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美食频道:我为莹莹做早膳(略悲)
春莹刚靠近他们周围, 邵野立刻就发现了她。
“春莹表妹。”
他既然先开口用了这个称呼,春莹也不见外,朝他福身, “见过表姐夫。”
邵野微微颔首,“此地视野较好,表妹就在此坐下观看演出, 也好同夫人说会话。”
他言罢, 又去转身和旁边的林大人说话。
顾念着邵野就在旁边, 不方便她们说话, 春莹拉了一下霍玉芳的手,“表姐,我想去如厕。”
霍玉芳哪看不出春莹的小心思, 她道:“你放心, 他对我很好。”
春莹张口想再问,却见霍玉芳暗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真的无事。
和春莹预想的一样,霍玉芳什么都不说。
春莹无奈, 但也知道霍玉芳自小就被教导循规守礼,是咬碎了牙也往自己肚子里咽的人。
她低声道:“那你只说, 他真的对你好吗?邵家的人, 是否好相处?”
霍玉芳笑着点头, “真的好, 他的家人们也都好相处。”
和人口复杂的霍家不同, 邵家的人因常年征战或驻守边关, 家里人口简单, 此辈也只有邵野一人, 并无兄弟姐妹。公婆都是军中人, 性情豪爽,连一丝的弯弯绕绕都没有。
关于这一点,霍玉芳是真的很满足。
看春莹张口还想再问,霍玉芳拉着她坐下,转移话题:“坐下吧,第二场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春莹牵着霍玉芳的胳膊,靠她更近一些。
“表姐,如果你想说些心事的话,就派人去找我。你也知道,我在官媒见的人多,每天都能遇到各种新鲜事,说不定你当时和我说,转头我就忘记了,所以不必担心我会记得。”
她不知道该如何劝霍玉芳,想了想也只能如此说。
霍玉芳欣慰地拍拍她的手,“放心,表姐无事。”
察觉到霍玉芳的动作,邵野并未回头,先伸手握住了霍玉芳的左手,再转头和她相视一笑,又一起看向再次热闹起来的校场。
春莹一直暗中观察着邵野的动作,发现他也在时时刻刻关注着霍玉芳,连她低头想喝水都能先一步想到。
那为何,表姐眼中会偶尔露出哀伤的情绪呢。
按照她对霍玉芳的了解,她不是个不知足的人。
她正走神,直到感觉后背被人碰了一下,一个气喘吁吁的邵家军士兵从后面跑来,趴在邵野的耳边低语。
连撞到春莹了都没发现。
那个士兵说话的声音有些喘,尽管压得很低,春莹还是听到了‘南疆刺客组织’,‘宋元洲’两个词。
下一刻,就看邵野激动地站了起来。
幸好此时校场上正在表演激烈的摔跤比赛,他们这边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力。
邵野又立刻坐下,和林大人说了两句话,又转身对着霍玉芳道:“夫人,野训出了事,我去看看。你继续在此勿动,等结束我让副将送你回府。”
邵野作为主裁之一,突然离场肯定会被人注意到。如果霍玉芳再跟着离开,怕是会引人议论,所以现场,需要她在此坐镇。
霍玉芳点头,“你去忙吧,注意安全。”
邵野安抚地捏捏霍玉芳的手,而后跟着士兵一起快速离开。
春莹跟着霍玉芳一起目送邵野走远,心中不禁猜测野训现场到底发生了何事,会严重到让邵野离开校场。
南疆刺客组织。南疆是他们的敌对国,自从边域战败,派了朝霞公主,也就是花夫人来京城和亲之后,南疆自知抵不过朝廷和边域合力,开始蛰伏。
这二十多年,南疆和边域的边境,虽然偶有争斗,但也都是小打小闹,并未引起大的动静。
难道说这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滋长了南疆的战争之心,想要和他们再来一次大战吗。
还有宋元洲,那个士兵为何会提起元洲。早上的时候春莹仔细看过校场上代表邵家军的将士,并未看到宋元洲的身影,为何现在他又出现在野训的现场。
不知为何,春莹的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股预感随着邵野再也没回到校场,而越来越盛。
申时末的时候,出去野训的两个队伍依旧没有回归的身影。林大人做主,取消比赛的结果评判,把庆贺的歌舞表演提前,匆匆用完晚膳之后,开始送观客们离开。
见状,在场众人哪能猜不到,定然是野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才会导致取消评判。可是又没有准确的消息,一时议论纷纷。
邵野的副将亲自过来,准备送霍玉芳先回邵府。
春莹担心宋元洲,托人给父亲带了信之后,也跟着霍玉芳一起过去,想要第一时间知道宋元洲的消息。
霍玉芳并没有多问副将,只道:“让将军注意安危,有时间的话传个信回来。”
副将点头,等把她们送回邵府之后,又急匆匆离开。
两人各有心事,在校场并未用什么晚膳,这会儿夜深了也不觉得饿。看春莹困的直点头,霍玉芳道:“莹莹,你先去睡吧,不用等了。夫君今夜应该不会回来了,如果有消息,他会派人送信的。”
春莹道:“那现在?”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霍玉芳起身,“我也去睡了。”
看着霍玉芳似乎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春莹问道:“表姐,姐夫他经常如此吗?”
霍玉芳道:“军务不等人,夜半起来的时候也有。放心,不会……”
话刚说到一半,门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霍玉芳松口气,笑道:“这不回来了。”
下一刻,邵野推门而入。看到两人还未睡,他惊讶道:“都快丑时,你们为何还未休息?”
霍玉芳上前,“莹莹担心你们,嘶,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春莹也朝他看过去,只见邵野脸上染了不少已经干涸的泥巴,头发上也挂了短小的树枝和枯叶,胸前的衣服上似乎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迹,像是血。
整个人异常狼狈。
邵野叹口气,来到桌边,端起茶杯仰头咕咚咕咚喝光里面,已经凉掉的茶水。
他道:“野训的小队碰上南疆隐藏在京城周边的据点,和他们正面打了起来。”
春莹也猜想过这个可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听到邵野的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邵野的声音开始夹杂着沉重,“元洲他,这次南疆派来的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元洲为了救警卫司的护卫,被打下山崖。等我们找到他尸身时,已经被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面目全非啊。”
他最后的话音,带着哽咽。
春莹震惊,无措地站起来,大腿带倒了身下的圆凳。
霍玉芳也惊讶地开口,“怎么会,元洲他,确定是他吗?”
邵野点头,“已经送回宋家,让他父母认过尸了。”
他摊开双手捂着脸,长久地叹口气。
春莹不知,霍玉芳可是知道,宋元洲自从入军营之后就一直跟着邵野,两人一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他早把宋元洲当成亲弟弟一般看待。
看着邵野伤心无助的样子,霍玉芳上前,俯身抱住了他的脑袋。
邵野闭目,轻轻地靠在霍玉芳的小腹上。
房内一时沉默下来,春莹悄悄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中,仰头看着乌黑的夜空,上面偶有几颗零散的星星闪烁,明日的天气应该不会好,春莹心道。
快冬至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尤其是在夜里,阴冷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刮过,冻的春莹直打寒颤。
婢女阿翠拿了大氅披到春莹的身上,才发现她脸上落了泪,“小姐?”
春莹摇摇头,脸上的泪被风刮干,吹的皮肤又冷又疼。
“没事,我们回府吧。”
阿翠看着依旧燃着光的房间,“好,要婢子和邵夫人说一声吗?”
“不用,府里的仆人会和他们说的。”
阿翠让人叫醒马夫,等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夫已经套好了马车,只等她们上车坐好就可以出发。
春莹感觉双腿沉甸甸的,使不上力气,上马车的时候大腿又一软,上半身直直地朝车辕下方倒去。
幸好阿翠提前做好了准备,一下拽住了春莹的胳膊,才把她拉上马车。
“小姐!”
春莹吐口浊气,摆摆手,“没事。”
马车晃晃荡荡,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疾驰。
春莹趴在车窗上,脸颊被冰凉的冬风吹得麻木。她实在是无法想象,早上还和她说笑,活生生的宋元洲,短短半日未见,竟然会变成一具尸体。
怎么会呢,他那么活泼,那么强壮,那么厉害,怎么会呢。
她该如何相信。
尤其是在回到房中,看到早上宋元洲拜托她交给林梅的书信,春莹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紧,憋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阿翠把书信折好,放到梳妆台上的匣子里,扶着像是失神一般的春莹来到床边,“小姐,天要亮了,快睡吧。”
春莹被她扶着站起,扶着走路,又扶着躺到床上,被她盖了被子。
被窝里放了暖炉,很暖和。春莹翻了身,看着床铺里侧,脑子里都是早上宋元洲说话的样子。
那封书信,他拜托她想交给林梅的那封书信,还能给出去吗。
春莹不知道。
眼皮耷拉着,像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一样,春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一片清明。她听到阿翠吹灭了灯,听到她退出了里间,听到房外传来的打更声,也听到朝阳,一点点的升起来。
在她迷糊着要睡觉的时候,听到阿翠的声音,“微澜公子,小姐还未醒。”
可能是怕打扰到她,阿翠的声音很低。
接着是花微澜的声音:“无事,我就在这里等她醒来。”
春莹眯着眼,侧身向外看,窗户被开了一条缝通风,阿翠和花微澜的身影映在窗上,阿翠道:“那公子稍等,婢子去搬个凳子过来。”
春莹不知道这是在梦境中,还是真实发生的。
她张口想叫阿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上的棉被不再松软,反而像是被浸了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四肢上,让她连抬手都不能。
阿翠推开房门走进来,搬了凳子向外走,中间还特意伸头看了春莹一眼。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把凳子放到窗外的走廊下,“公子请坐。”
花微澜道:“多谢。阿翠,昨日在校场,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
阿翠点头,“宋元洲将军没了,说是和南疆的刺客对上,为了救人被打下山崖,找到的时候尸首都被野兽啃了大半。”
她回身,透过窗户缝又看了一眼还在窗上躺着的春莹,“小姐可怜宋将军,从昨晚得到消息到现在,一直在伤心,好不容易才睡着。”
阿翠说完,皱眉顿了顿,自顾自地道:“不对啊。”
花微澜问道:“什么不对?”
阿翠道:“小姐的脸色不对!”
她立刻转身进房,匆匆走到春莹的床边,这才看到春莹脸色通红,额上出了一层虚汗。
阿翠伸手摸了一下春莹的额头,“小姐发热了,许是昨晚吹了半夜的冷风导致的。微澜公子,劳烦你去前院让管家请个大夫过来。”
听到两人的声音近在耳边,额头上又传来阿翠手上温软的触感,春莹放心地闭目睡了过去。
……她是被阿翠叫醒的。
春莹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昏沉,身上的肉又酸又痛,胳膊无力,连坐都坐不起来。
阿翠扶着她的背,让春莹坐起身,“小姐,喝了药再睡吧。”
春莹点头,呼出的空气像是火一般,在烤着她的人中和嘴唇。她身上被虚汗浸湿的里衣应该被阿翠换过了,干爽舒适,这让她的身体不再那般难受。
阿翠手中的药汁又腥又苦,但温度正好,春莹就着她的手,仰头一股脑喝了个干净,碗一挪,一颗饱满的蜜饯就送到了她的唇边。
春莹张口含住。
阿翠把药碗放到床边的桌几上。
春莹点头,“外面情况如何?”
阿翠知道她问的什么,“宋家父母还算镇定,哭了一场后就开始安排后事,听说他们不准备停灵,晚些就要让宋将军入土为安。”
春莹气短,说话有气无力,急得要掀被子:“这么快?”
宋元洲的那封信,她还没有送出去呢。
看她急着要起身,阿翠道:“小姐别急,再快也不会今日。”
如今天气冷,有的人家停灵多些日子也是可以的。就算不停,也不会当天就埋,最快也要一两日准备。
阿翠帮她顺着胸口,“小姐别多想,喝了药再睡一觉吧。等明日醒来,身体就好了。”
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春莹又开始迷糊起来,“花微澜呢?”
阿翠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微澜公子在外间呢,和春林公子讨论课业。”
“嗯。”春莹只说了这一个字,又陷入沉睡。
……这一夜,春莹睡得沉,直到次日早上,才慢慢醒来。
落下来的帷帐之外,窗户大开,外边传来过往仆人的脚步声,还有春林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微澜兄,我姐姐怎么还不醒啊?”
花微澜道:“应该快了,我进去看看。”
韩春林立刻反驳道:“男女有别,你进去算怎么回事!等着,我去叫阿翠姐姐!”
春莹失笑,伸手拉开帷帐一角,“我醒了,叫阿翠过来吧。”
窗户外立刻冒出两颗乌黑的脑袋。
韩春林嘻嘻一笑,“好,姐姐稍等!”
他的脑袋立刻从窗户上消失,大着嗓门朝外喊道:“阿翠姐姐!我姐姐醒了!你快来啊!!”
留下花微澜趴在窗户上,上半身几乎要伸进房间,“莹莹,你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春莹道:“很好,不难受了。你别这么趴着,小心掉下去。”
“我没事。”花微澜说着,余光看到阿翠过来,又立刻秃噜下去退到窗外。
阿翠平静地进门,在花微澜和韩春丽眼巴巴的眼神下,啪地一声,无情地关上了窗户。
“啊~阿翠姐姐~”
“莹莹,你别着急啊,慢慢穿衣服,我去厨房给你找吃的!”
两人的声音同时传来。
“微澜兄!你怎么抢我表现的机会!我这就准备去厨房呢!”
“谁先说就是谁的。”
阿翠笑笑,拿了衣服走到床边,解释道:“微澜公子担心小姐,昨夜就宿在客房,一大早又过来了。大人也知道,没说什么。”
“嗯。”
春莹换好衣服洗漱之后,花微澜也端着早膳过来了,“莹莹快看,这都是我特意为你选的。”
春莹向他的身后看看,并不见韩春林的身影。
“春林呢?”
花微澜道:“到时辰去书院了。”
没有了韩春林打扰,他可要好好表现。
花微澜把托盘里切好的鸡蛋软饼和青蔬瘦肉粥放到她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胃口,没有的话我再去拿别的。”
“这就挺好。”春莹夹起蛋饼咬了一口,饼身松软有嚼劲,内里裹着细碎肉糜与嫩蛋,香而不腻,“这不是我们膳房的口味。”
花微澜道:“我刚学的,怎么样莹莹,感不感动?”
春莹瞥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温凉可口的瘦肉粥,敷衍道:“我感动,非常感动,好了吧?”
花微澜满意道:“那你多吃点。”
春莹胃口并不算好,但还是坚持把蛋饼和瘦肉粥吃了大半,才放下筷子。
花微澜也没有强求她吃完,拿来打湿的帕子让她擦手,“外面天气正暖和,我们出去走走吧?”
春莹摇头,擦了手后,起身来到梳妆台,打开匣子,拿出里面宋元洲写的信。
“这是野训那天早上,宋元洲拜托我交给林梅的,想约她私下见面。现在他如此,这封信,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花微澜才道:“这两日我也打听了,那天林梅和邵野一起,在山崖下寻了宋元洲大半日。不过后来找到宋元洲尸身的时候,林梅并无特殊的表现,和寻常一样,冷静理智地安排现场状况。”
春莹道:“你的意思是,林梅对宋元洲并无特殊之处?”
花微澜并不敢肯定,“她平时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再加上我们都不是她本人,谁也猜不出她内心的想法。”
春莹想想也是,从宋元洲的口中,也只知道林梅曾在赏菊宴上指点过宋元洲的舞剑,又上台和他合作舞剑一曲。
再后来警卫司和邵家军比试,林梅单挑邵家军的人,当时宋元洲听从邵野的话,并没有出去和林梅比赛,这么说来,两人的联系好像并不多,一切更像是宋元洲的单相思。
春莹和花微澜一起手撑着下巴,看着桌面中间的书信,沉沉地叹口气。
到底送不送?
【作者有话要说】
送不送,你们快说送不送,这对我很重要!!!
(宋元洲后面会活的,没死没死~表拍我啊)
第32章 花微澜又悟了!
春莹带着信, 去了宋家吊唁。
花微澜陪同她一起去的。
两人到的时候,发现林梅竟也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内的角落里,平静地看着前方。
春莹和花微澜相视一眼, 朝她走过去,“林梅。”
林梅今日穿着极其素净,表情一如从前冷淡, “嗯, 春莹, 你来了。”
春莹环顾四周, 并未发现宋家父母的身影,她和林梅并肩而立,看着场内悲伤的宋家亲人, 随口道:“怎么不见宋家父母?”
