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咱们就一直守着吗?”
谢珩嗯了声:“我已经让影卫摸上山去打探情况了,不知对方底细,冒然攻上去,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姜清点点头:“这伙人来得确实奇怪,会不会是谢睿贼喊捉贼?”
“极有可能。”谢珩道,“正是担心这一点,我才不攻上山,只要他们不下山扰民,看谁更耗得起。”
“可是灵云寺一众僧人还在,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谢珩摇摇头:“那是山匪手里的人质,轻易不会出事的。”
姜清便放心了几分,又问道:“谢睿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谢珩神色淡了几分:“他不会死的。”
谢睿那样的人,苦心钻营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将自己置身险境?他一定留有后手。
况且山崖底下,又没见着尸体,那必然是活着了。
姜清叹息一声:“消息传去西南,还不知道齐王要出什么乱子呢,还是快点找到谢睿比较好。”
“赵鸣带着人四处搜寻,除非他刻意躲起来,否则很快就会有消息的。”谢珩隐隐担忧,这次的事情太过突然,背后似乎有隐藏很深的势力推波助澜,光凭谢睿一人,他布不了这么大的局。
只是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谢珩凝眉沉思良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这件事情中,得利最大的无非是——齐王。
他若要安排谢睿行事,那是再简单不过。
谢珩连忙传了文安来:“立刻通知上官柳,孤要剑门关内所有的消息,尤其密切监视齐王府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必须来报。”
文安立刻道:“是。”
等文安走了,姜清才问道:“殿下是怀疑,此事是齐王的手笔?”
“除了他,我想不到谢睿会对谁如此言听计从。”谢珩解释道,“至少,齐王一定参与其中。”
姜清面色染上几分愠色,清丽的脸庞上带着肃杀的冷意。
“这老匹夫,真爱生事,我去西南,宰了他。”
知他不是说气话,谢珩怕他犯险,连忙安抚道:“清儿,他不值得你动手,我自有安排。”
姜清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具都跳了起来。
“憋屈死我了!”
谢珩吓一跳,连忙检查一下他的手,看没什么事,才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不气不气,真有那日,齐王交给你来杀。”
姜清这才冷静下来:“哼,我也不是非要亲自动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清儿说得对。”谢珩真担心他气坏了,从前也没发现他这么大气性,看来以后得多哄着才是。
……
灵云寺内,众僧人都被关在同一间禅房里,只有苦心大师被关在大殿里。
山匪并没有为难他们,反而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只是不允许他们自由活动。
苦心也不做挣扎,每日对着佛像诵经,对窗外事漠不关心。
只是有一个戴着面具,打扮得非常严实的人,每天都要来找他说话,探讨佛法。
苦心很不待见此人,但是苦于寺中人都捏在他的手里,又不得不搭理他。
隔着面具,他说话时声音有几分沉闷,也听不出乡音,只是他对苦心的态度很恭敬,似乎真的是个崇尚佛法的人,这一点让苦心生出了疑惑。
“大师,你似乎不乐意同我说话。”
苦心念了一句佛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那人沉默一瞬,却是轻笑道:“回头?我甘愿在苦海里沉沦,大师要渡我么?”
“阿弥陀佛。”苦心闭上眼睛,手中不停拨动着佛珠。
那人带了几分叹息问道:“大师,你的佛真的保佑过你么?”
苦心眼睑微动:“我佛不渡无缘之人。”
气氛顿时沉默,许久以后,他又不甘道:“可是大师,你曾经说过,我同佛很有缘分,为何他却不保佑我呢?”
苦心顿时愣住,他们从前认识?
“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笑了几声,笑声中含着说不出的苦涩与悲伤。
“我是谁?我也忘了,让我想一想……”
寒风吹得大殿内的烛光不停跳动,顶上垂下的经幡也跟着晃了起来。
苦心抬起眼皮,盯着他那漆黑的眸子,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出几分熟悉感来,可惜一无所获,他的眼神中只有陌生的冰冷。
“来自何方、归去何处,那是你的宿命。”苦心双手合十,“施主切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人听着只觉得荒诞,他是好人的时候,成不了佛。
如今他是个恶人了,却只要放下屠刀,就能成佛?
