。
可杀伐果决的戚将军怎会是温柔的呢?
如果那人没死,也是个披着羊皮的凶兽。
黎明时分,夏蝉在戚知叶臂弯昏沉睡去。
这回梦到的场面,从未见过,陌生至极。
天色阴沉,水波浩淼。狭窄的竹笼吊在水里,而她与另一个人挤作一处,手脚皆被捆缚,大半身子被冷水泡着,毫无知觉,只剩脑袋肩膀露在外头。
“蝉蝉别怕。”那人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安慰,“只是些水匪而已,待我家里人送来钱帛,我们就能回去……”
夏蝉竭力扭头,梦境中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她晓得,这是她熟识的小郎君。
小郎君身子很冷,呼出的气息也是冷的。肩头渗出血来,周围起伏不定的水面都被染红。
夏蝉说:“我不怕,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就不怕……”
他们从傍晚捱到深夜。河面点起火把,前后包围的船上有许多拿着刀挎着铁钩的人,或坐或站,不时朝竹笼投来阴狠视线。
夏蝉撑不住,好几次昏厥过去,又被小郎君咬醒。他将她的耳朵咬得血迹斑斑。
“不要睡,蝉蝉,别滑下去……看,来人了!”
夏蝉勉强撑开眼皮,朦胧视野中,有船疾行而来,船头站着身形挺拔的年轻郎君。表情阴冷漠然,一袭乌袍随风翻飞。
“你们要的都在这里,自己搬。”年轻郎君指了指船舱,“先把人放了。”
对面的水匪哈哈大笑。
“不愧是大门大户,这么多的钱财也能备齐!可我们这儿有两个人,你带的这些,只够换一个!”
伴随着一声唿哨,浸在水里的竹笼被抬起,河水哗啦啦落下,露出其中依偎二人。
船头的年轻郎君抬头,恰与奄奄一息的夏蝉四目相对。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来。那双冷漠的眼,流露出无法掩盖的惊愕。
“金银绢帛五箱,够换一条命。”为首的水匪拿刀指向竹笼,“另一条命,只能拿你的命换。戚郎君想必是个惜命的,舍不得将自己折在这里。”
“所以,你要救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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