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不喜欢提过去的事,可惜她遇到苗阿婆的时候已经八岁,能够记事了,所以没法忘记。
有时候以为忘了,却每每在某个不经意的梦境中重又浮现。
碧玉并不属于鱼尾岛上的土著,是阿婆带着吉祥搬迁回岛的时候,路过平家村遇到的。
当时碧玉正是生死一线。
那一年天正大旱,村民们逼于无奈,请道士拜龙王,想出各种法门,直到有一个道士经过,说是本地百姓德行有亏,开罪于上天,需要出一个童女祭祀龙王,而碧玉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碧玉之父平老三性格懦弱,听说女儿被选中做祭祀龙王的童女,虽然震惊,但却禁不住同村以及合族之人的口舌。
有人甚至说,倘若不送碧玉去做祭祀的牺牲,便是整个村子的罪人,甚至有人传言,说是平老三家的女儿八字冲撞了龙王,言外之意竟是说碧玉是引发这场干旱的罪魁祸首。
谣言四起,众说纷纭,那种情形之下,倘若平家不肯应允,恐怕碧玉连做牺牲的资格都没有,会被那些愚昧的、被裹挟的村民当做妖女活活烧死。
那天,恰好阿婆带着吉祥路过村子,瞧见一身红衣的碧玉被架在轿子上,抬向龙头崖,阿婆毕竟见多识广,望着那小姑娘生得俊俏出彩,圆圆的脸,明亮的双眼,明明是一副福相,可年纪小小就要被推去送死,心中不免有一丝悲悯,但她一个老妇人带着年幼的吉祥,并没打算多管闲事。
可就在轿子远离之时,坐在马车中的吉祥突然哭叫起来,指着碧玉叫道:“姐姐,要姐姐!”
阿婆本来以为只是小孩儿突然闹脾气而已,谁知吉祥挣扎而出,不由分说跳下马车,向着祭祀的人堆而去。
突然被一个小孩儿闯入,原本整齐的队伍一阵骚动,停了下来。
阿婆急忙叫停了马车,自己下车追了过去,吉祥却已经跑到了抬轿的人众身旁,伸出小手要去拉碧玉,口中一直叫“姐姐”。
那会儿的碧玉正凄惶孤寂,望见小金童般的孩子向着自己哭叫张手,忍不住俯身探手,不知怎的,一头从轿子上栽了下来,一大一小抱在一起。
村民们自然不许祭祀被中断,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冲上来,喝骂捶打,可不管如何,吉祥死不松手。
经过一番周旋,阿婆许了重金将碧玉买下。说起来也怪,就在吉祥破涕为笑抱住碧玉的那一刻,原本烈日炎炎的天空突然飘来阴云,不多会儿,雷声轰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事情过去很久了,但碧玉也永远忘不了跟小小的吉祥初次相见的那一日,同样忘不了的还有龙头崖下翻滚的、带着泥浆的浑浊河水。
在她之前,有一只羊,活羊,绑着红绸带被扔了下去,那羊无助绝望的叫声一直在碧玉的耳畔回响。
差一刻,只差一刻,她就成了那只羊。
这么多年,二狗子村的人闲来无事,常常议论碧玉跟吉祥之间如何如何,但他们不知道碧玉是被吉祥从浑浊翻滚的狂暴河水中救下的。
那时候吉祥太小,大概已经忘了,而阿婆并没把此事跟任何人提起,外头的人只知道碧玉是吉祥的童养媳,仅此而已。
只有碧玉心里牢牢地记得那濒死的恐惧,那回忆永远无法淡忘。
其实在大郎君之前,村子里也曾经有人问起过碧玉以前的事,她总是回答说不记得,忘了。
然而在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耳畔又响起了那翻滚狂暴的河水冲击声,那浑浊泛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流,以及那从高崖上坠落的、雪白捆着红绸子的羊只。
她没有立刻回答,脸色变得奇异。
大郎君抬头:“怎么了?”
碧玉的嘴唇蠕动,她想说自己不记得了,但此时此刻,这几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她咬不动。
大郎君看见她明澈双眼中透出的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痛,玉白的长指停了一瞬,终于说道:“不想说就不必说。”
碧玉深深的垂了头,屋内一片死寂。
片刻,她才轻声地问:“大郎君,俺并未在苇子荡里见过老人们常说的鬼,那您这样的人物有没有见过?我是说神仙……或是、龙王爷。”
郡王一双丹凤眼微眯:“好好的,为何这样问?”
碧玉说道:“只是想知道……那样做对不对。”
“哪样做?”
“比如天不下雨,把人扔到河里,龙王爷就会下雨么?”
