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暖洋洋的,却照不亮她那张写满“哥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顶不住”的绝望表情。


    见沈清砚进门,她立刻抬起眼皮,飞快地朝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呐喊:哥!救命!我招了!全招了! 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憋笑。


    沈清砚脚步一顿。


    “哟,沈大人回府了?挺早啊,没在镇国公府多‘照料’一会儿?”


    一道清亮中带着戏谑、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从正厅里飘出来。


    岳惊鸿没坐主位,而是随意地斜靠在门边的雕花廊柱上,手里拿着的不是鸡毛掸子,而是一根……马鞭?


    鞭梢垂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青石板。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墨绿骑装,长发高束,明明已经是做了娘的人,眉眼间却依旧带着股不羁的飒爽。


    沈知书则安然坐在厅内桌旁,正专心致志地摆弄一套茶具,动作行云流水,氤氲的茶香袅袅飘出,与门外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沈清砚定了定神,走进厅内,对着父母躬身:“爹,娘。儿子回来了。”


    “嗯,瞧着是囫囵个回来的,没缺胳膊少腿,挺好。”岳惊鸿点点头,语气听着挺欣慰,可手里那马鞭点地的节奏却快了几分。


    第268章 坦白


    她目光在儿子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就是这魂儿……好像还没全回来?还在镇国公府拴着呢?”


    沈清砚:“……”


    他抬眼看向父亲。沈知书恰好斟好一杯茶,闻言抬眸,对上儿子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将茶杯往对面空位轻轻一推,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坦白。”


    然后,他又垂下眼,继续摆弄他的茶具,仿佛厅前风雨与他无关。


    沈清砚心下明了。


    他不再犹豫,走到沈清霜旁边,理了理官袍下摆,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换个地方思考公务。


    沈清霜偷偷用胳膊肘顶了他哥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埋怨:“都怪你!哥!我都跪麻了!娘那眼神,比刀子还利!我、我没顶住……”


    “闭嘴,跪好。”沈清砚低声,语气平静。


    岳惊鸿瞧着兄妹俩跪在一处,小的那个挤眉弄眼告状,大的那个八风不动,气极反笑。


    她“唰”一下将马鞭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带起细微的破空声,吓得沈清霜脖子一缩。


    “行啊,沈清砚,沈清霜,你们两个,出息了!”


    她先指向沈清霜,鞭梢虚点:“你!秋猎场上,陆景行那小子出事,你哥差点把命搭进去!你就在旁边干看着?不知道拖也把他拖回来?啊?事后还帮你哥打掩护,说什么‘同僚情深’?情深到命都不要了?!”


    沈清霜瘪嘴,小声嘟囔:“我拖了,没拖动……哥那时候眼神吓人,跟要吃人似的……”


    “我呸!”岳惊鸿打断她,鞭子这次指向了沈清砚,柳眉倒竖,“还有你!沈大人!陆景行救回来了,伤得不轻,你想照顾,人之常情!可你倒好,日日往镇国公府跑,比太医还勤快!”


    岳惊鸿见儿子垂眸不语,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情绪。


    她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逼问:“所以,沈清砚,你跟娘交个底。你跟陆景行,到底怎么回事?别拿什么同僚恩情糊弄我!你娘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们俩那点眉眼官司,瞒得过谁?!”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


    厅内只有沈知书斟茶的水声,和沈清霜因为跪久了偷偷挪动膝盖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迎上母亲的审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是,儿子心悦陆景行。两情相悦,已有白头之约。”


    “砰!”


