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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走着走着, 赵琦于雪地中踉跄,她双目失明,唯可见一点光亮。她迷茫低头, 想去看脚下。


    “姑娘,是踢到块石头了吗, 痛不痛?”那两个存在中的其中一个抬脚, 毫不犹豫用力地将那块挡路石踹出去。远处的窝棚顶发出了一声巨响, 似有重物砸了上去, 再然后,重物哐当跌落于厚厚的积雪中。


    听见声音, 原来真的只是踢到石头了, 赵琦惊魂未定,但也稍稍安下心来。


    “我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出城了吗?”她问。心中隐隐担忧, 不靠其他方法,就他们几个这样的肉体凡胎走路, 真的能赶在婚礼前到达酆都吗。


    其中一个答:“还没出城呢,出城后,我们用飞的。”


    飞的?赵琦看不见,踩过松软雪地,踩上满是冰渣的青草。这场春日降雪, 她最终被他们搀扶着走啊走, 一直走到她明显察觉黑夜已经完全降临,而那点零星可见的光线也变得再也看不见。她被他们扶上了一盏小舟。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是上了一艘小飞舟,只能源于那两个存在异常骄傲热情地在与她夸耀着他们的这小仙舟有多么地厉害,可于短时间内穿行跨越一座城池的距离。


    于舟中坐,仙舟慢慢地升上空, 天幕下,他们也离地面愈来愈远,赵琦眼睛试着往下看,光又回来了,城池下面的万家灯火牢牢镶嵌在地面,她是能依稀感知到的。赵琦在这座她一直乞讨存活的城池内待了这样久,期间数日,那些经过她身旁路过的行人们的言行谈论,大多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例如东家偷了西家的鸡,王阿婆重新找到了第二春


    而住在这里面的普通凡人,这两个人,是怎么会拥有仙舟这种飞行工具的。


    他们耐心地把赵琦扶到一个位置坐下,期间赵琦乖乖听从没有挣扎,高空的狂风携带发丝卷过她没有五官的脸颊,看不见,听力也模糊。但她深刻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只有依靠他们的力量才能走上回家路。


    “不能先去酆都哦。”其中一个开口了。他们俩像双生子,声音差不多,赵琦歪头试图去分辨。她的心在渐渐变凉。


    “不是说好了先去酆都的吗?”赵琦尽量冷静。


    “酆都现在不让进。”他们俩都同时对她叹气,像跪在她腿边靠近,贴着她呼吸。


    她的心彻底沉下去,勉强笑,缓慢地尝试:“那仙都呢,可以,去吗?”


    “这个可以啊。”稍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远离脸颊,那种让赵琦始终不安的压迫感也远去,他们异口同声道,“既然姑娘问了,那我们就带你去。正好去见识一下神仙居住的地方是个什么样。”


    太诡异了,赵琦死死攥住手心,额角细汗冒出,她强忍住面上表现出什么反常引起他们的注意。去不了酆都,能去仙都也好,脑海中回忆起曾经她玩闹时,青年闻慕盏的随意轻笑纵容,面对可能娶一个假货的事,他会帮她的对,吗。


    随着行驶,仙舟上被渐渐蒙了一层护罩,再也感受不到风雪袭来。有什么东西打在罩上,赵琦一直坐在原地保持同个姿势,但现在也不得不侧耳注意。像雨滴,是下雨了吗,或者冰雹?