林梅道:“在里间同邵将军说话。”
话音落下, 灵堂里间的房门被打开,邵野和宋家父母前后从里面走出来。
宋夫人神情颓丧,整个人几乎不能走路,被身边的婢女扶着, 艰难地跟在宋大人的身边。
宋大人还算有精神,邵野刻意放慢了步子, 宋大人也能跟上。邵野只走了两步, 转身和两人道别后匆匆离开。
宋大人朝他的背影拱手, 而后让人扶着宋夫人去休息, 自己则又来到了灵堂内应对宋元洲的后事。
春莹叹口气, “从前只觉得危险离我很远, 更是从未想过生死之事, 却从未想到这是你们每日甚至每时每刻都要面对的事情。”
一个普通的野训, 她想过最严重的也不过是有人受伤而已。
林梅道:“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 宋伯父和伯母应该也有过心理准备。”
纵然是有心理准备,但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有谁能忍住不悲伤难过。
春莹看向林梅,她的目光平静,语气甚至没有一丝的起伏。只眼下的乌青,暴露了她的疲惫。
许是连夜审问犯人累的吧。
春莹紧张的心缓缓放松,低头准备去拿宋元洲要送给林梅的信,“林梅,我……”
也就是在低头的时候,她看到身侧林梅握着剑鞘的手,收的很紧,因为用力导致指甲泛白发紫。
春莹犹豫片刻,把露出一角的信,又塞了回去。
她试探地道:“我还以为你和元洲不熟,不会过来呢。”
一向警惕的林梅,此刻却没有反应过来春莹忽然生硬地换了话题,她道:“见过几次面。”
林梅垂眸,压下眼间的红,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抬头时,声音又恢复冷淡:“再说,他这次也是为了救我警卫司的兄弟,我过来是应该的。”
春莹问道:“南疆的那些人都抓到了吗?”
林梅道:“嗯,审讯结束,已经把供词交到宫中了。”
春莹喃喃道,“如此也对得起元洲的牺牲。”
“不。我们付出的,我会让南疆十倍奉还。”林梅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春莹看向灵堂下的木棺。等花微澜和宋家的人说完话,两人吊唁之后,才离开。
春莹回头看了一眼,林梅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出了府门,花微澜问道:“信给了吗?”
春莹打开锦袋让他看。
看到信封,花微澜惊讶,“我看到林梅来了,为何没给她?”
春莹合上锦袋,“林梅对宋元洲很特殊,但还没到用情至深的地步。如果此信给了她,那这情谊就会加深了。”
花微澜不解,“这不是正好。”
“哪里正好,给了信,你让林梅怎么办,一辈子都活在对元洲的回忆当中吗?”
花微澜道:“那宋元洲的情谊呢。他人都已经牺牲了,难道情谊也要被压着,不能见人吗?”
春莹叹口气,“总要先考虑活着的人啊。”
花微澜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理智来说,春莹做得对,宋元洲已经牺牲,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就算把信给林梅,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增加林梅对他的怀念和不舍。
不若就此作罢,待时日长了,林梅提起宋元洲,激烈的情绪慢慢也会淡下来。
可是内心里,花微澜却为宋元洲感到委屈。
看到花府的马车就等在前方角落,春莹停下脚步,“花微澜,你先回去吧,我从这边去官媒处。”
花微澜抬头看着官媒处的方向,确实和花府是相反的方位,他道:“我也不着急,先送你过去。”
因着送信之事,春莹觉得辜负了宋元洲,心里正难受,想要一个人走走。
她刚想拒绝,眼尖地看到街对面斜侧角,有个和鲜于淳相貌相仿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卖猎物。他头戴竹斗笠,又低着头,面容只露出一角,春莹不敢肯定。
“花微澜,你看那个人,像不像鲜于统领?”
花微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巧和对面的人打了个照面。他道:“什么叫像啊,就是。”
春莹心道奇怪,鲜于淳不好好在巡查营待着,竟然乔装打扮成猎人的样子,在宋家附近卖猎物。
不管他为何如此做,春莹摸着锦袋里的玉环,“花微澜,你在这等我,我去把玉环还给鲜于统领。”
也省得她一直挂念此事。
春莹刚往鲜于淳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见他暗中朝她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让她靠近。
春莹立刻停下脚步。
看她停下来,花微澜从后面追过来,“怎么了?”
他扬手要和鲜于淳打招呼。
春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不对劲。”
她带着花微澜佯装路人向前走,花微澜道:“鲜于淳是不是借着巡查营统领的职位,偷偷在山上打猎,想要换点银子?不至于吧,按照他家的条件,应该不会缺这点银子。”
春莹问道:“野训场周围不是巡查营负责的范围吗,在那里出现了南疆的刺客据点,圣上为何没有责罚鲜于统领?”
花微澜愣住,怎么可能没责罚。
在野训当天,鲜于淳就被收回巡查营的令牌下大狱了。
后来还是鲜于大人在勤政殿跪了一个日夜,再加上邵野和林大人说情,圣上才让鲜于淳回府,并让他无令不得出府门一步。
现在他守在宋家门口,想要干什么?
花微澜疑惑地回头看去,“咦?他跑了!”
春莹也回头看去,原先鲜于淳蹲坐的地方,此时已是空空。
只是他面前放到地上的猎物还在。
旁边那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卖风筝摊贩,他的手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伸向地上绑着脚的野鸡。
春莹喝道:“喂!你想干什么!”
风筝摊贩讪讪地收回手,说话带着磕磕绊绊的乡下口音,“帮我兄弟看一下摊子,你们少管闲事!”
乡下口音?
看到他摊位架子上,竟然都是用昂贵的丝线绑风筝,春莹和花微澜对视一眼,默契地走过去,春莹:“他是你兄弟吗你就叫!”
风筝摊贩振振有词:“怎么不是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我们都是男人,怎么就不是兄弟了!”
春莹走到猎物摊位后面,和花微澜齐齐坐下,“照你这么说,我还是他姐姐呢,我帮他看!”
花微澜得意:“那我就是他哥哥!”
风筝摊贩哼了一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子,想要趁我兄弟不在占便宜的。”
春莹道:“那你看着我们啊,别卖你的风筝了。”
她低声和花微澜吐槽,“大冬天的卖风筝,鬼才买。”
花微澜附和:“我看是脑子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似是故意被这风筝摊贩听到。
这话算是戳中了他的肺管子,风筝摊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撸起袖子朝花微澜走来,全身的肌肉紧绷,几乎要把衣服撑破。
“你脑子才有问题,我就爱卖风筝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吗?我就喜欢风筝,就想卖风筝,我一年四季都卖风筝,管得着吗你!”
花微澜正因为宋元洲的事情难受着,看风筝摊贩咄咄逼人,也跟着站起来,掐腰回他:“我就管我就管!你在我兄弟摊位旁边,想趁他不在偷他的东西,我就管!”
两人一来一回,已经吸引了三五个路人的驻足。
花微澜丝毫不怕,对着众人解释:
“你们看,我兄弟辛辛苦苦拼了半条命啊,去山上好不容易打的猎物,就想着卖了换点银子讨生活。是他啊,这个人不要脸,还想偷我兄弟拿命换来的猎物,你们说,这样的人,要不要送去见官!”
有热心的路人道:“送去见官!”
看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花微澜和风筝摊贩身上,春莹猫着腰,悄悄隐身于人群,又偷溜了出去。
一看人越来越多,风筝摊贩着急了,脸色涨的通红,“你你你!老子不和你一般计较!”
他说着,推起自己的风筝车子就要走。
花微澜拉住他的架子车:“不能走!大家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偷拿你们的东西!”
周围聚着的摊贩立刻围了过来。
风筝摊贩顿时着急,连架子车也不要了,想要冲出人群。
动静越闹越大,原本应该在地上坐着的春莹突然出现在人群最外层,在她身边的同时还有林梅和宋家的家丁。
春莹拨开人群,指着摊贩道:“就是他!”
看到风筝摊贩,林梅神色一暗,拔剑朝他冲过去。
剑光闪过围观群众的眼,春莹夸张地拍着大腿叫道:“杀人了,快躲开。”
眼看着林梅的剑朝自己刺来,风筝摊贩面色突变,他从架子车的底座抽出一把长剑,冷冷地道:“没想到你们还是有聪明人的。”
林梅哼道:“小小南疆,也敢在我们京城撒野!”
围观群众向外跑开,正中间的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花微澜摸到春莹的身边,护着她一起向后退。
退无可退,一把长剑抵在了他的肩头。
“都住手,不然我就杀了他!”同样蹩脚的口音,在花微澜的身后响起。
花微澜立刻压住春莹的脑袋,把她护在胸前。
林梅的动作僵住,握剑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前刺的动作,却没有再向前一步。
风筝摊贩仰头得意地笑了一声,“来啊,你怎么不来了。”
林梅咬牙,脸色狰狞地看着他。
风筝摊贩嚣张地伸手弹了一下她的剑尖,而后一脸可惜地看着自己倒地,被人踩坏的架子车。
“真是可惜了我的风筝,这都是我一点点糊出来的呢。”
他弯身欲扶架子车。
就在这时,一道箭光穿过空气,直直地从花微澜的耳侧飞过,‘噗’的一声,身后的人中箭倒地。
林梅手中的剑,也同时刺向风筝摊贩。
不远处的墙角上,鲜于淳冒出了头,“抓活的!”
林梅手腕一弯,剑身从风筝摊贩的肩膀穿过。
风筝摊贩也未轻易屈服,他半跪在地,随手抓起一根钉着铁钉的棍子,趁着林梅弯腰使力,朝林梅的脸挥过去。
林梅仰头躲过,伸脚用小腿狠狠地劈向风筝摊贩的后脑勺。风筝摊贩受不住力,单膝跪在了地上。
鲜于淳从墙上跳下来,扔了手中的弓箭,带人压制住风筝摊贩。
怕风筝摊贩咬舌,他从地上捡个风筝,撕掉上面的藤条,把桑皮纸握成团塞到了风筝摊贩的嘴里,“老狐狸,带去牢狱,交给林大人审讯。”
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他如此糟蹋,风筝摊贩不满地呜呜直叫,额头上脖子上青筋尽显。
鲜于淳挥挥手,让人把他带走,“林小姐,你没事吧?”
林梅摇摇头,“鲜于统领,这是怎么回事?”她当然也知道鲜于淳被圣上下令关在府中闭门思过的事情,为何现在竟敢大张旗鼓地待着巡查营的人,出现在宋府门口。
鲜于淳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等你回去,让林大人同你解释吧。”
林梅闻言,转身和众人一起,押着风筝摊贩一起离开。
鲜于淳又来查看了中箭之人的尸体,让下属抬走处理,“花公子,韩小姐,让你们受惊了。”
两人来回这么一思索,齐齐低下头。
春莹满心歉意地道:“鲜于统领,我们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原先她和花微澜只是怀疑那个风筝摊贩是个南疆人,最多是个南疆的探子,才让林梅过来抓他回去审问。
看鲜于淳做足的准备,更像是伪装好在此守株待兔。那他们这一闹……,不会让他功亏一篑吧?
鲜于淳看着林梅和风筝摊贩的身影走远,道:“也算是阴差阳错吧。”
春莹和花微澜抬头:“啊?”
鲜于淳长话短说,“此事我也不敢肯定,先等林大人的审讯结果。花公子,韩小姐,你们先回府吧,这两日若无事,尽量不要出门。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他朝两人拱拱手,转身朝手下道:“派两个人留下清理。其他人驾马,跟我走!”
春莹和花微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之后,花微澜道:“莹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春莹道:“还是先听鲜于统领的吧,回府待着。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南疆的探子或者刺客,我们出来反倒给鲜于统领添麻烦。”
“好,那我先送你回去。”花微澜道。
她独自回府,他也不放心。
春莹没有拒绝,两人一同上了车。
刚经历过生死时刻,春莹心跳噗通噗通,还在发出激烈声响,看着和她一样低头沉默的花微澜,春莹道:“真没想到,南疆的人竟然如此胆大。他们为何要守在宋府呢?”
花微澜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他‘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或许是宋元洲的牺牲,和这次野训,对他们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春莹看着窗外,已经恢复热闹的大街,摊贩吆喝声不断,行人不慌不忙地挑选着物品,一派的和谐氛围。她低声感慨:“难道我们和南疆,真的要再起战争?唉,到时候不知又有多少家庭要因此支离破碎。”
这也是花微澜方才一直在思考的。
战争,无外乎是两国的交战和博弈。而这些权利,一直都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权势来回,那些普通人的性命,从不在他们的思考之内。
他从前只想着无悔过一生,所以放弃春闱去了尚衣局。现在因为想要配得上莹莹,又决定参加春闱。他做这些事的原因,在今日敢于和南疆直面对抗的林梅和鲜于淳面前,变得狭小自私。
他不应该这么过。
是因为有了林梅,鲜于淳,宋元洲,邵野等人的付出,才有他花微澜在京城无所事事,只顾爱好过日子的平静又安全的生活。
家国,大义,那些从前只在书册上出现,被轻松带过的词语,现在无比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给他深深的震撼。
他要去参加春闱,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要继续往上爬,到和如今的林大人,修大人,邹大人一样,在朝廷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才能为真正的家国,无数人的家国,做出一份轻微的贡献。
把春莹平安地送到韩府之后,花微澜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撒娇耍赖留下来,而是选择回花府,继续苦读。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大局已成。
文→花微澜。
武→鲜于淳。
你喜欢哪个?
第33章 莹莹的心意~
消息在隔日传了过来。
春莹正想着南疆之事已经过去了一日, 自己是否能出府去官媒处,阿翠就神神秘秘地朝她走了过来,“小姐, 有两位公子找你。”
能让阿翠如此郑重地禀报,来的应当不是普通人。春莹奇道:“哪位公子,找我做媒的?”
不应该啊, 一般这种事都是当家夫人去官媒找她商议。就算是心怀情愫的公子小姐, 也会略带矜持, 不会急到亲自上门找她。
阿翠道:“来人就在会客厅, 小姐过去就知道了。”
春莹半信半疑地向外走。
来到会客厅的大门,远远地她就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稳稳坐着,正在低头研究手中的茶杯。
是鲜于淳。
另外一个就算拄着双拐, 还在不老实地来回走动, 不时地转头看向入口处。
春莹和他的眼神对上,惊地失声叫了出来:“宋元洲!”
宋元洲嘻嘻直笑,“韩媒人,吓到你了吧?”
他脸上还挂着伤, 左边脸颊上从眼角之下,斜着直到耳垂处。上面已经抹了药, 宋元洲咧嘴一笑, 又牵动伤口, 疼得他捂着脸嘶嘶直叫。
春莹情不自禁地快步走过去, “宋元洲?你你你, 你诈尸了?”
宋元洲捂着脸疼得说不出话。
鲜于淳站起身, 替他解释道:
“是邵将军为了引出南疆的刺客组织而做的局, 让他假死混入组织内部, 找到他们的老巢, 昨晚邵将军和他已经配合着,把整个南疆的窝点全部拿下。”
这也是在宋府门口,他把那个风筝摊贩抓住,让林梅把人送到牢狱,自己又匆匆离开的原因,就是为了帮助邵将军和宋将军一举擒获此次南疆组织的所有人。
春莹惊讶地捂住嘴。
“邵将军为何肯定元洲假死,就能混入南疆的组织内部?”她问道。
宋元洲捂着脸,唔唔想说话,又含糊说不清。
鲜于淳道:“他事先藏在据点附近,而且南疆人都习惯在脸上蒙着纱巾。当时他们仓惶逃走,再加上宋将军对南疆很熟悉,又擅于伪装,所以就没有发现。当然,这其中宋将军的功劳最大。”
宋元洲缓过劲,挑眉道:“韩媒人,我厉害吧?”
“非常厉害。”春莹举起大拇指,敬佩地道。
她能看得出来,鲜于淳说得轻松,是担心她害怕,才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语言来告诉她的。
南疆刺客各个凶狠无情,彼此又是同伴,相互之间肯定很熟悉,想要隐藏进去并找到他们的老巢,谈何容易。
万一一个不小心,被身边人看出丝毫异常,宋元洲的小命就真的交代在那里了。
她是真心佩服宋元洲的勇气和担当。
宋元洲被她热烈的眼神看得害羞脸红,“韩媒人,你再如此看我,我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春莹失笑,移开目光看着鲜于淳:“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鲜于淳道:“嗯,当初我们在香山赏枫的时候,邵将军已经和我透露过。”
春莹回想当日的情景,那会儿她和宋元洲走在后面,鲜于淳和邵野走在前面,中间鲜于淳还回头审视地看着宋元洲,估计邵野就是在那时候告诉的鲜于淳。
宋元洲并不知道这一点。
假死之事还是野训当天开始之后,邵将军才告诉他的。那时候距离出发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宋元洲什么都来不及做。
“那时候就已经决定好找我了?怪不得邵将军只带我一人提前查看地形。”
他艰难地拄着拐杖,朝春莹挪过去,“对了韩媒人,我找你是有事的。”
因为伤重,他身体颤颤巍巍,像是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倒下去,还坚持拄拐杖走来走去。
春莹连忙扶住他,“是有什么事,你让人说一声就好,怎么非要自己过来?”
宋元洲道:“信,信。你给她了吗?”
信中约定的时辰是昨日申时,早过去了。
春莹摇头,从锦袋里拿出来递给他,“没有。”
宋元洲松口气,“没给就好。”
他接过信,叠好放在胸口。
春莹问道:“你不怪我?”
