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回到熟悉的地界,李主事的安全感又回来了,说话底气也足了,连忙拱手:“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定将此事办妥!”


    “嗯。”沈清砚略一颔,不再多言,轻抖缰绳,便要继续前行。


    陆景行坐在他身后,眼看着马头方向并非往沈府去,赶忙从沈清砚身侧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缰绳。


    “吁——”马儿被带得偏了偏头。


    “不回府吗?”陆景行侧头,凑在沈清砚耳边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沈清砚没回头,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送你回镇国公府。”


    陆景行一愣,随即不满地嘟囔,语气里带上了刻意的委屈:“沈大人,你好没良心。我这可是为你受的伤,血流了这么多,你不说先给我包扎止血,就这么急着把我赶回去?”


    沈清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依旧没回头,声音却更淡了几分,那丝冷意几乎凝成了冰:“我以为陆将军不知道疼呢。毕竟在战场上练就了铜墙铁壁,看见箭矢都不知道躲,还往上撞。”


    陆景行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看出自己那瞬间的迟疑是故意……?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点隐秘的心虚,摸了摸鼻子。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手臂是真疼,而且……


    他干脆将下巴虚虚搁在沈清砚肩头,受伤的左臂“无意”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嘴里立刻“嘶”地吸了口凉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可怜兮兮的讨好,热气全喷在沈清砚敏感的耳后:“阿砚……我手臂好疼……真疼……”


    那声“阿砚”叫得又低又软,带着钩子。


    沈清砚背脊明显僵了一瞬。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调转马头,朝着沈府的方向行去。


    到了沈府门外,沈清砚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


    陆景行还坐在马背上,正想着自己这“伤员”该怎么优雅地下马。


    却见沈清砚绕到他身侧,伸出双臂,环过他的腰,稍一用力——


    竟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陆景行双脚落地,人还有些愣。


    他没想到沈清砚会在外面,就直接这么……


    “你……”他惊讶地看着沈清砚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压低,“你不怕被人看见?”


    这举动,实在不像平日的沈清砚。


    沈清砚已经松开了手,退开半步,仿佛刚才那带着力道的环抱只是错觉。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甩下一句:“血流多了,话也多。”


    说完,不再理会陆景行,转身,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第238章 耍赖皮


    沈府书房,灯火通明。


    沈清砚从柜中取出干净的布巾、清水和一瓶金创药,放在榻边矮几上。


    动作不疾不徐,只是唇角抿得有些紧。


    陆景行已经自行脱了半边染血的衣袖,露出左臂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他靠坐在榻上,目光追着沈清砚的动作,等沈清砚端着水盆在榻边坐下,便伸出伤臂,嘴里“嘶”地抽着气:“沈大人,轻点儿……”


    沈清砚没理他,用布巾蘸了清水,先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


    动作不算重,但绝对算不上轻柔。


    “疼……”陆景行皱着眉,身体往后缩了缩。


    “活该。”沈清砚眼皮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自找的。”


    “我怎么就自找了?”陆景行不服,往前凑了凑,热气拂在沈清砚低垂的睫毛上,“我可是替你挡的箭,沈大人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沈清砚清洗伤口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灯火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映着陆景行的影子,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我没让你挡。”他说,声音低了些,“更没让你……”他喉结微动,没说完,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这次动作明显放轻了。


    陆景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他冷淡而生的憋闷散了,嘴角勾起,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痞气:“那我不是心疼你么……万一真射中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砚沾了水渍、在光下显得格外润泽的唇,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而且……沈大人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亲我一下,说不定……就不疼了。”


    沈清砚正拿起金创药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接这话,拔开瓶塞,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陆景行“嘶”了一声,倒真是疼得一激灵。


    沈清砚瞥他一眼,继续撒药,语气淡淡:“现在知道疼了?迎箭而上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陆景行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心里却像被羽毛撩了一下,痒痒的。


    他知道他在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这认知让他莫名有些愉悦,连疼痛都似乎轻了些。


    包扎的时候,沈清砚用布条缠绕伤口,最后打结时,手下暗暗使了把劲。


    “哎哟!”陆景行这次是真疼得叫了一声,龇牙咧嘴,“沈清砚!你公报私仇!”


    沈清砚打好结,松开手,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陆景行眼里,那里面没了平日的平静,翻涌着怒意、后怕,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沉甸甸的,让陆景行心头一悸。


    “陆景行,”沈清砚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你给我记清楚。没有下次。”


    “你若再敢把自己的身子,往刀剑上撞——”他停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这话说得又冷又重,像块冰砸在陆景行心口。


    他看着沈清砚眼中那抹罕见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激烈情绪,一时竟忘了疼,也忘了辩驳。


    书房里骤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半晌,陆景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太成功。


    他伸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沈清砚还紧紧攥着布条的手背,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认错般的讨好:“知道了……没有下次。你别气。”


    沈清砚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收拾药瓶布巾,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陆景行看着那背影,心里那点愉悦变成了酸酸软软的一团。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试探着开口:“那个……阿砚,时辰不早了,我这……也骑不了马……”


    沈清砚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我让平安来接你。”


    “别啊!”陆景行立刻道,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我这伤着,大半夜折腾回去,万一路上又出点什么事……而且,平安那小子毛手毛脚的,哪会照顾人?”


    沈清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景行顶着那目光,硬着头皮,继续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说:“我就……借宿一晚,就一晚。天亮了我就走,绝不打扰你办公。”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他话里有几分真。


    陆景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想到要回那个空荡荡的镇国公府,又实在不甘。


    他心一横,干脆耍起赖来。他挪到榻边,弯腰,三两下就把靴子蹬掉了,然后又去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你干什么?”沈清砚眉头终于蹙起。


    “睡觉啊。”陆景行答得理所当然,已经把沾了尘土血迹的外袍脱下,随手扔在一边的椅背上,身上只剩白色中衣。


    他动作麻利地爬到榻内侧,拉开锦被,整个人就滚了进去,还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颗脑袋和那只包着白布的胳膊,朝沈清砚眨了眨眼:“我睡了,你自便。”


    那架势,明摆着是赖定了。


    沈清砚站在榻边,看着榻上那个占了自己半边床、还一脸“你能奈我何”的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


    “随你。”他丢下两个字,走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未看完的公文,不再看榻上的人。


    陆景行在榻上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侧过身,面对着沈清砚的方向,看着烛光下那人清瘦专注的侧影。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沈清砚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景行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砚,你说……那个‘督主’,会是谁?”


    沈清砚翻页的手指一顿。


    他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公文上,声音平静:“江湖上,庙堂中,被称为‘督主’的,不多。能有这般死士,行事这般诡谲狠绝的,更少。”


    陆景行枕着自己的右臂,思索着:“江湖上那几个称‘督主’的,势力多在南方,手伸不到京城这么长。至于庙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