    “啊,姑娘,看,多漂亮的一场太阳雨啊。”他们上前一边一个将赵琦架起,面向璀璨光亮处,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见赵琦没反应。“哦,忘了,你看不到。”


    “可以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吗?”赵琦被他们俩夹在中间,说。


    “姑娘你,几乎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目光往上,“没有眉毛。”,又往下,补充,“嘴巴像一条窄小裂痕,居然能从中冒出声音。”


    “大概,可能,什么都没有吧。”


    赵琦点头,苦中作乐有些好笑,那实际上就是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无脸怪,确实,什么都没有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其实”我以前也有脸的。


    “别伤心。”他们安慰,“女孩子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赵琦沉默。“酆都里的公主。”雨落中,她问,“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吗?”周围其他人,包括母亲,没有察觉到已经被替换掉的她吗。


    “啊呀,这个我们哪里知道,公主正好好地待在王宫内待嫁呢,但料想少女怀春,应该会变得更好看吧。”


    赵琦的心团在一起,她甚至无法呼吸。王宫里莫名其妙出现代替她的那人,那不是她,不是她。


    “我是酆都公主。”她道,顶着她那张近乎没有五官的脸。


    “酆都公主很漂亮的。”这两个存在回。


    “那你们刚刚骗我。说,说。”赵琦的委屈在此刻压不住,全都宣泄而出,“女孩子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你很好看,有人换了你的脸。你要去拿回来。”


    “什么?”赵琦挣脱开,猛地抓住身旁人的手。


    那个存在疑惑:“啥,我没开口说话啊。”


    “你刚刚说没说,酆都公主很漂亮的。”赵琦急切问。


    “说了。”声音回。


    “那下一句呢。”赵琦憋在心中,你很好看,有人换了你的脸。你要去拿回来那句。


    “我说了啥?”其中一个存在转头问另一个,“我之后就没出声了,你说了吗?”


    寒意丛生,尽是沉默,赵琦蹲下抱住自己,迎着日光,却觉得自己不在光的照耀下。眼底的阴影,寒意贯彻脚底,伴随着那个念头。


    似乎刚刚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悄然不知中混进了他们里。


    赵琦不再挣扎,不去管一切诡异之处,她没有眼睛,甚至连这两个一直跟她说话的人都看不清。她在等舟落,等雨落,去赌最后一次,找闻慕盏,她的未婚夫。


    舟落,那两个存在将她带到仙都外围就说:“再见。”下次再见。


    果然进不了仙都,赵琦叹气,雾蒙蒙的一片湿润,头顶似乎有树叶,还在不断滴水下来。她抬头看,水从她的脸颊没有经过一点阻碍直直滑落,她猜,现在应该是在一片林子里。


    “来者何人!蹲下。”有声音传来,闪着寒光的利器对准赵琦。赵琦转身,露出了脸,对面沉默。


    “擅闯仙都者,斩!”


    赵琦蹲下抱头,大喊:“我是酆都公主,请带我去见你们的少主。”


    声音惊飞林中栖息在雨幕的一片鸟儿。


    沉默。


    仙兵说:“少主正在静心阁里闭关,为迎亲静修。”


    “我才是,酆都公主。”赵琦哭,字字用力。只要闻慕盏认得她,带她一起去酆都,她就有可能找回自己的身份。


    在赵琦看不见的面前,一众仙兵对视,最后一人点头。


    风卷残雨,滴落打窗。


    静心阁内,青年少主背对众人,正在看一卷书。


    仙兵低头退去。


    “闻慕盏。”赵琦喊他。


    赵琦无法视物,她无法知晓,但他似乎,转过了身。温文儒雅的青年仙君纵使见到这样的怪物,也依旧眸光平静。


    “是我。赵琦。”她站在原地。


    他皱眉:“哪里来的疯子,谁让你进来的?”


    如果没有经过闻慕盏的允许,谁敢带她进入,赵琦彻底冷了心。她手探出去,摸索着往前走,他似乎站在光源处静默看她。赵琦以为,他允许她进去,是认得她。


    但他说:“你走吧,明日大婚,我不能失礼。”


    “你,闻慕盏,幼时被我抓去息山当孩子养,你。”赵琦崩溃,“你曾经还捅过我一刀。”这些最隐秘的事情,闻慕盏不可能不知道如何判断。


    仙兵涌出,拖拽中,赵琦十指扒住门缝,死死不放,“你知道我是真的赵琦,你知道我是真的那个,对吗?闻慕盏!”