宋元洲理所当然地问:“我怪你作何?你又不知道我是假死。如果我真死了,这封信没送出去正好,省得她挂念。”
“那你,还找她吗?”春莹问。
“当然要找,”
宋元洲靠着拐杖道,“通过这次假死我也明白了,有些话写信不好使,让人传话也不好使,我要亲自和她说,来表达我内心最真实的情谊。不和你说了,时间不等人,我还要去警卫司寻她。”
他拄着拐杖就要向外走。
春莹伸手虚扶着他,“你慢点,我让人送你过去。”
“不用,我坐马车过来的。就是鲜于统领,等下需要你自己走回去,我就不送你了。”宋元洲回头道。
鲜于淳点头,“宋将军慢走。”
宋元洲挥挥手,一瘸一拐地走出会客厅。
看着他的背影,春莹松口气,回身坐下的时候看到鲜于淳在钉着自己,她道:“真是吓死我了。”
鲜于淳和她一起坐下,“此事事关机密,是有我们四人知道,你没怪我不告诉你吧?”
春莹道:“统领说笑,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对了,那山崖下找到的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体是谁?”
鲜于淳道:“是南疆的刺客,提前替换了宋将军的衣服。邵将军怕被人看出来,就破坏了他的脸。”
“儿子‘死而复生’,宋家父母没生气吧?”春莹问道,还害得他们白白伤心了一场。
鲜于淳摇头,“都是为了抓住南疆人,他们也都能理解。就是和亲戚们解释,估计要费一番功夫。”
春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昨日你乔装打扮,在宋府门口卖猎物,也是和南疆有关?”
鲜于淳道:“引出南疆组织的首领,就是那个热爱卖风筝的摊贩。有消息说他这个人有个怪癖,喜欢偷看受害人府中的灵堂,所以我就和邵将军商议,在宋府的门口守株待兔。”
他的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我原以为之前发现的可疑之人就是南疆首领,所以放下猎物去跟踪,并没有发现风筝摊贩的可疑。后来还是你和花公子发现了蹊跷,这才抓住他的。”
春莹谦虚地笑笑,“我们就是瞎闹而已。”
不得不说,那个南疆首领真是变态,还喜欢偷看受害人的灵堂,不就是想看宋元洲的亲戚如何伤心的嘛。
鲜于淳夸赞道:“不是瞎闹,是机灵聪慧。”
他专注的目光太过于耀眼,春莹低头避开,“对了,玉环!鲜于统领你稍等,我这就把玉环给你取来。”
她言罢,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鲜于淳站起来,往她的方向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在巡查营多年,每次出营见到可疑的人,总会盘问两句,自然也练就了如何通过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和身体动作来看透人心。
鲜于淳忽然意识到,春莹在躲他。
其实也不是真正的躲,而是在他想要诉说自己心中情谊的时候,在躲她。
鲜于淳低头苦笑,又重新坐了下来。
春莹匆匆回到房间,叫来阿翠:“春林今日去书院了吗?”
阿翠道:“书院今日休沐,大人让他在书房习字。”
春莹拿上玉环,道:“让他去会客厅。府里来了客人,父亲不在,他该出来接待客人。”
她在房间内又等了会,才磨蹭着向外走。
临走到会客厅的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韩春林叽叽喳喳的声音,春莹抬脚进了门,“鲜于统领,你检查一下,看是否是当初那枚玉环。”
鲜于淳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后塞进袖袋里,“多谢韩小姐。”
韩春林又迫不及待地说:“鲜于统领,昨天你那一箭真的太神了,离得那么远你都能一下子射中敌人的额头,而且还不偏不倚,我们可羡慕呢。”
鲜于淳道:“熟能生巧罢了。”
韩春林道:“统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书院的射艺师傅这两日不舒服,没去上课,鲜于统领,你能给我们上一节课吗?”
看他越说越过分,春莹拉了韩春林一下,“胡说什么,鲜于统领那么忙,哪有空给你们上课。”
韩春林低声道:“我就随便说说嘛。”
鲜于淳不知道他们姐弟的相处模式,以为春莹是真的生气了,解释说:“没事,我认识他们书院的夫子,他之前也找过我,不过前段时间营里忙,现在解决了南疆这个心头大患,等回头我去问问。”
韩春林激动地道:“真的吗?”
春莹看向鲜于淳。
鲜于淳的眼中已看不出对她特殊的情谊,只剩下真诚和忠厚。他道:“嗯,我之前也去教过马术,射箭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春林上前恭维:“鲜于统领,你可太厉害了,等我长大,也要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人!”
鲜于淳笑着摸摸他的头,“那你可要好好努力,勤于练功,不可懈怠偷懒啊。”
韩春林点点头,“嗯!”
叮嘱完他,鲜于淳对春莹道:“时候不早,韩小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春莹颔首,“我送你。”
两人一起向外走,鲜于淳又道:“那个风筝摊贩之事,如果林大人需要,可能会传你和花公子去做个供词,到时候不用害怕,不会出什么事的。”
“好。此事我需要和花微澜说一声吗?”春莹问。
出了府门,外面靠近主街道,但因为是礼部尚书的府邸,门口的路人并不多,只偶尔有两三个人经过。
鲜于淳本想说不用,又想到昨日看到两人熟稔的模样,以及面对南疆人的剑时,花微澜护住她的动作,他道:“去吧,提前说一声,也省得花公子担心。”
他下了台阶,“就到这吧,不用送了。”
春莹并不是听不出他话中的遗憾,可她无法回应他尚未说出口的话,又怎能让他说出口。
“嗯,鲜于统领,保重。”
春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走远,最后进入拐角,彻底消失。她抿着唇,转身进了府门。
有了他的话,春莹安排好春林,出门去了花府。
她没让顺子禀报,悄悄到了花微澜的书房。
和她预想的一样,花微澜正在看书,神情很是认真。
顺子端了茶水过来,低声道:“公子最近可废寝忘食了,说一定要在年后的春闱拿下名次。等大人从边域回来,看到公子如此发奋,一定会欣慰的。”
花大人?
春莹问道:“花大人和朝霞公主来信了吗?”
顺子道:“寄了一封平安信,说年后就回来。”
正好快过年了,既然两人一道回去,花大人肯定要陪朝霞公主在边域过个新年再回京城。
春莹道:“也是应该的。我在这坐一会,你去忙吧。”
顺子也没把她当外人,他搓着手取暖,向外看着天,皱眉道:“这天一日比一日冷,说不定晚些还要下雪呢。小的去一趟膳房,给公子做一个火笼。”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昨日我就做了个火笼,公子不要,说寒冷让他清醒。韩小姐,等会小的做好之后,还要劳烦您拿进去,说不定公子就用了。再努力,也要顾全自己身子骨不是,万一冻出病来,哪还有精神看书写文章。”
“好,你尽管去做。”
火笼是顺子之前就准备好的,现在只需要把烧好的无烟瑞炭送进去就行。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顺子就提着火笼走了过来。
“韩小姐,咱们走吧,小的把它放到门口,劳烦韩小姐提进去就行。”
春莹起身,和顺子一起来到了花微澜的书房外。
书房内不光没有烧火笼,就连两扇窗户也开的很大,冷风呼呼地直往里面吹。
春莹接过火笼,道:“去把窗户关上,只留一拃长的缝隙通风即可。”
顺子点头,走去关窗户。
春莹提着火笼,推开门走进去。
花微澜正入神,并未听到她的声音。
春莹也没开口提醒,而是走到他旁边,放下火笼,站着看他正在写字的手。
已经被冷风吹的通红。
花微澜双手握拳哈口气,感受到身侧的暖意之后,抬头才看到春莹正站着。他惊喜地站起来,“莹莹,你来了,快坐下。”
花微澜把火笼放的更靠近她一些。
“何时来的,我都没发现。”
春莹道:“是你太入神。手都冻红了,快烤烤。”
花微澜嘿嘿一笑,摊开双手放在火笼上面,“温暖使人懈怠,我这不是让自己清醒一些吗。”
他已经慢了三年,再不抓紧,如何能跟得上那些日夜苦读的学子。
第34章 共坐一把椅子~
看花微澜眉宇间带着愁绪, 眼神直直地看着书案上他刚写出的文章。
春莹问道:“如何,可是进行得不顺利?”
花微澜也不瞒她,“嗯, 三年未曾温习,现下手生倒是其次,就是找不准方向感。写出来的内容不用他人看, 我自己就能看出有些虚, 浮于表面。”
这也属正常, 春莹道:“父亲给你的往年例文呢?可曾看过?”
花微澜从书案的夹层里拿出, “正在誊写,理解上略有难度,进程很慢。”
春莹能理解他的着急, 距离春闱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如果按照他的进度,恐怕会耽误进程。
更何况,春莹看着花微澜,心想他近年未曾关注春闱, 八股策论,题目风向, 甚至考官偏向这些, 光靠父亲给的内容自己理解, 可能会有偏差。
最好拜一位有经验的老师。
如果是往年, 父亲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他执掌礼部多年, 每年的秋闱和春闱情况, 他都了然于胸。
可惜圣上已经下令, 由父亲担当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之一, 现在别说收门生指点, 就是和花微澜来往过多,都会引人议论。
春莹思索片刻,道:“邹大人他……”
花微澜异口同声:“我想拜邹大人为师。”
两人相视一笑,春莹又皱起眉头:“想拜他为师,怕不会那么容易。”
邹大人贵为太傅,京城中想拜他为师的学子不计其数,其中不乏高门贵子。邹大人收门生却从不看其家世背景,只看是否合他的脾性。
如果惹他不喜,纵然是皇亲国戚,他也一概不理。
花微澜道:“总要试试吧。”
看着他脸上的疲色,春莹心下不忍。花微澜想要重拾春闱,为他思虑周旋之事,本该是花大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可现在他在边域,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事情。
如今花府只剩下花微澜一人,一心二用怕是会事倍功半。春莹道:“你给花大人写信告知他此事了吗?”
若是花大人知道,说不定会立刻和花夫人一起回来。
花微澜道:“原先不准备写信的。现在想要试一试拜师邹大人,我需要一个有力中人引荐。”
此人最好在朝中有足够的地位,能够和邹大人说的上话。就算是被拒绝之后,也不会轻易放弃,尽心为花微澜周旋。
于花微澜来说,自己的父亲是最方便最尽心的人。
春莹道:“送信到边域,再等他回城,可能要半月时间。现在情况紧急,等不得那么久,不然你去找我父亲吧,他定会帮你的。”
花微澜拒绝道:“不行,此事万万不能和伯父扯上关系。”
韩大人的身份太过敏|感,能给花微澜往年的资料和礼部规范,就已经是他作为世家伯父的特殊关照了。
由他引荐拜师邹大人,万一被有心之人嚼舌根,说一句他花微澜是关节门生,届时不光是他自己,就连韩大人和邹大人都会被牵连,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春莹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嗯,我知道了。”
花微澜道:“我先同父亲写封信,听听他的意思。实在不行,我再去找别的长辈,总有能和邹大人搭上话的。”
“好。”
春莹想说,如果花大人和自己父亲都不行,也可以找她当太师的姨丈修大人。但看着花微澜坚定的目光,她又歇了自己的心思。
她在官媒处也见过不少男子,有强烈的自尊心,想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软弱地依靠女子。
花微澜能在自己面前承认如今对春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算是难得了。
火笼里的瑞炭起了作用,屋内的温度一点点地升高,花微澜被冻得通红的手,也开始转为正常。
春莹道:“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顺子再送来火笼的话,你不许再拒绝。”
花微澜张口想解释,又被春莹堵了回去,“若是你受冻染了风寒,或者冻伤了手,无法写字用功,岂不是得不偿失。”
花微澜讨好地笑笑:“我心里有谱。”
春莹沉下脸色假装生气,强调道:“我心里没谱。这件事必须听我的,就放火笼!”
“好好好,放,我白天黑夜都放。”
春莹这才满意,看着顺子敲门走进来,春莹道:“顺子,花微澜已经答应我,以后他的房间里日夜都放着火笼。他若再让你提出去,尽管去韩府找我,我饶不了他。”
顺子嘻嘻点头:“还是韩小姐有办法。”
他指着门外,“公子,韩小姐,警卫司来人了,说请你们去一趟警卫司,林大人有事想问你们。”
花微澜奇怪:“什么事,竟然让我们去警卫司?”
那地方虽然没设在宫中,但因负责宫内的巡卫和安全,进出规则甚严,平时就连朝中大臣都鲜少在附近逗留。
春莹才想起来,忘记把宋元洲的事情告诉花微澜。
她起身,“边走边说。”
一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和春莹一样,花微澜也敬佩地夸起宋元洲,“我原本以为他是个稚嫩的毛头小子,没想到竟然能立下如此功劳。”
春莹道:“邵将军能选中他,可见元洲的本事。”
花微澜忽然换了语气,戏谑地说:“他能有什么本事。”
“啊?”
花微澜用眼神示意她看向侧面,“不是毛头小子是什么。”
春莹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警卫司的围墙下,林梅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她对面宋元洲的腋下夹拄着拐杖,低着头,满脸通红,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手心捧着一封信。
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他的双手在轻微地颤抖。
知道他还活着,又是如此窘态,花微澜笑道:
“真是可惜,若是他表白之前问过我,我一定给他想一个完美的办法。哪还用得着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警卫司所有的护卫一起围观。”
春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周边的围墙上,冒出一溜的脑袋。个个都在打趣地看着墙下的两个人。
就连带他们去警卫司的小护卫,都在偷偷往宋元洲的方向瞥去。
春莹道:“围观又如何,说不定他们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呢。”
若不是故意的,林梅早把护卫们训走了,哪会让他们趴墙上调笑。
花微澜看向她,“你喜欢吗?你若是喜欢的话,我以后一定比他们隆重十倍,不,百倍,我把整条街的人都请来。”
眼看他又嬉皮笑脸,春莹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少说话,保持你冷漠倨傲的贵公子形象比较好。”
花微澜闻言,立刻双手掐腰,站直身体,高高地挺着胸膛,下巴抬得能撅到天上。
春莹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传到墙根下宋元洲和林梅的耳朵里。
看到他们,宋元洲的身形颤了一下,左腋下的拐杖也摔倒在地。幸得林梅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也跟着摔倒。
墙头上立刻传来护卫们爽朗的哄笑声。
林梅向上瞥了一眼。
众人笑声压低,憋笑着嘻嘻哈哈地下了墙头。
隔着警卫司两人高的围墙,还能听到他们说笑打趣的声音。
宋元洲羞的几乎站不住,他脸色通红,接过林梅递过来的拐杖,拄着艰难地向前挪去。
春莹朝林梅走过去,看着宋元洲颤颤巍巍的背影,笑道:“不追过去?”
林梅扬了一下手中的信封,“有它,还追什么。”
她面色还是冷淡,但是眼中却有笑意流出,墙内不知谁说了什么,顿时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林梅骂道:“这帮臭小子,果然是训练得少。”
她转向春莹,又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花微澜,问道:“你们为何来此?”
春莹道:“昨天宋府门口的事情,林大人让我们过来做个供词。”
“我带你们过去,”
林梅折好信封放好,带他们往前走,“具体情况我已和他禀报过,只是在我出现之前,现场只有你们两人在,所以父亲才想仔细了解一下,你们如实说就是。”
“嗯。”
春莹想了想,道:“等和林大人见过面,我再去找你。林梅,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没有替宋元洲送信之事,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对不起林梅。现在宋元洲亲自把信给了林梅,春莹的心事也算暂时放下。
但也只是暂时。
林梅道:“好,我交代一声,你出来之后,让门口守卫直接去找我就行。”
把他们送到警卫司的正堂之后,林梅才道:“你们先进去吧,我去……”
她面上有细微的不自然,“我去看看宋元洲。”
春莹笑道:“去吧。”
她带着花微澜准备跟着正堂的守卫一起进去,哪想却被正堂门口的守卫拦下,“大人有令,请花公子先进去,韩小姐请在侧厅稍等片刻。”
两人不解,春莹对花微澜道:“许是怕我们一起说的话,会有遗漏。你先进去吧。”
她被另外的守卫带到侧厅。
警卫司和别处不同,既然负责宫内的安危,便要时刻保持警戒状态。正如花微澜的话,温暖舒适使人懈怠。所以即便是冬日,整个警卫司也都未添置任何取暖的装置。
更别提在房间内,放上火笼取暖。
春莹此刻坐的侧厅,四扇大门打开,就连侧墙上的窗户也开得大大的,冷风穿堂而过,冻得她的脚都是冰凉的。
她紧紧地捂着手中的袖炉,脑中想着该如何更详细地向林大人描述,在宋府门口发生的事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正堂的护卫才领着花微澜出来,“花公子在此稍等,韩小姐,请随我来。”
春莹起身向外走。
花微澜也同时走进侧厅,对她说道:“无事,林大人只是问问当时的情况,听听每个人的看法。”
春莹点头。
她走到门口,才看到一直站在侧厅门口的守卫向旁边挪了两步,院内的风随着他的离开,呼呼向侧厅内吹去,冻得花微澜当下打了个喷嚏。
春莹感激地看向那个守卫,对方微微颔首,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有这样细心的下属,春莹心想,这个林大人,应该也是一个宽厚温和的人。
她放松心情,进了警卫司的正厅。
里面林大人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春莹走到正中,对着他福身,“见过林大人。”
林大人放下手中的笔,笑呵呵地指着一旁道:“韩小姐,请坐。”
面容慈祥,和校场上那个气场沉稳,严肃震慑的林大人完全不同。
春莹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两把扶手椅,椅子中间是一个及腰的桌几,桌面上靠右处,还有一盏正冒着热气的茶。
茶盖有些许倾斜,警卫司的人一向严谨,容不得丝毫的差错,若是他们上的茶,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那就是说,那盏茶,原本是给花微澜准备的。
他为了礼貌,哪怕不渴,不敢或者不想喝,也还是端起茶盏挪了下茶盖。
“多谢林大人。”春莹走到右边的椅子处坐下。
椅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温暖,春莹浅笑,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在陌生的环境里,先后共坐一把椅子,是一个很暧|昧的行为~
第35章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林大人起身, 朝春莹走过来,手中拿着他方才在写的册子。
“这是鲜于淳,林梅和花微澜三人对昨天宋府门口发生事情的总体描述, 你看一下是否有补充的地方。”
春莹起身接过,低头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看。
林大人又回到书案后坐下,等着她的回答。
册子里的内容记的很详细, 尤其是花微澜所述的内容。
昨日两人一道进的宋府大门, 又一起出门, 再到发现鲜于淳的装扮, 和那个风筝摊贩的异常,两人对风筝摊贩的怀疑,默契地激怒他, 再到春莹偷溜去宋府找林梅帮助, 花微澜全都表述了出来。
春莹合上册子,送到林大人面前的书案上,“回大人,并无遗漏之处。”
林大人道:“好, 那本官就如实上报。”
他抬眼,看了一眼春莹, “花微澜说, 这件事都是听从你的安排, 你觉得呢?”