    沈清霜没忍住,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肩膀抖动,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沈知书倒茶的手稳如泰山,只是抬眼看了看儿子,目光温润依旧,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岳惊鸿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脸上的怒色、审视、锐利,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忽然抬手——


    沈清霜吓得一哆嗦,以为她娘要抽鞭子。


    结果岳惊鸿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哎——!我就知道!老娘这双招子,看人就没走过眼!从你秋猎出事魂不守舍,老娘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放下手,脸上哪还有半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好奇、和一点点“不愧是我儿子”的诡异光彩。


    她蹲下身,凑到沈清砚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八卦的渴望:


    “儿子,真的?两情相悦?那小子也喜欢你?到哪一步了?拉小手了?亲嘴儿了?还是……” 她挤眉弄眼,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沈清砚:“……” 他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烫,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他娘一眼,没吭声。


    岳惊鸿也不在意,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好啊!我儿子有喜欢的人了!还是那么个能打能抗、模样也周正的小子!不错不错!比你爹当年强!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就会写些酸倒牙的诗,走路还不利索,要不是我看他可怜……”


    “惊鸿。”沈知书温声开口,将一杯刚沏好的茶递到她手边,无奈地笑了笑,“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喝茶,润润。”


    岳惊鸿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咂咂嘴,思路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不过话说回来,那姓陆的小子……家世是没得挑,镇国公府,将门虎子。身手也好,配我儿子……勉强配得上吧!就是这性子,听说有点混?不过混点好,不吃亏!像你爹似的,太温吞了,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沈知书:“……” 他默默又斟了一杯茶。


    沈清砚看着母亲这副已经开始挑剔“儿媳妇”、顺便拉踩自己夫君的架势,心底最后那丝因坦白而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彻底平息。


    果然,他娘的重点,永远这么的……清奇又精准。


    “对了!”岳惊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又变回了那副“一家之主”的派头,用马鞭指着还跪着的兄妹俩,“但是!一码归一码!沈清砚,你喜欢男人,喜欢谁,这是你的事,爹娘不拦着!江湖儿女,讲究个从心所欲,管他是男是女,真心最要紧!但是——”


    她话锋一转,鞭梢“咻”地指向正偷偷揉膝盖的沈清霜:“你!早就知道了吧?知情不报,伙同隐瞒,该罚!”


    然后又指向沈清砚:“你!有心上人了不早点告诉爹娘,让我们从外头听那些半真不假的风言风语,提心吊胆,该罚!”


    “所以,都给老娘在这儿好好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家是讲理更讲情,有事不该瞒着至亲’这个道理了,什么时候起来!”


    沈清霜哀嚎一声,垮下肩膀,小声抱怨:“娘……我膝盖都硌出印子了……哥,都怪你连累我……”


    沈清砚没理她,只是平静地跪着,脊背挺直。


    岳惊鸿哼了一声,但眼里的厉色早已散去大半。


    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不过这么算起来,那小子这回遭这么大罪,好像是受我儿子连累?啧,这么说,我未来儿媳妇有点冤啊,无妄之灾……”


    第269章 看望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那点对儿子隐瞒的小小不满,瞬间被一种“自家孩子惹了祸连累别人家好孩子”的愧疚和“得去看看人家孩子被祸害成啥样了”的责任感取代。


    她忽然转身,对沈知书道:“阿书,明儿个,咱们备点礼,去镇国公府走动走动?”


    沈知书温和点头,眼底带着笑意:“好,都听你的。是该去谢谢陆将军对砚儿的回护之情,也……看看那孩子的伤势。”


    岳惊鸿满意了,又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神色平静无波的儿子,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闷声干大事”。


    她手一扬,马鞭带着风声挥了过去——


    沈清霜吓得闭上眼睛。


    沈清砚依旧没躲。


    马鞭轻轻落在他肩头,力道轻得像拂尘扫过。


    “臭小子!”岳惊鸿收鞭,笑骂了一句,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和一丝心疼,“有了心上人就好好护着!下次再敢有事自己扛,瞒着爹娘,仔细你的皮!起来吧,吃饭!”


    说完,她将马鞭随手往旁边兵器架上一挂,走到沈知书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走了阿书,饿死了,吃饭去!让这俩小没良心的自己收拾收拾过来!”


    沈知书含笑应了,任由妻子拉着,又回头对还跪着的儿女温声道:“茶尚温,收拾一下便过来吧。”


    两人相携着往后院走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亲密无间。


    厅前,沈清霜长出一口气,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猛揉膝盖:“哎哟我的娘诶,可算解放了……哥,你也太稳了,娘抽鞭子你都不带眨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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