    没有回答。


    指尖因挣扎划破,门缝染出道道血痕。她等不到,等不到那句我相信你。最后,她松开了手。


    双目无神,只有一条唇缝似在笑。仙兵们将她拖走,拖在地上,如同最低贱的妖物。


    她被无情扔在了某个地方。面前打落阴影,赵琦睁开眼睛,两道人影围上前,落下黑影在她脸颊。


    “姑娘,又遇见了吗。”是惊喜的声音,是那两个存在,他们说,“仙都没有新娘子,不好看,我们打算去酆都撞撞运气,要一起吗?”


    赵琦向空中伸出了手,衣袖滑落,还能窥见曾经被好好珍视时养出的白皙手臂,她的掌心由他们接过,拉起。母亲,母亲一定会知道的,她才是阿琦,她才是她的女儿阿琦。


    “不是说,酆都不能去吗?”赵琦被他们再次带上小舟。


    “不能去,但我们想去就去喽。”


    算了,她已经无力去抓他们话语中的漏洞。光照的地方有阴影,那两个存在仍在咿咿呀呀说着什么。赵琦沉默,将自己缩成一团,遍体生寒,好冷,母亲,好冷,为什么春日,也会这样寒冷。


    他们又成功将她放在了酆都门口,明明,是能出入的。


    赵琦再次解释:“我是酆都公主。”


    传话的人回来了,母亲甚至没让她见一面,令人回:“我,知道。”


    我知道。这几个字像刀一样打在赵琦心间。母亲说,她,知道。


    是不是听错了。赵琦跪爬着上前。“你们是不是听错了,听错了。”


    “没有。”冰冷的传话声响起。


    那还能怎样呢。赵琦笑,对着天空大笑,曾经这片鬼魂游荡的界门,已经枯黑的树枝间,赵琦笑,笑着笑着哭出来。


    “阿琦,母亲的小乖,小哭包,总哭。别哭呀,别伤心,你是母亲的小明珠,谁敢欺负你。”


    “姑娘,接下来去哪儿?”那两个存在下舟了,围在她周围,问跪在地上的她。


    “息山,吧。”赵琦身上似乎已经失去往日应有的生机,哪怕被别人骂作怪物,被人踩着手路过时也依旧还在的希望。她说去,息山吧。


    远处,“王后,那个怪物往息山去了,她要去息山干什么。”


    酆都王后却没有叱责侍女口中的那个充满轻蔑的怪物一词,息山,记得记忆中,她总是跟赵琦提起,阿琦,别靠近息山。


    为什么呀,母亲?天真的小赵琦呵呵笑,问。


    酆都王后说,因为,因为你在息山,能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姑娘, 这是你想要来的地方吗?”那两个存在的话音同步起,同步落,他们问道。


    他们来到悬崖, 起风间,世界一片荒芜。


    离开酆都后, 赵琦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可现在, 她跪下, 道:“把我, 推下去吧。”她连悬崖边在哪里都看不见,只能央求别人以求死。


    “啊, 好吧。”他们满口答应, 下一秒弯腰架起她,也没有任何疑惑, 就这样应承道。如此架势, 像打算扔掉一个破布娃娃般,把她带到了崖边。


    “在酆都时, 我们远远看见了,有一个带着侍女且打扮华贵的女人,她也在远远站住看着你呢。是姑娘你认识的人吗?”


    手已经覆盖在她的背上。


    “嗯,也许,认识吧。”赵琦声音微弱, 手伸向空白的悬崖虚空。她问出最后一个想要抓住的希望。“她, 有没有跟来啊?”