春莹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以为他和花微澜都是单纯地夸自己。她害羞地道:“没有, 是我和他同时想到的, 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林大人向后靠着椅背, 脸上温和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 又很快恢复笑容。
他问道:“方才我和花微澜闲聊, 听说他在准备年后的春闱,是吗?”
春莹不知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是。”
林大人道:“远离科举三年,现在想要参加春闱,就算是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只靠他自己的话,怕也是困难重重。花大人又远在边域,纵然是想帮助,也鞭长莫及。韩小姐,花微澜考虑拜师吗?”
这是花微澜思考多日才下的决定,却被林大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春莹认真地回道:“是。”
林大人的语气多了些笃定,“放眼京中,收门生的朝官并不少,但对他来说最好的拜师人选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是你的父亲,可惜他主考春闱,今年是无法再收门生。那以花微澜目前的整体情况来说,就只剩下一人,太傅邹大人。”
春莹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她隐隐有种感觉,林大人接下来的话,和他手中让她看过的供词册子有很大的关系。
林大人接着说:“但是我早先听邹大人说过,他今年事务繁杂,已决定不再招收门生。你们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他叹口气,把手中的册子扔到书案上,看着春莹,以期望从她脸上看出失望或无助的情绪。
春莹淡然道:“大人既然如此说,定然有解决办法,对吗?”
只是这个办法,可能和她有关。
要不然他也不会绕这么多弯,来和她唠家常了。
林大人赞叹道:“韩小姐是个聪慧的女子,”
他伸出食指敲打书案上的供词册子,“我想抹掉或者削减你的痕迹,把宋府门口发生的事情,全都归在花微澜的身上。圣上看到之后,必定对他多加赏识。届时他再拜师邹大人,必当会顺利许多。”
他依旧笑呵呵的,一副慈祥长辈为花微澜着想的样子。
春莹目光闪烁,最后肯定道:“花微澜拒绝你了,是吗,林大人。”
林大人的眼皮下垂,无声地默认了春莹的话。
他还是没死心,“你又不指望此事去做些什么,只是减去你的光芒,就有可能改变花微澜的整个人生,说不定有了邹大人的帮助,他明年争个状元回来,这于你也没什么损失吧?”
春莹问道:“那林大人你呢?”
“什么?”
“在此事中,林大人又得到了什么,损失了什么?”
林大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道:“同你说实话,花微澜是否高中,于我并没有什么影响。谁是状元,和我们警卫司无关,我也不关心。我只是想着,你们在擒获南疆刺客首领中功劳不小,若是把这个功劳放到花微澜的身上,于他的仕途来说,可是大大的有益。”
“那我呢?”春莹问。
“你什么?”
林大人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春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想过自己,还是在假装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林大人的意思,也明白为何优秀如林梅,年纪轻轻就在一众男护卫中,做到了队长的职位,为何还会被迫去参加官媒举办的赏菊宴,失败之后又忍着不耐,去和鲜于淳相看。
这一切的背后,都因为她的父亲是林大人,一位思想传统,信奉男子永远重于女子,女子就该为男子的仕途让步的父亲。
他不是不爱林梅,他只是觉得,哪怕再优秀独立,林梅也该找个男人成家。然后生儿育女,为了男人的未来,为了一家人的幸福,牺牲自己的所有。
就像今日,劝说她放弃功劳,给花微澜让步一样。
春莹道:“我不同意这么做。”
林大人没想过她会拒绝,结巴了两下:“啊?你,你不同意?难道你和花微澜的关系,并不好?还是说你不想他获得圣上和邹大人的赏识,未来光亮?”
他以为就算花微澜不同意,只要他把此事的原因和结果同春莹分析透彻,她就会同意自己的做法。
春莹道:“我和花微澜识于幼时,情谊非同寻常,我也很希望他获得圣上和邹大人的赏识,希望他前途光亮。但这一切基于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要我牺牲自己。”
林大人脸上的笑容敛去,沉下脸色。
春莹起身,朝他道:“林大人,多谢你的好意,我相信以花微澜的能力,就算没有此事为他增添荣耀,他也会拥有光明的未来。昨日发生的事情,还请你如实上报,我还有事要找林梅,先告辞。”
她福身,转身向外走去,离开了正堂。
侧厅离得不远,花微澜又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春莹的身影之后,他快步走过来,“莹莹。”
春莹了解花微澜,知道他不屑于此事的帮助。就像花微澜也了解春莹一样,就算林大人苦口婆心说都是为了自己,春莹也不会同意。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林大人所言之事。
花微澜道:“听说晚些要下雪,莹莹,先回府吗,我送你回去。”
春莹拒绝,“你先回府温习,我去找林梅一趟。”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送信之事在我心里始终是一道坎,我想同她讲清楚。”
“好。”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春莹询问了护卫,一路找到林梅单独居住的地方。
宋元洲已经离开,院中只剩下身着单衣劲装,正练剑的林梅。
春莹没有喊她,只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林梅身形轻捷如燕,动作干净利落,流畅的动作下,锐利的眼神中,衬得她更加英气逼人。
等到最后她收了剑,春莹才走过去,“林梅。”
活动了一番,林梅整个脑袋都在向外冒着热气。她拿着棉巾擦掉脸上的汗,气喘吁吁:“都和父亲说清楚了吗?”
看来她不知道林大人让花微澜领功之事。春莹道:“说清楚了。”
“嗯,走,回房再说。”
林梅带她一起向屋里走,“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春莹道:“是宋元洲的那封信。”
林梅看向窗下桌面,宋元洲的信她已经拆开看了,并没有什么问题。她道:“信怎么了?”
她的房间也属警卫司的范围内,房门和窗户都开着,也没有烧火笼,外面的风吹进来,整个房间内都冷飕飕的。
不过她刚练完剑,全身上下都暖着,就算衣服被汗浸透,也不觉得冷,所以林梅也不急着换衣服,看着春莹,等她说话。
春莹道:“野训那日早上,宋元洲找过我,拜托我把信交给你。后来现场传出他出事的消息,但没有确认。我跟着表姐一起去了邵家,等到邵将军回去,才知道他牺牲的事。”
后来的事情,不用春莹再说,林梅已经猜出了大半。
“所以你思考之后,选择把信藏起来?”
春莹点头,“我们在灵堂遇见,我看你很冷静,以为你只是把元洲当做一个普通人或者是警卫司的救命恩人,并无其它情愫,我预计是把信给你的。但是在拿信的时候,我看到你隐忍的样子,就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她继续说:“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想我可能还会如此做。”
林梅静静地听她说完,而后缓缓侧身,不再正对着春莹。
她看向院中,正中间放着的让她练功的稻草人木架,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异常显眼。
其实她小时候的梦想,不是成为警卫司的护卫队长,而是和母亲一样,成为一个温柔贤惠,端庄大方的女子。这也是她母亲和父亲对她的期待。
梦想转变是在她六岁的时候,父亲带着满身的伤下值回家。
小小的她无助地站在父亲面前,看着大夫忙前忙后,看着父亲痛的满头大汗,她和母亲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她就决定,要进警卫司,要成为一个能帮助父亲的人。
女子要习武很难,更别提要考进人才济济的警卫司了。父亲不同意,问她为什么。
林梅怕父亲知道自己是因为心疼他,才如此决定的,固执地什么都不肯说,每日只咬紧了牙关去习武。风吹日晒雨淋,哪怕因训练而全身青紫,也从未间断。
就像她变成如今这样,是为了父亲好。父亲觉得她到了适婚的年龄,让她去参加赏菊宴,让她去和鲜于淳相看,是为了她好。
他们父女都是为了对方好,却做的都是让对方不喜的事情。
从未问过对方是否需要。
林梅垂眸,春莹怕她睹物思人,藏下宋元洲的信,也是为了她好。
她又如何能怪她。
林梅收拾好心情,道:“无事,再说宋元洲这不是活了嘛,而且这封信,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到了我的手里,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和你无关。”
知道她是个直爽的人,说没事那就是真的不怪自己,春莹松口气,“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林梅摇头,“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无法强求别人,只问心无愧即可。”
春莹在官媒处见过很多被感情袭击,困扰的人,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如此豁达的心态。
看她脸上还带着对自己的内疚,林梅笑道:“已经过去了,勿要再记挂此事。也别因此事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很少笑,从前在春莹面前,就算是心中开心,也只是眼中冒出喜意,又转瞬即逝。此刻却微微弯了弯唇角,身上清冷的气质像是冰雪消融,和煦春风迎面而来。
春莹点头,回答她:“好。”
林梅亲自把她送到警卫司的门口,才转身回去。
春莹上了自家马车,才发现花微澜也在里面。她惊讶道:“你不是回花府了?”
花微澜道:“我不放心你们。”
怕林梅生气,怕她伤心,才特意在此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林梅:哼,你也太小看我们女孩纸的心胸了吧!
第36章 提起花微澜,她的心底有雀跃和欢喜。
在警卫司的门口分开之后, 花微澜再次回到苦读的状态中。
林大人应该是把抓住南疆刺客首领之事如实上报,隔两日春莹就收到了宫里送来的赏赐。
跪谢隆恩之后,父亲韩大人和送赏赐的内监寒暄, 春莹仔细听了一耳朵,那个内监婉拒了父亲‘一同喝茶’的邀请,说还要赶去花府。
韩大人把他们送到府门口, 目送他们上了车离开, 才转身进府, “春莹。”
春莹正在看赏赐的礼单, “父亲。”
她指着桌上刚从来的珠宝首饰和绫罗绸缎,“我想从中选一些送给表姐他们。”
正好里面也有御赐的端砚名墨,拿去给花微澜用正合适。
“这是圣上和娘娘赏赐给你的, 你自己做主就是。”
韩大人来到堂上主位坐下, 说道:“今日下朝邹大人特意找到我,说花微澜已经托人引荐,想要拜他为师。此事你可知道?”
春莹点头,“他和我说过。”
韩大人道:“目前来说, 邹大人的确是花微澜拜师最好的人选。但邹大人明确告知我,他已经婉拒了微澜。”
春莹心中失望, 她原本以为有了南疆刺客的功劳, 邹大人会破例一次。
春莹道:“父亲, 还有再周旋的余地吗?”
韩大人叹口气, 这也是他失策的地方。他和春莹的想法一样, 花微澜家世在此, 为人也算聪明机灵, 不然三年前也不会中举。
再加上再南疆刺客的事情上立了功, 圣上的赏赐虽然今日才从宫中发出, 但邹大人应该早就知晓此事。他以为无论如何,邹大人也会给花家,给韩家两分薄面,收了花微澜当门生。
哪想邹大人以身体和政务繁忙为由,婉拒了花微澜的拜师帖,还特意在下朝的时候,找他致歉。
当时周围都是同僚,他作为明年春闱的主考,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夸赞花微澜,只得答应帮他给好友花大人传话。
春莹道:“那其他人选呢,父亲可有建议?”
没有邹大人,还有别的大人。春莹就担心邹大人是在下朝的时候,提的此事,别的大人听说了,就算有意收花微澜,也不会再收了。
韩大人道:“微澜情况和其他人不同,如果是寻常的夫子和朝官,怕是担不了。最好还是从邹大人身上入手,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春莹心想,父亲不能为了此事露面,要想和邹大人攀上关系的话,那她只有找邹慧这一条路子。
可是邹慧和修羽的关系又特殊,如果邹慧再提出什么条件,到时候为难的还是春莹。
春莹让阿翠把要送的礼物分别装好,“父亲,我先去花府一趟,看看花微澜怎么说。”
韩大人点头,“方才圣上赏赐的那个赤金镶珠的头面,你还年轻,压不住此等尊贵之物。拿去送你姨母吧,她的身份用这等头面也合适。”
修家有太师,虽不负责科举之事,但若让他在日常言谈中提起花微澜,不需要特意引荐,说不定也会有转机。再不济,还有修文。
韩大人叹口气,若不是从小看着花微澜长大,他又是好友之子,和春莹又是这等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真不想再为花微澜操心。
春莹看了父亲一眼,明白了他的用意,“是。”
如果邹大人的路子是在走不通,她大表哥修文,上一届的状元郎,是他们最后的依仗。
春莹带着送给花微澜的笔墨纸砚,和送给姨母修夫人的赤金头面出了门。
她先去的花府。
花大人不在,花微澜又忙着温习苦读,内监送完赏赐也没有多留就离开了。春莹到的时候,顺子和花府管家正在整理赏赐之物。
春莹把礼物交给顺子,然后直接来到了花微澜的书房。
花微澜虽手捧着书,但眼睛一直往门边瞅。看到她的身影,他立刻放下书,“莹莹,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
春莹直言道:“听父亲说,邹大人婉拒了你的拜师帖?”
花微澜点头,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桌面,“连邹府的门都没有进去,就被送回来了。”
春莹看过去,书案的右上角,放的正是带有花微澜字迹的拜师帖。
春莹拿起来,指腹摩挲着帖子的一角,硬硬的,刮着她的掌心。
“那现在你准备如何?”
花微澜脸上没有任何退缩颓废之意,反而精神抖擞,“我准备明日去一趟邹府,看能不能和邹大人见一面。说不定他是觉得我之前‘不务正业’,现在要考春闱也是玩笑,才拒绝我的。”
毕竟三年前秋闱放榜之后,他很被看好。放弃春闱去了尚衣局之后,真的被邹大人骂过不务正业。
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骂。
春莹道:“那我晚些给邹慧递个帖子?我和她虽然交情不多,但总归是能说得上话的。”
邹慧和修羽的关系,花微澜自然也清楚。
他道:“不用,不过是拜师而已,我不想你欠她的。没有邹大人,我还能不参加春闱了?再说,以后路漫漫,我总不能每次遇到挫折,都让你出面吧。”
春莹笑道:“不错啊,成长了不少。”
花微澜又恢复笑嘻嘻的状态,“那有没有奖励啊?”
春莹扬起的嘴角拉下,起身向外走,“带了些笔墨交给顺子了。”
看她要走,花微澜忙站起来,“刚来没多久,怎么又要走?”
春莹解释:“父亲让我去修府看看姨母。”
花微澜原本是跟着她一起向外走的,闻言他停下脚步,看着春莹,“是为了我?”
修府的太师修大人虽然不关注春闱科举之事,但他身份在此,由他做引荐的话,邹大人或许会改变想法。
再不济还有修文这个上届的状元郎,如今还在圣上面前做殿前御书郎,深得圣宠。
这两人不管哪一个,只要施以援手,对如今的花微澜来说,皆是不可多得。
春莹有一瞬的犹豫,“只是正常的走动而已。”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花微澜哪能看不出她在心虚。
他也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春莹强调:“真的,姨母那么疼爱我,我送套头面怎么了。”
花微澜解释道:“伯父主考明年春闱,我又在他主考的时候参加,来往之间本就应该避讳。修大人和他是连襟,他引荐和伯父引荐,有什么区别。莹莹,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让伯父的仕途名望有污。”
春莹这次倒没有心虚:“你真想多了,父亲没让我找姨丈引荐。”
花微澜:“……啊?我想多了?”
春莹点头,“父亲为官多年,为人处世人情世故哪用得着你来教他。你能想到的,他早就想过了。”
“哦,”花微澜讪讪地笑了下,“那你这是?”
春莹道:“去找大表哥,问他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给你。”
花微澜道:“既是为我,那我和你一同去吧?也显得真诚些。”
春莹正想张口拒绝,门外顺子急匆匆地走进来,激动地叫道:“公子,大人的回信到了!”
边域远在千里之外,信件经过一个来回,到达的时间比花微澜预期还要早上一日。他接过信,掏出里面的信纸。
春莹凑到他身边,伸头往纸上看去,“花大人写了什么?”
