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依旧低沉:“那陆兄是什么意思?既然不讨厌,为何我一来,你就急着藏东西?为何要躲到这种地方,让我好找?”


    “我……”陆景行被他问得语塞,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脸上红白交错,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我?”沈清砚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那抹“受伤”并未完全散去,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亮了一下。


    他向前一步,再次将陆景行堵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微微偏头,眼神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疑惑,低声追问,气息几乎拂在陆景行脸上:“不讨厌我……那便是喜欢我了?”


    “?!!”陆景行被他这猝不及防的、近乎强盗的逻辑砸得懵住,眼睛瞪圆,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这、这逻辑不太对吧……”


    “怎么不对?”沈清砚又逼近一分,两人胸膛几乎相贴,呼吸彻底交融。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捏住了陆景行的下巴,指腹不容拒绝地蹭过他下颌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他微微低头,目光深邃地看进陆景行慌乱闪烁的眼眸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又透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不讨厌,不就是喜欢么?”


    陆景行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起头,迎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暗流的眼眸。


    他看着沈清砚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的认真像灼热的火星,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睫毛颤了颤,想躲开那目光,喉咙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可是……男子之间,怎么能说……喜欢?这、这不合适吧……”


    “喜欢便是喜欢了,”沈清砚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个字都敲在陆景行心口,“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陆景行眼中全然的慌乱、无措,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挣扎,心底那点因被打断和等待而生的焦躁,忽然被一丝不忍覆盖。


    他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沈清砚向后靠了靠,脊背倚在身后冰凉粗糙的书架上,微微仰头,目光有些放空,像是望进了遥远的过去。


    沉默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罕有的、叙述往事时的平静:


    “我自幼长在边关。五岁之前,边城没有一日安宁,战乱不休。我娘管着庄子上上下下百十口人,为了活命,经常要带着庄子里的青壮,去跟摸过来的匈奴散兵拼命。只是为了保住庄子,保住身后那些老弱妇孺。”


    陆景行怔住了,仰头看着他。沈清砚侧脸线条在昏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那时我还小,清霜更不懂事。我爹……是个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腿还有旧疾,上不了阵。他只能在后方,照顾伤员,清点物资,安排饭食。所以,从我记事起,我就得跟在我爹身后,学着分辨草药,帮着包扎,记住谁伤在哪里,需要什么。”


    沈清砚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死的人……很多。今天还笑着拍我脑袋,夸我‘清砚真能干,做事有模有样’的伯娘、叔公,第二天可能就浑身是血地抬回来,奄奄一息……很多人,都没能挺过去。”


    “你见过的……瑶瑶。她娘,就死在那时候。家里只剩她阿爹,也落了一身伤病,干不了重活。所以他才会那么迫切,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女儿无所依靠。”


    “后来的十几年,战事渐渐平息,可当年留下的伤病,还是陆陆续续带走了好多人。” 沈清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你看,我从小……身边真的走了太多人。这让我很早就知道,人命只有一次,短暂得很。有些事,现在不做,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想做什么,就该尽力去做。”


    他说完,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陆景行脸上。


    却见陆景行不知何时,已经听得眼圈泛红,浓密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在昏暗中微微闪着光。


    他嘴唇动了动,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汪汪地望着沈清砚,声音里是全然的难过和心疼:


    “书呆子……你、你好惨啊……”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为自己掉眼泪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冷硬的地方,像是被温水缓缓浸过,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水渍。


    “我不惨。至少,我父母俱在,妹妹康健,一家团圆。惨的……是那些真的经历了生离死别,再也等不回亲人的人。”


    他擦泪的手指没有离开,转而轻轻捧住了陆景行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深深地看进陆景行湿润的眼眸里,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宣誓的意味: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


    “陆景行,我不希望我短暂的人生里,会有‘遗憾’。”


    陆景行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眼神又开始慌乱地闪烁,脸颊在他掌心不安地动了动,想要逃开这太过直接、太过滚烫的注视和触碰。


    可沈清砚捧着他脸的手稍稍用力,固定住了他试图偏开的角度,不容他逃避。


    “陆景行,” 沈清砚一字一顿,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目光锁着他闪烁的瞳孔,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


    “我喜欢你。”


    第154章 给你时间考虑


    陆景行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我对你的喜欢,不在于你是男是女。而在于——你是‘陆景行’。所以,我喜欢你。”


    沈清砚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他看着陆景行瞬间呆滞、震惊、继而漫上更多无措的脸,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更深的害怕交织翻涌。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宣判。


    陆景行彻底僵住了。


    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


    沈清砚的话像惊雷,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各种混乱的思绪塞满。欣喜吗?


    好像有一点,从心底最深处偷偷冒出来,带着甜。可更多的是无措、慌张、不知所措。


    手心被自己无意识地死死抠着,传来尖锐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他该说什么?怎么做?拒绝?可他好像……并不想。接受?那之后呢?那么多问题……


    沈清砚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死死抠着手心、几乎要掐出血痕的手指,看着他眼中全然的迷茫和挣扎。


    心底那点害怕渐渐沉淀,被一种更深沉的耐心和怜惜取代。


    他微微松了手上些许力道,指腹在他脸颊上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我说过,我不希望我的人生留有遗憾。陆景行,我也希望……你的人生,同样不会。”


    “不要去考虑什么人言可畏,世俗眼光。那些都太重,太远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呼吸的距离,目光恳切而专注,“你只需要问你自己——”


    “你喜不喜欢我?”


    “好吗?”


    最后两个字,他问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容错辨的认真。


    藏书阁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陆景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挡了所有情绪。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嘴唇抿得发白,手心的刺痛更加清晰。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


    他终于,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喉咙里溢出短促的一声:“……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羽毛拂过。


    可沈清砚听到了。


    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释然瞬间冲上心头,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捧着他脸的手终于彻底放松,滑落到他肩上,轻轻握住。


    “好。” 沈清砚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我给你时间,你慢慢考虑。只是……”


    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上陆景行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温热的呼吸交融。


    “只是,别再躲着我了。嗯?”


    “我、我没躲着你……”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触碰弄得耳根发烫,偏开脸,小声嘟囔,没什么底气。


    “好,你没躲着我。” 沈清砚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更深。他微微侧头,飞快地在陆景行那还泛着红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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