    这两个存在摇头:“没有呢。”


    “真的要推吗?”他们再次问赵琦。


    这次赵琦笑着说:“嗯,推吧。”


    你在息山,能死去。


    衣裳被风吹得鼓起,像只蝴蝶般,就这样坠落了。要坠落多远多深, 才会落到谷底。赵琦张开双手,脑中却什么都没想。可当彻底撞击在地面上时。


    过了不久,听见仙舟落下的声音,那两个存在走下来。“姑娘,你比我们到的要快,你赢了。”


    原来,意识还在吗。


    一个,骗子。


    她没有死去,只知道很疼,很疼。


    那句话,你在息山能死去环绕于耳边。可是为什么,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来,她现在还是活着的。连死,都死不成。死,都死不成。


    那两个存在费力搬开赵琦的身体,从她身下抽出个什么东西,互相低语交谈道:“这个缓冲垫还挺管用,不愧是仙都出品。”


    意识到闹这一出,赵琦崩溃了,她依旧躺在地上,却无能地大声吼道:“我想死的,明明想死的,谁要你们弄这个了。”


    “我们只是担心,如果姑娘没了,姑娘的爹和娘会伤心。”他们蹲下靠近,急忙解释。


    “才不会,爹和母亲已经不要我了。爹。”赵琦的声音止住,她突然意识到,只有爹还没有否认她的存在。最后的希望,是在那个假货出嫁时,她去找到一定会随行送嫁的阿爹,告诉他一切的真相。


    缓冲垫很好,可赵琦的身体不可避免出现了裂痕。那两个存在见状,问她:“还能动吗?”


    赵琦咬牙,抓住长在荒芜石子地面的杂草摇摇晃晃站起:“我能的。”


    赵琦跟着送嫁队伍的路线一路追,她不敢靠太近,怕母亲为难,但又怕彻底失去。抬头时,这场春日落雨又开始落下了。送嫁公主的队伍暂时停歇。她冲了出去,暴露在众人视野。


    明贞十六年春,仙都少主迎娶太子妃。中途遇雨,雨打芭蕉。


    经一破庙,路途被阻,遇一乞儿。


    乞儿面目全非,视力全失,借着一点模糊光亮,她跪地上前,声声泣血:“轿中太子妃非真赵琦,我才是,我……才是。”


    仆从皆转头,目瞪口呆望向马背上丰神俊朗的殿下。


    殿下着红衣,眉眼带笑温和似高山雪。后轿中探出一只手,轿中目光看过来,与乞儿对视。正是送嫁的太子妃母亲。


    她深深看向乞儿,皱眉片刻,摇头。


    乞儿目光顿时暗淡。她疯狂挣扎,试图挣脱肩膀束缚。


    “爹,我才是阿琦!”她大声吼道。


    “别喊了,他已经,死了。”轿中传来声音,是母亲的声音。


    酆都王,死了。赵琦愣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她的心膛随着整个人的不断抽泣剧烈耸动。很疼,很疼,比跌下悬崖还疼,无法呼吸。


    “你在哪里?”那道声音又响在耳边,除赵琦外,无人能听。


    母亲说,最疼她的那个阿爹,已经死了,死了她的阿爹。


    “你,在哪里?”


    “母亲,母亲,我又听见了!”她爬跪着上前,想要靠近那条送嫁队伍。从前的一幕幕闪现。每当听见那个声音,母亲都会将她抱在怀中安慰。赵琦哭,崩溃。


    那双轿中探出的手明显一顿,但还是收回。雨未停,送嫁的队伍也未停,他们远去,肩膀束缚也自然远去。一切消散在远处白雾中。


    雨一直下,赵琦一直笑。


    “母亲认不出我,闻慕盏认不出我,那谁来认出我?”可她在自欺欺人,她知道,他们都认得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她,但出于某种共同原因,所有人都诡异地不承认。


    赵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存在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到芭蕉叶下。空中雨落遮不住,依旧打落泥土。


    她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在发烫,她在发烧,意识开始模糊。想就这样躺在地上等死,可是连死亡这件事,也无法做到。


    “我,很想你。”那个声音出现了,这次他这样说道。


    阿琦,那是不可说的神秘存在,别回应,别回应他,一旦回应,便会让他找到你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抛弃她,可现在这个声音,成为了唯一一个没有放弃她的东西。


    她忽然,不害怕了。


    爹,母亲,和闻慕盏。


    找到了又如何呢。身为酆都公主,在新婚前夜,她没了面容,没了身份。现如今母亲明知她的真实身份,却还为轿中那人遮掩。


    而她青梅竹马的少主未婚夫,即将迎娶另一个人。


    “赵琦,你在哪里?”