一共八个字:吾儿勿忧,为父解决。
字体标准工整,像是在写上书的奏折。
下面的一行字倒是龙飞凤舞:儿子,你终于醒悟了,爹娘很欣慰。我们现在回不去,但是你别怕,你爹有本事,他去给你找天下最大的靠山了~~
最后是一道弯曲的横线,应该是花夫人趁着花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匆忙间写下来的。后来被发现了,才急忙遮掩划过。
春莹好奇:“天下最大的靠山,那不就是圣上吗?花微澜,花大人想让你入圣上的门下?”
花微澜把信纸叠整齐,闻言以三个字总结此信:“他疯了。”
春莹坐下来,分析道:“那也不一定啊,你母亲可是朝霞公主,说起来你也是边域的王室子弟,身份尊贵着呢。现在南疆又在蠢蠢欲动,说不定圣上为了拉拢边域,就真的收你当门生呢。”
花微澜道:“如果真到需要拉拢边域才能和南疆对抗的地步,那南疆早带兵北上了,还用得着派刺客过来?”
“说的也是,再怎样我朝还是有实力在的。”
春莹说完,看花微澜低头沉稳,她伸脚踢了一下他的鞋子,“在想什么?”
花微澜冷不丁地,突然问她:“好愁哦,莹莹,你说圣上如果真的收我当门生,我岂不是要一步登天了!”
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春莹嘿嘿冷笑两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蹦:“做!梦!”
花微澜委屈地噘嘴撒娇:“莹莹~”
春莹不理会他,“好好听花大人的话,别想太多,我还要去看姨母,先走了。”
花微澜依依不舍把她送到府门口,在春莹的眼神震慑之下,才不情愿地回府继续苦读复习。
……修府的仆人对春莹很熟悉,直接带她去了正院。
进了正院后,带路的人就从粗使仆人变成了正院的嬷嬷。她低声道:“表小姐来得正好,夫人正生气呢。”
春莹好奇问道,“姨母为人一向温和,今日为何生气?”
姨丈修太师仕途稳定,大表哥修文虽然无心婚娶之事,但他还年轻,又是圣上面前的得意人,再加上表弟修羽的身体基本上恢复康健。夫妻关系和睦,儿子们也都没有让她烦心的地方,姨母的生活无忧无虑,近些年整个人也变得温和下来,平时很少生气。
嬷嬷道:“表小姐进去就知道了。”
仆人不可私自议论主子,尤其还是在外人面前。春莹也理解她并不多言,只告诉自己姨母在生气,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已经很好了。
走到正房门口,里面守着的婢女打开棉帘子,迎春莹走了进去。
春莹刚进门,特意绕着外厅的暖炉转了一圈,想去掉身上的寒气再进里厅。
结果刚走半圈,口中的‘姨母’还未叫出来,就看到修羽正耷拉着脑袋在地上跪着,上头修夫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
看到春莹的身影,修羽抬起头,可怜兮兮地叫道:“表姐救我~”
他腿边放着一顶宝蓝色团花缎面暖帽,帽身圆鼓鼓的,上面的帽顶还缀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珊瑚珠。帽檐一圈缝着毛茸茸的细软兔毛,蓬松柔软,看着就极其暖和。
身上也穿着同色的云纹锦圆领袍,衣身并不张扬,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与帽子同色的兔毛边,软绒绒地贴着手颈。
腰间系一条杏色织锦腰带,正中缀着一颗小小的圆玉扣,把微胖的腰身收得利落些,不显臃肿。
整个人显得十分干净清爽、富贵讨喜。
这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认真搭配过的。
春莹朝修夫人走过去,“姨母?”
修羽小心翼翼地看着修夫人,想要站起来。
修夫人威胁地瞥了他一眼,吓得他又跪了下去。
看修羽还算配合听话,修夫人脸上的冷淡略微缓和,“让你表姐看看你做的好事。”
修羽噘着嘴不服气,在两人的目光中低着头,露出他脖颈上接了一半断发的长生辫。春莹心道奇怪,距离修羽剪长生辫已经过去多日,小郡主的手就算再笨,也早该把头发都接好了。
如今只接了一半,不知是修羽故意的,还是小郡主自己放慢了进度。
如果是后者还好,如果是前者……,那也好,没有小郡主的暗许,修羽就算故意放慢速度,小郡主也不会同意日日和他见面的。
“你瞧瞧,莹莹,你说他像不像话!”修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春莹挥挥手,让站在房内的婢女婆子们都退了出去。
修夫人道:“昨日我去王家赴宴,和郡王夫人正对上。她说修羽这辫子是她家郡主让剪的!那神情,别提有多得意了。这傻小子,枉顾自己的身体,真是要气死我。”
修羽辩解道:“我早就说过,那个大师就是来骗钱的,母亲非不信。现在我剪掉这么些日子,不是一点事没有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说,那湘湘还每日辛辛苦苦帮我接发呢,你怎么不说。”
修夫人越听越气:“都剪断了,再接上还有什么用!”
春莹伸手帮修夫人顺气,“事已至此,姨母再生气也无法挽回,还是要顾念自己身子啊。”
“哼。”修夫人瞪了修羽一眼,侧身对着春莹,“他们兄弟俩,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春莹道:“往别处想想,姨母,小郡主现在日日都和表弟见面,还辛苦学了接发的手艺,帮表弟接发呢。”
修夫人道:“接上有什么用。”
春莹笑道:“重点不是接发,是日日见面。”
修夫人想着想着,眼前一亮,“你是说她和修羽……”
春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去问修羽。
修夫人立刻从榻上坐起来,“好儿子,快起来,和娘说说,你和小郡主到底如何?”
修羽嘿嘿直笑,他捡起帽子戴好,又拽拽领口整理衣襟。
“你要急死娘啊,快说。”
修羽笑道:“咱们可以准备聘礼了。”
“儿子真棒,”修夫人立刻喜笑颜开,又担忧道:“郡王夫人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她万一不同意怎么办?”
修羽道:“湘湘说她自有办法。”
修夫人很是满意。
看修羽只顾着傻笑,修夫人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赴你和郡主的约,莫要迟到了,再让人笑话。”
她也是趁修羽收拾完毕准备出府的时候,把他逮住的。
修羽应声,对着春莹眨了眨眼,转身喜滋滋地离开。
留下坐在榻上的两人相视一笑。
修夫人这会儿想通了:“郡王夫人估摸着知道此事,她拗不过小郡主,就想在两人成亲之前,好好给我个下马威。不过也能理解,她就小郡主一个女儿,又千娇万宠地养大,换做是你要出嫁,我也是不愿意的。”
春莹笑笑,郡王夫人从前自视甚高,看不上修羽,现在小郡主弃了修文选择修羽,应该也是她没想到的。
不然她也不会特意把自己叫到郡王府,说些要和修家保持距离的话。现在又突然知道小郡主日日和修羽见面,措手不及之下,在宴会上碰到姨母,想要讽刺两句,也说得过去。
手背上传来温热,修夫人握住春莹的手,夸赞道:“听说你在抓南疆刺客首领的时候立了功,莹莹,你真厉害!”
春莹把装有那套赤金镶珠头面的紫檀剔红雕漆木盒,放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也是托圣上洪福,让我和花微澜一起侥幸立了微末功劳,得了这套御赐头面。”
她特意提起花微澜的名字,把木盒推到修夫人的面前,边打开边说:
“此物华贵庄重,我年纪轻,平日里实在不敢僭用,也舍不得随意佩戴。想着这一众亲戚中唯有姨母您身份尊贵、气度雍容,才配得上它。今日特意送来孝敬姨母,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修夫人连忙按住春莹的手,“傻孩子,这是圣上亲赏你的荣耀,是你的体面,姨母怎么能要?你且好生收着。”
只看那木盒,盒身通体沉厚肃穆,四面以剔红工艺精雕的云蝠捧寿纹,刀工精巧,纹路间还嵌着极细的赤金金线。正中雕一朵盛放牡丹,花蕊以细小珍珠点缀,花瓣边缘包金,华贵逼人。
修夫人就知道里面放着的这套头面,已超平常的御赐之物,绝非凡品。
看来宫里圣上和娘娘,对此次莹莹的表现是极其满意的。
修夫人不由得替春莹开心,“这是天大的恩赏,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春莹顺势握住修夫人的手。
“母亲早逝,我和春林这些年没少受姨母的照料。在我心里,姨母待我同亲生女儿一般。我的荣耀,便是姨母的荣耀。”
修夫人坚持不收,劝道:“姨母知道你懂事,可你也得为自己着想。以后日子还长着,等你成了亲就知道咱们女子,还是要握点东西在手里,才能安心的。”
春莹俏皮一笑,撒娇道:“姨母忘了,我可是在官媒处当值的,自然知道成亲后该如何。姨母就收下吧~~”
修夫人最是受不了她如此。
“也罢,姨母便替你收着。将来你出嫁之时,我便将这套头面添进你的嫁妆里,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她让嬷嬷过来把东西收走,等到她们清点登记之后离开,屋内又剩下两人,修夫人才道:“我听你姨丈说,花家那个儿子,花微澜,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
春莹点头。
修夫人道:“这次你和他一起立功,不管你们关系如何,在大家眼中,你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现在也算是被绑到一起。莹莹,你和姨母说实话,你是如何想的?”
春莹没反应过来,“啊?”
修夫人解释:“和他的关系啊。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听她提起过,你和花微澜经常在一处玩,这些年他也时常出入韩府。若是你有结亲的意思,咱们就要准备着了。”
春莹神情大方,脸上并无害羞或扭捏:“现在说这些还早吧,他还要准备春闱应试呢。”
“那是他的事情。对咱们女子来说,何时准备都不早。你只需告诉姨母,你对他的印象如何,未来是怎么打算的。剩下的,全都交给姨母来办。”
提起花微澜,她的心底有雀跃和欢喜。可是春莹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春莹不说话,修夫人笑道:“莫非你们说了什么约定,等他高中再娶你?”
春莹摇头,“那倒没有。”
修夫人道:“莹莹,姨母同你说实话,花微澜那样的家世和相貌,就算他一辈子待在尚衣局做个奉御,都有大把的姑娘小姐愿意嫁给他。你若是对他有意,还是要早早拿下才好。”
春莹道:“嗯,我会好好想想的。”
“那就是对他有意咯?”修夫人笑道,“姨母这些年,也为你存了不少好东西,等忙完修羽的事,姨母就开始整理给你的嫁妆。”
春莹没有否认,“那我就先谢过姨母了。”
修夫人宠溺地看着她,“小丫头,如今也不知羞。”
春莹抱着修夫人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就不知羞~”
修夫人笑着点了点春莹的鼻子,“修文快下值了,你去寻他约个时间,让他和花微澜见个面,也好指点他一二。”
“多谢姨母!”春莹高兴地回答,因激动,她的声音有些高昂,引来修夫人打趣的笑容后,春莹红着脸低头,把脑袋藏在修夫人的身后。
第37章 花微澜笑道:“胡闹。”
等晚上修太师回府的时候, 修夫人把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莹莹那个傻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坐在梳妆台前, 放下梳子叹口气,转身看着修太师:“就是这个花微澜,我瞧着他花里胡哨的, 总觉得不靠谱。夫君你说, 他到底值不值得咱们莹莹如此做。”
修太师正躺在床上靠着圆枕, 手中拿着本《史论》, 专心地看着。
闻言他道:“花家就这一个儿子,他想上进,花家就算拼了老命也会把他供出来。你们真是操的闲心。”
修夫人走到床边, 推了他一把, “我问的是这个吗?”
修太师放下《史论》,往床里面挪,把已经暖热的地方换给夫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那孩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修太师说道。
修夫人‘哼’了一声, 娇嗔道:“你只顾着你们修家的晚辈子弟,哪操心过我们莹莹和春林。”
她无兄弟, 只有春莹母亲这一个姐妹。如今父母皆已去世, 姐妹也走了, 只给她留下一对姐弟。
无论如何, 修夫人也想给他们姐弟一个无忧幸福的生活。
修太师觉得冤枉, 看夫人侧过身子背对着自己, 他上前趴在她肩头, 为自己辩解:
“夫人呐, 我每次遇到官媒那些老家伙, 可都腆着脸让他们多照顾莹莹。还有春林,他不是还在读书嘛,再过两年考了功名,我就是关照也有名头。”
修太师留了胡须,随着他的动作,下巴上的胡子落在修夫人的脖子上,痒痒的。
修夫人拨开他的胡子,这才转身对着修太师。
“你该提点还是要提点的。花家根基不深,就一个朝霞公主,再者就是他女婿郡王世子了。花大人就算官位高,但也顾不了花微澜太多。”
修太师摇头,和她并排躺靠在身后圆枕上。
修夫人看他一眼:“你说啊,故作玄虚什么!”
修太师道:“你知道他和朝霞公主这次为何去边域?”
修夫人回道:“不是他良心发现,想要辞官,好和朝霞公主恩爱吗?”
花大人辞官之事,在京城中闹的动静并不小。当时她和其他朝臣家眷聚会提起此事,大家虽然明面上说笑他们不顾年龄,还像青春小儿一般,做出如此可笑疯狂之事。
但在场的女人们,谁内心不羡慕朝霞公主竟得如此痴心之人。
哪怕到了中年才醒悟,那也是好的。
修太师道:“朝霞公主的父亲于前年驾崩,新继位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这边域新王,可是不太老实。”
这些年修太师也和她说过不少朝中之事,修夫人立刻就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他,“你是说,边域要起战事?”
“不好说。”
修太师皱起眉头,“南疆蠢蠢欲动,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如果他们联合边域,那这战事必起。咱们虽然不怕他们,但起了战争,受苦死伤难免,圣上的态度还是能免战就免战。”
修夫人道:“所以花大人和朝霞公主这次明面上是为爱辞官回边域,实际是去查探边域的想法。如果边域有异心,咱们也好防备。”
修太师点头,“夫人聪慧。”
他继续说:“他们夫妻为了朝政,千里迢迢身赴险地,他们儿子拜师这等小事,你以为圣上会置之不理?等着吧,不到两日,花大人的密信到了宫中,邹太傅上赶着去收花微澜。”
修夫人这才满意。
修太师道:“此事属于机密,你不可告诉他人。也别和莹莹泄露,趁着这时候再练一练花微澜的心态。若是被邹太傅婉拒都承受不住,轻易放弃,我看未来也不必帮扶了。”
“我知道。”修夫人道。
别说两日了,十日她都能忍住。
“对了,还有修羽,他和小郡主……”
修夫人边说边转头,看到修太师已经闭眼,呼吸轻缓,知道他已经睡着,修夫人停了话,轻轻为他盖好锦被。
她不像修太师那般,闭眼就能睡着。
修夫人靠着修太师躺下,脑中却在想着修羽和小郡主之事。
修文如今因为未婚妻早逝,似乎想要青灯古佛伴一生。以后的日子说不准,但近两年让他成亲是没希望了。
他作为修羽的长兄,若不先婚娶的话,修羽碍于宗法礼制是不能先于修文娶亲的,郡王府也不会同意小郡主嫁进来。
这就有点难办了。
修夫人愁了大半夜,隔日一早在饭桌上,看到修羽又换了套崭新精致的石青色暗织流云纹锦袍,正无忧无虑,喜滋滋地大口吃着羊肉羹,修夫人叹口气。
转头又看到大儿子修文一身深青贡缎圆领补子官袍,正面无表情,小口地喝碗中的百合莲子粥,气质虽文雅稳重,但也太过老成,修夫人又叹口气。
接连叹两口气,修羽问道:“母亲,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看着他眼中的单纯和关心,修夫人给他夹了鲜肉小蒸包,“没事,多吃点。”
修羽把手中的空碗放到桌上,拿起旁边的温帕子擦嘴。
“我不吃了母亲,湘湘约我中午去西街的小吃铺,那边都是卖各种吃食的摊贩,我得留着肚子。”
修夫人:“……,去吧,带上银子好好玩。”
“嗯!”修羽起身,兴冲冲地道:“那母亲,大哥,我先走了。”
修文颔首,放下手中碗筷,“母亲,我进宫当值了。”
修夫人看着他面前剩了大半的莲子粥,关切道:“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我让厨房再给你装些点心,路上再吃。”
“不用,宫里有膳房给我们送点心。”
修文说着,接过小厮递来的幞头乌纱官帽戴好,面色平静无波澜:“儿子告退。”
修夫人心疼地看着他越发清瘦的脸颊,“去吧。”
殿前御书郎,御前执笔,听着是清贵近臣、天子近侍,接触的也都是朝中要臣和重事。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可却是朝堂上最磨人凶险、最不能行差踏错的差事。
伴君如伴虎,他是离虎最近的人。
要揣摩圣意,要应对朝臣的拉拢和猜忌,只要踏出房门,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最高精力的专注,片刻不能分神。
整日如履薄冰,上下都不敢得罪,满朝文武,不,满京的所有人,谁也不能亲近。
修夫人不止一次看到修文披星戴月,满身疲惫地从宫中回府,在房间内独坐至深夜。不管严寒酷暑,雨雪风霜,天还未亮,又起身去当值。
有时候她倒宁愿修文愚笨一些,在春闱中取个中等的名次,安安稳稳地做个小官。反正有修家的庇佑,他此生也无任何忧虑。
总好过现在,整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年纪轻轻都快把身子熬坏。
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看着桌上的早膳,修夫人也没了心情。
她起身,对嬷嬷道:“收了吧。”
修夫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准修羽再去做新衣服。日日都着新衣,外人该如何议论我修府奢靡。”
嬷嬷忍笑,“是。”
……
打探好邹太傅从宫中回府之后,春莹陪同花微澜一起来的邹府。
花微澜打好腹稿,准备好好在邹太傅面前展示自己已经痛改前非专心苦读。本是信心满满,可是到了邹府门口,他又有些怯场。
春莹正在让邹府门房给邹慧递帖子,好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嘛,怎么没见太傅就先腿软了。”
因着之前被邹太傅批过‘不务正业’,花微澜舍弃往日的耀眼花哨,只穿月白交领中衣,外罩一件深墨灰暗纹直裰,料子上无艳丽绣纹,只衣边压一道细窄的素色滚边,十分低调端正。
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于脑后,以一枚玉制素发冠固定,样式简单方正,周身无任何金玉配饰,干净利落。
整个人看着恭谨内敛,已褪去浮躁,倒是显出他诚心拜师,愿意静心向学的模样。
花微澜右手提着为邹太傅准备的束脩礼,左手把拜师帖交给邹府门房。
他为自己辩解道:“我这是敬重邹太傅才如此的。”
知道他是紧张,春莹笑笑没说话。
把帖子送进去后,两人被请到廊庑下喝茶歇息,顺便等待邹太傅和邹慧的回话。
花微澜摸着杯沿,“莹莹,你说邹太傅若是不见我,该如何办?”
