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耳根微热,瞪了赵珩一眼,强作镇定地在下首坐下,恰好挨着沈清砚。
沈清砚则神色如常,对赵珩的调侃只微微颔首,便从容落座,顺手将陆景行面前那副似乎摆放得不太正的碗碟,轻轻调整了一下。
程墨言安静地坐在赵珩旁边,目光沉静地扫过陆续上菜的仆役,又望向敞轩外渐暗的庭院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房舍,似乎有些出神。
四人刚动筷不久,敞轩外便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与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柔的谈笑。
“哥哥果然在此处用饭。” 人未至,声先闻。
只见赵念卿带着一位身着浅碧衣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却笼着轻愁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正是柳晓兰,她进得轩来,目光飞快而又带着几分怯怯的期待,在席间扫过,最终,落在了沈清砚身上。
沈清砚正夹起一箸清笋,闻声抬眼,见是赵珩之妹与一位陌生小姐,便放下竹箸,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却也疏离。
陆景行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掀起眼皮,目光先掠过赵念卿,随即落在柳晓兰脸上,将她那瞬间的亮眸和颊边飞起的淡淡红晕尽收眼底。
他喉结轻轻滚动,没说话,只是将原本要夹向一块樱桃肉的筷子,硬生生转了个弯,戳进了旁边那碟他平日碰都不碰的清炒苦瓜里,塞进嘴里,嚼得面无表情。
沈清砚虽在向赵念卿还礼,眼角余光却将陆景行这细微的动作看了个分明。
他神色未动,只是在那苦瓜入口、陆景行眉头控制不住皱起的一瞬,极其自然地提起手边的甜白釉茶壶,为陆景行手边的空杯斟了八分满的温热蜂蜜水,然后,仿佛只是顺手,又将那碟陆景行爱吃的樱桃肉,往他那边推近了些许。
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却又做得那般寻常,仿佛只是同桌用饭之人的寻常照应。
赵念卿笑着与兄长和程墨言打了招呼,目光在沈清砚和陆景行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笑吟吟地拉着柳晓兰在稍远些的空位坐下:“我们刚从后山梅林那边过来,听说你们在此用饭,便来凑个热闹,哥哥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人多热闹!”赵珩大咧咧地摆手,目光在柳晓兰和沈清砚之间打了个转,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看沈清砚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又瞅了瞅旁边虽然吃着肉但浑身散发“我不爽”气息的陆景行,眼里看好戏的兴味更浓了。
柳晓兰落座后,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向沈清砚,声音轻柔如蚊蚋:“这位……想必便是沈公子?听说沈公子才学出众,令人钦佩。” 她说话时,脸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沈清砚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无波:“柳小姐过誉。沈某不过一介寻常学子,当不起‘出众’二字。” 回答得客气,却将距离划得分明。
陆景行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滋味压下了些许苦瓜的余味,也勉强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
他放下杯子,发出“叮”一声轻响,然后拿起公筷,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红烧蹄髈,放到了沈清砚碗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人都听见:
“书呆子,多吃点,补补身子。下午……折腾那么久,肯定累了。” 他特意加重了“折腾”二字,说完,还掀起眼皮,飞快地瞟了柳晓兰一眼。
沈清砚看着碗里那块硕大的蹄髈,又侧眸看了看陆景行那强装无事、实则眼角眉梢都挂着“快哄我”三个字的小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推拒,也没有解释,只是从容地夹起那块肉,斯文地吃了起来,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该他吃的肉。
赵珩“噗”地一声,差点把汤喷出来,赶紧用拳头抵着嘴咳嗽。
程墨言也抬起眼,目光在沈清砚和陆景行之间若有所思地转了转。
柳晓兰脸上的血色褪了些,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赵念卿则眨了眨眼,看看哥哥,又看看沈清砚和陆景行。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仆役和庭院方向的程墨言,忽然开口,语气如常,像是不经意地闲聊:“赵兄,这山庄景致虽好,格局却似乎与京中常见的别院有些不同。方才我来时,见西侧似乎还有几进院落,守卫看似松散,但路径转折,视野受阻,若无人引路,怕是容易走岔。”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侍立、看似普通但眼神精亮的中年管事:“这位管事,不知西边那些院落,如今可都住着人?还是另有用途?”
