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落在他身上,却只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随时会被人一枪打死的野狗。


    上帝见证。


    如果他有任何办法,绝不想用这样一副面貌去投奔叔父。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一条溪流走去。


    至少,得洗把脸,整理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点。


    就在他蹲在溪边,用冰凉的溪水拼命搓洗脸上泥垢的时候,女人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伴随着马蹄踩踏的震动,由远及近。


    安东尼猛地抬头。


    荒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狂奔而来。


    前面那匹黑马完全陷入了失控,它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疯狂的甩头,蹬蹄,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马背上的贵妇人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扯着缰绳,身体被甩得左右倾斜,随时都会被甩下马背。


    后面那匹红马上,是一位更年轻的小姐。


    她脸色惨白,慌乱地策马追赶,试图靠近那匹疯马,却怎么也无法接近。


    安东尼没有多想,起身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


    他是家乡养马的一把好手,从小在马厩里长大,什么样的烈马都驯过,什么样的疯马都见过。


    那些城里人见了会腿软的畜生,在他眼里,只是需要一点耐心的,受了惊的牲口。


    他冲进疯马的奔跑路线,在那畜生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侧身一闪,双手牢牢攥住了缰绳!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他的手臂扯脱臼。


    但他没有松手,死死攥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后坠,双脚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嘴里吼出一串粗野的乡下方言:


    “吁!吁!停下!给老子停下!”


    疯马嘶鸣着,挣扎着,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踢碎他的脑袋。


    他继续吼,继续拽,把自己当成一坨拴马桩,死死钉在地上。


    终于,那匹马停下了。


    它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马背上的贵妇人滑落下来,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面的红马也赶到了,年轻的小姐跳下马,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扶住贵妇人:


    “母亲!母亲您怎么样?!”


    贵妇人只是摇头,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年轻的小姐抬起头,看向这个救了母亲的陌生男人。


    他浑身是泥,衣服破烂,一塌糊涂,手臂上还有被缰绳勒出的血痕。


    但……


    “小姐,夫人没事吧?”安东尼问。


    卡罗尔直勾勾的盯着他:“……没事,谢谢你。”


    .


    很久以后安东尼才知道,那匹黑马会发疯,不是什么意外,是卡罗尔动的手脚。


    她想让母亲死。


    贵妇人虽然没有受重伤,但吓得不轻,回去以后便卧病在床,一连数月没能起身。


    安东尼因为这个功劳被管家叔父勉强收留,成了城堡里最低等的打杂男仆。


    管家叔父不喜欢他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侄子,把他打发到厨房和马厩,干最脏最累的活,恨不得他第二天就自己滚蛋。


    但安东尼不介意,比起乡下的苦日子,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每天都能喝到热乎乎的肉汤,还是真正放了肉骨头,熬得浓白的那种肉汤。


    每天都能吃到新鲜干净的软面包,不像在家时,啃的是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麦饼子。


    工作对他而言也不累,报酬还很丰厚。


    喂马,劈柴,打扫,端茶倒水,都是他从小干惯了的活。


    只有一点让他觉得奇怪。


    他总感觉城堡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时时刻刻。


    他走在走廊上,总觉得背后有目光。


    他低头干活,总觉得有人从某个角落看着自己。


    他夜里睡觉,总觉得黑暗里有谁在呼吸。


    安东尼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


    乡下人,不适应,想多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的确有人正对着一座精巧的娃娃屋,日复一日的偷看他。


    看他劈柴,看他喂马,看他坐在厨房角落大口喝汤,看他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呼呼大睡。


    看他。


    只看着他。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卡罗尔小姐时常来找安东尼说话。


    这在城堡里是很奇怪的事。


    一个贵族小姐,为什么要和一个低等男仆说话?


    但卡罗尔就是来,三天两头地来。


    有时候是路过马厩,顺便问他马的情况,有时候是经过厨房,顺便问他饭菜合不合口味,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站在他干活的地方,跟他闲聊。


    她问他家乡的事,问他一路走来的见闻,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他笨嘴拙舌,常常说错话,惹她发笑。


    慢慢的,两个年轻人之间发展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开始在夜深人静时私会。


    城堡后面有一片废弃的花园,荒草齐腰,月季疯长,那里没有人来,只有虫鸣,只有月光,只有他和她。


    她教他认字。


    他给她讲乡下的笑话。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并肩坐着。


    他们还会通过扫把传递情话。


    是的,扫把,他干活用的那把破扫把。


    谁能想到扫把也能成为爱情的信使。


    他把想说的话塞进扫把柄里,第二天就能在同样的地方找到她的回信。


    那些信他很珍惜的藏在枕头底下,藏在胸口,藏在梦里。


    慢慢的,他知道了她的很多事情。


    卡罗尔小姐名义上是阿斯特雷伯爵的侄女,她的父亲是伯爵的亲弟弟,父亲死后,伯爵娶了弟弟的遗孀,也就是卡罗尔的母亲。


    现任伯爵夫人,就是那天他救下的贵妇人。


    城堡的继承人爱德华是卡罗尔同母异父的兄弟,生下来就先天残疾,智力只相当于婴儿。


    卡罗尔告诉他,她在这里过得很不开心,她讨厌自己的亲人们,只有跟安东尼说话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知道了这些事情后,安东尼思考了很久,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对卡罗尔说:


    “我带你走。”


    “我有一些积蓄,虽然不多,但够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能干,不会让你吃苦的,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卡罗尔打断他,幸福的保证:


    “安东尼,我有更好的安排。”


    第444章 撞死你丫的


    安东尼听不太懂卡罗尔的话。


    但他信任她。


    如果卡罗尔说有更好的安排,那就一定有。


    他把母亲的银戒指拿出来,上面早已被他偷偷刻上字母: A & K 。


    安东尼 & 卡罗尔。


    他对着卡罗尔单膝下跪,拿出戒指,结结巴巴的求婚。


    她流着泪笑了,看他笨拙的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


    卡罗尔说:“我答应你,安东尼!你再等我两天,就两天。”


    两天算什么?再等二十天,二百天,他都等得了!


    那一夜,安东尼回到房间后,躺在狭小的床上兴奋得瞪眼到天亮。


    可第二天,他在扫把柄里看到的不是熟悉的情话……是一瓶毒药。


    还有一张纸条:放进浓汤里。


    后来的事,安东尼不愿意多想。


    阿斯特雷伯爵死了,伯爵夫人死了,城堡里所有的仆人们一夜之间变得沉默,顺从,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卡罗尔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黑色的丧服,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走。


    他恍恍惚惚的走进去,她转过头,看向他,喜悦的宣布:


    “亲爱的安东尼,我的爱人,从今天起,你就是阿斯特雷伯爵!”


    安东尼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看着卡罗尔,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卡罗尔走向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他惊恐的退后一步。


    “怎么了?我是卡罗尔,爱你的卡罗尔啊,难道因为我是女巫,所以你就不爱我了吗?”


    安东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张嘴问的却是:“你……你从一开始就在偷看我是吗?”


    卡罗尔温柔的回答:“从你救下我母亲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安东尼的爱情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他后悔求婚了。


    他试图逃走。


    第一次,被抓回来,关了一周。


    第二次,被抓回来,关了一个月。


    第三次,他跑出了城堡,跑进了森林,跑到了他能跑到的最远的地方。


    还是被抓回来,关进了高塔,这回不知道要关多久。


    如果他不妥协,那就是无期。


    高塔的房间只比低等男仆的卧室大上一点,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鸟。


    每天晚上,耗子洞里的老鼠会偷偷溜出来,吃他剩下的面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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