    赵琦的嘴巴动了动,刚开始没有声音。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雨水混着泪水打湿她的脸颊。


    “在这里……我,在这里。”她呼气如细丝。


    瞬间,阳光下的雨滴于半空戛然停滞,炫目如金珠。雨滴停了,或许没停,是她听不见了,所有的雨声,风声,心跳声,全都被困于一瞬。


    声音叹息,带着温柔: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她曾哭着咬过神明一口, 咬在他的肩头。


    “阿琦。你回应我了。”她听见。周围一片寂静。


    兰灯,寂拂?


    如果从小一直在寻找她的神秘声音是兰灯寂拂,可这怎么可能。赵琦瘫在地面, 屏住呼吸,幼时那段被接连几只梦兽吸食她记忆的场景与如今何曾相似。雨珠从芭蕉叶尖骤然滴落。“你, 堕凡了。”她问。


    “你在哪里, 兰灯寂拂, 我想碰碰你。”赵琦无助, 挣扎着坐起,手到处探。


    神明现了身, 俯身靠近。


    “我咬过你, 那道齿痕。”


    “那个齿痕,现在还在。”


    赵琦不受控制在做着记忆中存在的动作, 她不信兰灯寂拂的话, 什么也看不见,动作又急又鲁莽, 手掌胡乱地拍在他身上。他不动,不躲,任由她乱摸。直到她的手碰到他的衣领,扯开,摸到他左肩锁骨下方。


    真的有, 那块硌人的, 丑陋的疤痕。


    梦兽口中的,要吃掉的未来。


    “你骗人,你是神明,什么疤痕能留下?”她哭着问。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离开了。


    “神明留不下伤疤。”他说, “所以我堕了凡。”


    婴儿的啼哭在耳边环绕不停,她的世界翻天覆地,视力在逐渐恢复,绿的,白的,透明的,那些被雾蒙住的东西在慢慢散开。她终于再见到世界的第一眼,是渐渐淡却的兰灯寂拂的影子。


    世界在慢慢变清晰,从芭蕉叶缝隙撒下的太阳光芒和雨滴。天光还在,影子在地面互相撞击,无声无止。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她走向远处的那间屋子。


    女婴的啼哭自里面传来。赵琦站起,跌跌撞撞走过去。青与绿糜烂,化为丝丝缕缕撞色于天空这场细雨中。神堕为凡,以凡躯孕育神胎,胎成之日,母魂可归。


    其实,是母魂归时,胎即可成。


    第一百年,我在找你。


    第二个百年,我在找你。


    第三个百年,在找,在找,你。


    第四个百年。


    第五个百年。


    在没有你的第一千年,找不到你。为什么不回应我。回应我吧,阿琦。


    在最后一个千年,想你,也终于,找到你了。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她终于回应。为了生下她,他用千年的时间唤魂,而现在他,成功了。


    “你是怎么生下我的?”


    “别看。”背后,他的手蒙住赵琦的眼睛。


    那片阴郁的芭蕉林里,有一间房子。青砖为基,却以黄草为顶。鸟儿叽喳,低头啄食地面后又兀然抬头,看向屋内。


    哇,哇——


    当婴儿的哭泣声终于传出。天色开始大变,乌云聚集。


    那身着白衣的神明生下了孩子。


    倾盆大雨落下,旧日传闻,刹那从屋外涌进洪水,裹走了神明身边的那女婴。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便裹走了那个祸源。啼哭的女婴顺着近乎红色的浪卷走。


    天晴后,一对村民夫妇在杂草堆积的草堆旁发现了那女婴,他们将她抱起来。


    母亲曾给她讲过这样的故事。


    时间回到原点,赵琦亲眼见证着,那些已经长壮的青草快速缩小,粗壮的长河重回最初还未成形的泉眼,眼前枯黄的杂草堆,尚且年轻的爹和母亲作村民打扮,面色惊讶地发现了她,弯腰抱起了她。