汝南王神情微变。
刚才他问碧玉是怎么进那苗家的,碧玉并没回答,按照她单纯直率的性情,不该会三缄其口,那真相只有一个,对她而言,那必定是无法启齿的。
如今她又问这话,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隐隐的能够猜出来。
但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比如他修道,接触的这种事更是异乎寻常的多,可他难以想象这种事会发生在碧玉身上。
从最开始跟她相识直到如今,这小妇人从来都是极鲜活生动,明媚灿烂,就好像一朵开得绝好的花儿,她不知道自己很美,很香,很招蜂引蝶,极度耀眼,她就自顾自的开着而已。
如今郡王知道这朵花竟是从死地中冒出来的,这种感觉,让他突然对碧玉生出了一种难得一见的好奇之感,想要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抬眸,对上碧玉眼巴巴的目光,汝南王说道:“我不曾见过神仙妖魔,但想必是有的。可是你说的天气干旱,或者洪涝之灾等,无非都是上天之意,上天之意又岂会因区区凡人而变?贸然用人殉之法,愚昧而已。”
碧玉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没有用?”
郡王微微一笑,长指一拨跟前的半杯残茶,推倒,茶水蔓延。
碧玉以为他不小心,正要去抢救,郡王握住她的手:“凡人之于神佛,就如同虫豸之于人。你试想一下,倘若这桌子上有一群蚂蚁——”他的手指点了点那被茶水蔓延之处,说道,“假如那群蚂蚁抬出了其中一只献上,你会因为他们杀了他们的同族而对他们心生怜悯、把这桌上的水收回去么?”
碧玉的双眼中满是骇然,这种话从没有人对她说过,刘翙的这比喻也太过惊世骇俗,她从没有想过可以用这种角度去解释。
汝南王博览群书,商周之时曾有极大规模人殉之法,但是朝代更迭,直到如今,那种大肆屠杀奴隶的残暴之举已经陆续禁绝。
倘若那样做有用的话,这些法子为何会被视作残暴不仁?早就大肆推行了。
大势如此,何况是单一的祭祀牺牲。所谓以人命祭祀河神龙王之类,不过是愚昧百姓无能为力之下垂死挣扎而已。
谭公公听见屋内安静,悄悄道:“殿下,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刘翙看向碧玉,却又没说什么,转身入内。
谭公公跟了一步,又回头对碧玉轻声道:“待会儿有人来领你去洗澡。”又格外放低声音说,“这次千万小心些,至少不许伤人。”
他吩咐完之后,来到浴房,汝南王忽然道:“去查一查她的来历,以及那个苗吉祥。”
从碧玉忽然闯入郡王眼中,谭公公私底下虽然叫人去查过她的底细,但却没跟郡王禀告。
有些事倘若主子想知道,一定会示意,汝南王不问,自然是当碧玉是个不足道的,这种人来来去去没什么可在意的。
如今他主动开口询问,便是一个信号。
谭公公忙道:“之前奴婢已经命人去打探过。”将目前所知的极快禀明,又道:“只是关于她的生身来历,本地人却并不知情……”
汝南王道:“查清楚。”
“是,奴婢明白,”谭公公松了口气,想了想,补充:“还有一件,苗吉祥的案子有些蹊跷,明面儿上看着虽是被县内纨绔刁难,实则还有内情。”
汝南王抬眼。
谭公公道:“这苗吉祥年十二便是县内童生,今年又要下场,倘若又中,自然不可限量,本县里有眼红嫉妒的,想要借着这个由头阻了他的科举之路。”
谭公公点到为止,只揣摩观望郡王的脸色。
从汝南王开口询问,到谭公公回复,此时此刻,苗吉祥以及要对付他的那些明面儿和暗里的人,谁胜谁负、前途性命都在这一念之间了。
且说碧玉心里想着郡王刚刚跟她说过的话,心神恍惚,竟没顾得上还嘴。
只在谭公公去后,又见郡王不在了,碧玉心头一动,想趁机去牢房中看看吉祥如何。
此刻已经夜深,裴琅将她拦住:“这会儿又往哪里去?”恰好又有两个丫鬟请她去沐浴更衣,不由分说带了入内。
直到浴桶温暖的水流将她包裹,香胰子的味道跟熏香气息交织,熏人欲醉,碧玉的神魂才逐渐地恢复。
两个伺候的丫鬟显然是提前受过训诫,全程不敢多嘴多舌,只时不时地用眼神交流。
同大郎君相处了大半宿,沐浴之后,已经过了子时。
碧玉昏昏欲睡,揉着眼睛回到房中,看到那张小床,喜欢的扑过去,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柔软的被褥。
这张床除了不够大,哪哪都好,碧玉心想,假如大郎君不来挤自己,她能够独占这张床就更好了。
大概是这张床太舒服了,碧玉嗅着被褥上沁人心脾的香气,一动也不想动,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汝南王入内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碧玉直愣愣扑倒在被褥上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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