那管事没料到会有客人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挂上职业化的笑容:“回公子的话,西边多是存放杂物和下人居住的院落,还有一些空置的客房,并无甚特别。公子们游玩,还是以东苑和这主院附近为佳,景致好,也便宜。”
程墨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淡淡道:“原来如此。只是觉得布局巧妙,随口一问。” 说罢,便安静用餐,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沈清砚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眼睫微垂,将程墨言的话和管事那一瞬的迟疑都记在了心里。
陆景行虽然大部分注意力还在酸溜溜的情绪和沈清砚身上,但也隐约觉得程墨言不会无故问起这个。
第185章 温泉
一顿饭,就在这表面言笑晏晏、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柳晓兰几乎没再开口,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看向沈清砚,却见他除了必要的礼节,所有细微的关照似乎都落在了身旁那个明艳夺目、却时不时甩过来一个挑衅眼神的镇国公世子身上,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期望,渐渐凉了下去。
离开敞轩时,天色已暗,廊下点了灯。
陆景行故意走得慢了些,与沈清砚落在了后面。
廊角转弯,光线昏暗。
陆景行忽然伸出手,在沈清砚垂在身侧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然后飞快收回,扬起下巴,用口型无声地说:招、蜂、引、蝶!
沈清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他。
只是在陆景行收回手的瞬间,他的手指灵活地一勾,准确缠住了陆景行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指尖,紧紧握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陆景行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陆景行一怔,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便由他握着,只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起了一点,方才席间那点郁气,似乎随着这紧密相握的触感,消散了大半。
沈清砚依旧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只有握着陆景行的手,指尖在他手心,极轻、极快地挠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掠过。
痒意直达心底。
陆景行耳朵又红了,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在前面的赵珩回头,恰好看到两人在廊下阴影中并肩而行、衣袖交叠的亲密姿态,以及那隐约牵在一起的手,他咧嘴一笑,转回头,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程墨言,压低声音:“瞧见没?我就说……”
程墨言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远处黑暗中轮廓模糊的西侧院落,淡淡“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赵珩,还是心中另有所想。
——
回到南院厢房,房门在身后合拢,将晚风与隐约的虫鸣隔在外头。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窗外渐深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
角落那方引自活泉的汤池,已氤氲起袅袅白雾,带着硫磺与淡淡草药混合的湿润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陆景行心里的那点醋意,经过廊下牵手,表面上散了七八分,内里却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跃跃欲试的火星。
他眼珠一转,瞥向自己那个看似寻常的行李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可还藏着“秘密武器”——下午他可是特意“检查”过的。
沈清砚似无所觉,他走到屏风后,从容褪去外袍与中衣,只余一条贴身绸裤。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昏黄灯光下舒展,肌理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力量。
他试了试水温,便步入池中,选了一处池边平滑的石台倚坐下来。
温热的泉水没过他胸口,水波荡漾,湿透的黑色绸裤紧贴肌肤,勾勒出劲瘦腰肢和笔直长腿的轮廓,湿发有几缕贴在颈侧,水珠顺着明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锁骨的凹陷。
雾气缭绕,将他俊美的面容晕染得有些朦胧,唯有一双沉静的眼,在氤氲水汽中格外清晰,看向还站在池边的陆景行。
陆景行喉结动了动,强自镇定地开始解自己那身繁复的锦袍。
他动作有些慢,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外袍、腰带、中衣……一件件褪下,最后同样只余贴身绸裤。
他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光泽。
身材比沈清砚略结实些,宽肩窄腰,线条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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