    她进入堕神之地误入前世,与神明羁绊,她在前世死去,神明为了复活她,生下了今生的她,今生的她,这个现在在爹和母亲怀中啼哭的婴儿长大后,会再次进入堕神之地,又误入前世。


    “啊,啊”赵琦扑向爹和母亲身边,却如同抓住泡影,触碰不到。


    背后出现了黑斗篷,她化作虚影,握住赵琦的手:


    “每一次你被生下,就会再次与他相遇,让他爱上你。


    每一次他爱上你,他就会再次失去情感。


    每一次他失去情感,就会再次杀戮。


    每一次他杀戮,你就会再次出生。


    每一次你出生,就会再次与他相遇。我不是在杀你。”


    “我不是在杀你,我是在杀,我们。”


    “赵琦。”黑斗篷飘到她面前,露出了那双眼,摘下了那块蒙住脸的灰布,赵琦记起了当初初入旧日神明世界前,她于堕神之地已经看见的,但是又遗忘的那张脸。赵琦浑身颤抖,这张脸,是她自己的脸呀。


    “你以为我在追杀你?”那张脸在笑,“我在阻止你变成我。”


    “你到底是谁?!”赵琦惊恐地推开她。


    “我是你,赵琦。是每一个,试图打破循环却又不得不重复循环的你。是那个每次循环中,活到最后的,你。”


    “我杀你,不是恨你。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不会再次爱上他。可每一次你都会活下来。而我,不得不成为下一个,我。”


    黑斗篷的身影在虚化,在消失。


    赵琦抬手看见自己手臂的黑袍,这件她为了御寒而着衣的黑袍,怀中的骨扇依旧硌人。而她,已经顶替刚刚消失的黑斗篷,成为了下一个,她。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别回应他。别被他,成功生下。”


    黑斗篷,是在上一次循环中,在大雨回应后成功回到出生时刻的,她自己。


    黑斗篷消失了,赵琦站在虚空中,可她绝望地发现一件事,自己必须成为黑斗篷。如果她不去追杀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在绝境中,在正确的时间点被迫说出我在这里,去回应这场大雨。


    而她回应的这场大雨,是她能存在的原因。也是,她必须消失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对赵琦来说, 只是眨眼间就回到了千年后。


    但兰灯寂拂他,一直在等,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道执念,守着好像在他身体里, 又似乎不在的孩子, 一直等。伫立在树影斑驳间, 等待千年。


    “一天, 我可以起床,梳妆, 吃饭。两天, 我重复着这样,三天, 四天……天组成月, 月组成年,而这样守望一件事的样子, 你执着了千年。”


    没有人回应赵琦。


    “你真可怜,又没有爱,就为了那道执念。”赵琦笑着蹲下。目光望着眼前。


    时间只在这刻,在这场大雨之后便不再继续流逝。大红的花轿,墨绿的芭蕉, 地面流淌的溪流,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簌簌雨声之中。


    花轿中坐着母亲,母亲搂着新娘,目光坚定向前。赵琦怔怔想,母亲, 你怀中的是谁,让你,这样去爱着。


    赵琦缓缓看向另一侧,母亲目光柔和地抱着怀中婴儿,边哄边抬头对一旁想尝试抱孩子的爹笑。


    在已经发生的过去和即将发生的未来间,她起身走向女婴啼哭处。脚尖踏上那条时间分界时,就知一切不可挽回。


    一路上,稻田摇波浪,迎着风,母亲和爹脚步匆忙,将她虚掩着抱回了老旧贫瘠的小屋。他们还是对年轻夫妇,不知道怎样喂养一个孩子。母亲说:“去向邻居家的婶借些羊奶吧。”