按他的猜想,邹太傅既然不愿意收他,这次十有八九会找借口推脱不见他。
春莹道:“那你就在府门口跪着,他不收你就不起来。”
花微澜笑道:“胡闹。”
这么一玩笑,他紧张的心也有些许缓和。
门房很快回来,春莹以为是邹慧有了回话,起身等门房带她进去。
却见他对着花微澜道:“花公子,大人请你到书房一叙。”
花微澜看着他,又看看春莹,最后问门房:“我?邹太傅愿意见我?”
门房弯着腰:“是,大人请公子去书房。至于韩小姐,我家小姐院里还未回话,请韩小姐稍等片刻。”
春莹点头,对花微澜道:“你先过去。等出来了在马车里汇合。”
花微澜像是没睡醒似的,“啊?哦。”
春莹拍了一下他的背,“打起精神,在太傅面前好好表现。”
花微澜的眼神立刻就亮了,“嗯!莹莹,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目送他们走远,春莹才重新坐下。
邹慧院子里的人还未回话,春莹坐着无聊,目光不经意向院子侧角看去,发现深灰色的粗壮树干后,有一抹青蓝色的衣服布料在晃动。
看着像是女子的衣服。春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等到门房和花微澜的身影彻底消失,那块青蓝色布料的主人从树后走出来,带着一张笑脸走到廊庑下,热情地道:
“韩小姐来了,我们小姐正在花园练琴,一曲未了是不许人打扰的,这才耽搁了,还请韩小姐勿怪。韩小姐这边请。”
果然是邹慧的人。
春莹微笑颔首,“劳烦嬷嬷。”
嬷嬷带着她一路往后院的花园方向走,路上不断骄傲地夸邹慧练琴用功读书刻苦,能有如今的才名是如何如何的不容易。
春莹在官媒处见得长辈多,绝大多数提起自家后辈,都是如数家珍乐此不疲。春莹一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表示认同。
直到来到花园中,看着邹慧所在的亭子,嬷嬷高昂激动的声音才缓和下来,
“大人和夫人对小姐要求严,平时很少让她出门,这就导致小姐朋友少。韩小姐要是有时间,可要多来看看小姐。方才听到您过来,小姐脸上都笑了呢。”
笑?
春莹想象不到邹慧笑起来的模样。
她点头答应,“好。”
嬷嬷笑眯眯地道:“韩小姐一看就是个善心的人。来,外面天冷,快请进。”
两人一道走进亭中。
亭中四周只挂了一层青竹帘,竹篾稀疏,透光却不透风。春莹跟着嬷嬷进了亭中,绕过一架素面山水屏风,才看到坐在屏风后的邹慧。
她身穿月白绫袄,面上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用一根素银梅花簪子固定,鬓边无花无饰,几缕碎发垂在颊侧。看样子是居家舒适的装扮,并未因见春莹这个外人,而重新回房换衣。
那就证明,邹慧把她当成亲密的自己人。
春莹心道,怪不得在过来的路上,嬷嬷对待她如此亲热。那为何她到了门房廊庑处,不见自己,反而躲起来,等门房带着花微澜走远才出来?
邹慧的身侧放着七弦古琴,春莹曾在宫宴上见过邹慧用它在圣上和后宫娘娘们面前表演乐曲,想来应该是极得她喜爱的。
此刻邹慧却没有弹,而是低头看着案几上的琴谱《望秋水》。
望秋水,望秋水。望穿秋水,终究是白白凝望。
春莹心中惊讶,看来邹慧还是没有放下修羽。
听到脚步声,邹慧抬头,冷淡地道:“韩媒人,请坐。”
春莹在她面前坐下。
邹慧并没有把《望秋水》的琴谱收走,反而让它大大咧咧地在两人中间展着。
看到春莹的目光落到琴谱上,邹慧苦笑,眉间的清冷孤傲瞬间淡了许多。
“听说修公子近日春风得意,想来和小郡主之间的感情进行得很顺利。”邹慧道。
春莹小心劝道:“感情之事,哪有万分如意。邹小姐,还望你能看开一些。”
此话邹慧日日听,想到母亲的耳提面命,邹慧心中烦躁不已,冷笑道:“我已经看得很开了。若不是,今日就不会让你进我邹府的门。”
她的话陡然变得冷漠起来,春莹懵懵地‘啊’了一声。
对一向守礼循规蹈矩的邹慧来说,这已是极其失态。亭中正在倒茶的嬷嬷立刻看向她:“小姐。”
“抱歉,韩媒人,”邹慧低着头,缓缓地吐口气,“我不该迁怒于你。”
春莹并没有生气,“无碍。”
邹慧合上琴谱,交给身边的嬷嬷,又让她把琴也搬走。这么个缓和的时间,邹慧已然恢复冷静,转移话题:“你今日过来,是为了花公子拜师我父亲之事吧?”
她和花微澜一起过来,邹慧能如此想也不奇怪。春莹道:“是。”
邹慧道:“这件事我无法帮你,我也决定不了父亲的想法,不过我可以同你说,父亲的态度并不坚决。”
邹太傅曾经说过,花微澜并不愚钝,反而很聪明灵活,是个有潜能的人。邹慧猜着,父亲应该是想要练一练花微澜的心态。
但是这话,她不能和春莹明说。
第38章 恩爱小夫妻闹别扭1
听着邹慧的话, 春莹双眼一亮。
态度不坚决,那不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就是有希望。
春莹笑道:“多谢邹小姐。”
“谢我作何, 我又没帮你。”邹慧抬手呷了口茶水,冷淡地道。
春莹不计较她的冷漠,友好地笑了笑。
邹慧张口欲言又止。
春莹看着她, 安静地等她开口。
几经犹豫, 邹慧别扭地道:“有听说修羽和郡主何时成婚吗?”
春莹回想昨日在修府, 听到修羽‘可以准备聘礼’的话, 算是他和小郡主婚事的苗头。但郡王府和修府的情况在此,这种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定下来的,拖上个一年半载也有可能。
春莹摇头。
邹慧道:“长幼有序, 按照礼法, 修文若无婚配的话,修羽的亲事就不能定。”
这种事春莹比邹慧了解的多。
听着邹慧肯定的话,她小心翼翼地提醒:“如果父母公开声明长子此生不再婚配,经族亲长辈议定, 幼子可以先于长子成亲。”
这种事情在外面虽不常见,但春莹在官媒, 接触的都是成亲之事, 各种情况都遇到过。
邹慧反问她:“如果修文以后后悔了呢, 如果他遇到相爱的人, 你真的忍心让他此生成为孤家寡人?”
春莹羞愧地低头。
是她考虑不周。她只顾着礼教, 并未从感情的角度出发。
看春莹低头内疚的模样, 邹慧忽然恶从心间起, 她道:“你说如果我让修文这几年都不娶妻, 修羽就不能轻易成亲。那是不是代表, 我在修羽面前又有机会了?”
她和修文早逝的未婚妻是密友,修文如今对未婚妻又用情至深。只要她时不时在修文面前为好友鸣不平,修文绝对会受影响。所以邹慧有这个能力,此言也并非吹嘘之话。
春莹惊讶地抬头看向邹慧。
春莹的眼珠大而圆,瞳仁黑亮如墨,平时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此时因为震惊于邹慧的话,杏眼骤然睁大,瞳仁微缩,像是母亲养的那只纯白的狮子猫。
煞是可爱。
邹慧看着她,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吓你的,怎地还当真了。”
她说完,又愉悦地低低笑了两声。
此事算是极为难得,引得她的嬷嬷在送春莹出去的时候,对她连连道谢,“小姐的脸上已经许久未曾露出笑容了。韩小姐,你得空可要多来几次啊。”
春莹勉强扯了扯嘴角,“好。”
她心道以后可不敢再轻易过来了。这邹慧看着冷清如月上仙,内心里还存不少邪恶的小心思。
春莹知道邹慧身上有文人的傲骨,和太傅之女的高傲,对修羽和小郡主之间的感情,不会自降身份去做什么离间和趁虚而入的事情,但还是被她的话吓得心跳加速。
她告别嬷嬷,上了自家马车,才看到花微澜已经坐在马车里等她了。
春莹立刻忘了邹慧的话,问道:“花微澜,你这么快就出来了?邹太傅和你说什么?”
花微澜知道她想问什么,摇头回答她的话,“和我讲了些春闱之前要做的事情。”
他安慰春莹,“也算是有收获吧。太傅还说,日后在温习上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过来问他。虽不算正式拜入他门下,有这句话,我以后也能过来。”
春莹略微遗憾,也强撑着鼓励他:“嗯,如此也好。”
两人虽都尽力保持着精神,但面上仍旧带了些失落。
一路无言,等马车到了韩府后,就连花微澜跟她一起下了马车进了府门,春莹都没有开口让他回花府读书。
听说春莹回府,阿翠在院中拦下了她,“小姐,霍府玉芳小姐来了。”
春莹惊讶,从前表姐待字闺中时,除了和姑母一起回来,平时她很少独自来韩府。更别提现在她已经嫁到邵府,成了邵府的少夫人,就更少出门了。
唯一一次公然出门还是和邵野一起在校场参加野训。
春莹看向花微澜:“我得回去见表姐。”
花微澜点头,“我去看看春林就回去。”
春莹想再安慰他两句,又觉得那些场面话有些虚,他们之间用不着说这些。她道:“行,等回头我再去找你。”
她心中奇怪霍玉芳此时过来的目的,匆匆回了自己院子。
阿翠道:“玉芳小姐在小姐书房。”
知道霍玉芳过来时阿翠也很惊讶,本以为她听说小姐不在府后会离开,哪想霍玉芳并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说要留下来等春莹。
阿翠只好把她带到了春莹院中的书房。
这会儿春莹回到的时候,霍玉芳正在书房里看她放在书案上的《京城贵公子排行榜》。
她没有动他人物品的习惯,所以《京城贵公子排行榜》一直停留在春莹离开的时候看的第一页,那张花微澜上个月刚送来的秋日蹴鞠图。
画面里花微澜在蹴鞠比赛中赢了对方,掐腰仰头,笑的恣意洒脱又张扬。
春莹心虚地笑着走过去,“表姐!”
霍玉芳笑笑,转身背对着书案,“莹莹回来了。”
春莹走过去,也和她一起背对书案,右手放到背后,悄悄合上了《排行榜》,“嗯,去了一趟邹太傅府中。表姐快坐。”
霍玉芳走到侧边坐下,看到书案上的《排行榜》被合上,她打趣地看向春莹。
春莹哪看不出她的意思,她殷勤地接过阿翠递来的茶,放到霍玉芳的面前,“表姐请喝茶。”
霍玉芳伸手婉拒,“已经喝饱了。”
春莹看向阿翠,佯装埋怨:“阿翠,你怎么不给表姐送些糕点,最起码让她吃饱,而不是喝饱呀。”
阿翠笑着低头,“都是婢子的不是。”
“好了,你,”霍玉芳看着春莹,宠溺地道:“还怪起别人了。”
春莹嘿嘿笑了两声,等阿翠向外退出房间,春莹走到霍玉芳身边挨着她:“表姐特意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霍玉芳想说,许久未曾见你,过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可是一张口,心中酸涩难忍,她情不自禁地说了实话:“和你表姐夫闹了些别扭,我不想回霍府,就来你这里了。”
她本不想在表妹春莹面前哭的,也没有打算和她哭诉内心委屈。
而且在这话说出口的前一瞬,她的心情是平静的,甚至还有和春莹见面的愉悦。
可是话音落下,霍玉芳的双眸像是灌了水似的,直接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泪。
她不知道那些泪水为何能在一息之间酝酿出,又不可控制地流下。
“莹莹!”霍玉芳干脆不再忍,靠在春莹的肩头,低声抽噎。
春莹并没有劝阻或者盘问,她从旁边的桌柜里抽出一沓干净的帕子,放到两人的中间,静静听着霍玉芳的哭声。
自小被教导要循规蹈矩,礼法已经刻进了霍玉芳的骨子里。她的哭声克制压抑,低低的,只在房间内盘旋。
房外的阿翠敲响了门,“小姐,晚膳已经备好,大人和公子正在等小姐和玉芳小姐过去用膳。”
春莹道:“告诉父亲,我和表姐许久未见,要讲些姐妹话,就不去用膳了。你让膳房备着,晚些送到我房间。”
阿翠应声,转身又去禀报。
这个小插曲,让霍玉芳的哭声变得渐渐续续,到后面她抽了一下鼻子,停了下来。
春莹伸开胳膊,揽住她的肩膀。
霍玉芳依赖地蹭了蹭春莹的胳膊,慢慢恢复平静。
“莹莹。”霍玉芳的声音有些嘶哑。
春莹道:“嗯。”
霍玉芳只是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听到回答之后就没再说话。
听到阿翠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春莹问道:“饿不饿?”
霍玉芳摇摇头,赌气道:“不想吃。”
“好。”春莹没有再劝,“累不累,我们去床上躺着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想到她们小时候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画面,霍玉芳鼻间又开始酸涩起来,声音也再次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好~”
她已经压抑了太久,她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接住她眼泪的人。
而春莹,显然就是那个人。
两人起身来到床边坐下。
冬日的衣服繁琐复杂,一层又一层。两人盘腿坐在床上,低头解着自己的衣服,又相视看着对方的动作,默契地哈哈笑出声。
春莹笑着推了霍玉芳一把。
霍玉芳趁势倒下,在倒下的时候还不忘拉着春莹,两人一同歪在身后的锦被上。
额头抵着额头,双手握着双手。
春莹摩挲着霍玉芳的指头,伸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真好,那时候我每次跟着母亲过来,总是住在你床上,咱们一起闹的大半夜不睡,舅母就过来哄我们。”
霍玉芳道:“你还记得吗,夏天的时候她就躺在我身后,给我们打扇子。”
她的舅母,就是春莹的母亲。
霍玉芳抬眸看向春莹:“莹莹,你想舅母吗?”
春莹道:“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可能是已经习惯没有她的生活。”
霍玉芳拱着身子,又朝她凑近了一些。
她说不出‘以后我母亲就是你母亲’的话,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她母亲对春莹如何亲密,也只是春莹的姑母而已。
母亲,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角色。
也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角色。
又如何能不想呢。
霍玉芳眨了眨眼间,想到疼爱自己的舅母,眼中起了一层薄雾。
床上这块小小的空间,温暖又舒适。沉默之间,霍玉芳再次开了口,“莹莹,你知道吗?”
春莹看向她。
霍玉芳道:“邵野有喜欢的人。在我们成亲前,他就有喜欢的人。你说既然如此,他为何要答应和我成亲呢。”
春莹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她佯装不知,“表姐是不是误会了,姐夫他日日都在军营中,能认识什么女子?”
霍玉芳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我也希望是我误会了,可我亲眼看到他有个特别珍视的手帕。那上面绣着一朵艳丽的花。”
春莹问:“什么花?”
霍玉芳道:“我不认识,但很明显是女子用的手帕。边缘都破旧了,他还当个宝贝似的,一直藏着。我听他副将说漏了嘴,说他从前一直贴身戴着。”
春莹抓住她话里的重点,“从前一直戴着,那现如今呢?”
