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林笑如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林怀乐当即哑然。
他把希冀的目光投向身后的师爷苏,师爷苏当即会意。
碍于自家大佬火牛和林怀乐的关系,师爷苏不得不快步追上林笑如。
讪笑道:“笑哥,这......这十万块的保金,是......是乐哥替你交的!”
林笑如顿住脚步,回头打量了林怀乐几眼。
但见这家伙头发油乱,眼眶浮肿,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昔日半分遇事不惊,气定神闲的样子。
片刻之后,林笑如把目光挪开,看向了师爷苏。
“当我交不起保?晚点让太保把保金给乐少过去!”
言罢,一台计程车刚好开了过来,林笑如挥手拦住,直接上了车。
“海防大廈!”
“笑哥!”
在林笑如上车之后,师爷苏追上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林怀乐给叫住了。
“师爷苏,不用再说了!”
待到计程车开走,林怀乐才失魂落魄走了过来。
拍拍师爷苏的肩膀,跟着长叹口气,一瞬间,林怀乐似乎想通了什么,紧绷的神情已经轻松了不少。
“他怪我占他庙街的地盘,现在说什么也是没用的!”
“可是乐哥,现在除了笑哥,还......还有谁能帮你顶住?
要不再去找邓伯?让吹鸡发话,联动九区一起去帮......帮你佐敦找回场子?”
师爷苏的这个提议,是林怀乐目前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林怀乐当即摇头:“不用,阿笑毕竟是年轻人。
年轻人最钟意争口气,我会给到他一个满意的交代,让他出手的!”
折返回海防大廈的时候,太保已经在屋子里备好了碌柚叶,就要给林笑如去去身上的晦气。
此举当即被林笑如叫停。
“又不是坐牢出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对了,这两天,肥仔聪有没有送账单过来?”
太保闻声,讪笑着丢掉手中的柚叶,又替林笑如倒了杯凉茶。
旋即开口:“每天都送,我都放到你房间里头。
笑哥,先吃点东西再去审帐吧?"
“不用,现在三个工程同时开工,这些账单不审,那就落雨背稻草,越背越重。
只恨你少读书,我在想什么时候送你去念个夜校,到时候也帮我分担分担!”
林笑如接过太保递来的凉茶,便径直走向自己房间,准备去把这几天积压的账单好好审计一下。
盘点会账是一件及其枯燥的事情,但由不得林笑如马虎。
大半个上午,林笑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去管,直到临近上午十一点左右,一则电话打断了他的节奏。
恰好此时积压的账目也审核的差不多了,拿起电话摁下接听键,Banana那清甜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出。
“林生,你......出来了?”
“承蒙唐小姐挂念,在差馆睡了两天好觉。”
“听说你前段时间被枪手刺杀,你...你没事吧?”
“还好,差一点点就死了。对了唐小姐,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Banana那边沉默了片刻,旋即开口。
“你是不是在怪我,那天你被枪击的时候,都没有去看你?”
林笑如愣了愣,女人的脑子里就是戏多,他倒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不过Banana提起,他倒也想打趣一番,当即沉声,做埋怨状。
“唐小姐,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怪你!
大家也算是露水鸳鸯一场,怎么说还是有点情谊的,我差点俾人打死,你都没个消息,我能不失望吗?”
Banana那边的语气有些压抑。
“其实那天我有想过去找你的!”
林笑如嘴角勾勒起玩味的笑意。
“那为什么不来?”
“我......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江湖中人,有人找枪手打你,你就已经够心烦了。
我怕贸然去找你,被人知道我和你交好,到时候搞不定你,就来搞定我。
用我来做要挟,你岂不是......岂不是更烦心?”
说着Banana不等林笑如应声,又赶紧补充道。
“当然,我不是在自作多情,说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多重!
但在荣光置业和你进行财务对接的毕竟是我,我有事,你多少也会乱了阵脚......”