荒谬……
“大师若要问我是谁……”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言语间不乏遗憾,“很多年前,我很有名气,我是……宏熹二十一年的三元榜首,我出身寒门,科举入仕,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
宏熹是先帝时期的年号,先帝在位二十四载,推崇武治,那个时候的读书人都不好混。
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苦心神色恍惚地喊出了他的姓名:“王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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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王焱其人
宏熹二十年,隆冬,大雪压枝,满地清白。
那个时候的苦心还是青年模样,身型很瘦,但因着常年在寺里干活,练就了一身力气。
这一天,他在山下灵泉镇采买风寒药,回去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埋在雪里的人,那人全身都被冻得冷冰冰的,只有心口还有一点儿余温。
若是放任不管,他必定活不过当夜。
于是苦心便将其背上了灵云寺,那人昏迷了一整日才醒过来,醒来后便是慌乱地寻找自己的包袱。
见他神色慌张,苦心连忙指了下床脚:“施主,是在找这个吗?”
那人一看,瞬间放下心来,这才回过神来道谢:“是你救了我?”
“正是,施主晕倒在山脚下,是贫僧背你上来的。”苦心解释道,“这里是灵云寺,贫僧法号苦心。”
他顿时下床来,对着苦心拱手鞠躬:“感谢大师的救命之恩,若是没有大师,在下必将冻毙于风雪。”
见他举止斯文,苦心便问道:“施主可是来参加春闱的?”
“大师慧眼,在下名为王焱,江南人氏,害怕路途遥远赶不上春闱,才提前北上,没想到这边如此寒冷,家中拮据,没有多余的银钱,这才……”
他面露为难之色,苦心连忙道:“不妨事,每次春闱,都有外地来京的学子,也不是人人都住得起酒楼客栈,施主若是不嫌弃,便在小寺住下,等科考临近再去京中。”
王焱顿时感激不已:“那再好不过了,多谢大师收留,来日必定相报。”
“阿弥陀佛,施主同我佛有缘分,才会来到寺中,贫僧也是受我佛指引,施主无需挂心。”苦心并非施恩图报之人,他向来心善。
于是,王焱便在灵云寺住了下来,平日里除了温书以外,总要帮寺里干些杂活,以此抵消食宿费用。
他干活勤快,为人谦恭有礼,寺里的人都很喜欢他,有事没事都爱找他聊天。
“施主,你看起来不足二十吧,没想到竟然已经入得春闱了,真是少年天才呀!”灵云寺的小和尚蹲在他身边,颇为惊讶。
王焱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有几分爱显摆的意思,闻言便含蓄一笑道:“小生不才,虚长十六载,几月前秋闱运气不错,摘得解元。”
小和尚顿时惊呼:“天呐,你才十六岁,就是你们那的乡试第一?”
看他这样,王焱又觉得自己太过骄躁,这样不好,立时反躬自省:“只是运气好罢了,不足挂齿。”
他回去温书之后,小和尚还跑到苦心面前念叨:“王公子好生厉害,是解元呢!”
苦心却不觉得有多惊讶:“江南王氏,曾经也是风光无两的世家大族,他们的名声响彻天下,那是个人才辈出的家族,只可惜当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朝没落,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如今能记得他们的人已然不多了。”
“苦心师兄,你好生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小和尚奇怪地问道。
苦心屈起手指,在他光滑的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多看书或者多出去走走,什么都会懂的。”
王焱在灵云寺待到了正月底,二月初便是春闱,他必须要入京去了。
怕他日子不好过,苦心从自己袖袋里,拿出了仅有的几个铜板给他:“饿了买个馒头,总不是问题。”
王焱拒绝不过,满心感激地收了下来,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报答。
科举的路途,他走得格外顺利,一路摘得会元、状元。
王焱的名声响彻南乾,他是百年来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人,这样的人才,放在何处都是耀眼的明珠。
奈何只得了宏熹帝一句:“可惜了,是个文人,当不得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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