    爹忙点头,慌慌张张地去了。孩子饿了,哭得很伤心。


    “你这样小,怎么就被父母抛弃了呀。”屋子中母亲左走走,右走走,意图通过走动的方式安抚怀中女婴。


    女婴的哭声突然停止了。母亲愣住,却看见在婴儿的鼻尖上正停留一只彩蝶。蝴蝶煽动翅膀,随着婴儿的一声响亮喷嚏飞远去。


    “我可爱的宝宝,连蝴蝶都喜欢呢。”她用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随即坐下目光忧虑望着门外,希望丈夫能快点借到奶回家。


    爹回来了,一只脚踏进门内就喊:“我去厨房再热热!”


    他们都是人,是怎么变成鬼,并成为酆都主的呢。黑斗篷跟着他们,或者是紧跟着幼小的自己。


    爹砍下很多竹,坐在门前捋竹条,为小赵琦编制摇篮。母亲就抱着她在旁边坐着。爹抬头看母女两人,她们就一起笑。


    变故发生在人间洵安二十年,赵琦已经是个幼童了,有个豪族子弟看上了母亲,将摇篮中的赵琦派人抢走以作要挟,事情就是那样荒诞,那个豪族公子最好人妇。爹那时吃不饱饭,很瘦,他打不过别人。


    爹和母亲拼命爬到赵琦身边。


    那年也是灾荒之年,豪族子弟见爹不屈服,母亲也不从,就将赵琦的一只手臂划破。许多家人都食子,就他们家夫妻还把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


    划出血痕的,那是神明的孩子,拥有与神明共享力量的身体。


    “阿琦!阿琦!”


    挣扎,哭喊,豪族公子的大笑声。恶意已经不止于强抢妇女。他逼着爹和母亲喝下,眼睛发狂地蹲下,看着血丝一点一点地流进这对夫妇的嘴角。


    他们眼睁睁看着喝下那孩子血液的夫妻俩抽搐倒地,咽了鼻息。仓皇离开间,外面却天色大变。整座人间都在变,暗红遍染天间云。一座城池平地起,山,水,血雨,这里,化作了酆都。


    爹和母亲站起来。


    逃出去的那些人没逃过。而他们,也是第一次发现女儿心口间躺着的那颗发着淡蓝光的琉璃珠。


    女童在一点点长大,容貌却永远停留在少女时期,因为那颗琉璃珠,她的心智与容貌一样,只是停留得更苛刻,让她心智与天真孩童无异,谁都愿意相信,谁都怀有善意。


    她是人,而聚集在这座酆都的所有存在都是鬼。就算她是酆都公主,她也不是可以融入大家的鬼。某天,她遇到个叫阿尹的少年。那个鬼和其他鬼不同。“公主,臣”


    愿做公主最忠心的臣。


    黑斗篷看着稚嫩的自己与那个叫做阿尹的少年交心,一同玩耍。可分明,她的脑海中没有过这个善良鬼少年的记忆。


    阿尹善良,阿尹有秘密,阿尹正在往返于人间与酆都,杀害着许多人。阿尹不再善良。阿尹已经得知了魂珠的存在,阿尹,想复活他的公主。


    这是这次循环,黑斗篷第一次试图杀死自己。


    阴暗的山洞里,她找到了阿尹。递给他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遍布酆都的各个传送结界。“她在息山,死去过。”


    而鬼少年阿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与息山有关处。


    暗影交错间,阿尹背上的公主抬手摸摸阿尹的头发,“想要,那颗珠子。”声音粗糙割人,曾经,她也是穿行盛京楼宇间最美好的女子啊。


    “公主”阿尹沉默,不知他是在默念哪个公主。


    鬼少年阿尹想抬头再问些什么,却发现那个披着黑斗篷的存在早已经消失。


    鬼少年于某日落雨时分找到了赵琦。从那座宫殿,他背着那位最信任他的公主赵琦一跃而下万丈高崖。


    他们从空中坠落。


    雨滴停了,可那片蓝花楹海的落雨还未停息,只要稍稍一有动静,树枝间便会坠落水珠。水珠落在了赵琦的发间。


    一人一鬼行走在密林。


    赵琦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阿尹说:“息山。”