林笑如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扪心自问,林笑如虽然算不上那种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浪子,但也绝对是个热衷沟女的男人。
油尖旺一带的三温暖贵宾卡,他一个人就办了五张。
如果说此前,他对Banana抱有的态度,只是出于对一副充满活力好皮囊的欣赏,以及对一尊能影响到自己财务对接的职场精英的拉拢。
那现在,Banana这席话出口,则是彻底让林笑如对她的认知拔高了一个层次。
这个出身中层的职场OL,实在是太懂江湖了!
林笑如不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
里头装着的是一串珍珠项链,此前他花一万八在崇光珠宝那边买的,本来打算送给Banana,用作报答她替自己选房。
“林笑如,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
“其实给你打电话,除了慰问你一句,还有公司这边的事情。”
Banana那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继而开口道。
“程生已经把天水围那边的项目搞定了,部分楼宇,由荣光置业承建。
到时候有些文件需要给你过目,程生让你挑选几个工程,你看......你是来公司这边,还是我把文件给你送过去?”
“你要是方便的话,晌午就给我送过来吧。
正好我搬了新家,还没邀请你过来坐坐,一起吃个午饭!”
“好!”
Banana应了一声,似乎想要挂断电话。
但半晌,听筒里再度传出她的声音。
“林笑如,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有问题直接问,我只是在班房待了两天,搞那么生疏干什么!
怎么,想和我划清界线啊?”
“不是!我是想问你,做大佬,真的很重要吗?
冒着被枪击的风险,一门心思往上爬,真的值得吗?”
林笑如浅笑一声,用两个反问回答了Banana的问题。
“Banana,你替程生负责和下面那些外包工程队进行财务对接,按理来说,你最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我倒是想问问你,我要是底子不硬,这些老板还肯赏生意给我做吗?
我要是名头不响,以后在新界那边,能从别家字头手里抢到那些大生意?”
“也就是说,出人头地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当然!这句话你问任何人都是这个答案!
无非是我比别人多个胆,多份机缘罢了。”
说着林笑如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继而开口道。
“不聊这些沉重的问题了,现在已经十一点,我马上去备午饭,你不要开车过来。
一会来了,陪我饮多两杯先!”
说完,林笑如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那个项链盒子重新进抽屉,旋即朝着外边大喊一声。
“太保,过来!”
太保当即一路小跑来到林笑如的房间,当即睇见林笑如拿出两摞现钞,丢在了桌上。
“你现在马上打车去中环,去帮我选只女士款的百达翡丽回来。
价格嘛,十万上下就行!”
说着林笑如又想了想,继而交代道。
“然后打个电话,去逸东饭店订个三荤一素,让他们外送过来。
太保闻言挠了挠头。
“笑哥,李向东那三兄弟饭量大得吓人,三荤一素是不是少了点?”
“谁说是给你们吃的?”
林笑如点了支烟,饶有兴致看着太保。
“把东西买回来,你就带他们三个去楼下吃。
吃什么我不管,总之没有我的电话,你们就不要回来先!”
太保当即会意。
笑呵呵拿起那两沓钞,笑着回应道。
“笑哥,要不要再帮你买多两盒胶笠回来?”
林笑如捏着烟吸了一口,不禁皱眉。
“麻甩佬,让你买只女士表,你就能想到胶笠,看你平时那副傻乎乎的憨样,脑子唯独在咸湿上面就能如此跃进!
把这份脑筋用到念书上面,你也不会在旺角做那么多年的代客泊车!”
“笑哥,是我咸湿,我是淫虫!时间也不早了,这就去做事。”
太保嘿嘿傻笑,在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又听到林笑如在身后喊了一声。
“慢着!”
太保回头:“笑哥,还有乜事要交代?”
“买两盒大号的!”
“收到!”
晌午十二点半左右,Banana抱着一堆材料,如约来到了林笑如的住处。
在被林笑如迎进门之后,Banana诧异发现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轰隆作响,满屋子都氤氲着饭菜的香味。
“你还会做饭?"
进门之后,Banana便看到了那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食。
林笑如笑了笑,没接Banana的话茬,只邀请Banana入座,旋即接过她手中的那堆材料。
“程生有哪些工程可以交给我做?”