霍玉芳娇俏地哼道:“在他书房架子上,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还怕我发现,把木盒压在一叠砚台下面。”
春莹沉思着未说话。
霍玉芳自顾自地道:“上次你去邵府见我,我没出来,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东西,难受得紧。”
倒不是因为邵野有喜欢的女子。而是在发现这个帕子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邵野夫妻恩爱和睦。
当时他们刚成婚不久,邵野高大俊朗,在外是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对霍玉芳也很温柔敬重。
等到关上房门,只有他们时,两人又黏黏糊糊。
新婚的小夫妻自然热衷于情爱之事,除了洞房当日霍玉芳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之外,等身体适应了邵野,两人食髓知味,在此事上很合拍。
邵野是个粗人,府中大部分也都在军营生活过,对礼法并没有那么多的要求。有时候兴致来了,不管白日黑夜,关了门两人就忘我地亲在一起。
霍玉芳和他不同,深受规矩教导,知道这种事要克制。但挨不住邵野的哀求,又抵不过他的力气,有时候拒绝着,又被他带着深陷其中。
感情正甜蜜的时候,霍玉芳发现了这个帕子,无异于受了当头一棒。
她的丈夫,昨夜还在床上缠着她闹个不休的丈夫,和她最亲密的丈夫,竟然私藏了别的女子的帕子。
霍玉芳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就连听说春莹过来找自己都没见,借口身体不适要休息,拒绝了春莹。
她自小承受家中嬷嬷的教导,行事得体笑容得体说话得体,也练就了隐藏自己内心情绪的好本事。所以就连自己的婢女都被霍玉芳骗过去,以为她只是昨夜邵野闹的狠了身体不适,才不见春莹的。
霍玉芳道:“我本想忍着的,我也能忍住的。”
自从发现了这个帕子,和邵野再亲热的时候,她拼命压抑自己想要质问的心情,只投入于情|欲之中。
邵野力气大,做起这种事的时候又没轻没重,她也有理由在情绪高涨的时候,哭出来。
可是每当她仰头流泪的时候,邵野都会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他的动作又轻又柔,让霍玉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那个帕子不是他珍藏的,他是喜欢自己的。
就这么怀疑,迟疑,来回的情绪翻涌,压的霍玉芳终于忍不住,趁着邵野外出,才出来找春莹说话。
春莹说出心中想法:“表姐,你方才说姐夫从前一直贴身戴着,和你成亲后他单独放在了书房里,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霍玉芳心中正乱,也没有精神思考春莹的话。
她问道:“说明什么?”
春莹道:“当然是说明他已经放下了过去,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啊。你仔细想一想,从你们成亲到现在他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霍玉芳脸一红,“没有。”
除了在房事上不听她的之外,所有事情邵野都很尊重她,邵家人也给足了她体面。
“那不就是了。你方才说那帕子一看就是旧物,说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也许姐夫留着它,不是因为帕子的主人,而是因为他当年的那一段时光。如今他敬重你疼惜你,日子和睦顺遂,”
她话未说完,霍玉芳道:“可我想要他爱我。”
春莹犹豫。
霍玉芳的声音微颤:“我们夜夜同榻而眠,朝夕相伴,我想知道他与我温存亲昵时,心里想的是谁?我拼命告诉自己,要往前看。可是每每和他亲密时,我看着他的脸,只想问问那个人是谁,如今在何处,你们有着怎样的过往。”
话题被打开,深夜也卸下了霍玉芳心底的枷锁。
她不是和春莹在说话,她在劝说内心的自己。
“我这般掏心掏肺待他,若换不来他一腔真心,只分得几分敷衍情意,这日子,我守着又有何滋味?”
春莹静静地听着她说。
她知道像霍玉芳这样的人,自小被禁锢在宅院之中,性情压抑,如今一腔真心付出去,得到的却是虚无的表面关系,霍玉芳的内心肯定煎熬。
压抑的另一面,就是疯狂。
现在霍玉芳已经有了执拗的倾向,如果真由她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假以时日,春莹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看着霍玉芳这般心神不宁的样子,春莹的心疼得厉害,她轻叹一声,握紧霍玉芳的手。
“表姐既这般放不下,闷在心里只会日夜折磨自己。也罢,此事终究要问个清楚,才能叫你安心。”
春莹顿了顿,坚定地说:
“明日我陪表姐一同回去,寻个清静时候,好好问问姐夫。不论他心中藏的是何旧事何人,咱们都把话说开。”
第39章 恩爱小夫妻和好了~
翌日起床, 春莹一直想着此事,早早地用完早膳,准备和霍玉芳一起回邵府。
霍玉芳却打起了退堂鼓。
面对春莹的热情, 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是从起身开始,到洗漱, 用膳一直磨蹭, 慢悠悠的, 丝毫不见着急。
春莹催促了两次, 看到霍玉芳脸上的难为情,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霍玉芳和她不同,春莹的姑丈娶了侧室, 府中又住着霍家二房和三房未分家, 那么多人住在一起,霍玉芳又是大姐姐,姑母自小对她的要求就很严格。
霍玉芳理解母亲的难处,也知道她想在姨娘和婶母们面前立起来。
所以霍玉芳很顺从母亲, 处处都争先,在弟弟妹妹面前永远都是最体贴温柔有礼的。
这也造就了她和母亲一样, ‘爱体面’的性格。
昨夜霍玉芳和春莹躺在一起, 仿佛回到了幼时无忧无虑无话不谈的时候, 再加上黑夜放松了人的警惕, 霍玉芳才和春莹说了心里话。
现在天亮了, 两人的身份回归正常, 春莹是韩府表妹, 霍玉芳则是霍家那个嫁出去的体面大小姐, 邵家温柔端庄的少夫人。
不管是为了她还是邵家的体面, 这一趟邵府之行,春莹都不该去。
春莹才不想顾忌这么多,体面对她来说无用,在官媒这么长时间,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场景,她都经历过无数次。
她只考虑霍玉芳在邵家,在邵野面前,会不会再受委屈,关心邵野是否真的放下花姐姐,想要和霍玉芳真心过日子。
可是春莹可以不顾体面,却不能不顾霍玉芳的心情。
看到霍玉芳一早上的‘欲言又止’,春莹忽然拍了下自己脑袋,歉意地说:“糟糕,表姐,我忘了一件大事!”
她的神情很认真严肃,霍玉芳不由得问:“什么大事?”
春莹心道,什么大事?什么大事你不知道吗,还非要问出来。她哪知道什么大事,一时之间她去哪找可以爽约表姐的大事,又不让她发现。
幸好春莹反应快,拿花微澜当借口,边想边说:“花微澜要参加春闱,他三年未曾温习,怕赶不上进度,就想着拜师邹太傅。但是却被邹太傅拒绝了,还是两次。”
霍玉芳倒不曾听说此事:“那该如何是好?”
春莹一脸沉重,“他邀我今日再去太傅府跪着,太傅不同意我们就不起来!”
霍玉芳震惊道:“啊?你也要跪吗?”
“嗯!古有程门立雪,今有微澜跪地。”
春莹感慨完,才反应过来霍玉芳的问话,一本正经地胡扯:“哦,我不跪,他怕晒黑了,我在旁边为他打伞送水喂点心。”
霍玉芳心不在焉,“你不跪就好。”
春莹满怀歉意地道:“所以表姐,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回邵府问姐夫了。”
霍玉芳心里也松口气,“没事,既如此,你快去吧,别耽搁花公子的事。我见过舅舅就回去。”
春莹:“……”
她去哪里?
看着霍玉芳准备‘目送’她出门的样子,春莹不得已,只得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找花微澜吧。”
果然,一个慌说出去,就要用很多慌来圆。算了,去找他也好,上门拜访又被邹太傅拒绝,她得问问花微澜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花微澜却未在府。
顺子道:“一早宫中宣旨,让公子进宫了,说是圣上要见他。”
春莹问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顺子摇头,“前来宣旨的内监什么都没说。”
春莹并未多担心,花微澜之前在宫中尚衣局任奉御的时候,和圣上及后宫娘娘们经常见面,此次圣上宣召,应该和此事有关。
此时也不知道霍玉芳有没有从家中离开,春莹也不方便回去,干脆去了官媒处当值。
……且说霍玉芳拜别韩大人之后,直接回了邵府。
和春莹聊了大半夜,她压抑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其实她也明白,春莹的话说得对,那个帕子被藏的很紧,可以说邵野许久都没有打开过它。
再加上两人新婚,邵野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对她处处体贴温情,是个很难得的夫君人选,霍玉芳内心是非常满意的。
只是少女怀春,谁不想嫁个一心一意都是自己的夫君。
这个旧帕子,就像是一根软软的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虽不影响她的生活,却时刻提醒她在邵野的过去,曾经有别的女子存在过。
这种别扭在她心里越积越深,慢慢形成执念,才让霍玉芳控制不住,去找春莹开解心事。
马车很快到了邵府。
霍玉芳下了车,先问的门房:“将军可在府中?”
公婆不在府中,她外宿回来,合该先见他的。
门房道:“将军昨日午间外出,未曾回府。”
霍玉芳并无意外,进了府门。
邵野昨日特意派人回府,和她说要去城外的锻造营查看一批弓箭,可能需要两三日才回来。
她回了房间,让婢女退下之后,又回到床上准备补觉。
昨夜和春莹聊得晚,早上又被她早早叫起身,霍玉芳这会儿眼皮困的紧。
反正邵府没那么多规矩,公婆又不在,她就算白日里闭门睡觉,也没人觉得异常。
霍玉芳放松身心,很快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直到感觉身上原本轻柔松软的锦被越来越重,脖子上又有什么东西蹭来蹭去,霍玉芳迷茫地睁开眼,才看到有个人压在他身上。
又沉又重,还带着冷风和泥土的味道。
是邵野。
霍玉芳推开他的肩膀,“夫君!你不是明日才回?”
邵野看她醒来,手上动作加重,咬了一下霍玉芳脸颊上的软肉,才不满地道:“两日未见,夫人都不想为夫的吗?”
他抻开胳膊,撑着上半身,悬空在她的上方。
“为夫可是想夫人想的厉害。”
两人脸对着脸,霍玉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未刮的胡茬,干裂的嘴唇,往上眼底的红血丝,想来是熬夜赶了路才提前回的。
也不顾是否是白日,一回来就要找她做这种事。
此时看着邵野,霍玉芳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你先下去。”她扭头不看他,低声说。
邵野只当她是害羞了,低头重重地亲一口,“好夫人,让我先摸一下,两天没见,想死我了。”
在外人面前,出了这个房间,邵野是个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将军。
可是关上门,回到床上,只有两人时,他身上的痞子气,霸道,粗野,全都在霍玉芳的面前显现了出来。
霍玉芳不知道其他夫妻私下是如何相处的,她也不好意思去问,哪怕是问母亲。
她只当这是夫妻情趣,再加上她有时候也享受邵野在床上的强势,所以就顺水推舟,听之任之。
可是现在,外头日光还很亮,约莫这才申时,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到处亲来亲去的男人,霍玉芳心中情|欲未起,先起了羞恼。
她猛地推开邵野的肩膀,“邵野!”
邵野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愣,坐在了她小腿上。
霍玉芳的声音小了些:“你起来。”
邵野还是有两分察言观色的本领的,看霍玉芳不像从前欲拒还迎,而是真的心里排斥此事,他不解地起身坐到一边,见霍玉芳想起身,又殷勤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也坐好。
“夫人,发生何事了,你心情不好?”邵野小心地问。
霍玉芳屈膝,埋头靠在膝盖上,想着昨夜春莹劝自己的话,决定和邵野‘打开天窗说亮话’。她低声道:“我不喜欢你白日里做这些。”
邵野伸头向外,看着外面光亮,“可是从前我们白日里也有过,你那时不是挺……”
疯狂的嘛。
看着霍玉芳怒瞪的双眸,最后四个字邵野在口中来回,还是没敢说出来。
霍玉芳道:“我那是配合你!你劲那么大,捏的我胳膊都疼了,我哪能反抗过来。”
邵野讪讪地摸摸鼻子,以为她是怕被人看到害羞,“夫人放心,家里没人议论这些的。再说门关着,谁知道我们是在议事还是在亲热。”
“我知道!天知道!”霍玉芳伸手指着屋顶,迟疑了一瞬又指着地面,委屈地强调:“地也知道。”
邵野快被她的可爱砸晕了。
他不住地点头,“好好好,都知道,它们都知道。”
他坐着朝霍玉芳蹭过去,中间一直观察她的神色,看霍玉芳未生气,最后紧紧地挨着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说:“那以后白日里我们不做了,好不好,夫人别生气了。”
霍玉芳勉强点头,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捏着鼻子扇风,声音带着些娇气:“臭死了,快去沐浴。”
邵野伸头,偷亲了她的脸,兴奋地道:“好!夫人乖乖等着我!”
等他迫不及待地跳下床,霍玉芳才反应过来,他误解了自己让他去沐浴的意思。
她揪着被子,朝着他离去的背影喊道:“我是嫌你臭!”
才让你去沐浴的。
邵野刚走到门口,闻言他趴在门缝上,露出一个脑袋:“知道了,夫人等着,我很快就洗好!”
霍玉芳:“……”
兵痞,和他说不通!
她快速地起身换好衣服,叫来婢女把卧房都收拾利落,自己则来到了书房看账本。
她刚坐在书桌前,书房门口就传来了邵野说话的声音。霍玉芳都怀疑他连烧热水都等不及,用凉水一浇身子就回来了。
幸好她聪明,没有在卧房等他,而是机智地来到了书房。
不然准会被他缠到床上去来两回。
霍玉芳得意地翻了两页账本,发现邵野的声音越来越远,旁边好像还有他副将宋元洲的声音。
兴许是有事。
有事就好,这样他就不会过来缠着自己了。
霍玉芳刚松口气,想到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等到晚上自己该想什么理由拒绝他。
算了,两日未见,让他得一回也行。
霍玉芳自顾自地打算完,目光不经意瞥到对面邵野的书架上,那个放帕子的盒子。
邵府人少,邵家公婆和邵野又不常住在京城,所以当时伯叔辈分家的时候,公婆建的宅院也不大。邵野的这个院子,只给书房留了一个房间。
霍玉芳的嫁妆中,有一部分笔墨纸砚和藏书无地方存放,邵野就把自己的书房一分为二,他和霍玉芳各一半。
霍玉芳当时还高兴来着,觉得书房这等重要的地方,邵野都和她共享一间,这也代表他们的关系是亲密无间的。
现在想想,当时还不如另寻房间当书房,总好过现在发现了那个帕子,说不出来又过不去,噎得她难受。
她起身,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木盒旁,搬走上面压着的砚台,打开了木盒。
里面空无一物。
霍玉芳拿起木盒晃了晃,又把装砚台的盒子全都打开检查了一遍,包括整个架子上所有的盒子和角落全都找过,都没有发现那个帕子的影子。
没有了,确实是没有了。
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
那就是说,有人拿走了。
除了邵野本人之外,府中其他人都不会来书房,在一众普通的木盒里选中最下面这个,然后打开盒子,取走一个旧帕子。
所以,是邵野拿走了。
他为什么要拿走,他是想起什么了吗,还是他遇到了那个女子,想和她重诉旧情。
霍玉芳想到自己方才还陷在和他甜蜜的恩爱中,只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她的双手颤抖,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一复原,而后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他怎么能这样,一边贪着自己的身子,一边又想着其她人,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不应该当将军,应该去梨园当戏子,一定是最会演的那个!
霍玉芳眼前一模糊,一滴泪啪嗒掉在了面前的账本上。
她忙得用手去擦,可是手上力度没轻没重,被水浸透的纸又脆弱得厉害,一下子被她的手指穿透,那片字迹也变得四分五裂。
就像她和邵野的感情一样。
霍玉芳抹着泪,不服输地想要把裂开的纸拼好。
邵野忙完事再进书房时,就看到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顾不得擦,抽噎着想要拼好被浸透的纸。
邵野慌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夫人,这是怎地了。”
霍玉芳甩开他的手,“不要你管。”
邵野低头看去,“不过是账本而已,管家那里有誊抄本,让他送过来再写一份就是,哭什么。”
他弯身一手穿过她的腋下,一手放到她的膝盖下,把霍玉芳整个人抱在怀中,而后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霍玉芳挣扎不过,随他去了。
看她哭的眼睛都要红肿,邵野又心疼又好笑,伸手为她抹泪:“多大的人了,这点事还值得你哭。”
霍玉芳扭过头,不让他碰自己的脸。
邵野胳膊长手又大,他用小臂和手掌夹角控制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随意动,手指顶住她的脸颊,小心地用右手稍微不那么粗糙的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
霍玉芳道:“疼。”
书房里放着火盆,她又刚哭过,脸上皮肤又干又嫩,被他带着硬茧的手摸过,不疼才怪。
邵野收了手,想用自己的衣服擦,可低头看到外衣的材质,又立刻放弃。
他低下头,吻过她存着泪滴的地方,用舌尖轻轻扫过。
温热湿软的触感,从被他吻过的地方开始蔓延,沿着皮肤到达霍玉芳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她身形一震,拱着身子向他的怀里躲去。
邵野左手抱着她的肩膀,右手从外向里圈住她的腿,紧紧地抱着她,而后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
“夫人,夫人。”他呢喃地叫了两声,想要平息身体里的躁动。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霍玉芳尽力缩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也不敢再哭了。
只抬着红通通的眼,小心翼翼地看他刮得干净的下巴。
邵野的自制力很强大,他抱着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可怜兮兮小白兔一般的夫人,很快就把冲动暂时压了下去。
他再次低头,重重地在霍玉芳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夫人,说吧。”
霍玉芳不懂,“说什么?”