    赵琦回:“好像有些熟悉,息山有一位神明,是吗。”


    “曾经有。”


    赵琦陷入了布满花香的美梦中。


    “你在哪里?”有人在唤她,是一道男子的声音。


    趴在阿尹背上的少女哼哼呢语,下意识想回应,却立马惊醒。她睁眼,环顾四周,看见了花,看见了雨,却没有看见一直跟随他们身后的黑斗篷。


    “公主。”鬼少年阿尹发觉赵琦醒了,想转头看她。


    “阿尹,别动。”他背上的赵琦握紧拳头,声音紧张到甚至微微颤抖,她问他,“你刚刚,是说话了吗?”


    黑斗篷的脚步止住。


    阿尹问赵琦:“公主,是听见什么了吗?”


    赵琦说:“没事,可能是梦魇了吧。”


    路一直在走。


    可赵琦依旧未放松,甚至还出了些汗。她张开嘴,试探着:


    “我……”在。


    黑斗篷也嘴微动,我。


    赵琦只说出了那个我字,可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赵琦刚刚听见了那道呼唤询问,想去回应,可黑斗篷,刚刚没听到。


    她跟着与阿尹嬉笑的赵琦一步步走,他们的速度不快,一步步踩着落叶靠近息山。


    “我在,兰灯寂拂。”她是黑斗篷,她这样说道。


    他们穿过结界,到达要去的地方。这是息山,熟悉又陌生,不似千年前光景,失去了主人的山,更显落败。


    她看着,赵琦在存在于玉牌另一边人的指引下,陷入到阿尹究竟是什么的纠结。阿尹太好了,好到,就连黑斗篷自己再来一次,在没见到绝对证据的情况下,依旧会选择相信他。


    那日,赵琦去追失踪的阿尹,追到了那道熟悉的山崖。那道,黑斗篷记忆中来过很多次的崖,很多次与神明兰灯寂拂相处过的时光,很多次想自我了结的时光。


    山风忽忽地刮,那是一个晴日。


    赵琦背后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回头看,却整个人向悬崖下跌落。


    黑斗篷站在悬崖上面,手还没有放下。我推了我自己去死。


    赵琦就这样落下悬崖去了。


    她见到一束光芒欲冲下悬崖。那道光芒里的东西可能要救赵琦。于是她扑上去,手快地拉住了。


    天很蓝,温和的光,地面流云淡金纹与黑色布料交叠在一起。这件衣服没走,没挣脱开她的指尖。它要去救赵琦,可它似乎也记得眼前的黑斗篷。在这个循环,纵使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有一瞬间的情,是为她而留的。


    黑斗篷的指尖在一点点透明,她意识到什么,震惊,颤抖,最后她叹气,松开了这件属于兰灯寂拂的衣裳。它有了意识,它要去救赵琦。


    不能真杀。


    如果过去的自己死了,那大雨回应就不可能发生。魂唤不回来,她就无法被生下,整个循环断裂,作为黑斗篷的她就会消失。所以,每一次都逼到绝境,但不能致命。


    不能解释。


    她不能告诉过去的自己我是你。


    如果过去的自己提前知道真相,就不会在绝境中真心回应。


    必须是绝望中本能的回应,魂才会被唤回。


    不能手软。


    必须足够狠,才能把过去的自己逼到除了回应别无选择的地步。


    每一次的追杀,都必须让她真正害怕。


    悬崖快至底部,华裳接住赵琦的那刻,黑斗篷的身影又逐渐凝实。她背转身,走向那片不可言说的翠绿密林。


    云开。


    随着升空,赵琦喃喃张口:“神,明?”


    不断向前走,黑斗篷微笑,保持着那抹笑,笑着笑着泪落下来,抬手抹泪。这个时间段不断呼唤赵琦的兰灯寂拂在哪里,她想要,去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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