“材料都在这边,你自己可以看看,不过程生这次为了感谢你,特地把一栋楼的承建权批给了你。
这栋楼二十二层规划,如果来年开春,你的公司能达到乙组承建商资质就可以搞定!
我帮你算过一笔细账,目前在港岛要成立一家具备建造二十八层楼房以下的建筑公司,人力设备投资,保守估计要一千一百八十万左右。
这栋楼盖完,差不多能为你赚到一千六百万左右,算是回本之后,多少还能赚一点。”
林笑如闻言,不禁摇头叹息一声。
一栋二十二层的楼,做正常商品房出售,哪怕按照天水围一带的地价,保守估价都在一亿五千万往上。
自己忙前忙后,就赚个少少的一千万?
不能自己拿地,不能自己去投标,说白了自己还是一个打杂的!
这还不如包着屋邨的装修翻新生意去做!
不过眼下想太多没有意义,能揾到这笔生意,也算是为自己积累足够多的经验了。
将材料丟在一旁的椅子上,林笑如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Banana倒了一杯。
“感谢唐小姐费心,帮我把账算的这么清楚,当饮一杯!”
Banana只是娇笑:“下午还要回公司上班,不能陪你喝太多的。”
话虽然这么说,等到林笑如把自己的那杯酒倒好,Banana已经举高酒杯。
随着一口红酒落肚,林笑如直接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精致的表盒。
“上次说有礼物要送你,一直没来得及和你碰面。”
“这是?”
接过林笑如送来的表盒,打开之后,Banana表情顿时愣住了。
旋即她把表盒放下,有些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不行,太贵重了!”
“乙方为了搞定出纳,送点东西不是很正常?”
林笑如说着打开表盒,抓住Banana的手,直接将那块手表戴在了Banana的手腕上。
又开口道:“你都不知道我们社团中人的行事风格,睇好哪个呢,就送他块手表。
不过对于下面的细佬,一般是送块金劳,哪天犯事要跑路,走得急,还可以把表摘下来去换钱。”
“哦!照你的意思,你是觉得以后我可能会犯事跑路喽?”
“哪能啊,你跑了,到时候找程生结账,谁来打钱给我?”
Banana手掌屈了屈手掌,越看手上的那块表,心里便越觉得喜欢。
只觉得推诿下去,反倒显得自己虚伪,一时间已经在心里合计,自己到时候回赠点什么东西给林笑如为好。
下午三点半,在送走Banana下楼后不久,林笑如就接到了串爆打来的电话。
“阿笑,方便来志和街一趟吗?
林怀乐在茶楼这边等你,现在佐敦出那么大的事情,你还是过来帮把手吧!”
接通电话,串爆也顾不得寒暄,直接就向林笑如道明了来意。
此时林笑如刚带着李向东三人在等电梯,听闻串爆这番话,示意准备去刷电梯卡的太保停手。
“阿大,早先乐少呢,就已经去差馆那边找过我了。
这摊子烂事,是他自己非要掺和进来的。
我又不是和联胜的话事人,没义务去管他这档子事!”
“话不能这么说,事情毕竟是因你而起。
阿乐这人呢,这次虽然投机取巧,但人总归不坏,平时社团谁有事,能帮他都帮的嘛。
反正你和白头翁有帐要算,不如就做他个顺水人情喽,顺带能在邓威那边捞个好印象!”
思忖片刻,最后林笑如也没有含糊。
“行,不过我这次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次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得他佐敦一起出来扛。
没道理有好处他就凑过来,到时候遇到麻烦了,他就埋低脑袋往后缩,得跟到底才行!”
“这个自然,阿乐这次是真把诚意给足了,你过来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笑如直接招呼太保去地下车库把那台老款马自达开了出来。
此时已值初秋,港岛下午的太阳却依旧毒辣。
上车之后,林笑如只感觉钻进了一个蒸笼。
就这款老爷车,连个冷气都没有。
林笑如觉得自己是时候再去选购一款新车了。
劳斯莱斯银刺他不起,但咬咬牙,防弹款的定制车,无论如何也要搞上一台!
来到安平茶楼这边,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林怀乐陪同串爆坐在茶室内,睇见林笑如进门的时候,茶水都已经喝干了一壶。
“阿笑,快坐!"