邵野道:“说你昨日为何去找春莹表妹并且在韩府留宿,说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霍玉芳张口想解释。
邵野率先道:“夫人,你瞒不过我的。”
霍玉芳的头靠在邵野的胸膛上,耳边是他咚咚咚,有力强健的心跳声,莫名地让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她道:“那个帕子呢。”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说开,在她的心里永远都过不去。同时也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最后越来越深。
她不喜欢这样。
邵野并未急着解释,而是叹道:“还是被你发现了。”
霍玉芳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果真,还真是有这个人吗?!”
邵野抱紧她,“别乱动,我同你说就是。”
他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身体安抚,“我小时候曾经偷跑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吗?”
霍玉芳噘着嘴,不满道:“知道,母亲和我说过。”
难得看到她如此鲜活的一面,邵野轻笑。
气得霍玉芳锤了他的胸膛,“你还笑?你外面都有人了你还笑!”
邵野握着她的手揉了揉,道:“我从记事起,就很少能见到父亲母亲。每隔两三年,好不容易他们回京述职,也只是待了十多天又匆匆离开。有一次他们再次带兵离开,我忍不住想念,偷偷跟了过去。”
霍玉芳知道,偷跑的路上他遇到同样离家出走的花夫人和花姐姐,三人同行一段时间。
想到此,她惊讶地看着邵野,“那个帕子是花姐姐的?”
邵野摇头。
这次轮到霍玉芳震惊了。
她道:“是花夫人的?!”
邵野道:“花镜小时候脾气比现在恶劣多了,每天都指使我干活伺候她们母女两人,不然就威胁我,把我扔到半路上卖掉。我才多大啊,站起来还没她肩膀高,就要背着她走路,一走就是两个时辰不能停,累的我双腿都打颤。”
他低头,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花夫人就不一样了,她劝花镜要好好对我,在我热的时候给我擦汗,冷的时候给我盖被子。路上我生了病,她成宿不睡照顾我,像我想象中的母亲那样温暖。那块帕子,就是她打湿,覆在我额头上的。”
那段三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是他童年中为数不多辛苦,却难忘的时刻。
霍玉芳心疼地攥紧他的衣襟。
邵野道:“所以花夫人对我来说,就像我第二个母亲。至于花镜,我也是把她当亲姐姐看待的。只是回到了京城,大家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中,花夫人携女儿离家出走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对她们母女名声不好,所以大部分人也都不知道,我也就无法和她们正常走动。”
甚至他出征回来,连见面都不能。
邵野抱着霍玉芳,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
“那天副将他们喝多胡诌,我就怕你听到想多了,所以把帕子拿走。没想到还是让你伤心了。”
霍玉芳揪着他胸前衣服上的系扣,小心又歉疚地问:“那帕子呢?”
邵野道:“已经销毁,烧掉了。”
“烧掉?怎么能烧掉呢?!”霍玉芳想从他腿上坐起来,急道:“在哪烧的,快去看看。”
邵野扶住她的肩膀,让霍玉芳坐好。
“别乱动。”
他只是能暂时压制冲动,又不是真的能把它消灭。
霍玉芳被他铁臂围住,委屈地看着邵野,“我只是想帮你把回忆找回来。”
“回忆在心中永存。”
邵野抚着她的眉眼,“我不想我们中间有任何芥蒂。或者说,我不想未来有任何人,再利用这个帕子来离间我们的感情,伤害你的名声。夫人,答应我,”
他的眼神固执认真。
“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霍玉芳小心地觑了他一眼,“那春莹她……”
邵野能猜到她们表姐妹住了一夜,肯定早共享了此事,并且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
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邵野咬牙道:“无事,以后不再提起此事即可。”
霍玉芳道:“不行,我要和她讲清楚,不然她会担心我的。”
她的声音因为心虚越来越低。
邵野佯装不满,“又要提?那夫人,你可要补偿我。”
霍玉芳想想,扭了一下身体。
引得邵野咬牙低呼:“夫人!”
霍玉芳浅笑,趴到他的耳边低声道:“今天白日,允你最后一次。”
邵野心头一喜,抱着霍玉芳就要回房。
霍玉芳揪住他的衣领,“放我下来,外面人都看到了。”
“就不!”
霍玉芳在半空中踢着腿,“不行,不许抱着出门!”
邵野停下匆忙的脚步,又恢复了在床上时才有的痞气:“不出门也行,反正我们也没在书房来过。”
霍玉芳:“……你真是,”
不要脸。
……
春莹在官媒处待了大半日,还是不放心花微澜进宫的事,在下值前又偷偷溜了出来。
这次他倒是回来了。
只是坐在书房里,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地看着面前的书信。
春莹走过去,“花微澜,在看什么?”
花微澜微抬下巴,示意她看书信上的内容。
春莹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封引荐信,先是各种夸赞花微澜聪明有智慧,推荐其到邹太傅名下苦读,好参加来年春闱,闯出名堂为朝廷效力。
引荐人:荣亲王。
春莹本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最后目光落在引荐人身上,“荣亲王?”
她脑中搜寻了一下如今皇室中人,并未发现这个人物。
“荣亲王是谁?”
花微澜道:“当今圣上未登基之前,被先帝封为荣亲王。”
春莹惊讶,“圣上给你当引荐人,让邹太傅收你?”
这可就麻烦了。
第40章 误入相亲现场~
当今圣上当引荐人, 这门生,邹太傅就算不收也得收了。
还有花微澜,不去也得去。
虽然花微澜本就想去, 但问题是,邹太傅内心,是不想收的。
碍于圣上的面子, 收是收下了, 可日后如何对待花微澜, 圣上管不了, 一切全在邹太傅的一念之间。
如果他不计较从前,平常心对待花微澜还好。
如果他记着自己收门生是被圣上半‘逼迫’的,在课业上不精心指点, 甚至处处打压花微澜, 那就得不偿失了。
春莹问道:“圣上如何得知此事?”
还有闲心给他写什么引荐信。
朝廷大事还不够他管的吗?
看来最近,天下真的是太平了?
花微澜摇头。
他从前在尚衣局做奉御,偶尔是能得见圣颜,可圣上每日处理那么多事, 对他并不算太上心,也只是认得此人罢了。
就算前段时间他和春莹在抓获南疆刺客首领中立了功, 可赏也赏了, 圣上应该不会细心到关注他拜师这点小事吧。
春莹忽然想起前几日看到花大人和朝霞公主的来信, 说要给花微澜找全天下最大的靠山。
她道:“该不会伯父真的找圣上帮助了吧?”
全天下最大的靠山, 不是圣上还能是谁。
花微澜怀疑道:“不能吧, 父亲能力这么强?”
强到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域, 一封信也能让圣上特意为他写引荐信, 还不顾邹太傅的想法?
不过除了这个, 也没别的缘由能解释的通了。
春莹道:“那现在怎么办, 邹太傅什么意思?”
花微澜扶额,“圣上把我和太傅一起叫到御书房,把此信交给太傅。他看着沉默片刻,答应收我当门生,让我从明日起,每隔一日去府中两个时辰。”
春莹低头,来回看着引荐信。
内容并无特殊的地方,都是普通的引荐信。
特殊的是最下面的落款,春莹道:“圣上为什么称自己是荣亲王呢?”
想到邹太傅在圣上还是荣亲王,不,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春莹恍然大悟:“花微澜,我知道了!”
花微澜问:“知道什么?”
春莹道:“当时先帝封圣上为荣亲王的时候,在一众皇子里可是头一份。这虽是荣宠,但也是四面树敌。那时候他身边可用之人并不多,圣上这么写,是想提醒邹太傅,如今虽是太平,但危机仍在,所以要牢牢抓住可造之材!”
这么想,也说得通。
“他用荣亲王的名字,又亲自写引荐信而不是直接命令太傅,其实是对太傅示弱,让太傅想起他们从前并肩作战的情分,让他理解他!”
花微澜笑道:“好吧,你赢了。”
春莹得意一笑,又愁眉。
能让圣上做到如此地步,可见邹太傅是真心不想收花微澜的。春莹问道:“那明日开始,你去吗?”
春莹也知道自己是白问,圣上都关注的事,邹太傅不想收也收了,所以花微澜就算不想去也要去。
“去。”
他这一去,和邹府的牵扯联系就多了。
比如后院那个看着清冷孤傲,又有相思愁苦心绪的邹慧。
怕被她看到,又‘威胁’自己,春莹再三强调,“花微澜,你千万要记得,万一在邹府中碰到邹慧,一定千万尤其不要提到我。”
花微澜疑惑:“为什么?”
“女孩子之间的事,你问这么清楚作何。只需记得,不要和她提起我。就算她提起,你也要一问三不知。”
花微澜点头,保证道:“我看到她就跑,连面都不让她见到,可以吗?”
看他一副求表扬的样子,春莹敷衍:“做得好。”
花微澜嘻嘻一笑,“那我有没……”
春莹威胁:“你再说要奖励,我就把你的牙掰断。”
花微澜失望地低头。
心事了结,春莹起身道:“既如此,你先准备去见太傅的东西吧,我回去了。”
花微澜想留她说话,等日后进了邹府,邹太傅若是对他要求严厉,那他能自由的日子就不多了。
看他依依不舍的目光,春莹脸一红,用强势的语气掩盖心跳:“看什么看,读你的书吧。”
花微澜起身,“那我送你。”
春莹没再拒绝。
一路絮叨着让他在太傅面前好好表现,若是得了太傅的冷脸也不要气馁,毕竟此事是由他们而起。
花微澜无丝毫不耐,一一答应。
春莹上车回了韩府。
她本想着次日下值再去花府一趟,看花微澜首日在邹府过的如何,没想到在官媒,得了个重大的消息。
宋元洲托她说和,犹豫着是否要给林梅提亲。
春莹惊讶地被口中的茶呛住,她擦掉嘴角的茶水,问道:“这么快吗?”
按照惯常,怎么也要接触一段时日再定亲吧。
宋元洲脸上露出羞赧,“我也知此事过于着急。韩媒人,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出了事,父母以为我死过一次,现在我好不容易又‘活’过来,他们自然抓我抓的紧。”
春莹点头,宋元洲的假死事件,把她都瞒住了。
宋元洲道:“我已经得到消息,年后正月初十邵将军就要拔营离京,届时我也要跟着走。我父母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在我离京前,把婚事成了。这样万一,”
宋元洲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万一我在战场牺牲,说不定还能留个后。”
春莹闻言,心间一酸。
她道:“为何一定要去战场呢,林梅在警卫司,凭你的资历只要你留下来,就一定能进警卫司,这样不好吗?也省得你父母担心。”
“韩媒人,我也不怕你笑话,此事我真的考虑过。”
宋元洲道:“我在军中属于副将,可以平调到警卫司,这样也能和林梅,父母日日见面,危险性也没有那么高。当然,这也是我父母的期盼,成了亲有了牵挂和不舍,我就能留下来。”
和边境随时都能起战不同,警卫司负责管辖皇宫的安危,这天下没有人那么傻,敢夜闯皇宫。
而且警卫司属于天子近侍,若说立功,也是这里更容易些。
宋元洲道:“可是如果人人都如此,那军中还有人吗?又有谁来守卫边疆呢。”
春莹说不出反驳的话。
宋元洲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接着说:“总要有人撑住的。”
他,邵野,以及军中的每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那林梅呢,她如何说?”春莹问。
宋元洲道,“此事我私下同她商议过,她让我随军走,婚后也会同我一起。”
若事情真的这么容易,宋元洲也不会特意来官媒找她。春莹道:“林大人不同意?”
宋元洲点头,“他同意我们成亲,但要求是林梅必须留在京城。近日他们父女闹的很僵,林大人把她关在警卫司,不许出门。”
春莹道:“我知道了,晚些我去警卫司看看是否能进去。你有什么话让我捎给她吗?”
宋元洲迟疑片刻,终是狠下了心,“我无法抛弃我的梦想,哪怕是因为她。如果到最后林大人还是不同意,就请她,请她,”
他红着眼,说不出下面的话。
春莹道:“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你先回去吧。”
宋元洲僵硬地点点头,起身拄着拐杖,艰难地向外走。
他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光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他的影子。
宋元洲吐口气,院内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混沌的思想变得清醒。
“韩媒人,若到最后还是无法挽回,就当我们是有缘无分吧。”
春莹对着他的背影斥道:“胡说什么!我在官媒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你们之前生死都经历了,现如今这一点小小的困难,都让你退缩了?”
宋元洲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拐杖。
他原也是不想如此的。
可是父母说得对,他们曾经‘失去’过儿子,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林家只有林梅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大,跟着宋元洲去边境,如果遇到点什么事,让林梅有了闪失,他们宋家担待不起。
他们能舍得把儿子送到军中,不代表林家就舍得,也不能强制林家舍得。所以如果林梅坚持要和他一起离京去边境,宋元洲父母也是不忍,倒宁愿这门亲事不成。
宋元洲没说话。
他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做。
春莹被他的事引的心绪烦乱,干脆起身直接来到警卫司寻林梅。
今日在警卫司值守的是上次她过来,默默在门口帮她挡风的年轻人。他道:“队长不在,林大人今日也未曾过来。”
春莹疑惑,警卫司非同其它,林大人和林梅同时不在,想来应该是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春莹没再多问,又专程到了林府。
林府的府门关着,春莹叫了门房,报上了自己名字:“是来找你家小姐林梅,有东西要送给她。”
此时正值林梅和宋元洲的敏|感时期,春莹没用官媒的身份。
门房看了她的腰牌,请她进了廊庑下等着。
未多时,门房又匆匆过来,“夫人和小姐请韩小姐过去。”
“夫人?林夫人和林梅在一处吗?”春莹问道。她不由得想起上次在校场参加野训表演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温柔端庄的女子。
林夫人看起来脾气温和,从她入手,不知道会不会好一些。
门房点头,“夫人和小姐正在院子里说话,韩小姐到了就知道了。”
春莹疑惑,这大冬天躲在屋子里都冷,好端端的她们母女为何坐在院子里说话。
她跟着门房来到后府花园中,又换了仆人带她进了花园,最后绕过一片连成串的假山来到后面的亭子处,才停下来。
仆人伸手迎她上去:“韩小姐,夫人和小姐就在上面,请。”
春莹谢过后,抬脚上了石阶,笑着向上看去。
亭子里坐着四个人。
依旧美丽娴雅的林夫人,冷着脸不耐烦的林梅,和她们对面一个眼角带着狡黠的貌美中年女子,以及她身边坐立不安,许久未见的鲜于淳。
春莹僵硬地停下脚步。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双方母亲带着自家儿女相看的现场。
林梅一直暗中注意着门口的动静,看到她后,瞥了鲜于淳一眼,而后起身挥手,“春莹,你来了。”
语气亲热的不像她往日淡漠的作风。
她对面的鲜于淳听到声音,看到来人真的是春莹后,他猛地站起来,不安地搓着手,“韩,韩小姐。”
方才林府的管家嬷嬷过来,在林夫人和林梅旁边耳语,他还以为林府来了客人,自己和母亲就能告辞离开。
哪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韩媒人。
身旁的鲜于夫人看着儿子红通通的脸,急得想冲过去解释又停下来的脚,忽地明白了他今早为何拒绝同自己来林府。
眼看着已经被人发现,想走也来不及,春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朝众人福身:“见过林夫人,鲜于夫人,鲜于统领。”
林梅拉着她的手,“母亲,鲜于夫人,这是韩春莹,礼部韩尚书的女儿,也是我的朋友。她今日寻我有事,我们就先回房了。”
鲜于夫人暗中看了没出息的儿子一眼,抢先在林夫人前面说话,“这就是韩小姐啊?听说前些日子你在抓获南疆刺客统领的时候立了大功,我想着肯定是个聪慧厉害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手伸到桌下,拉着鲜于淳的衣角,让他稍安勿躁,先坐下来。
被母亲识破自己的心思,鲜于淳红着脸低头,目光只盯着面前的茶杯,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春莹笑笑,“鲜于夫人过奖。我那是凑巧,其实能抓住他们,还是林梅和鲜于统领的功劳。都是托他们的福。”
鲜于夫人道,“什么福不福的,没有你看出那人的身份,我们鲜于淳和林小姐也抓不住人啊,淳儿,你说是吧?”
鲜于淳红着脸,点了点头。
林梅这会儿倒话多了,“那是,春莹可厉害呢,她一眼就看到那个风筝摊贩不对劲。要是没有她,说不定人就跑了。”
林夫人看着在场几人,警告地看了林梅一眼。
这是林梅和鲜于淳的第二次正式见面。头一次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在,出门溜了一圈回来彼此都说不合适。林大人很欣赏鲜于淳,并不想放过这个可靠的女婿,趁着今日天气好,就约了他们一家上门。
其中缘由,林夫人也知道一点。
不就是林梅近日和宋元洲走的近些。
说实话,宋元洲和鲜于淳相比,林夫人也更倾向于鲜于淳的。两人脾性家世前途,都不错。唯一不同的是,鲜于淳在京城,宋元洲要离京去边境。
和林大人一样,林夫人也不舍得女儿走这么远。
但和林大人又不一样,林夫人尊重女儿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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