串爆当即起身招呼,反观林怀乐,已不似早上那般着急忙慌。
等林笑如落座,也只是点点头,挤出个苦涩的笑容。
串爆再度打开了话茬。
“说正事吧,阿乐这番过来找你,也是带着诚意过来的。
多的话我就不谈了,让阿乐自己和你说!”
林笑如只坐在串爆旁边,自顾自倒了杯茶,看都未去看林怀乐一眼。
林怀乐长叹口气,跟着出声。
“阿笑,庙街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厚道!
我和你坦诚,明年要和大D争棍子,一时间头脑发热,扫了你的兴,向你道个歉先!”
说着林怀乐起身,朝着林笑如鞠了一躬。
继而又开始煽情:“自昨晚起,东星一直在我地盘上搞事!
堂口里的细佬被打散,现在还有二十几个住在医院,仲有十几个场子,现在都无法开工。
还有,我在佐敦话事这么多年,我儿子丹尼一直不知道他老爸是社团中人。
昨夜那伙东星仔去我家里搞事,要不是阿泽他们拼死护着我出去,连带丹尼都要被斩死在屋里头。”
说到这里,林怀乐两行眼泪直接从眼眶掉落。
林笑如则是自顾自饮茶,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但听到林怀乐继续说道。
“送丹尼去乡下躲灾的时候,他还在问我是不是在外边得罪了什么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现在搞得他连书都没法念,我觉得自己不管是做大佬,还是做老爸,都失败至极!”
说着林怀乐俯身,从茶桌旁边的一条椅子上,拿起一堆账本,双手捧着送到林笑如面前。
“麻烦是我自找的,我得想办法去解决。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你肯出手帮我,但这里,是我佐敦地盘上所有的账本。
你只要肯帮我解决这次的麻烦,佐敦的生意,随便你挑,随便你选!
你要是钟意,生意全部拿走都没问题,以后佐敦的兄弟,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林笑如放下茶杯,一时间有些想笑。
整个和联胜,除了肥,他林怀乐就是最热衷的权力的那一个。
现在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说什么要把佐敦的生意全部交给自己?
自己脑子进水了才信他鬼话!
当下林笑如也不客气,直接接过这堆账本,看都未看,便丟在自己跟前。
“乐少既然这么上心,那以后佐敦的生意就由我来帮你做好了!”
他语气极为笃定,一时间让林怀乐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但林怀乐咬了咬牙,依旧是那副极为诚恳的姿态。
开口道:“晚点我让阿泽把海底册也送过来,以后我便金盆洗手,把佐敦交给你来话事!”
“还等什么晚点,现在送过来得了。
乐哥,打电话喽!”
在林笑如再度补充一句之后,林怀乐当即慌了神。
还真是他敢给,林笑如就敢要!
正当林怀乐不知所措之际,好在串爆开口了。
“阿笑,你不要再吓唬他了,传出去,叫社团怪你巧取豪夺。
总归是兄弟堂口,你们两个就别卖关子了,现在白头翁盯着阿乐不放,难说下一个不会轮到你!”
林笑如点了点头,也不再废话。
“白头翁找枪手打我,这笔账我可一直记在心里。
乐哥,你现在也被打痛了,搞得儿子连书都没得念,我现在就问你一句,想不想白头翁死?”
林怀乐脸上闪过一抹阴骘,笃定点头。
“他动地盘都无所谓,敢动我儿子,我当然想要他死!”
林笑如语气一凛。
“要我撑你可以,那就放话出去,你要和白头翁拼个你死我活!
老实说我信不过乐哥你,你不放话,怕你们两家到时候和头酒一摆,我倒枉做小人了!”
林怀乐攥紧了拳头。
“我即刻找刀手,去外头放话先!”
得林怀乐这句话,林笑如总归是给那三个越南仔找到了动手的理由。
就在今晚,在港岛的某处,白头翁会死在乱枪之下!
这笔账,如无意外,届时会悉数算到林怀乐的头上。
到时候林怀乐有什么高招去应付,那就是他的事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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